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伟大的发明,而不是赚钱。应该尽我所能,将此生放回历史和人类思想的长河。
——史蒂夫·乔布斯
第一节 横空出世,天才与天才的作品
回溯苹果公司的发展历史,有不少令人津津乐道的话题:诞生于车库、两个好朋友的合作、白手起家的穷小子、天才的创意和能力、借时代东风腾飞……其中,最让人惊叹的当属史蒂夫·乔布斯,他是一个传奇,一个不在常规之内的人,一个创造奇迹的天才。
性格决定命运,反之亦然
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企业如苹果那样,全身上下都打上了创始人的标签;也很少有产品像苹果系列那样,让人拿在手中就想起它那非比寻常的创意人。苹果公司及其产品充满科技的智性、美的灵性和天才的个性,这种气质来自于它的缔造者——史蒂夫·乔布斯。
不难解释这种现象:史蒂夫·乔布斯是一位控制欲极强,无视世俗规则的天才。当他想要做一件产品,就一定要在方方面面做到极致的完美;当他想要说服他的设计师、赞助者和员工的时候,他**澎湃又极具煽动性的说辞能够产生一种“现实扭曲立场”,让他的倾听者完成那些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非常任性,可以无视市场和盈利,一心推出旁人并不看好的产品;他极其敏锐,总能抢先一步挖掘商机,随时建立事业……所以,当他终于奠定在苹果公司的绝对地位后,他的强硬态度保证了苹果产品必须按照他的规则:简约、友好、不可更改、美观前卫、细节完美。也正是这种信念,打造了令世人趋之若鹜的黄金品牌。
但要如何解释这种产品特质的来源?诚然,苹果不是乔布斯一个人的公司,它有三个创始人,它有优秀的硬件和软件设计师,它还有一个庞大的机构让这个产品顺利推出,而这个机构的部门全都臣服在乔布斯强大的意志下,乔布斯很少妥协,不容违逆,这个机构的每一位高级员工,都必须学会与一个暴躁、易怒的控制狂领导和谐相处。乔布斯为公司定性、为产品定性,也为科技定性、为时代定性,如果他没有强烈的意志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所以,想要真正了解一次次引发科技产品浪潮的苹果公司,首先要了解史蒂夫·乔布斯。这个拥有458项专利技术(其中的141项竟然是他去世后被授予的)、被称为优秀的发明家、企业家、设计者、管理者,数以亿万果粉心目中神一样的存在,深刻地改变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传奇天才。
传记作者一定会喜欢史蒂夫·乔布斯,他的出身就是一部迷离的家世、爱情、人性传奇。时间在20世纪50年代,地点美国威斯康星州,一位富家女在读大学时遇到了一位助教,爱情产生了。助教名叫阿卜杜勒法塔赫·钱德里,生在一个显赫的叙利亚家庭,富家女芳名乔安妮·席贝尔,父亲是当地的富翁。两个家庭有很多相似之处:财富、社会地位、注重子女教育、涉足多个商业领域……但家世上的不相上下并没有缔造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乔安妮的父亲反对女儿的爱情,原因很简单,席贝尔家信天主教,钱德里是其他教后裔。病得奄奄一息的老父亲对女儿宣布,倘若她执意嫁给钱德里,他会和她断绝父女关系,她也别想拿到哪怕一分钱的财产。乔安妮陷入煎熬,更不巧的是,她在这个时候怀孕了。天主教不允许堕胎,她只能偷偷躲到旧金山,生下了一个男孩,很显然,她不能留下这个婴儿。
婴儿被秘密领养,起初,一位律师表示了收养意向,看重教育的乔安妮很满意那个家庭。没几天,律师夫妇表示他们更希望有个可爱的女儿,放弃了收养。又一对领养人出现了,出于严格的收养制度要求,乔安妮不能与这对夫妇见面,只能大体知道他们的条件:丈夫是个高中退学的机械师,妻子是个丧失生育能力的记账员,乔安妮对这样的条件十分不满,却又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在收养合同上加了一条强制条款:这对夫妻必须保证男孩上大学。
尚在襁褓的婴儿就这样从母亲怀中被送到一对平凡的夫妇那里,尽管乔安妮在父亲去世后与钱德里结婚,并试图寻找她的儿子,但美国领养程序有极其严格的保密性,她一无所获。后来她与钱德里离婚,这段波折的爱情只有两个纪念物—— 一个流落在茫茫人海中、无处寻觅的男孩,一个后来成为杰出作家、叫莫娜·辛普森的女孩。
当乔安妮为不得不送走亲生儿子而黯然神伤之时,快乐降临在机械师保罗·乔布斯和记账员克拉拉·乔布斯身上。他们欣喜地逗弄着那个刚刚领养的健康漂亮的男婴,给他取名史蒂夫·保罗·乔布斯。这对父母给了婴儿慈父慈母般的爱护,还有良好的成长条件和坦率的相处方式,史蒂夫还没上小学(或者刚上小学),就知道了自己并非保罗和克拉拉所生,这个消息无异晴天霹雳,但保罗和克拉拉坚定地告诉哭泣的孩子:“我们是专门挑的你。”
史蒂夫的性格里一直保留了这件事对他的影响。一方面,他被遗弃的事实让他独立又闭塞,没有人能完全了解他的内心,他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并将这种控制力延伸到外界,希望掌控他所经手的每一件事;另一方面,他坚信自己是被“选中的”,他与众不同、独一无二,这种信念转化为强烈的自信,让他毫无畏惧地做每一件事,并深信自己能影响他人,改变世界。
保罗和克拉拉为他划定的成长环境,进一步造就了他的人格。
史蒂夫的成长环境也有着传奇意味。乔布斯一家就住在20世纪美国腾飞的核心地带——硅谷。在冷战格局两强争霸期间,国防工业迅猛发展,大批订单催促着这个地区的发展。紧接着,惠普公司兴起,高科技追求在这里迅速生根。随着半导体技术的普及和摩尔定律的提出,高科技产业蓬勃发展,年年翻新,史蒂夫伴随着日新月异的科技浪潮一路成长。他的邻居是工程师和设计师,他每天看到为新发明、新技术兴奋的人们,他在年幼时就在离家不远的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埃姆斯研究中心看到了20世纪最伟大的发明之一——计算机。
不应该简略地跳过史蒂夫的成长,因为他与电子技术有着不可分割的缘分。让我们从头说起。史蒂夫生长在一个充满杏树和李子树的地方,绿树成荫的童年印象为他留下了人文与自然的初步审美底色,他对价值的初步印象来自乔布斯家的房子,那是一位叫约瑟夫·埃齐勒的建筑开发商,位于加州洛斯阿托斯市,如今那栋房子已经成为该市的历史遗迹、“果粉”的朝拜圣地。
这栋房子体现了埃齐勒的开发理念,他声称要为美国大众打造现代房屋,这些房屋廉洁而美观,有落地的玻璃窗,滑动的玻璃门,开放式结构,漂亮的外观,地板下有供暖设备,是低收入工人们的福音。史蒂夫就在这样廉价而美观的房子里长大,这无疑是一节漫长的美学教育课,他关于制造的理念一直没有改变——成品要简单、美观、质量上乘、设计精致,还要有大众能够接受的价格。
保罗的工作是修理机械,他有一双巧手,既可以用木板和钉子为家里添置家具,又能动手修理废旧汽车,他常常用极低的价格买下坏掉的汽车,一番整修,汽车就能以高出几倍的价格卖出去,这一度成为这个家庭的外快来源。保罗很希望史蒂夫子承父业,但史蒂夫对这种“会把手弄脏”的工作不感兴趣,而是和硅谷众多年轻人一样,喜欢电子设备。
但史蒂夫又在很大程度上学习了养父的工作品质。保罗喜欢自己动手,喜欢设计,工作的时候十分专注,当他想用木头和钉子制造柜子或栅栏,他会将这些东西的背面也用上很好的材料,打磨得十分精细。可以肯定,史蒂夫对苹果产品那苛刻的要求——他要求每块电路板都要异常精美,没有用户关心这些根本看不到的东西——全来自保罗的影响。区别在于,保罗注重细节是一种职业上的自律,乔布斯却拿完美主义要求自己和所有人,他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主宰者。
作为父母,保罗和克拉拉最出色的地方在于他们明白史蒂夫的“另类”,任性,淘气,经常闯祸,总有惊人之举,不顾及旁人,但这并没有让他们减少对养子的爱。史蒂夫展现了非同一般的聪明,他可以借助工具盒制造简单的电子设备。有一次,他做了一套“窃听设备”,在家中连接几个扬声器,控制室就在自己房间的衣柜里。当史蒂夫美滋滋地听着各个房间的声音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保罗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命令他立刻拆除这套鬼东西。
除此之外,保罗很少对史蒂夫动怒,反而为史蒂夫的探索举动大开方便之门。当史蒂夫参加了惠普的探索者俱乐部,保罗每周都会亲自开车送儿子去聚会地点。那时候的史蒂夫就显示出他那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他会毫无前兆地拦住一位惠普公司的职员,要求参观他们的实验。通常情况下,这类要求会得到满足。也许并不是因为史蒂夫讨人喜欢,而是因为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他会一直提同样的要求,直到对方屈服。
在惠普公司,他看到了正在开发的小型计算机,这也是世界上第一台台式计算机,它叫9100A,外型庞大臃肿,却让当时的史蒂夫双眼一亮,也许这就是他与台式计算机缘分的开始。此后史蒂夫热衷于制作电子设备,如果他缺少零件,就直接拿电话簿查找能够提供零件的人,例如惠普公司的CEO威廉·雷丁顿·修利特先生。
威廉·雷丁顿·修利特未必记得给自己打过电话的高中生,没有人能说清一个忙碌的大集团CEO为什么会接一个高中生的电话,还和对方聊了将近半个钟头。修利特不但让人寄去了史蒂夫需要的零件,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兼职。保罗每天送史蒂夫上班下班,他很快爱上了流水线上的工作,还经常跑到一群工程师里聊个痛快。
不论在这个时候,还是任何时候,史蒂夫·乔布斯都没有显示出在设计或在制作方面的过人天赋,但他喜欢接触那些优秀的、有想法的人才,那些人也喜欢他,他们认为史蒂夫是一个有创见性的人,和他在一起能激发不少思想的火花。这就是屡屡遭人诟病又让人费解的“乔布斯谜题”:他并没有亲自动手,许多东西并非他的发明,但他却用想象力和行动力参与到新事物的开发中,并让一切过程按照他的心意通向结果。
他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天才,很难说是过分自我的性格决定了他的成就,还是身为天才的命运注定了他的性格,以及他与周围世界的摩擦。但任何人都会承认,没有史蒂夫·乔布斯,就不会有苹果公司的一系列产品。那是只有乔布斯才能开发的顶尖科技艺术品。
两个史蒂夫,历史性的会晤
硅谷有许多传奇,其中,威廉·雷丁顿·修利特与戴维·帕卡德的见面是人们最为津津乐道的场景。两个青年在斯坦福大学一见如故,创立了惠普公司,将一个小公司逐渐壮大为世界级企业,被称为“硅谷之父”。他们身上体现了硅谷的诸多特点:白手起家、高科技、新商业……当十几岁的史蒂夫拨通修利特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一次类似的会晤。
史蒂夫·乔布斯与史蒂夫·盖瑞·沃兹尼亚克的相识可与惠普双雄的会面媲美。他们就读于同一所高中,沃兹大乔布斯五岁,他们通过沃兹的弟弟结识。乔布斯大胆、敏锐、有**,沃兹腼腆、诚实、有天赋,这天差地别的个性却碰撞出激烈的火花。当时,乔布斯一边读高中一边在工厂做小工,还会用低价买下电子元件再以高价卖出;沃兹则因为自身的才气和电子设计成了学校的风云人物,并且在计算机公司得到了一份兼职。
两个史蒂夫一拍即合,他们坐在人行道前,分享各自的成长经历,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有个性、爱恶作剧,不拘常理,而且他们都是鲍勃·迪伦的忠诚歌迷。沃兹年纪大,对人情世故却不在行,拙于表达,乔布斯恰恰弥补了他的缺陷,他们的聪明体现在两个方向,反而加深了对彼此的欣赏。
他们的合作开始了,两个人到处搜集鲍勃·迪伦的盗版演唱会录音磁带,再把好几场演唱会刻录到一盘带子上;沃兹发明了发射电视信号的装置,在一群人看电视的时候,按下按钮干扰信号,让大家一次次起立去摆弄那个“时好时坏”的电视机;他们最大手笔的恶作剧来自一本小说——《小蓝盒的秘密》。
这本小说描写了这样一个令人激动的故事:黑客可以通过模拟美国电话电报公司的音频,接通电路,然后免费拨打长途电话。这篇小说还特别提示说,这些音频信息都可以在一本《贝尔系统技术期刊》上找到。沃兹看到了这篇文章,给乔布斯打电话,乔布斯立刻拉着沃兹冲进斯坦福大学的图书馆,挖到了那本期刊。——此时,恼火的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正要求所有图书馆将这本期刊下架,两个史蒂夫抢先一步得到了它。
沃兹负责技术工作,他买来制造声音发生器的零件,乔布斯提供了一个自己制造的频率计数器,物理计数器并不能产生良好的音频效果,沃兹决定使用二极管和晶体管,做一个数字蓝盒子。第一次试验,他拨错了电话号码,对一个远在洛杉矶的陌生人大叫:“我们正在加利福尼亚!用一只蓝盒子给你打电话!”他和乔布斯甚至把电话打到了梵蒂冈,沃兹说:“我是亨利·基辛格,我在莫斯科,需要和教皇通话。”
沃兹喜欢挑战,喜欢分享自己的创造,乔布斯却以另一种眼光看待这个蓝盒子,他提出售卖这个节省长途话费的划时代产品。他们清点了剩余的零件,计算价格,一个蓝盒子的所有元件约为40美元,乔布斯为成品定价150美元,他带着沃兹推销这个产品,卖出了上百个。
一场意外结束了这次尝试。一天,乔布斯在一家比萨店向邻桌的人推荐他的蓝盒子,那群人表示很感兴趣,要求两个史蒂夫去电话亭做个试验。乔布斯得意扬扬地拨打了一个芝加哥电话,那群人表示满意,带着他们去汽车里拿钱。突然,一把手枪指向乔布斯,乔布斯吓坏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只有两副扑克大小的盒子交给他们。这件事让乔布斯和沃兹失去了150美金(40美金)和继续贩卖的兴趣。
这个成功却极大地鼓舞了他们,沃兹为自己的产品能够“畅销”而激动,乔布斯也从中看到了商机。他们的合作模式由此奠定:沃兹负责开发制作,乔布斯负责推广销售。在沃兹身上,更多地体现了极客精神,精湛的技术+分享冲动,这是沃兹的奋斗目标;乔布斯不同,他的思想更加复杂也更加实际。
沃兹一直想当个优秀的工程师,他就读于科罗拉多大学和加州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惠普公司工作,在此期间,他和乔布斯一直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乔布斯并没有走一条精英路线,他从小就任性,到高中后更加叛逆——他根本不想读大学。他给父母出了一道难题:要么读全美最贵的私立里德学院,要么不读大学。父母只好省吃俭用地凑够学费,可乔布斯只读了一年就辍学,进入雅达利电视游戏公司工作。
1975年,雅达利公司准备开发一款单机游戏:玩家用球攻击一面墙,每击中一次,墙上就会减少一块砖。负责人把这个任务交给乔布斯,并表示倘若这款游戏使用的芯片能够少于50块,每少一块,都会有相应的奖金。乔布斯兴高采烈地去找沃兹帮忙,约好平分报酬。乔布斯告诉沃兹,他们只有四天时间。
“这怎么可能!”沃兹抗议,设计一款游戏至少需要几个月,他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工程师。乔布斯不断用富有感情的激励语挑起沃兹的兴趣和斗志,让他完全忘记了现实的“不可能”,全心全意沉浸在设计中,奋战四天四夜,完成了这项任务。而且,他只用了45块芯片!
难以置信。沃兹难以相信自己完成了这样高难度的任务。不过,他并不是第一次领教乔布斯扭曲事实的能力,每一个和乔布斯有过合作的人都不难发现,乔布斯非常擅于用**又有强制性的言语让别人忘记现实中的限制和困难,为一个根本不可能达到的目标努力。他们称乔布斯的这种能力为“现实扭曲力场”,奇怪的是,乔布斯真的能用他催眠式的花言巧语,激发人的潜能和爆发力,他们不得不感叹:“我真的做到了,不可思议!”乔布斯的另一个能力就是发掘他人的天分和优点,他并不是一个工程师,但他知道哪些人(例如沃兹)能帮他完成目标。
这次“打砖块”合作有一个不愉快的尾巴,乔布斯只把基本薪酬的一半分给了沃兹,而把减少的五块芯片所带来的奖金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沃兹一无所知,直到十年后,这件事才被记者挖了出来。乔布斯宣称根本没有这回事,沃兹有些难过,但他觉得人与人本来就不一样,“我宁愿这件事就这么过去”。
有人评价乔布斯和沃兹是“魔鬼与天使的组合”,沃兹永远诚实,永远善良,但他只能当个优秀的工程师,而不能设计一款改变世界的产品或开一个闻名世界的公司,而这些恰恰是乔布斯的强项。乔布斯的内心有不小的阴暗面,他的表现欲、控制欲、心机和相对贪婪的一面,注定了他要成为领导者。这种不同既是他们的合作基础,又是他们分道扬镳的伏笔。
美来自心灵的丰富:禅的启示
接触苹果公司的产品首先是一场一场惊艳的视觉体验,精美的包装,简约的设计,流畅的线条,纯净的质感,是苹果产品领先其他电子产品的一大原因。乔布斯曾说,他希望人们拿到苹果产品就像拆一件令人惊喜的礼物,这件礼物每个细节都完美。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了乔布斯极度的完美主义倾向?
一方面,这种倾向来自于乔布斯的家庭教育,他的养父教导他要把事情做到完美。但这种完美是道德上的,并非审美上的。想要真正了解乔布斯,就要了解他少年到青年时期的心路历程。那时的他不再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想要探索心灵神秘的求道者。他把个人生活演化成一次次自我实验,看上去很像行为艺术。
被抛弃的身世也许是这种追求的导火线。比起那些享受家庭生活的青年,乔布斯不知道他究竟来自哪里,他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他的血管里究竟流着哪种血液,这让他非常迷茫又痛苦。他尝试过迷幻剂,去朋友管理的苹果园进行劳动,受一本《一座小行星的饮食》的影响,他开始吃素,并相信吃素会消除身体黏液,不会有体味。乔布斯是个对自我要求严格的人,他一辈子都以素食为主。他还曾经参加一种尖叫疗法治疗……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是禅宗哲学,这种自成一体的东方思想让乔布斯深深着迷。
起初,东方神秘主义哲学吸引了年轻的乔布斯和他的朋友们,这是一种时代潮流,青年们在飞速发展的大时代产生了精神上的迷惘,从泄愤式的摇滚到狂乱的迷幻药,再到对各种偏激的主义、宗教的颂扬,人们也开始认识东方哲学,那种自省式的学问似乎给他们的心灵指引了一个清幽僻静的方向。命运的神秘性让史蒂夫很容易被神秘的东西吸引,神秘的修行又让他的心灵进一步挣开社会的束缚。
这时,乔布斯读了一本日本禅宗禅僧铃木俊隆写的禅宗入门书,《禅者的初心》。这本书并不深奥,只简单介绍了一些基本的禅宗观点,“做任何事,其实都是在展示我们内心的天性。这是我们存在的唯一目的。”这句话长久地刻在了乔布斯心中。他有一句名言,“Stayhungry,stayfoolish”,就是这种思想的折射。
这时的乔布斯正在里德学院读书,他选择这所学校不只因为它昂贵的学费会给父母带来困扰,也因为它是一所有艺术气氛的学校。可乔布斯并不喜欢这里的课程,他常常旷课,只上自己感兴趣的课程,其余时间则用来参加各种活动和打工。一年的时间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挥霍父母的毕生积蓄,他决定退学。
这只是乔布斯理解的“退学”,他依然留在学校,依然去旁听他感兴趣的课程,依然住在学校提供的宿舍,只是不再缴纳学费。不知乔布斯用什么样的方法得到了校方的容忍——乔布斯总有他的办法。乔布斯曾说起他在退学后上过一门书法课,“我学到了怎样在不同的字母组合间调整间距,以及怎样做出完美的版面设计。这其中所蕴含的美、历史意味和艺术精妙之处,是科学无法捕捉的。”
科学无法捕捉的美,后来成为乔布斯的产品美学理念的基石,他要把工程和设计完美结合,让科学与人文交融,让高科技成为真正的享受。谁能想到,这一伟大理念最初的萌芽,可能只在一所大学的一门并不重要的课程?
除了书法课,大学里并没有多少令乔布斯感兴趣的东西,这时他已经被禅宗观念迷住了,他的素食习惯因此更加虔诚。禅宗关注人的内心,乔布斯既想了解自己,又想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大学后,他进入雅达利公司,这个想法始终伴随着他。他的一位朋友,罗伯特·弗里德劝他去一次印度,他曾在那里接受过一位大师的指导。
乔布斯是个实干派,他立刻开始筹划去印度的行程和旅费,他态度严肃,视这次行程为探索之旅,他希望能在印度找到关于自身追求的答案。1974年4月,他到达新德里,因为水土不服生了一场重病,从160磅掉到了120磅。病好后,他前往恒河源头,参加那里的宗教集会。
印度的一切都刺激着乔布斯的神经。当地那些虔诚的宗教徒,他们努力摒弃物欲的干扰,在喜马拉雅山脚下的小村庄,有灵性的大师们住在帐篷里,信徒们则到处寻找能够指引自己的智者。乔布斯像他们一样,剃光头发,穿着长袍,皮肤因剧烈的阳光而晒得黑红,住简陋的旅馆,吃少量素食,过着一种半是流浪半是苦行僧的生活,他希望以此得到返璞归真的觉悟。可惜,他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得到关于自身的任何答案。
但印度之行的收获又是巨大的,它让乔布斯认识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方式:直觉思维。现代西方思维建立在严格的实证主义科学之上,强调理性,认为直觉是没有根据的东西。这也导致了西方人过分依赖经验和科学,忽视精神力量,因而迷茫、不安,甚至狂躁。东方式哲学强调直觉的运用,让人们安静下来倾听内心的声音,使心灵不再依附于外物,更加独立也更加坚韧。
七个月后,乔布斯回到美国,继续在雅达利公司工作,并在业余时间去斯坦福大学旁听工程学课程。他没有放弃灵修,在旧金山禅宗中心开始了新的心灵旅程。这个机构由《禅者的初心》的作者铃木俊隆亲自管理。也是在那里,乔布斯结识了他的禅宗导师乙川弘文,这位导师的教诲给乔布斯很大启示,两个人的关系也随着时间越来越深厚。
在印度的七个月,是肉体的洗礼,更是思维的革命,乔布斯从此坚信直觉是最重要的,大多数时候,他按照直觉创业、设计、推出新产品,这些让他闻名于世的行为,靠的并不是周密的思考,而是灵感与**。这就是乔布斯的哲学实践。
乔布斯要面对的另一个难题是个人与世界的关系。按照禅宗的苦行思维,信徒应该抛弃一切,投入到对精神世界的追求中。乔布斯也考虑过这种方法。乙川弘文阻止了他,这位导师认为乔布斯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修行。众所周知,乔布斯是个爱走极端的人,幸好,乙川弘文的话结束了乔布斯遁入空门的念头,让他可以专心致志地搞他的计算机实验。
禅宗修行为乔布斯带来了心灵上的丰富,和乔布斯的许多奇妙经历一起,奠定了乔布斯的审美观念。乔布斯的竞争者,世界首富比尔·盖茨曾说:“如果我能有乔布斯的品位,我愿意放弃很多东西。”品位决定了很多东西,包括乔布斯的人生目的,也包括苹果产品在全球范围内的胜利。
AppleⅠ,颠覆世界的试验品
20世纪70年代,计算机以无坚不摧的力量改变着美国人的思想和生活方式。
起初,昂贵稀有的计算机只是国家机构的管理工具,在反主流民众眼里,计算机是可憎的,甚至是官僚机构的象征。随着计算机技术的推广和普及,人们意识到计算机可以成为民主的力量,民众的工具。随着电子技术日新月异,人们对计算机的热情空前提高。乔布斯和他的好搭档沃兹也一样,他们一头扎进计算机浪潮中,成了弄潮儿。
1975年,沃兹看到了这样一张传单:
“你想搭建自己的计算机吗?或者终端机,电视机,打印机?如果是的话,来参加与你志趣相投的人们的聚会吧!”
发起这次聚会的人是戈登·弗伦奇和弗雷德·摩尔,他们成立了一个计算机爱好者组织,以交流和共同进步为宗旨,通过聚会促进成员间的交流。其中的成员大多是黑客,他们很高兴有这样一个交流场所。第一次聚会,弗伦奇介绍了世界上第一台个人计算机——阿尔泰计算机。与会的沃兹看得津津有味。
回到家中,阿尔泰的身影在沃兹的头脑中挥之不去。阿尔泰与其说是一台个人计算机,不如说是一个有形体的概念,一堆零件拼凑在一块电路板上,执行一些任务,外形简陋,功能少得可怜。但在沃兹天才的头脑中,个人计算机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有键盘、屏幕、主机,使用微处理器进行连接,让三者合为一体。他相信这就是未来的计算机。
沃兹被这个想法迷住了,他投入地进行设计和实验。沃兹没有资金,他选择了一款最便宜的微处理器——MOS芯片,就连那些烦琐的软件程序,也只能靠手写。他白天在惠普工作,晚上回家就开始摆弄零件。
1975年6月29日,历史性的一刻,沃兹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按键,相应的字母出现在屏幕上,第一次,键盘和屏幕成为一体,人工和计算机以最便捷的方式实现了融合,沃兹欣喜若狂!
以沃兹的个性,他会带着这个实验设备去计算机俱乐部,慷慨地与人分享一切心得经验,把设计原理图送给需要的人,不要求任何回报。但他的好朋友乔布斯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当乔布斯知道沃兹的颠覆性实验,他就成了这个产品的参与者,他为沃兹找来芯片,让他继续改进,并要求沃兹将这个简单的设备做成一块合格的主板,然后,卖出去。乔布斯对沃兹说:“这是一个有趣的经验,即使我们赔了钱,我们也可以拥有一家自己的公司。”
怀着“和最要好的朋友创办一家公司”的美好愿望,单纯的沃兹欣然同意乔布斯的建议。两个人卖掉手头值钱的东西凑钱做运营资本。乔布斯在雅达利工作时与一位叫罗·韦恩的人交好,他也加入进来,三个人成了新公司的创始人。沃兹负责制造,乔布斯负责营销,韦恩占有10%股份,他的最主要工作是在沃兹和乔布斯吵架的时候,投票做出决定。
新公司以“苹果”命名。关于这个名字,有个广为流传的解释:英国数学家图灵曾提出一个概念性质的图灵模型,这一模型是现代计算机的基础。1954年,图灵吃了一个沾有氰化物的苹果,自杀身亡。苹果公司的标志是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是为了向伟大的计算机先驱图灵致敬。
对此,乔布斯回应:“这不是真的,但是,上帝啊,我们希望它是真的。”这个名字只是因为乔布斯想取一个不那么正统古板的名字,他常以水果为正餐,又非常喜欢苹果,起名字那天,又恰好去过一个苹果农场,于是,“Apple”便诞生了。“被咬掉一口的设计,只是为了让它看起来不像樱桃。”
苹果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广产品,乔布斯带着沃兹,带着他们的电路板出现在俱乐部。这是乔布斯第一次演示他的产品,他以华丽又富有煽动性的语言描述这块电路板的卓越性:人性化的键盘,不大的体积,低廉的价格。然后,他用极其动人的声音循循善诱道:“你们愿意以多少钱来买这台堪称完美的机器?”这种介绍也成了乔布斯惯用的手段,保持了几十年。
俱乐部的黑客们对这块电路板并不感兴趣,因为它使用的是最便宜的芯片。只有一个叫保罗·特雷尔的电脑商人想要深入了解。第二天,乔布斯走进特雷尔的商店,一番宣传+谈判,在现实扭曲力场的强大作用下,特雷尔决定订购50台苹果公司的电脑,价格是每台50美元。他特别强调要的是完整的电脑,而不是需要自己组装的电路板。
对于只有1300美元资产的苹果公司来说,2.5万美元的订单无疑是飞来横财,乔布斯和沃兹既兴奋,又着急,他们需要至少1.5万美元购买零件。两个人东拼西凑,和家人朋友借钱,跑到银行贷款——因为太年轻被拒绝,最后得到一家电子公司预支的零件。电脑工厂就在乔布斯家的车库。乔布斯和沃兹忙得焦头烂额,亲朋好友上阵帮忙组装。他们的创造品就是AppleⅠ。
AppleⅠ并不是一个完善的产品,它更像个手工作品:一个简陋的灰溜溜的显示器,一块黑色的排满电子元件的主板,还有一个没有外壳的键盘,三个部件用电线连在一起,就连键盘和电源也是特雷尔帮忙配的。但它却有良好的性能,乔布斯和沃兹为此进行了严格的质量检验。
当乔布斯试图更加广泛地宣传苹果产品时,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其他公司也在制作个人电脑,最出色的两种是IMSAI8080和SOL-20,它们有出色的外观,成熟的设计和不错的功能。在一个电脑展览会上,乔布斯和沃兹看到了它们,他们要在这个展会介绍苹果公司的第一代样机,显然,它并没有获得太高的评价。
这次小失败激起了两个人的斗志,沃兹试图把苹果样机改造得更加先进,而乔布斯则意识到,沃兹没有问题,苹果电脑的功能超过其他电脑,SOL-20的优势仅仅在于它的外观和便捷的设计。他开始勾画未来的AppleⅡ,它必须是带有主机、显示器和键盘的一体机,带有所有部件,方便人们使用,这将极大地提高苹果电脑的销量。
乔布斯和沃兹决定把所有构想投入到正在研发的AppleⅡ中,新的尝试即将开始。
不断探索,从AppleⅡ到丽萨
当沃兹一门心思完善AppleⅡ的功能时,乔布斯到处寻找合伙人,他意识到,想要让第二代产品达到他想要的效果,他需要更多资金。那时乔布斯年纪轻,穿着邋遢,名不见经传,吃了不少闭门羹,经过不断努力,终于找到了33岁的麦克·马库拉。马库拉是个大胆的投资人,他为苹果公司提供了25万美元贷款,这一举动让乔布斯震惊,就连他自己,也并不相信苹果电脑真的能占有市场,马库拉却坚信他们的电脑能够进入美国家庭,成为必备的家用电器。
马库拉是个成熟的生意人,他教会乔布斯市场定位。销售策略和写商业计划书,这都是乔布斯没有涉及过的领域,是他的缺陷所在。一段时间里,乔布斯将马库拉视为自己商业上的父亲。苹果公司的性质也随之改变。最初的合伙人之一罗·韦恩已经退出,乔布斯、沃兹、马库拉各持有26%的股份,剩余股份用来吸引新的投资者。1977年,苹果电脑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20世纪70年代末,一切顶尖的技术、设计思想正向AppleⅡ集中。
沃兹首先搞出了一套色彩生成法,让机器芯片运行出彩色图案,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飞跃,当时没有任何电脑有彩色图案;电路和程序依然以AppleⅠ为基础,使用沃兹和乔布斯编写的BASIC代码,配备MOStek6502处理器,还可以使用两个游戏手柄和演示盒。
乔布斯的任务是给这一套东西加一个好看的包装,但他首先要解决的是电脑的电源问题。沃兹只关注技术,不理会这些“小事情”,乔布斯却希望这台计算机能够不使用风扇就可以供电。他找到了一位叫罗德·霍尔特的工程师,霍尔特摒弃了传统线性电源,制造了一个一秒钟能够通电上千次的开关,这个开关也是革命性的创造,被后来的电脑商们沿用。
乔布斯又开始琢磨主机的外壳,他对当时流行的灰突突的木头或铁片机箱嗤之以鼻,他要求老朋友罗·韦恩设计一个更漂亮的机箱,韦恩使用有机玻璃弄出一个。乔布斯不满意,还是乔布斯自己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闲逛时得到灵感,决定做个米黄色的简洁又亲切的机箱,这个任务交给了一位叫杰里·马诺克的设计师。
在马库拉的教导下,乔布斯认识到营销的重要,他自己很快转型为一个注重广告效益的商人,还采取电话轰炸的方式,取得了与公关奇才吉斯·麦肯纳的合作机会。麦肯纳为AppleⅡ设计了高质量宣传册。此外,著名的苹果Logo也是麦肯纳团队的作品,它用六种颜色的平行线条构成,色彩亮丽,在一堆电子产品中相当引人注意。最后,麦克纳在宣传册顶端放入一句名言:至繁归于至简。这句话成了贯穿乔布斯一生的设计准则。
万事俱备,一场戏剧性的发布会成为最后的任务。他选择首届西海岸电脑展览会作为舞台。他提前支付5000美元,要求得到展厅最前端的展位。这样的大手笔着实让沃兹吃惊,马库拉支持这个决定,他认为商品必须给人留下深刻的第一印象,否则难有销路。
1977年4月,旧金山,在一众金属机器和**的附带说明的电路板中,AppleⅡ简直像个尊贵的公主。三台完成的米黄色箱子放在铺着黑色天鹅绒的柜台上,后面还有一块背光玻璃,上面有醒目的彩色苹果Logo,周围堆满干干净净的产品纸箱。其实整个苹果公司只有这三台成品,但这些空纸箱却给人以产能充足的错觉。
毫无疑问,AppleⅡ引起了轰动,不论外观还是功能,它都走在时代前列。展会刚一结束,公司已经接到300份订单。从电路到操作系统,沃兹的创意令人惊讶,而乔布斯提供的亲切美观的视觉体验,也让人们产生了“这才是我想要的电脑”的感觉。沃兹和乔布斯都是天才,他们共同实现了高科技的人性化,这是他们成功的关键,也是苹果公司长期致胜的秘诀。
可是,他们也有矛盾。乔布斯认为制造者必须保证使用者的体验感受,他特别强调端到端的一体式设计,而沃兹认为技术必须分享,他执意要给电脑加入八个扩展插槽,这样用户可以随意介入其他设备。争论以乔布斯的妥协告终,这也让乔布斯心里不舒服,他渴望制造一台完全由他掌控的电脑,每个细节都完美,所有设计都封闭,用户能得到最一流的使用体验,却不能按自己的意思改变电脑的任何一个配置。
因为AppleⅡ的成功,苹果公司不再是一个在车库落脚的小作坊,而是有正式办公地点和一批雇员的新锐电脑公司。继续开发AppleⅡ的各种机型,成为苹果公司的基本任务,它的销量也急剧上升,从1977年的2500台到1981年的21万台。可苹果公司的其他产品却没什么起色,特别是炮制了两年多的AppleⅢ,性能极差,一露面就被淘汰。
苹果公司还有几个项目想要推出,作为AppleⅡ的继承人,但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乔布斯原本想要制造一款新型电脑,名为丽萨,这个名字来自他的私生女——他和高中时的女友克里斯安·布伦南的女儿,乔布斯不承认这个孩子,他和他的亲生父母一样,选择了遗弃——这台电脑使用了更加强大的处理器,但沃兹一直忙于AppleⅡ的改进,无暇顾及丽萨,其余工程师也没有精彩的创意,这些情况让乔布斯日渐失去了对这个小女儿的耐心,以及信心。
而且,随着公司的壮大,乔布斯也体现了他在管理和与人相处上的不足之处,他妄自尊大,总是批评他人,把别人的创意说成垃圾,但如果他认为那主意不错,没过几天,就成了“我有一个好想法”,让提出的人哑口无言。他经常对员工大发脾气,横加干涉,又有极强的控制欲,让人放不开手脚。马库拉只好聘请一位职业管理人员来做公司的CEO,沃兹赞同这个决定。但这位新上任的总裁迈克·斯科特却引起了乔布斯的反感,他们冲突不断,乔布斯使用各种手段(包括大哭)要求斯科特屈服,这位幼稚的管理者给公司带来一连串问题,他依然认为公司应该完全按照自己的要求行事。
除了在公司争夺控制权,乔布斯的最大难题在于他没有找到更好的电脑设计方案,直到公司里一位叫杰夫·拉斯金的工程师提醒乔布斯去关注施乐公司的全新设计:由施乐的帕洛奥图研究中心(PARC)研发的新型电脑用户界面——图形界面。
1984,麦金塔电脑的胜利年
乔布斯提出为施乐公司投资100万美元,条件是施乐PAPC无保留地展示他们的研究成果。乔布斯、拉斯金以及丽萨团队的成员去施乐PARC访问,看到了让他们惊奇的图形显示界面。在屏幕上,出现的不再是一堆普通人看不懂的命令字符,而是文件和文件夹,用户通过移动鼠标点击想要使用的内容。
乔布斯惊呆了,他当场又蹦又跳,他说:“我看到了计算机产业的未来。”施乐公司竟然还没有推广这个技术,令他难以置信。在回公司的路上,他已经在和拉斯金讨论如何应用这个界面,他毫不犹豫地剽窃了施乐的创意,准备开发一种更便捷的电脑系统。这本是拉斯金负责的一个项目,叫作“安妮”,拉斯金想要做一款价格低廉的大众电脑,它的特点是具备各种功能,并有方便的图形页面。
乔布斯和他一拍即合,他想起自家的房子,低廉、实用、优美,那正是美国民众需要的东西,也是他想制造的东西。他决定把这些想法在丽萨电脑上实现。于是,丽萨电脑加入了拉斯金和乔布斯的创意,拉斯金也是一位杰出天才,他并没有单纯地模仿施乐的界面,而是开发了更多的功能,在拉斯金的电脑上,用户可以用鼠标拖曳图标或文件夹,而且实现了窗口的重叠和隐藏。这些后来习以为常的电脑画面,在当时却石破天惊,不知花费了拉斯金多少脑细胞。
乔布斯不断增加要求,他要求页面的滚动不能一行一行,因为这样会引起使用者的视觉疲劳,它应该是平滑而连贯的。拉斯金要求公司的工程师设计一个可以向任意方向移动的鼠标,对方表示这不可能。当然,这位工程师就被乔布斯炒了鱿鱼,他很快就找到了能够设计这种鼠标的新设计师。
可是,丽萨团队越来越不满乔布斯的横加干预,乔布斯逐渐失去了对丽萨的控制权。1980年12月12日,苹果公司以22美元一股的价格上市,当天收盘时,已经涨到29美元。乔布斯成了拥有亿万美元的高科技富翁。但他不是那么在乎这个巨大数字,他始终把伟大产品当作人生头号追求。与此同时,苹果公司的领导们厌倦了乔布斯挑起的内部斗争,决定秘密重组,结果是乔布斯失去了丽萨项目的管理权,也失去了研发部副总裁的职位。
乔布斯为此恼怒,幸好,他还有拉斯金负责的安妮项目。他把这台电脑改名为Mac,来自他喜欢吃的一种苹果。拉斯金本来想把这台电脑的价格控制在1000美元以下,使用便宜处理器,将屏幕、键盘和电脑合为一体,但乔布斯要求更加华丽的外观、图形效果和更加强大的功能,为此他不惜挤掉拉斯金,成为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从此他成了这个小团队的唯一负责人,他要开发一款足以证明自己价值的电脑。他甚至强行从AppleⅡ团队撬来一名有才华的工程师,还把施乐PARC的一名程序员聘到Mac团队。他到处拉拢优秀人才,到1981年,这个项目已经有将近20位成员,乔布斯是唯一的主导者。
这个团队有独立办公区域,每天都在爆炸式的气氛中度过,加班是常事,他们还以海盗自诩,大胆地设计各种新功能,并满足乔布斯苛刻的要求。乔布斯要求造型不能太方正、有圆润的曲线,要求电路板排列精美,要求去掉屏幕上的光标,要求产品设计遵从包豪斯式的实用、简洁,要求缩短启动时间……因为他无止境的完美要求,Mac电脑的完成时间一拖再拖,工作人员在乔布斯的折磨下,每周工作至少90小时。他们苦中作乐,制作了一件团队T恤,上面写着“我爱每周工作90小时”。
Mac团队体现出强烈的竞争意识,他们不但挑战着全世界最先进的个人电脑,更隐隐把矛头指向了正在研发的丽萨,想要全面超越它。最挑衅的行为是,Mac和丽萨不能兼容,这导致了丽萨团队的抗议。但乔布斯坚持他对电脑的控制,他的一体机不与其他电脑兼容,一切由他和他的团队负责。但谁也不能改变乔布斯的主意,为了回击,丽萨团队也制造了一件T恤,上面写着:“一周工作70小时,产品已面世。”
这两个正在研发的团队比赛着烧钱,苹果公司的财政重任仍然落在仍在不断开发新品的AppleⅡ上,AppleⅡ一直是苹果公司的中流砥柱,广泛应用在美国各个行业,沃兹依然为它工作。AppleⅡ团队成员无奈地制造了一件T恤,上面写着:“一周工作60小时——赚钱养活丽萨和Mac。”
连续三年,每周工作90小时,Mac电脑成为划时代的产品。干净亲切的外形,屏幕不大,占地更小,它拥有一套完整独立的操作系统,最友好而先进的操作界面,一切都让人满意。它的广告也成了不朽的经典。广告借用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小说《1984》中的场景,一群灰色的人如行尸走肉般听着屏幕上老大哥的讲话,一位手持铁锤的女运动员奔来,将锤子砸向屏幕。广告寓意着人类的解放。也恰好契合了Mac电脑的上市年份。“1月24日,苹果电脑公司将推出Mac电脑,你将明白1984为什么不会变成《1984》。”
1984年1月24日,在爆炸式的宣传之后,对新品满怀期待的消费者们迎来了盛大的发布会,乔布斯在灯光中走上舞台,用朗诵鲍勃·迪伦的歌曲《时代在变》作为开场白,再以他一贯的华丽辞藻描绘Mac,逐一展示电脑的先进功能,并让电脑自己发出声音,它说:“你好,我是Mac!”水泄不通的礼堂里发出尖叫和欢呼,人们对乔布斯报以疯狂的喝彩,发布会大获成功。
Mac团队的每一位成员都激动万分,尽管他们不得不忍受乔布斯苛刻的个人风格,也曾被他的谩骂和没完没了的要求所折磨,但这一刻,他们佩服乔布斯拥有的美妙的个人品位,极端的自我要求以及对完美的不懈努力。他们必须承认,尽管乔布斯并没有发明任何东西,但他才是这个团队的灵魂,是他把Mac变成一台改变世界的电脑,开启了个人电脑时代。
值得一提的是,在Mac的研发过程中,乔布斯和他在世界上最有力的对手——比尔·盖茨,展开了第一次合作。盖茨已经凭借微软占据了操作系统市场,他对乔布斯抱有既欣赏又反对的微妙态度,Mac电脑使用盖茨开发的 BASIC程序,这是一次强强联合。乔布斯很担心盖茨抄袭Mac的图形界面,而盖茨果不其然地在准备开发的Windows系统中加入了图形界面。这让乔布斯愤怒不已,他大骂盖茨。
盖茨对此毫无愧疚之意,他认为微软和苹果一样有权模仿施乐。他说:“我们不如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现在的情况更接近于这样——我们都有个有钱的邻居,叫施乐,我闯进他家里准备偷电视机的时候,发现你已经把它偷走了。”
这个反驳不能让乔布斯满意,但他的确让人不能继续反驳。乔布斯并不以抄袭施乐为耻,他公开说:“毕加索说过:‘好的艺术家只是照抄,伟大的艺术家窃取灵感。’在窃取伟大灵感方面,我们一直厚颜无耻。”微软只是做了和苹果相同的事。尽管苹果一直就此事和微软打官司,但他们的合作并未终止。
这只是Mac开发过程中的众多挫折之一,乔布斯的名言是“决不妥协”和“过程就是奖励”,他享受这个过程。Mac的成功上市让乔布斯重新找回了自己在公司的位置,他得到了更多权力。他没有从上一次的管理失败中吸取教训,反而越发狂妄,他合并Mac和丽萨的团队,只留下少部分丽萨项目的工程师,对那些被解雇的人说:“你们是二流货色。”这种态度早晚要引起整个公司的不满,让他的地位再一次岌岌可危。
30岁,他失去了苹果
苹果公司首任CEO迈克·斯科特在任四年,在乔布斯和一群极其自我的天才的巨大压力下,将刚刚成立的苹果公司带上正轨,形成明确的分工和顺畅的商业流程,终于在压力重重之下卸任,由苹果创始人之一迈克·马库拉接任。马库拉不愿做劳心劳力的CEO,两年后,他表示力不从心。乔布斯仍然想要公司的控制权,但董事们难以认同他,于是,他和马库拉都想尽快找一个CEO,马库拉希望继任者是个优秀的经营者,乔布斯希望下一任CEO有高超的营销手段——还要非常听他的话。
他们很快锁定目标,目标是百事可乐的CEO约翰·斯卡利,他因“百事挑战”的推广活动取得了巨大成就,被称为广告奇才,马库拉和乔布斯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将苹果电脑的销售带上新的高度。乔布斯向斯卡利展示了Mac电脑,同意给他100万美元的薪金,斯卡利犹豫不决,乔布斯用他最擅长的煽情语言蛊惑道:“你想卖一辈子糖水呢,还是想抓住机会改变世界?”这句话让斯卡利下了加入苹果的决心。
一开始,乔布斯和斯卡利相互吸引,他们从对方身上看到了热情、活力、才气、共同的爱好,乔布斯对苹果公司的老同事们说:“你无法想象斯卡利有多聪明!”斯卡利则说:“我被乔布斯征服了。”两个人勾画着合作蓝图,斯卡利确信他将和乔布斯一起改变世界;乔布斯确信斯卡利能够帮他匡正董事会和员工们的态度,确保他的绝对地位。
1983年,怀着美好的憧憬,斯卡利来到加州,刚好赶上苹果公司的员工在开会,他立刻意识到这个公司的复杂性。那时Mac还在研发,乔布斯正在和丽萨团队吵架,员工们毫不客气地回击乔布斯。突然,房子震了起来,发生一次小型地震,大家连忙跑了出去。斯卡利看着眼前的混乱,想起他从前听过的一个关于苹果公司的笑话:“苹果和童子军有什么区别?答案是,童子军有大人在管。”
现实就是如此,有两个年轻不知事的创始人的苹果公司,在管理上需要一个“大人”,迈克·斯科特并没有做好这个工作,斯卡利希望自己可以。他的信心来自于他和乔布斯的亲密关系,他相信二人能够合作无间。他不知道,当乔布斯需要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够很轻易地营造出一种无比亲厚的氛围,一旦他不需要,这种关系立刻就会破灭。
斯卡利需要对苹果董事会负责,董事会不但希望他能增进销量,更希望他能搞定乔布斯,斯卡利劝乔布斯控制自己的情绪,乔布斯点头同意。不到半小时,又有人打电话给斯卡利,说乔布斯又在大发脾气。这样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斯卡利既想达到董事会的要求,又不愿与乔布斯闹矛盾,想让所有人都满意,结果人人都不满意。
Mac的定价问题撕开了乔布斯和斯卡利的友情面纱。乔布斯和Mac团队一直以电脑大众化为目标,认为价格要在2000美元以下。斯卡利则要考虑营销、市场和整个公司的利益,他要求定价2495美元。得到董事会支持的斯卡利胜利了,乔布斯认为这个价格是Mac未能占领市场的罪魁祸首。
Mac的确没有取得销售佳绩,而且在半年后遭遇了销量滑铁卢。人们发现,Mac的优点在于外形出众,概念新颖,操作便利,但它的运行实在太糟糕了,漂亮的字体占用大量的内存,导致运行缓慢。而且,它没有内置硬盘驱动器。为了追求自己认为的完美,乔布斯抛弃了很多东西,如今,问题开始浮现。
乔布斯还在任性地指挥众人,他不但对项目提出更多苛刻的要求,还带着他的Mac团队企图组建独立的销售队伍,这让董事会愤怒,董事们对斯卡利施加压力,斯卡利两面为难。乔布斯不断得罪人,董事,工程师,合作工厂,软件开发商。与此同时,他并没有什么好主意来挽救Mac的销量,丽萨电脑的销售几乎停滞,盈利的来源依然是AppleⅡ。他对自己盲目自信,市场部的主管麦克·默里绝望地发现,乔布斯甚至不做任何市场调查,就敢断言产品的销量,“史蒂夫所做的市场调查就是每天早上看一看镜子里的自己。”
1985年,乔布斯30岁,苹果公司危机不断,优秀的工程师们不断离开,包括Mac团队的主要负责人。就连创始人沃兹也不能继续忍受公司的气氛,决定自立门户,去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这几年,他认为公司把大量资源和精力都投入到Mac上,根本不关注AppleⅡ——它是公司最大的,甚至是唯一的利润来源。温和的沃兹无意与乔布斯抢资源,他低调地离开苹果,苹果内部的矛盾再也无法掩盖。这一年,从苹果离职的工程师多达几十位。
乔布斯和斯卡利的矛盾越来越深,前者追求精美的设计,不计成本;后者追求市场利益,要求利益最大化。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无法理喻。公司管理混乱,人员动**,乔布斯仍在不断骂人。董事会分别找两个人进行严肃的谈话,指责斯卡利没有管住乔布斯,而乔布斯则埋怨斯卡利没能帮助自己。
乔布斯意识到自己正在丧失权力。董事会希望他独立领导一个新产品的研发,其本质是让他远离核心权力。他不愿放弃对Mac的领导权,他集中了Mac团队的核心人物,秘密计划“推翻”斯卡利,这件事被斯卡利知道后,两个人终于反目。斯卡利要求与乔布斯对质。
5月24日,在众目睽睽之下,乔布斯和斯卡利互相指责,最后,斯卡利对董事会成员说:“我,还是史蒂夫,你们选择吧。”
多数人选择支持斯卡利。更让乔布斯痛苦的是,就连他一直视为父亲的马库拉也不再维护他。马库拉曾试图平息纷争,但在一番权衡之后,他依然选择支持斯卡利。这件事以1985年9月17日,乔布斯递交辞职信,才使将近一年的人事动**终于告一段落。乔布斯卖掉了自己手中的650万股苹果股份,只保留一股。他决定创立一家新公司和苹果对着干。
30岁,乔布斯失去了一手创办的苹果。对马库拉,乔布斯保留了一些过去的情分,对斯卡利,乔布斯再也没和他说过一句话。乔布斯评价:“斯卡利是个不可思议的骗子,一个搞营销的,搞营销的人的本质就是——靠装模作样赚钱。”他在满心愤懑中决定重新开始。
苹果公司并没有因乔布斯的离去而安定,外界评论甚至怀疑,失去了乔布斯的天才灵感,苹果究竟还有多少价值。1985年,是乔布斯个人人生的分水岭,他必须在失败中认真检讨;这一年同样是苹果公司的转折点,在一年之内失去两位创始人,它的未来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