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猴子与衙役驾着一条打鱼船,顺流急走,一路丹枫碧水,步步如画。但舒猴子无心赏景,只想尽快见到冯老二截获的石碑。

黄昏时分,渔船已出南江境,河面渐宽,流水渐缓。不觉,船已到一片荒滩,两岸老树历历,杂草丛生。岸坡上,几块刚刚割尽稻谷的田无不注满夕晖,犹似满田肥水。

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岸边,向上游张望,正是冯老二,一侧有一条船,比这条船大,用竹席架了个雨篷,想必正是那条贼船。

舒猴子将船靠过去,跟那条船泊在一起,率先跳上来,迫不及待地问冯老二,碑是真的?

冯老二道,我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绝对不假。

舒猴子仍不放心,再问,你凭啥说是真的?

冯老二笑道,当年我卖打药,至少从截贤岭过了几十次,不要说石碑,就是一棵树,一苗草,我也认得。

衙役把船拴好,匆匆过来。三人走过一段小路,到了一户人家。一座老旧的小瓦房,被一棵巨大的菩提树遮住,如同庇护一般。

冯老二当年卖药,凡经此地,都在这里落脚。这家只有一个年约三十的女人,带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不见他人。女人虽穿得极其朴素,却干净利落,也颇有几分不事张扬的味道。

舒猴子立即明白,冯老二与这女人早有私情。三条麻袋码在堂屋一角,已经解开,再未封口。屋里有些暗,冯老二朝灶房那边喊,点一盏灯来。

片刻,那个小男孩擎着一盏油灯过来,交给冯老二,转身回了灶房,帮女人烧火忙夜饭。

舒猴子叫衙役捏住一条麻袋口子,自己伸进两手,想把碑捧出来,却不能。冯老二把灯搁在八仙桌上,赶紧来帮忙,那碑被取出来。二人合力,放在一条板凳上,衙役赶紧把灯拿过来。

是北宋简州刘巨济那块诗碑。舒猴子从上至下,从左至右,包括每一个字,每一处剥落,每一丝汗漫,每一点苔藓,都反反复复看过,终于直起身来。

冯老二忙问,如何?

舒猴子点点头说,至少这块没错。

又取第二块,是唐集州刺史杨师谋所题,正文楷书八字:萧何月下追韩信处;落款是小楷八字:集州刺史杨师谋题。

舒猴子仔细看过,认为不假。最后是张天师所题,同样不假。舒猴子大为不解,想了许久说,看不懂啊,盗贼处心积虑,耍了那么多花招,咋会在阴沟里翻了船?

冯老二笑道,你啥意思,未必杳无踪影你才满意?

舒猴子摇着头说,只能说我们运气太好,盗贼运气太差。

冯老二说,常言说得好,你有七算,我有八算,或者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盗贼确实运气太差,碰上了一个比鬼还精的舒典史。

三人一齐动手,把石碑装回麻袋,依旧码在原处。说话间,女人已将一碟盐菜炒腊肉、一钵干笋炖鸡、一碗炝炒白菜端上桌来。冯老二拿出一壶酒,笑嘻嘻地说,今天下午去打了一壶酒,就等你来。

舒猴子已经如释重负,与冯老二及衙役开怀畅饮。一壶酒见底,都有些醉了。女人忙着收拾碗筷,冯老二把舒猴子和衙役叫到伙房里,围住一塘火说闲话。舒猴子并未将截贤岭的命案告诉冯老二。

女人烧了半锅水,冯老二俨然一家之主,请舒猴子和衙役洗脸洗脚。洗毕,又去火塘边闲坐。小男孩坐在靠墙一个木墩子上,早已打起瞌睡。女人将他拉出伙房,再不见进来,想必已经睡了。

舒猴子这才注意到,自进门以来,不见女人说一句话。冯老二似乎明白舒猴子的疑惑,瞅了眼伙房门口说,是个哑巴,但人很聪明,也很能干,绝对良家妇女。

舒猴子本想开冯老二玩笑,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坐了一会儿,冯老二把舒猴子二人领到一间小屋里,屋里搭着两张床,小男孩已经睡在靠窗那张**了。

舒猴子怕有闪失,叫冯老二跟衙役一起,将三条麻袋抬进睡房里,塞进另一张床底下。

冯老二脱去衣裳,挨着小男孩躺下。舒猴子与衙役睡在另一张**,正要说话,冯老二一口吹灭了灯,边打哈欠边说,早点睡吧。

舒猴子只好闭嘴,不再言语。片刻,冯老二已经开始打鼾,鼾声轻微而均匀。衙役似乎受到传染,也打起鼾来。舒猴子暗暗一笑,也跟着打鼾,但却睡意全无。

约半个时辰后,冯老二轻脚轻手爬起来,趿上鞋,悄悄往女人那边溜去。女人睡的那间屋,仅一墙之隔,门也开在那面隔墙上。也就是说,两间房其实共用一道门进出,这屋里另开一门往那间屋里去。

舒猴子格外紧张,似乎往女人那边去的并非冯老二,而是自己。很快,传来一阵绵实的响动,但不激烈,相当隐忍。

舒猴子醒来,首先探头往床底下看,见三条麻袋都在,才放下心来。冯老二早已回到那张**,与小男孩睡在一起。屋外,洒扫小院的声音,伴随一缕缕饭香悠然传来,顿时有了许多难以言说的温存。

舒猴子几乎有些感动,若能在这座河边小屋里,跟这个恬静的女人过日子,也不枉活人一世。

衙役也醒了,翻起身来穿衣。舒猴子也披衣坐起说,吃完早饭,你先去把那两匹寄存的马取了,径直回南江,去县衙禀报,多派些人手,带上弓刀及火铳,并几匹马,把石碑驮回去,以免路上有失。

衙役答应一声,穿好鞋袜,出去了。冯老二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爬起来,问舒猴子睡得如何。

舒猴子坐在床沿上,咧嘴一笑说,睡得倒是不错,老是听见吱吱嘎嘎的,估计那床垮了。

冯老二把一双光脚亮出来,两个脚板叠在一起,毫不掩饰地说,床没垮,是人垮了,干柴烈火嘛。

舒猴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冯老二问,未必她没男人?

冯老二把两脚一收说,男人是个牛贩子,偷人家的牛,叫打死了。我好几年没来,这回才知道。

舒猴子愣了愣,又说,既然她没男人,你没妻室,不如接到南江城里去,一起过日子多好?

冯老二看了看仍熟睡不醒的小男孩说,这话说得好,等把这事过了,专门来接。

吃过早饭,衙役去河边解了那条渔船,去百丈关那户人家取马。冯老二见没什么事可做,叫舒猴子一起去河里捕鱼。舒猴子想起那个紫衣人,不敢离此半步,生怕有失。

午饭后,二人见太阳极好,便去房后那棵苍老的菩提树下坐。舒猴子问,除了船上三个人,没见同伙?

冯老二摇头说,没有。

舒猴子说,就这三个人,能把三块石碑凿下来?

冯老二说,一定有内鬼,截贤驿那帮人最可疑!

舒猴子不再吱声,仰在一条**在外的树根上,目光透过茂密的枝叶,与那些被割裂成点点滴滴的日光相遇,似乎所有的答案,都在这棵无言的树和那些被树叶割碎的光点上。

夜里,冯老二再不避讳,把小男孩交给舒猴子,直接去那间屋里,与女人睡在一起。

翌日正午,来了十几个衙役,把三条麻袋从床底下小心翼翼拖出来,搬上那条贼人留下的船。舒猴子让张三及另两个衙役随船行,自己带着十几个人于岸上护卫,沿岸行走。

冯老二把舒猴子等人送走,仍然留下,要与女人好好温存。

到了百丈关,已近傍晚,舒猴子不敢停留,把三条沉甸甸的麻袋弄到岸上,打算由衙役带来此处的几匹马驮着,连夜往南江城赶。行走间,舒猴子不免回顾来路,忽见那个紫衣人远远在后,像一具鬼影!

舒猴子一紧,生怕有失,叫衙役们拔出佩刀,前前后后护住几匹马;命几个颇能使火铳的衙役断后,若那个紫衣人有异动,只管开火。自己也将那个铁鹰爪解下,挽在手上。

紫衣人一直缀在后面,不即不离,既不举动,也不离开,但保持不在火铳射程内,像一条甩不开的尾巴。

走了三十多里,已经夜深,好在此处有一座驿站,舒猴子决定在此暂住,将三块碑弄进驿站去,叫驿丞也把火铳备好,命驿卒和衙役,各持火铳轮换守卫。

安排妥当,舒猴子走出驿站,见那个紫衣人似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便几步回来,拿过一条火铳,躲在暗处,瞄准那个人影,放了一火铳。待硝烟散去,举眼看时,石头上已不见人影。

舒猴子有些兴奋,此处距那块石头最多一百步,绝对在火铳射程内,那人至少受了伤。于是叫上几个人,举着长刀和灯笼,上去察看。

紫衣人已无踪影,石头上留下几处被火铳打中的斑痕。

舒猴子颇为骇然,居然能躲过火铳,实在不可思议。

这夜,他虽然疲困至极,但不敢睡。紧张的同时,心里也有些轻松,紫衣人一路跟来,更能证明几块碑真实不假。

翌日一早,草草吃过饭,一行人又走,那个紫衣人仍然远远跟随。舒猴子气不过,拿过一支火铳,叫衙役先走,自己停在路上,准备再向紫衣人开火。紫衣人也停下来,不无挑衅地朝舒猴子招手,示意他尽管开火。舒猴子忍无可忍,朝紫衣人举着火铳逼过去。紫衣人不动,似乎一脸嘲笑。看看已在百步之内,舒猴子再次打响火铳。硝烟起时,紫衣人双足一点,飘悠悠飞起,飞上了路旁一棵古柏。很明显,又是毫发无伤。

舒猴子惊恐无比,赶紧走开,追上衙役,仍然让几个善使火铳的断后。

直到将近南江城,紫衣人才不见踪影,此时,正好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