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林夫子像一张随风飘来的纸,飘进书房,落在五步开外,略一躬身说,有什么事,请老爷吩咐。
王存儒指着对面那张椅子,笑道,除了风雨客栈那件案子,哪有啥要紧事。一应人证已经审完,想听听你的高见。
林夫子去那边坐下,等王存儒发话。王存儒却说,今早么,只是跟你开个玩笑,你却当真了。
林夫子稍稍一欠身,不卑不亢地说,老爷不必在意,学生自小就这副德行,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加上不知耕作,不习事务,养成了一身臭毛病。虽然家道中落,不得不出来混口饭吃,但秉性依旧。老爷大人大量,切勿挂怀。
王存儒呵呵笑道,我哪里挂怀,倒是你林夫子在意了。
林夫子淡淡一笑,主动切入正题,问道,不知老爷审得如何?
王存儒道,只能走走过场,做做样子,啥也没问出来,跟没问差不多。人都放回去了,当然需纳钱具保。
黄冬瓜呢,也放了?林夫子问。
照你的意思,没放。王存儒说。
林夫子说,除了董二娃,其余都是过客。照说,数九寒冬还在路上奔走的,最多是些小贩,但毕竟二十来个,难说就没人有什么关系。所以嘛,还是留一枚闲子为好。不知老爷打算如何结案?
王存儒说,除了查无实证,追无踪影,做成一桩糊涂案,好歹报到保宁府去,草草了结,此外,实在没什么办法。
林夫子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王存儒想了想说,当然,像这种案子,功夫都在卷宗上。我的意思是,等红胡子老张把一应文书做出来,最后由你把关,结案文书也由你来捉刀,如何?
林夫子并不客气,淡淡一笑说,这是学生的本分,一切听老爷差遣。言毕,站起,朝王存儒一拱手道,若无他事,请容学生告退。
王存儒忙将其留住,称已吩咐徐姐备酒菜,既然大雪纷飞,梅香满屋,活该对雪畅饮。林夫子推辞不过,只好坐下。片刻,下人率先拿来两只酒杯,一壶热酒和两副碗筷,摆在小桌上。王存儒叫把桌子弄到火前来,免得冷。
很快,一碟撒上葱花、浇上香油的鱼辣子端上来,顿时满屋浓香。这是高山之上的冷水鱼,鳞甲极细,味极鲜美,主要产自川陕交界处的桃园,桃园人叫洋鱼,满河皆是。每到深秋,下网捕鱼,剔甲去腹,切成块,将辣椒剁碎,加盐,与鱼块混装入坛,是下酒佐餐的神品。作为知县,当然有人馈赠王存儒。
两人对雪饮酒,围炉夜话,正在兴头上,李四忽然来报,说江春楼老板秦豁子求见。
王存儒不禁怒道,深更半夜的,有啥事求见,简直不让人安生了?
李四飞快瞟了林夫子一眼,支支吾吾,不肯明说。林夫子赶紧起座,朝王存儒一拱手道,多蒙老爷赐饮,学生告退!
言毕,像一道影子,已经飘向门口。李四等林夫子出了后院,才说,秦豁子提了两色礼,说因黄冬瓜而来。
王存儒本想拒见,但秦豁子好歹也算一方人物,不好硬驳面子,遂命李四将酒菜撤下,叫秦豁子来书房里说话。
不一时,秦豁子随李四进来,弯腰行礼,嘴里说,深夜打搅,失礼、失礼,请大人恕小人唐突。
李四朝王存儒一躬身,退了出去。秦豁子将手里两个纸包搁在小桌上说,这是一点辽参和几只干鲍,礼不成敬,让大人笑话。
王存儒说,平白无故,岂能伸手受礼?拿走吧,心意领了,有事说就是了。
秦豁子又一弯腰道,是这样,小人与黄冬瓜一个同父异母的姑姑沾点亲,他姑姑天黑到我家来,要我求求大人,好歹放了黄冬瓜,小人愿为他作保。
王存儒眉头一皱,冷声道,黄冬瓜有重大嫌疑,正在接受审讯,不在保释之列。一定要相信官府,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走任何一个坏人。设若黄冬瓜能洗清嫌疑,你再来做保吧。
秦豁子搓着两手,又道,这黄冬瓜是个老实人,城里人都知道,除了担水换几个钱,勉强度日,别的啥也干不了。至于杀人放火,他不仅没那么大的胆气,也没那个本事。就算他一时糊涂,起了歹心,他也杀不了那么多人,望大人明鉴。
王存儒有些忍不住,一下站起,盯着秦豁子道,到底你说了算,还是王法说了算?
秦豁子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使劲笑道,当然是大人说了算,在南江,大人就是王法!
说着,把布袋放去桌上,又道,这是小人一点心意,黄冬瓜的保银另外奉送。求大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秦豁子话未落脚,人已到了书房门口。王存儒瞥了那个布袋一眼,估计不下一百两银子,忙道,且慢!
秦豁子止于门口,回过头来,笑得比孙子还孙子。王存儒招了招手说,回来,我有话问你。
秦豁子赶紧过来,站在王存儒面前。王存儒指着那个布袋说,你的意思是,想拿这银子买黄冬瓜无罪?
秦豁子忙道,不是、不是,小人开的那家小酒楼,一向承蒙大人看顾,早想略表寸心,又深知大人清正廉洁,不敢造次。恰好黄冬瓜摊上这件事,于是顺水推舟,一来替他说几句好话,二来表示表示敬意,请大人笑纳。
王存儒点点头道,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送礼人。还是那句话,心意领了,把银子拿走,辽参、鲍鱼我收了。
秦豁子赶紧一拱手说,大人只怕弄错了,小人只拿了点吃的,不曾拿什么银子,不敢冒认!
言毕,转身溜出书房,如飞一般走了。王存儒立即唤来李四说,赶紧去把秦豁子撵回来,叫他把银子拿走!
李四答应一声,转身去追。王存儒顾自骂道,妈的,见过送礼的,没见过强行送礼的!
过了一阵,李四一人回来,忍不住笑道,秦豁子像条蛇样,我撵到官邸外,要去抓他,他龟儿两脚一跳,跳到雪坡上,一路溜下去,连个人影都没见了。
王存儒朝李四挥挥手,李四退下。闲坐了一阵,把那袋银子提上,又叫李四进来,把炉子盖好,便起身去了卧室。
总体来说,王存儒准备了两手,先做成无头公案,送到保宁府去,再看看风向;若糊弄不过去,再把黄冬瓜这枚闲子用上。当然,黄冬瓜好歹也是人,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用,至少要慎用。
此后一连几天,王存儒不再往这件大案上花费精力,只等红胡子老张做好卷宗,交给林夫子过过手,拖到年后再报上去,应该问题不大。
不觉已过腊月初八,雪也停了,彤云渐散,日色渐显。王存儒请林夫子到书房,写好几副拜帖,便用秦豁子强行留下的那包银子,包了几份贺岁礼,打算明日带上李四或林夫子,往阆中走一趟,给几个主官拜年。
吃过午饭,王存儒仍去书房闲坐,看了几页书,倦意渐生,正打算小睡,李四惶惶而来,说保宁府殷通判遣衙役拜访,已迎至客厅里了。
王存儒一惊,赶紧整理衣帽,出来见客。来者是个年约二十四五的后生,一身皂隶打扮,看上去精明强悍。见王存儒出来,赶紧起座,要跪拜。王存儒几步上去,双手将他搀住,忙说,既是殷大人麾下,当是上差,不客气,不客气。
遂叫李四看茶。后生还座,拱手道,小人受殷大人差遣,有书信一封送与王大人。说罢,拿过搁在身边的包袱,取出一封信来,双手呈上。王存儒赶紧接过,当即拆阅,不觉脸色骤冷,似乎掉进冰窖里去了。
李四擎上一盏茶来,双手递与后生。后生接过,呷了一口,搁到面前的茶几上,等候王存儒回话。
王存儒阅毕来信,略一沉吟,看着后生说,请上复殷大人,下官明日即往保宁府,当面向殷大人面呈此事。
后生听了这话,拿起包袱,拱手告辞。王存儒再三挽留,叫李四让徐姐赶紧准备酒菜,亲自陪后生吃过,又打发了五两银子做川资,并托其将秦豁子送来的辽参和干鲍,带给殷大人。
遂与李四一起,送后生出门,到了街上,后生再三请王存儒留步,欢欢喜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