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老板?”黄璨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院子里闯。
茶馆里还亮着灯。显然他们离去的这一会儿工夫,还不足以让老板收拾完店铺打烊。
好一会儿,老板才从里屋走出来,探了探头,看见是黄璨,才打开前门让他进来。
“探长,您怎么又回来了?”
“汪……汪老板是吧?”黄璨说,“不好意思,我再打扰一下,有两个小问题还是得问问您。我能进去吗?”
汪老板慢慢将黄璨引进一个小茶室——不是晚上发生命案的那间,而是另一间小小的二人茶室。“您喝什么?”汪老板开始用开水烫茶宠,“普洱?我这边有人新带来的不错的岩茶。黄探长尝尝。”
“都行,随便。”黄璨并不太在意茶,挥了挥手,“深夜打扰,不好意思了。我回来是想问,今天晚上小雅使用的按摩仪,平时是如何启动的?”
“如何启动?”汪老板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诧异,“那还能如何启动?打开开关呗。按摩仪右侧有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疙瘩,长按三秒就启动了。”
“还有别的启动方法吗?例如……刷脸或者远程打开?”
“可以刷脸。”汪老板点点头,“只不过目前只能刷我的脸。”
“只能刷你的脸?”黄璨警觉地眯起眼睛,打量着汪老板,考察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但他转念一想,如果汪老板有嫌疑,这么直白地告诉他一条最重要的线索,又是图什么呢?难道真的是一个心思不周密的愣头青一不小心漏出来?这不可能。从作案手段看,显然是心思缜密的蓄谋已久者,不会是这么容易就向对手兜底的大漏勺。于是他换了一个问题问:“今天晚上小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戴上按摩仪的?”
汪老板想了想:“她从一来就戴上了,应该戴了有一个多小时。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戴了一个多小时……黄璨暗自琢磨道,那就不是仪器本身的开关同时触发了毒针,而是另有触发开关。会是什么呢?又有谁不惜代价布置出这么复杂的作案现场?
“汪老板,”黄璨问,“听说茶馆里有一间专门的疗养室,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您想按摩一会儿再走也没问题。”汪老板提到生意就不困了,很来劲。
“不不,那倒不用了……我就简单看看。”
疗养室在走廊最里面,也是整座茶室最大的一间。一进屋,就有一种幽蓝大海的氛围,整个房间四壁是黑夜夜空氛围,两面墙有大海的图像,另外两面墙是低矮丛林和帐篷的画面,地面上是沙滩投影,给人一种置身于海滩上,万籁俱寂中只与海浪相伴的感受。
“哦,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会随机出现助眠程序。如果妨碍您,我可以关掉。”汪老板说着就要去触动墙上的开关按钮。
“不用,不用,我感受一下。”黄璨说。
他静静听着。夜空氛围中,只有海浪的声音。远远似乎传来海风夹杂的植物叶子的香气。海声澎湃,低沉而有节律地一下一下打在人心上。他的神经似乎也受到感召,眼皮慢慢下坠,站在门口也似乎想要倒下睡了。
黄璨摆了摆头,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太阳穴。这时候不能睡。问完几个问题就回家去睡。他对自己说。“这里是用声音和气味助眠的吗?”他问。
“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脑波共振。”汪老板说。
“脑波共振?”
“是。”汪老板开了灯,“我以前是大学里研究脑电波的,和小雅、金帅原来是同事。后来我自己觉得没那么大的学术热情,也没那么有才华,估计做不到什么大教授,就退出来开了这个茶室,兼做一点脑电波治疗的小生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自己过个小日子是够了。”
“您和小雅、金帅是前同事?他俩关系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汪老板似乎意识到黄璨话里有话,“关系挺好的,至少在工作里没什么。小雅还把自己闺密介绍给金帅做老婆,能不好吗?他们两对平时经常一起玩。”
“哦……这样啊。”黄璨仔细品了品汪老板话里的话,但没有深挖,还是回到脑电波主题,“您能不能给我说说,脑电波怎么做治疗?治疗什么?”
“脑电波啊,治疗得可广泛了。”汪老板带黄璨向前走,黄璨这才看到,墙边摆着好几种不同的仪器,有让人躺下休息、带扫描仪器的长椅,有头盔,有完全锁入其中的蛋形机器,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物件,类似于小雅死前佩戴的肩颈按摩仪。汪老板边走边指示讲解:“这里的所有仪器,基本原理都有类似之处,就是借助脑机接口,用电脑生成的电磁波信号,干扰一个人自身的脑电波信号,让人自身的脑电波平稳规律起来,这样一个人的身心感受也能平稳规律起来,就能睡得好,情绪也能更好。有点类似于仪器的调制解调器。只不过调制人的脑波。”
“脑机接口?那不是得开颅植入芯片吗?”
汪老板笑了:“黄探长说的是二十年前的技术了。现代技术早就实现无线干预了。用低频先实现共振调制,再用较高频率实现干预就可以。最新的脑波接收和干预技术,早就能穿过颅骨而保持精度了。”
“哦……技术这么发达了啊。”黄璨笑笑,“汪老师别见怪,我是一介武夫,对技术发展还没那么熟。那你能现在给我做个干预试试吗?我体验一下。”
“怎么?黄探长也有失眠或者神经衰弱的毛病吗?……现在还不行。”汪老板笑着摇摇头,“这些治疗,都需要脑波适配。我们所有治疗者都是长期疗程,先需要花上五小时左右进行脑波扫描和学习,最终让AI完全识别出一个人的特征脑波,才能匹配治愈疗程。”
“哦,那小雅是经过扫描适配的吗?”
“那当然,患者都经过扫描适配。实际上,这几个好朋友都来我这边扫描过,也都用不同仪器做过治疗。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愿意来玩。玩累了就可以疗愈休息一下。黄探长要是需要,明天白天来吧,我先给你做一次全脑扫描。”
“那我能看看他们几个人的扫描数据吗?”
汪老板迟疑了一下,但似乎不像是因为恐惧和遮掩而下意识做出的迟疑,而只是对客户信息的习惯性谨慎。黄璨仔细观察了一下,凭他的直觉,不觉得汪老板是罪犯——或者同谋犯。“您明天肯定能把搜查令补上吧?您知道,作为商家,是不能泄露客户隐私的。”汪老板为难地说。
“没问题,你放心。”黄璨拍拍他的肩膀。
事实上,黄璨完全看不懂那些脑波数据。汪老板依次调出林之仁、盼盼、金帅、胡小致和卢颖的数据,但每个人的数据都是密密麻麻的锯齿状脑波扫描信号,乍看起来没有区别。尽管脑波数据上有很多标记,指示出每个人的特征波形和特征信号反应,但还是太复杂了。黄璨看了几分钟就迷失在数据波形的密林中。他示意汪老板可以退出了。
“小雅的肩颈按摩仪也是脑波仪器吗?”
汪老板点点头:“嗯,是比较弱的。刺激脊髓中枢系统和大脑里的下中枢系统。实际上,人的很多神经问题发生在脑干和小脑区域,还有一些边缘系统——俗称的爬行动物脑。这个按摩仪主要是疗愈这部分。”
黄璨的神经狠狠动了一下,动得太厉害,血管突突跳动,撞得他太阳穴生疼。他揉了揉额角,知道自己现在距离真相已经不远了。只是似乎还是在真相外缘绕圈子,不得要领。
看来我也需要好好睡一觉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