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谭拐子写好验尸文书,天色已暮。红胡子老张将文书看了一遍,收进腰袋里,把谭拐子叫到一边说,你放心,我会请王知县给你十两银子的赏钱。
谭拐子已经出戏,又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谭拐子了,赶紧朝红胡子老张拱手道谢,有劳主簿大人了,谭某毕生记您的好!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足够谭拐子兴奋好几天。红胡子老张把跟来的衙役并借来的两个背夫叫到跟前,开始分派,命张三带上两个背夫,赶紧弄些柴火,把尸体烧了,再按人头各分一份,装袋并写上姓名;明天由张三等人,照吴平禄屋里那份名册,分别告知各人所在地方里正,带上家人来此领骸骨回去安葬。另几个衙役先把驿站好好打扫一遍,把锅碗瓢盆洗了再洗,准备造饭。
谭拐子因那十两即将到手的赏金,心情大好,主动提出去伙房掌厨。
到天黑时分,张三等人已弄回一大堆干柴,照红胡子老张的意思,远远码在马厩那边,再把尸体一具具架上去,又泼了些油,点起火来。
很快,火已大燃,火光四溢,把一派深厚的夜色也渐次引燃。顷刻,一股死亡的气味弥漫开来,像一层厚实而宽广的膜,把截贤驿紧紧封住,令人窒息,更令人惧怕。
那些尸体在越燃越旺的火里扭曲、变形、膨胀、收缩,最终化为火焰,最终在火焰里消逝,仿佛一场争先恐后的逃遁。
红胡子老张不愿看下去,早早去了伙房。谭拐子等人已将伙房打扫干净,并砍来些樟树枝叶,满满熏了一回;把一应炊食用具也冲洗了许多遍,饭也焖在了锅里。见红胡子老张站在伙房门口,谭拐子笑道,他们吃得太节省,除了几缸盐菜,啥也没有。
红胡子老张有些疑惑地问,敢吃吗?
谭拐子搓着手说,放心,水是刚挑回来的,米至少淘了十几遍,盐菜也洗了好几次,都没盐了,需重新放盐。
红胡子老张点了点头,转身出来,又不知该去哪里,只好走来走去。
谭拐子忙了一气,炒了一大钵盐菜,招呼吃饭。一人一大碗干饭,各自拈几筷子盐菜,就挤在伙房里吃。那股尸体焚烧的气味氤氲不散,仿佛吹不尽的迷雾一般。
饭后,众人都挤在一间宽大的、死鬼们不曾住过的客舍里,把油灯都弄来点燃。于是都坐在通铺上,几乎不敢走动,似觉到处都是怨魂,有点沾衣惹袖的意思。
红胡子老张轻轻蹬了谭拐子一脚,声音有些虚飘地说,你跟那个汤寡妇不是有一腿么,说来听听?
谭拐子似乎被他戳到了痛处,有些尴尬地咧嘴一笑说,都好几年的事了,有啥说头?
红胡子老张一瘪嘴说,哎呀,又不是你自己的婆娘,说一说咋的?
谭拐子低头想了想,似觉有理,于是笑了笑说,汤寡妇么,城里人都晓得,就像这驿站里的马,是个拿来骑的货。
谭拐子浅尝辄止,很明显,仍想敷衍,不愿拿真货出来。红胡子老张偏不放过他,又问,你说说看,汤寡妇到底有啥与众不同?
谭拐子忽想起那十两银子的赏金,生怕红胡子老张一不高兴,不替自己请;何况事情过了好几年,也谈不上恩情了。于是咬了咬牙说,那婆娘真还与众不同,腰小屁股大,胳膊细大腿粗。说起来么,像是一条淌不尽的河,河里不仅有水,还有鱼,那些鱼还会咬人。
屋里安静得出奇,仅有一片此起彼伏的喘息,似乎每个人都在那条河里,正被鱼轻轻咬碎。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需要用那个有些无辜的汤寡妇来抵消恐惧,故而你一句,我一句,要谭拐子往实在里说。
谭拐子也彻底放开了,把自己与汤寡妇的点点滴滴都拿出来分享,甚至不惜添油加醋,不惜凭空捏造。那个曾令他日思夜念的汤寡妇,已经成了他柳叶刀下的一具尸体,任他剖析,任他一一检视。
对听的人来说,被谭拐子剥得一丝不挂的汤寡妇,正接受他们的意**,甚至正被他们轮番强暴。
谭拐子搜肠刮肚,最终言尽词穷,那条河似乎已经流尽。所有人回到了令人胆寒的恐怖里,摇曳的灯光里似乎都是鬼影。
夜风低一阵高一阵,从房外掠过,呜呜咽咽,如怨鬼的哭泣。红胡子老张赶紧向谭拐子抛出一个仍然关乎汤寡妇的话题,问汤寡妇到底去哪里了,好些年没见她了。
谭拐子靠在墙上,有些疲惫地说,听说跟一个贩皮货的贩子去了陇西,那人都五十多岁了。
似乎有些替汤寡妇不平,就算要走,也该跟年轻一点的人走。
汤寡妇远去,似乎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话题,于是有了几声叹息。红胡子老张等人以为一切到此结束,忽听谭拐子问,你们认不认得唐学诗那个婆娘?
认得,认得!众人七嘴八舌回应。他们知道,那个比唐学诗小三十多岁的女人即将粉墨登场,来帮他们打发这个注定无法入眠的夜晚。
唐学诗开了个绸庄,有钱,前妻过世不久,娶了个巴中城里的女人,比他儿子还小。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爱去城里闲逛,惹出许多风言风语,但都无凭无据,更无法跟某个具体的男人粘连起来。
谭拐子坐直身子,一脸诡异地说,那婆娘嘛,乌龟晒太阳,就是个主动找日的货!
几个人不由自主向谭拐子那边挪了挪屁股,完全以他为中心。谭拐子却故意打住,不往下说。有人便催,催他快说,那个花儿般的身影已经来到眼前,似乎伸手可触,但必须等谭拐子开口,才能抓住。
谭拐子偏不说,只是笑。还是红胡子老张高人一筹,有些讥讽地笑了笑说,就凭你谭拐子,未必还沾得上这等货?
谭拐子果然激动起来,咽了口唾液说,你还真小看我了!那婆娘有啥了不起?他唐学诗虽然有钱,但年纪大了,哪里吃得下这盘嫩肉?不瞒你说,唐学诗曾找过我多次,都是来买**。
红胡子老张笑道,那你也不过隔墙听风,隔帘看花,过了些干瘾而已!
谭拐子几乎有些恼怒,那你真是错了,你忘了我是干啥的?呵呵,祖传的手艺呢!
红胡子老张不再出声,知道话已被自己惹出来了。谭拐子说这女人,远比说汤寡妇更认真,更绘声绘色。
女人怀了儿,偏偏经血不净。唐学诗来给女人抓了几服药,但效果不明显,只好又来。谭拐子说,要想彻底断根,需病人自己来,隔山打牛恐怕不济事。
唐学诗无奈,只好把花朵般的婆娘亲自送来。谭拐子当着唐学诗的面为女人摸脉,摸得极仔细,摸得极轻,用那只手与女人的手说话,彼此心领神会,但唐学诗听不见。
自此,谭拐子耐心等待,等待女人主动登门的那一天。一年以后,女人果然来了,生下的娃儿已快半岁。女人歪着头问谭拐子,那天,你到底啥意思?
谭拐子说,我的意思你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明白。女人便扬起一只纤纤素手来打谭拐子,嘴里骂道,你个不安好心的谭拐子!
谭拐子赶紧把门关上,闩死,等女人再来打。女人果然不依不饶,又举起手来打。谭拐子不客气,把那手捉住,一下把人拉进怀里,摁在那张条桌上。哎哟,那是另一条河,河里不是鱼,是蛇呀!
说到这里,谭拐子忍不住大笑。众人都不出声,似乎都在另一条河里,被无数条蛇缠住了。
在谭拐子一件又一件风流韵事里,这个难熬的夜晚终于被消遣殆尽了,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亮开,响起一片缭乱的鸟语。
红胡子老张站起来说,赶紧准备早饭。谭拐子便领着两个衙役去了伙房,忙了一气,熬了大半锅粥,众人草草吃了。红胡子老张依照那份花名册,让张三及两个借来的背夫,去告知相关地方里正,带上家属来此领尸骨。留下三个衙役,以备驿传。
红胡子老张与谭拐子一起,各拿一条凳子,去柳树下闲坐,说些闲话。他必须等到驿丞、驿卒及背夫来了,才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