酒宴散去,众人簇拥蒋皮蛋,直到把他送到家门口,才各自回去。

四月初,天上早早挂起一钩新月,像什么人刚刚磨过的一把弯刀,不小心飞了起来,高悬头顶,颇有取人性命的危险。但这片光华却格外清亮,照得满城透明。

舒猴子踏着深深浅浅的月光回来,仍去窗口坐下。那树槐花扬起一层幽梦似的白,无声无息。那些蜜蜂早已不知何去,恰如那场主客尽散的宴席。

舒猴子的心思仍在刚刚离开的酒桌上,各色人等仍在眼前浮现。经验早已告诉自己,真正的盗贼不在山野,也不在市井,而是那些端坐公堂之上的冠带君子。他们大权在握,掌人生死,可以无所不为,自然也可以无恶不作,更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如今,已当上知县的蒋皮蛋,会是怎样一个盗贼?这个答案会在何时出现?自己该如何跟这个一定会成为盗贼的家伙相处?

他自然会想起王存儒。为了三百多万两不知去向的税银,自己用调包计,借刽子手杨婆娘的刀,剐了王存儒的儿子王新楼。以王存儒的精明和狡诈,一定明白是自己做的手脚,但他却一直假装糊涂,一直不曾寻机报复。这只能说明,王存儒可能有更大的目标,所以才如此隐忍。直到莫怀仁的钱庄被洗劫一空,他才彻底找到答案。幸好案发当夜,自己去了阆中,否则,王存儒一定会报杀子之仇,自己或已成刀下之鬼。

舒猴子差不多坐到半夜,才把那树槐花留给逐渐淡薄的月华,脱衣上床。

他不知道,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城里已经发生了一件十分离奇的失踪案。

一切需回到蒋皮蛋、红胡子老张同时接到告身文书的那一刻。驰送天子诏令及告身文书的,是一个年过三旬的内臣,加上随从,一行三人,一路换乘驿马,不到十日已至南江。

宣诏完毕,蒋皮蛋想把三人留在南江,好好款待,以便借机巴结、攀附。内臣却称,还需赶去阆中,亦有诏命要宣。蒋皮蛋赶紧叫红胡子老张,先去府库替自己借支五十两官银,馈赠钦差。红胡子老张也借了三十两官银,好说歹说,分赠三人。

府库一直由红胡子老张负责掌管,他要借钱,其实差不多是跟自己借。

蒋皮蛋恳求钦差回京过境时,一定在南江留上几天。钦差却说,自己当了这么多年差,从未去过西蜀,久闻那是个温柔富贵乡,想顺便去那里走走,然后自成都乘船东下,转运河回京。

蒋皮蛋好不遗憾,说自己当了这么多年穷县丞,年俸仅三十余两,实在不成敬意。

客气一番,两人把钦差送到十里外,直到望断身影、望尽芳草才回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先去武裁缝那里,请他缝制官服。

毫无疑问,在南江一县,武裁缝的手艺绝对第一,即使放在保宁一府,也屈指可数。

武裁缝也是祖传的手艺,曾为许多县官制过官袍,深知种种要领,因有规制图案需刺绣,故而请二人一月之后取货。

蒋皮蛋哪里愿意等这么久,一口咬定,半月内必须完工。武裁缝不敢多说,只好答应,当即拿软尺量了两人身高、胸围。待送走二人,便取出两卷上等绸料,各剪几幅,开始裁衣。裁毕,分出前胸后襟,选出各色花线,动手刺绣。

傍晚,武裁缝妻武王氏,早早做好夜饭,等了许久,不见武裁缝回家吃饭,便叫刚满十岁的儿子毛狗子,去铺子里看看。不一时,毛狗子回来说,爹要给两个大人赶制官袍,日子定得紧,不敢耽搁,叫把饭送去。

武王氏听见这话,赶紧收拾好饭菜,亲自给武裁缝送去。武裁缝吃过饭说,你早些回去,收拾了早点睡,毛狗子上学走得早。不要管我,我要赶工,回来得晚,把后门留起就行了。

武王氏回来,收拾完毕,便早早催毛狗子上床睡了。翌日一早,武王氏起来,首先要给毛狗子收拾早饭,当然不会忘记看看武裁缝,后门仍未落闩,其他几间屋也不见人,以为他在铺子上忙了个通宵。

于是摸出几个鸡蛋,磕进一只大碗里,加了些豆粉,搅成浓汁,往油锅里烙成两张薄饼,再切成条,煮了两碗汤,撒上葱花,一碗端给毛狗子,一碗留在锅里,用热水温着,要给武裁缝。毛狗子不无惊喜,吃得一片唏嘘,恨不得连碗吞下。

待毛狗子上学堂去了,武王氏便用一块白布,把那碗热腾腾的汤食包上,提在手里,给武裁缝送去。裁缝铺大门洞开,却不见人影,一块绸布搁在裁衣台上,仅仅绣了两只蟒爪。

武王氏大为奇怪,把那碗上好的汤食放在一边,出来打听。两边都是商铺,也都差不多开了,问了几家,都说不在意。武王氏更觉不解,扯开喉咙当街高喊。

杀猪匠刁蛮子正把几扇猪肉往木架子上挂,几步过来,有些神秘地说,去余胖子家里看看吧。

武王氏一惊,便骂了起来,狗日的老东西,撒谎日白的,口说忙活路,原来找那条母狗去了,你狗日的这么猴急,好歹把铺子关上啊!

余胖子每年煮两次酒,春日煮酒谓之春酿,冬季则谓之冬酿,其余时节,差不多都守在当街那个小店里,卖烧腊和酒。余胖子婆娘早早死了,续了个以卖唱为生的小婆娘,姓杨,改为余杨氏。余杨氏再不抛头露面,整日窝在家里,就着一把弦子,自拉自唱。

武王氏也曾听见过风言风语,说武裁缝跟余杨氏不干不净,当时只将信将疑,此时听见这话,已经深信不疑,便往余胖子家去。

余胖子家在裁缝铺背后,只需上两道石梯,绕过几座小瓦房。很快已到大门外,见余杨氏恰在院子里那棵柳树下漱口,嘴里包了一口水,咕咕一片响。

武王氏径往院门里去,嘴里大骂,武裁缝你个杂种,你忙得好,忙到野婆娘家里来了!

余杨氏一脸惊愕,仍包住那口水,直愣愣盯着快步过来的武王氏,眼看到了面前,总算明白过来,便“噗”一声喷在武王氏脸上,骂道,你个疯婆娘,大清早的,你跑这里来发啥疯?

两个女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免一场对骂,一场撕打。惊动了左邻右舍,都过来劝。余杨氏不依不饶,抓住武王氏不放,大骂道,你给老娘进去搜,要有狗日武裁缝的影子,老娘当众脱了裤子,让你拔毛,一根不留;要没有武裁缝的影子,你也把裤子脱了,让老娘拔,拔你妈个干净!

武王氏见余杨氏口气这么硬,已知武裁缝不在这里,又急于脱身,只好道歉,说了许多好话,总算走了。

回到裁缝铺门口,刁蛮子端着一碗干饭过来,边嚼边说,我昨晚三更出门去收猪,走这门口过时,武裁缝还在绣花;我大约五更赶猪回来,灯已经熄了,门还开着,里面黑咕隆咚的,还觉得奇怪,这武裁缝搞的啥,咋不关门?

武王氏赶紧问,那你看见武裁缝没有?

刁蛮子赶紧摇头,说只看见铺子里一片黑,没见人。

武王氏便四处去问,问遍了街坊,也去几家青楼问过,都只摇头。回到裁缝铺这边,刁蛮子已把挂在木架子上的几扇猪肉卖完,只剩几块板油。见武王氏回来,刁蛮子凑过来说,都说恐怕凶多吉少呢,可能是山里的土匪拉了肉票,还不赶紧去报官!

武王氏听了这话,顿时骇得魂飞魄散,愣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哭喊着往县衙那边跑。

背后,几个铺子里的人都出来了,围在刁蛮子肉架子前,议论纷纷。有人说,不一定是山匪,也许武裁缝跟哪个相好的私奔了,故意把铺子开起,免得他婆娘咒骂,或者起疑,找人去追,典型的金蝉脱壳。

有人立即反驳,听说武裁缝的银子就窖在屋里,没往莫怀仁的钱庄里存,这城里的人,就他狗日的分文没少;土匪有眼线呢,一定也听说了,所以把他狗日的绑了!

都说这话有理,一准是山匪进城拉了他的肉票;他狗日的连钱庄都信不过,可见有多爱钱。就算他色迷心窍,哪里舍得丢下那么多银子,跟相好的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