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仲秋,南江城浮在一派清清淡淡的桂花香里。余胖子家的酒熟了,亲自送来两坛。余胖子的酒馨香馥郁,劲道绵软,堪称南江一绝。
任职南江以来,王存儒喝的都是余胖子的酒,几乎可以说,王存儒是通过余胖子的酒认识南江的。
但今天,王存儒无心饮酒,三百多万两输送京城的税银于米仓道上被劫,押送银车的官兵全部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朝廷迅速发下诏令,命南江知县王存儒主查,限一月内必须破案,擒获元凶,追回税银,否则,革职问罪。
三年以前,凡东、西两川解往京城的税银都交由票号经营,但票号受不起层层勒索,尤其逐年递增的火耗,不仅无利可图,甚至可能赔本,于是不敢接招。加之近年以来,川陕一带匪盗四起,相关票号经营受阻,大多关张大吉,税银解送,只好回复当年,仍由官府押运。
案发南江境内,王存儒无可推卸,将一县事务委托主簿红胡子老张,即率县丞蒋皮蛋、典史舒猴子及捕盗衙役,前往踏勘。
第一站是南江驿,设在县城以北五里处,银车曾于驿站停留一夜。驿丞黄玉峰是陕西榆林人,一口带着黄土味的陕北话,一般人很难听懂。好在王存儒也是陕西人,并且曾知南郑,对陕北话并不陌生。
黄玉峰说,银车翌日一早离开驿站,沿官道往北,虽然逐渐陡险,但此处至米仓山,都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果有人行劫,一定有目击者。问题肯定出在米仓山,米仓山荒无人烟,道路更险,不能行车,需在关坝驿弃车马,换成挑夫运送,直到牟阳城,再装车往南郑。
黄玉峰一边说一边放屁,王存儒只好抬起袖子捂住口鼻。黄玉峰最后说,实在不好意思,昨晚红苕稀饭吃多了,那东西又甜又糯,忍不住口。
王存儒等人在甜丝丝的屁味里离开南江驿,沿官道一路访问。过桥亭,天色已晚,但此处仅有野店,并无驿站,王存儒一行只好寄宿野店里。
老板娘三十有余,三分姿色加上七分**,颇有些味道。王存儒把老板娘叫进客房,问银车是否在店里过夜。老板娘不免有些误解,搔首弄姿地说,过呢,那个为首的官爷出手倒是大方,只是饿久了,老娘差点起不了床。
王存儒不理她的茬儿,皱着眉头,又问银车何时进店,何时起行。老板娘叹了口气说,头天傍晚来的,第二天一早,五更吧,吆吆喝喝走了。
待老板娘退下,王存儒推开那扇小窗,举目一望,一钩新月刚出东山,一片有些拥挤的山影高高低低扑来,几欲将野店覆盖。不远处有几棵老树,黑幽幽的,月亮似乎有些害怕,不敢照上去。
古道顺河而上,到这里两岸十分狭窄,除了这家野店,再无住户。王存儒暗想,如果行劫,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忽然,老板娘的笑声从隔壁房里传来,听上去相当****。住隔壁的是蒋皮蛋,那家伙一见老板娘就两眼发直,开口就问店里有没有皮蛋。
这家伙有个癖好,视皮蛋如命,每日三餐,必有皮蛋,故此落下个外号,无论官方民间,都叫他蒋皮蛋。
很明显,老板娘故意笑给王存儒听。正当他打算呵斥,忽听舒猴子吼道,妈的,小声点不行?!
笑声猝止,许久不见动静。整个夜里,除了时断时续的床响,再无声息。
翌日一早,王存儒等离开野店,沿河而上,正午时分来到关坝驿。关坝驿远比南江驿小,驿丞姓胡,人称胡客长。胡客长麾下只有两个驿卒,几个挑夫都是本地人,不住驿站,都住在家里。
胡客长矢口否认银车曾到过关坝驿,更不曾上过米仓山。如此说来,银车应在桥亭与关坝驿之间的某个地方被劫。但一路问来,并无任何线索。
王存儒召集蒋皮蛋、舒猴子商议,要不要上米仓山,往牟阳城去。一贯多话且精明过人的舒猴子不置一词;蒋皮蛋望了望云遮雾障的米仓山说,不用了吧,没到关坝驿,一定没上米仓山。
胡客长忽有些惶惶地说,是不是遇上鬼门了?
鬼门?
王存儒一头雾水,盯着胡客长反问。舒猴子摇了摇手说,莫听他胡扯,哪来的鬼门!
显然,胡客长冷不丁说出的这两个字,使王存儒大为惊诧,盯了眼舒猴子,又问胡客长,你说,鬼门是啥?
胡客长看了眼舒猴子,吞吞吐吐,不敢说。蒋皮蛋笑道,那是上辈人的传说,连个影子都不见,哪里有那事。
王存儒却说,到底是啥,说来听听。
蒋皮蛋遂把那个差不多早已淡忘的传说,简要说了一遍。
在米仓官道上,有个极其神秘的地方,曾有许多客商在那里失踪,钱和人自此不知踪影。但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到底在哪里,官府曾竭尽全力侦察,一无所获。久而久之,便有了传言,说在深山密林间,有一道看不见的鬼门,凡是有钱人经过,一般都会失踪,等等。
王存儒听完这些话,冷笑道,纯属无稽之谈。
这之间,胡客长似乎怕王存儒继续盘问自己,跑去厨房,帮伙夫做饭去了。
用过午饭,沿途返回。蒋皮蛋仍然沉浸在一夜风流里,想赶到桥亭那家野店寄宿,故而一马当先,走得格外急促。
不觉已近黄昏,古道上人迹渐绝,浩浩秋风里,时有片片落叶当空飞过。四面山上已经有了一层浅黄,要不了多久,那黄会变成一片清清亮亮的红。
转过一道弯,古道将进入一个四五十步左右的洞穴,洞穴并非开凿,实属自然生成。眼看接近洞口,一个老叫花子从洞里一摇一晃出来,向蒋皮蛋伸出那只破碗,有些含混地说,官爷开恩,赏一碗稀饭钱。
蒋皮蛋两眼一瞪,走入洞里。叫花子又把破碗伸向王存儒,官爷行行好,给几个铜钱吧。
此时,舒猴子停在路旁,解开裤带小便。王存儒同样黑着脸,一手捂着鼻子,走进洞里。几个衙役绕过舒猴子,匆匆进洞。叫花子如同发泄一般,身子一晃,朝龇牙咧嘴的舒猴子撞来。舒猴子脚下一虚,往路坎下跌去。
路坎下是一块深潭,平平静静,黑幽幽一片。舒猴子魂飞魄散地大叫,哎呀,老子……
身子往潭里飘坠,恰此时,老叫花子伸出那条有弯头的拐杖,一下勾住舒猴子的腰,往上一拉,将舒猴子拉回来。
舒猴子正要破口大骂,忽听蒋皮蛋的声音从洞里传出,不用说,问题肯定出在这里!
王存儒把这个洞穴前后看了看,摇了摇头说,好几辆银车,十几个大活人,不可能。
见舒猴子一边系裤带一边进来,王存儒问,你说呢?
舒猴子似乎惊魂未定,答非所问地说,狗日的叫花子,差点把我吓死了!
王存儒微微一愣,笑得无声无息。
劫匪与税银如沉大海,了无消息。看来,只有抓个小毛贼做替罪羊,屈打成招,做成一桩糊涂案,好歹把差事了了。好在山高皇帝远,可以一手遮天。
问题是抓谁,南江城也罢,米仓道也罢,虽然不乏小毛贼,但他们来去无踪,几乎无从下手。
下人将两坛新酒抬去后院,后院里有一株芭蕉,极其葱郁,一旁有几棵桃李,外加一棵金桂和一棵蜡梅。酒一般都放在芭蕉下,那里有个砖砌的台子,两口空坛已经撤走,留下两个圆圈,清晰而饱满。下人将酒坛放好,坛底与两个圆圈完全重合,不差丝毫。王存儒满意一笑,轻轻点头。两个下人不声不响退出去。
王存儒坐在桂花树下一方石矶前,斑驳的月华透过枝叶漏下来,如曲折的芒刺,似欲将自己刺破,心里一紧,正要离开,一个人如影子一般飘来,是王新楼。王新楼作为山长,住在公山书院,一般不回来,只要回来,一定有事。
王新楼飘到王存儒面前,低声说,爹,李二麻子进城了!
王存儒霍然惊起,啥,李二麻子?
王新楼半个屁股坐上石矶,把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他,只身一人,刚刚钻进梦花楼!
无遮无拦的太阳照在王存儒脸上,十分温和。他睁开眼来,杨婆娘已经划完了第二刀,刀尖正从裂口伸入,开始剥皮。
杨婆娘惊讶地发现,在皮与肉之间,还有一层削薄的类如白纸的东西,必须将其分离,才能剥下一张像样的皮。他不知道这层白色该叫什么,于是停下来,有些困惑。
忽听王存儒说,那叫腠。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出自《韩非子》,扁鹊见蔡桓公。
杨婆娘赶紧点头,暗自叹服,到底是进士出身,真是无所不知!
王存儒已经闭上两眼,再次回到两月前那个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