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雪下得已经不像雪了,像一场铺天盖地的愤怒。南江城几乎有失踪的危险,房子、街巷、道路似在雪里做最后挣扎,已经有强烈的垂死感。

舒猴子早早起来,本想如往常一样,去城东的包子铺吃一笼鲜肉包子,喝一碗米粥,拉开门一看,雪已经堆上了阶沿,眼看要封门,这条小巷已经不知深浅,有些处心积虑。

愣了好一阵,便折回屋里,记得昨夜还剩了些猪头肉和半张锅盔,遂去伙房,从碗柜里取出,搁上灶头,往锅里掺了半瓢水,把火点燃,一并放进去蒸。

吃了猪头肉与锅盔,喝了半碗开水,再出门,在近乎疯狂的积雪里艰难跋涉,县衙忽然变得遥远,远得似乎不可企及。

王存儒差不多与舒猴子同时起床,来到后院厨房外。后院里的积雪已被扫过,堆在芭蕉树一侧,犹如一座白玉堆成的假山。芭蕉树下有两口硕大的酒坛子,眼看被积雪吞没,仅见封泥和跺在坛口上的布袋,布袋里装了几斤小米。酒已开过一坛,没开那坛仍是余胖子用黄泥做的原封。

王存儒洗漱毕,用过早餐,仍将七品官服穿在貂皮大氅里,扣得严严实实,走出官邸,抬眼一看,仅院坝里的积雪被下人们扫去了两旁,也像两座横列的玉山,往衙门去的路却被深埋,令人望而生畏。

王存儒止于门口,有些愤怒,高声喝问,人呢?

很快,林夫子、李四包括徐姐及另两个下人,匆匆出来。王存儒指着那段似被人蓄意掩盖的路说,扫了!

李四、徐姐等人赶紧找来扫帚,惶惶过去,扫得雪沫四起,像涌起一团白色的尘土。

林夫子不仅是师爷,还兼任管家,历来是个动嘴不动手的主儿,自然不会去扫雪。

林夫子出身汉中世家,颇有才名,十八岁中举,入京应试时,却因策论犯忌,不仅名落孙山,还被夺去已有功名。林夫子入仕无望,遂以替人诉讼为生。王存儒任南郑知县时,林夫子帮人打了场官司,两人曾于公堂上交锋,王存儒深为林夫子的敏锐与才华折服,于是登门造访,聘为师爷。

王存儒素知,看似恭敬,颇知分寸的林夫子,骨子里却藏着一份不动声色的孤傲,欲趁此杀一杀他的傲气,便指着那边说,你不去扫?

林夫子微微一怔,看着王存儒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身去了门里。王存儒怒气冲天,本想破口大骂,但那个泰然自若的背影却自有不可侵辱的力量。王存儒竟没能骂出来,一跺脚,朝那边走了。

衙役们已将县衙内外的雪扫开,王存儒似乎得到某种安慰,于是升堂问案,首先被带上堂来的是住在风雨客栈右侧的王安。王安开了家山货铺子,出售干果、野味之流,日子过得还算丰足。王安能说会道,为人机敏,因排行第二,街人顺理成章送了他个外号——王二。

衙役们都跟王安熟,都知他虽非大富,但也算有钱人,自然会给几分面子,于是刑杖杵得不那么响,吼得也不那么厉声厉色。王安当然知道这是公堂之上,坐在堂上的不仅是父母官,更是一只有爪有牙的猛虎,自己必须像孙子一样,于是不等衙役出声,赶紧跪下。

王存儒似乎很满意,没拍惊堂木,只问,姓甚名谁?

王安答道,小人姓王名安,因排行第二,所以都叫我王二。

王存儒微微一笑问,是隔壁王二?

王安道,小人与风雨客栈一墙之隔,真算是隔壁王二。

王存儒立即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王安应声道,隔壁王二未曾偷。

这一问一答之间,气氛已相当轻松,根本不像过堂。这正是王安的过人之处,用自己的绰号,缓解了所有的紧张和暗藏的凶险。

王存儒问了些诸如年龄、籍贯、职业,发案当夜是否听见什么、看见什么等等;王安对答如流,毫无破绽。

王存儒很快切入正题,问道,认得风雨客栈的伙计童瘪嘴儿吗?

王安道,认得认得,这人爱吃南瓜子,经常来小人店里买个一斤半斤,有时还站一站,说几句闲话。

都说些啥?

有时说说天气,有时说说街上走过的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

童瘪嘴儿是哪里人?

这个真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过。

依童瘪嘴儿的口音,你觉得他像哪里人?

这川陕一带,口音都差不多,真还听不出来。不过,童瘪嘴儿的口音,与本地人还是有那么点不同,比如,本地人把小娃儿叫碎娃儿,童瘪嘴儿叫的细娃儿。再比如,本地人把葵花子叫向儿葵,童瘪嘴儿叫的葵瓜子儿,而且一定要加上这个儿字。

哦,这么说来,童瘪嘴儿不是本地人?

应该不是,至少不是县城附近的人。

王存儒想了想,又问,童瘪嘴儿何时去风雨客栈做的伙计?

王安略一思忖,遂答,应该是三年前吧,具体也说不清,只能说是大概。

王存儒点了点头,再问,有没有这种可能,童瘪嘴儿看上了赛西施,心怀觊觎,才去客栈做伙计,寻机下手?

王安忙道,请大人明鉴,小人无根无据,也毫不知情,恕不敢乱说。

王存儒忽然脸色一沉,盯着王安问,那你作为名副其实的隔壁王二,是否对赛西施暗怀不轨之心?

王安似觉风向已转,立即磕头,赶紧答道,小人自小与董二娃在街巷里长大,虽谈不上交情,但低头不见抬头见,岂能有此等心肠!何人无妻室,何人无脸面,何人愿受此辱,所谓将心比心,小人虽不过市井草民,还是勉强懂得该如何做人。再说了,董二娃两口子忙于经营客栈,小人忙于自己的干货生意,除了售卖,还需时常去乡下采货,整日繁忙,难得空闲,实在无心拈花惹草,望大人明察!

王存儒不再问,命王安起来,去红胡子老张那里画押。

接下来是王安之妻王李氏,尔后是王安的父母和一个十三岁的儿子,也只草草问了一遍,所说与王安并无多少出入。

下午,再问另两家,结果都不知道童瘪嘴儿到底来自何方,更不知道与赛西施有无奸情。一一问下来,已觉有些疲倦,且无意义。王存儒再把几家人叫到大堂,说每家先放一个人回去,各自寻找保人,并交十两银子。

几个人赶紧去找铺保,拿来银子,具保完毕,欢欢喜喜将家人领走,总算了却了这件麻烦。

王存儒正要退堂,舒猴子故意问,黄冬瓜孤身一人,是否先令其还家,自己去找铺保?

王存儒冷冷一笑说,黄冬瓜不是保不保的问题,他一身的嫌疑,不可能轻易放人!

其实,不放黄冬瓜是林夫子的主意。那天在风雨客栈,黄冬瓜跪在王存儒面前喊冤,林夫子凑到王存儒耳边说,这人不是凶手,但无父无母,无妻无小,又傻乎乎的,应该关起来,有备无患。

王存儒回到官邸,去书房里坐下,李四早把一炉子炭火烧得极旺,相当温暖,便叫李四去给徐姐说,蒸一碟鱼辣子,烩一钵香菇小鸡,再装一盘糖衣花生,炒两个时蔬,温一壶酒,送到书房里来。

李四答应一声,正要退走,王存儒又把他叫住,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王存儒小声问,林夫子今天干了些啥?

李四也悄声说,上午理了一会儿账,然后叫上我一起,去城里把几个铺子的账清了。午饭后一直在他那间房里看书,还写了一回字,不知写的啥。

王存儒点了点头说,你去把林夫子请到书房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李四赶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