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想到,一个乳臭未干的“编外”愣小子——季天翔的“预言”竟然这么快就应验了,一时间在江北省电总被传为美谈。春节后开班第五天,省电总就下发了红头文件,一切“遵照”季天翔说过的那样,吴凡乐升任总公司副总经理,分管生产。对于一家国有施工类大企业来说,这是一个举足轻重的特别职位,没有技术和经验这两把硬刷子,即便拥有管理头脑,任谁都难以胜任。

原来,春节临近,省电总内部按照惯例,轰轰烈烈地大面积进行了领导班子和中层职位大调整,锅炉工程处一把手吴凡乐被调整至总公司担任工程管理部主任,其前任柳传芳从工程部主任直接升任总公司副总经理,分管经营。

这样的调整似乎很快就风平浪静了,但季天翔却不这么认为,改革开放了,应该靠真本事打拼了,像吴凡乐这样有真才实学者理应被重用,有事没事儿地见到吴凡乐就叨叨,吴凡乐每每都是回一句“你不懂”而不了了之。

论文凭,吴凡乐与柳传芳同为江北大学土木工程系同窗;论资历,二人均为锅炉主任平移至工程部;论能力论干劲儿,有目共睹,柳传芳比吴凡乐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儿,但柳传芳的本家哥哥现任江北省政府副秘书长,人之常情,吴凡乐自然只能紧随其后而前行。

谁都知道,总公司领导班子的调整向来谨慎,一时半会儿、一年到头,不过年不过节的,铁定不会再有大的变动了。

在省电总组织的放假回家过年前的春节联谊会上,季天翔竟然被特邀参加,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很意外,总经理还专门提起了他的名字。

难得这么好兴致,季天翔仗着年轻气盛,正副总经理轮番挨座让酒时,他丝毫也不推辞,一律全干杯,不知不觉就多喝了几杯。

“我斗胆预言,吴凡乐主任年后就会被提升为江北省电总副总经理!”当吴凡乐与季天翔“碰杯酒儿”的当口儿,季天翔借着酒劲儿,竟然当着全公司“政要”的面说出了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所有在场的赴宴者统统大吃了一惊。

不要小看了这句“玩笑”话,在这样的特殊场合,不亚于突然引爆了一颗重型大炸弹,直惊得吴凡乐赶紧摆手制止,恨不得上前一把捂住季天翔的嘴。

“大家都在这么想,只是没有人敢说出口而已!”季天翔继续说道。

“大家请自便,请自便!这小季喝大了,玩笑话也说得不着边际了!”吴凡乐眼见季天翔的话题引起了众人高度注意,便连忙出面圆场降温。

“小伙子,你真这么认为?”省电总一把手严忠威笑着问季天翔,轮桌敬酒的杯子还握在手中呢。

“严总好!吴主任名副其实,众望所归!我所接触的十有八九的职工都私下里这么说!”季天翔急忙站起身来回话。

“小季呀,你说的是实话,咱们电建人都是天生的直肠子,俺也不喜欢说话拐弯抹角,我也经常这么说,但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省局领导们亲自拍板才行!”严忠威看上去对此话题颇有些小激动,身边的下属纷纷小声议论着“严总也喝多了”的话。

严忠威见大家议论纷纷,便又说了句:“听说你小子形意拳功夫练得都快超过俺们单位的大‘老虎’了,能不能现场表演一小段儿给大家助助兴?”

季天翔脸儿一红,连忙说道:“严总过奖了,俺跟师父比起来,这才哪到哪?差十万八千里呢。不过,既然咱们省电总最高领导亲自发话了,俺翔子就给领导们班门弄斧地耍两招,武艺不精,还望大家不要笑话俺!”边说边抱拳向四下里致意。

一路漂亮的形意拳经典套路“十二形”打下来,十二种动物的动作惟妙惟肖,娴熟有力,偌大的由会议室临时改成的迎新春宴会厅,立马响起了一阵欢声雷动的掌声,季天翔急忙再次抱拳四下致谢,无意中看到了肩并肩坐着的表哥和牛化龙,也在人群中间瞪眼儿盯着自己呢,小脸儿羞得更加红晕了。

“这小季果然名不虚传,不愧身藏真本事,小小年纪,竟然带着咱们几十号正规军把仗打得头头是道!只可惜,咱爱才,诚心诚意递给人家一张特批的‘招工门票’,但是,人家说啥也不愿意跟着咱干!咱们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啊!好了,好了,谢谢小季刚才的精彩表演!小季呀,以后有事儿尽管找我说话,我还真就喜欢上你这个小伙子了!真心真意地喜欢上你了!”不愧是从基层工地一步步干上来的实干家,这严总说起话来果真豪爽直白还不乏幽默。

“大家接着喝酒,接着喝酒!咱们江北省电总有省电总人的喝法,干活玩命干,这喝酒也别藏着掖着的,眼看眼就要过年了,忙活了一年了,难得如此放松,都给俺可着劲儿地喝!”严忠威又接着说了一句。话音刚落,全场又恢复了活跃的欢乐气氛。

推杯换盏,吆五喝六,男男女女一大帮,个顶个喝了个天昏地暗。

很多人喝得几乎忘记了回宿舍的路,但季天翔这个愣小子,在宴会上放的那颗大“炸弹”却让在场的所有人记忆犹新,吴凡乐升职的话题,也更加在省电总里里外外传得沸沸扬扬了。

不论什么原因,不论哪里吹来的一股劲风,不论谁做的努力,反正省电总上下员工,都把“吴凡乐被火箭提拔为副总经理”这笔“账”,结结实实地记在了季天翔的头上,想抹都抹不掉,这小子,想不出名都难呢。

进入省电总领导班子行列的吴凡乐,经过一段时间的工作捋顺和适应过程之后,终于又想起了鼓励季天翔单挑自立山头的事儿。

季天翔最近也特烦,替邢志江招来的那几十号人多优秀啊,响当当的技术、扎实的作风,堪称天底下都难寻,那么短的一段时间,给邢老板创造了多大的经济效益啊!愣是让邢志江和他手下的那几个鼠目寸光的管理人员给硬生生地挤走了。

没办法,经不住“牛鼻子”的多次相求,季天翔又替邢志江招来了三十多个大都能独立承担高压管道项目的熟练工,甚至还从自己的老家替他招来了六名小壮工临时应急,连哥哥季天利都来了,东拼西凑,总算将手头上的项目按期保质保量地完成了。

待邢志江欲承揽新的分包项目时,人家说啥也不跟着他干了。临走时算工资,再次以不到年底、提前“撂摊子”为由七折八扣,就差没扣人家睡觉的床钱了,季天翔不得不出面协调,但人家邢志江有人家邢志江的小九九,有人家邢志江的“规章制度”,根本不鸟你那一套,让季天翔深感里外不是人儿,发誓再也不替邢志江出头露面去招兵买马了。

多么好的伙计们啊!除了那六名老家来的小工之外,人家来的可大都是熟练工,这么得天独厚的良好人力资源,对人家稍微好点儿,人家在哪儿不是干,谁愿意满天下地瞎窜窜乱换地方?此处不容人,自有留人处,浑身上下都是混饭吃的真功夫,人家不离其而去才怪呢。

更可气的是,自己从老家带过来的那几个人,邢志江几乎一次都没有让他们接触过电气焊和安装,天天派他们刷漆领料干粗活儿,干到最后连电焊机几股线都一知半解,更别说学到啥技术了。几个吞了一肚子窝囊气的小家伙,好说歹说也不行,最后坚决“要饭去也不跟着这个邢老板干了”,逮住季天翔一顿胡吃海喝之后嘟囔着统统回老家去了,还好,除了哥哥季天利的工资之外,另外五个人的工资,象征性地按照最低工资全都清了账。为啥?邢志江没说,季天翔也没问。

这时,季天翔才突然想起,自己的工资还没有领到手呢,年头都隔了一个了,反正季天翔不好意思要,人家邢志江也不给,牛化龙只知道关键时候求季天翔“救救场”,但从来没有想着跟季天翔提一句薪酬的话题,时间长了就成了过眼云烟。

给他帮了那么大的忙,自己的工资不付也就算了,哥哥的工资为啥也不给?季天翔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充分的理由。除非,邢大老板的脑子里突然进水了,否则,他不会如此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次偶然的机会,师父王天虎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段话,一下子就解开了季天翔心中的疑惑。原来,不只邢志江把工人纷纷离他而去的原因归咎于季天翔,就连牛化龙也信以为真地认为季天翔暗地里拆了邢志江的台,抱怨季天翔有心计,这是在釜底抽薪、未雨绸缪,将自家人支开欲另立山头呢!

不发工资的事儿牛化龙早就知晓,不但不督促补发,反而拍着胸脯支持邢志江:“老谋深算的熊家伙,一分钱的工钱都不能给他,想要工资,让他直接找我要!”

“老虎”向来爱憎分明,边说边气势汹汹地直骂娘。

脾气暴躁的季天翔顷刻间肺都快气炸了,跟师父说要去找邢志江和牛化龙理论,一向教育徒弟凡事要“忍气吞声”的师父,竟然连一句阻止的话也没说。

要不是表哥强力拦着,邢志江挨顿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甚至一向受其尊重的牛化龙也会因此遭到质问。毕竟表哥这层关系在那儿放着呢,为了不让表哥难做人,季天翔不得不再次忍下了这口怨气儿。

师父王天虎眼见疾恶如仇的爱徒一连几天都放不下邢志江这件事,就弄了几样小菜约季天翔喝了几杯,到底是师父技高一筹,一句“那几个小钱就当扔给小人了,有本事自己当老板去挣大钱”,就把季天翔心中的死结给瞬间疏解开了。

“第一,你翔子至今没有另立山头单干。第二,你翔子帮了他邢志江多少忙?整个项目部上下都有目共睹。第三,你翔子不是没有机会当老板,而是生怕无意中拆了邢志江的台面。第四,你翔子不但没有争权夺利,甚至连自己应得的那份血汗薪酬都没有拿到手。第五……不说了,不说了,咱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必要天天活在小肚鸡肠之人的阴影里而不能自拔。”

“师父,您最了解徒弟的心性脾气了,通过这件事儿,我也悟出了很多的道理,此次‘吃亏蒙冤’我不后悔,但我坚信做人厚道才长久,今后我还会坚持这样的为人之道,包括邢志江和化龙哥如此待我,我依然坚守我的承诺,宁愿一辈子不当老板,也绝对不会从这个项目工地竖起大旗,即便在别的地方开始单干了,也绝对不挖不拉邢志江队伍里的现有人员,以前我替邢志江招的兵买的马,离开邢志江的队伍一年之内的熟练工以上骨干人员一律不接收,俺说话就是一口唾沫一个坑!”

“这就妥妥哩了,翔子,掀过这恼人的一页,伺机大干一场吧!”

师徒俩你来我往,谈得无比投机,季天翔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彻底放下了。

突然有一天,吴凡乐的妻子周芳找到季天翔说:“翔子弟弟,姐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唉,还是跟你明说了吧,你吴哥让我找的你,他刚接手这一大摊子事儿,整天忙得晕头转向的实在没有时间顾得上你。明月县城西面的金池电厂项目临建工程马上就要动工了,前期管理人员也都基本上到位了,离这儿又不远,他计划让你现在就去那儿干,从临建开始就进点去干,前期先干点建筑上的小制作安装项目,以后随着工程项目的全面展开,再陆续承包那些技术含量较高的汽机、锅炉管道设备安装项目。循序渐进地干,你看行不?”

“谢谢姐姐,谢谢吴哥,俺听您的,随时都可以组织人马过去干!”季天翔正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节骨眼儿上,得此上天神助,不当机立断应允才怪呢。

“但你吴哥说了,不要有思想顾虑,一根烟儿一杯酒也不用巴结他,帮你只是因为打心眼里‘喜欢你’,觉得你干活实诚又有真本事,也让人省心。否则,让别人戳了脊梁骨,他就立马与你划清界限!你吴哥和我都愿意帮你,都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着你这小伙子人品不错,也有这个能力,就想顺手拉你一把,举手之劳。人生地不熟的,你刚开始拉队伍干,指定有不少现实困难等着你面对呢,姐姐随时都会在后方诚心帮衬着你!”周芳再次真诚地向季天翔表明了其两口子出手相助的纯洁动机。

不去不知道,干上了才知道,江北省电力建设工程总公司金池电厂项目部所谓的前期管理人员,不过是十几个人的一个杂牌军“小团伙”,各专业临时拼凑的人员而已。

所谓即将“三通一平”的施工现场还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大面积棉花地呢。按照项目部的安排,季天翔先行从老家把哥哥“请”了过来,在康城电厂干过的那五个本家本族的兄弟爷们也全都跟过来了,但人家有言在先,不能一天到晚再专门让他们几个人只干那些下三烂的力气活了,出力流汗不打紧,好活孬活得大家掺和着干,说啥也得跟季天翔学点技术了,还得捎带着学点儿形意拳的真功夫,季天翔苦笑一下,不得不照单全收,一个袖珍型的包括自己在内的七人小外包队就这样初具雏形了。

经过短短几年的“修行”和拼搏,季天翔终于成了省电总麾下、79家外协兄弟单位中年龄最小的名副其实的“小老板”。

项目部经理陈聪按照总部吴总的吩咐,指派项目部目前唯一的一辆“130”双排客货车去康城电厂项目部锅炉工程处驻地,以项目部的名义签单拉来了满满一车厢包括电焊机在内的工器具,一件不落地全部交给了季天翔,签收单或者是借条都不需要打,就成了季天翔的“私有财产”,至少暂时拥有了其全部使用权。

至于工人的生活费和零星花销等费用,陈聪经理也说了,完全可以预支工程款应急。季天翔如释重负,一门心思地想着一定要把事情干好,一定要干出个样子来,才能对得起吴总的特别厚爱。

慢慢地,干“三通一平”的机械车辆也逐渐到位了,建筑队伍也陆续到位了,穿插其中的水电暖,甚至铁大门、高大的金属宣传牌子、安全围栏等杂项活儿,全部都成为季天翔独家承揽的好项目了。

俗话说,干工程,挣钱不挣钱全在预算员。作为省电总全体经营人员的顶头上司,专职计划、经营、结算管理部门总管的表哥范增辉,自然将此等大事儿全都替小表弟想到了前面,季天翔在自己的身边竖起了另立山头的大旗,要想取得最佳经济效益,得同步将预算的功课做好了才行,虽然不能亲手对自家亲戚胳膊肘往外拐,但至少帮其在政策允许范围内算个公道价还是可以的。

做预算第一步,必须要精通施工图才行,否则产生了漏项,预算定额套的子目价格再高也会吃大亏,就像进商场买东西,买了三件不同的商品,你收了客户一件的价格,即便利润再高也极有可能弥补不了另外两件商品本身的巨大损失。

工程量也一样,比如,施工图纸上明明标注着让刷三遍油漆,你偏偏看不懂,只计算了一遍油漆的工程量,这遍油漆即便价格翻了倍也会蚀本而产生亏损。

对于季天翔来说,这第一步不但已经天衣无缝,甚至已经具备了与大众预算员相比较,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能力了,因为他不但识图精准还有现场施工经验,对工序了如指掌,专门想让他漏项都难。

第二步,就是套定额,要尽最大可能地选择对口、对应还要说得过去的价格子目,约定俗成、有目共睹的子目谁选都一样,但模棱两可的子目就大有学问了,其中最大的“空子”在于套这个也行,套那一项也可以,价格却天壤之别,相差数倍十几倍都不是啥稀罕事儿。

刚刚上锅炉钢架干活的时候,季天翔就开始未雨绸缪,着了迷一样地跟着表哥学做预算,不能说水平已经很高,但中游水平早就绰绰有余了,邢志江干的那些活绝大部分都是季天翔做的预算,连“预算专家”表哥范增辉都夸他预算做得好着呢。

俗话说,凡事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季天翔也有同感,真正自己单干了,反倒时常拿不定主意了,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漏项了、套低了。表哥说,万事开头难,只要有真功夫,就不愁熟能生巧。

干安装,不像建筑、土石方人员多的大队伍,自行在离金池电厂最近的村子里租房子,季天翔的安装队伍没有那么多的人,就跟着项目部人员在租赁的老大队院子里住,跟着项目部大食堂吃饭,省了房租和埋锅造饭的烦琐和专职伙夫费用,否则,专门另立食堂安排一个厨师也要额外增加不少花销呢。

这个大队院,房子奇多,季天翔还幸运地得到了一个小单间,作为小老板,吃、住、办公也有了自己的私人小空间。

随着电厂筹建处大院和省电总项目部办公区的完工和厂区围墙的竣工,一度寂静萧条的大片庄稼地,水泥路面、搅拌楼、吊车汽车、挖掘机翻斗车到处都是,几乎天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马和机械到场,正规军、游击队、筹建处、闲杂人等,队伍规模逐渐壮大、热闹非凡。

仅负责警卫执勤的护厂队人员就一下子猛增到了一百二十多人,四辆挎斗三轮警车,一天到晚闪着警灯忙个没完没了。

好伙计“兔子”也来了,哥俩儿见面当晚就痛喝了几杯。

也难怪,那么多的大门、建材设备库、办公区、重点施工区和生活区,都需要人员值守、巡逻和处理日常警务,即便十二个小时两班倒,百十号人还捉襟见肘呢,以后还会成倍增员才行。

难怪有人说,这临建连个图纸也没有,即便有也是现场技术人员临时应急划拉几张乱七八糟、随时都有可能被改动的小草图,干好了,神不知鬼不觉地发个小财儿,干不好、算不好,赔掉裤衩子都不知道在哪个环节赔的钱,此话一点不假,头脑活泛、招人待见、向来也有眼力见儿的季天翔,第一次干临建就尝到了实实在在的甜头,比在邢志江那里干正式工程利润高了去了,那小钱儿挣得,有时候连自己都心跳加速。

按照此前各项目常规,临建水电暖安装队伍向来都是至少安排两家,但金池发电厂项目例外,因为吴总发话了,季天翔一家队伍足够了。一家独大,无形中为季天翔加大了定价和利润的砝码,毕竟不能“货比三家”了,没有了竞争,也就没有了自相残杀的乱压价。

季天翔有领导和表哥的光环罩着,但如果干不出工程量来,行有行规,省电总也有省电总的一套成熟的经营管理制度,有理有据有规则地从技术员、技术负责人、二级单位领导、工程部领导、经营部领导和项目部领导那里,一步一步地让大家认可、签下工程量来才能进入“套预算”环节计算价格。

否则,凭空磕破了头、求破了嗓子也没有人敢给你拨付哪怕一分钱,毕竟是大国企,规章制度还是相当严格的,这些行业规矩,季天翔都懂,也从来没有仰仗上层关系去为难过谁。

时间久了,季天翔也逐渐号准了甲方的脉。本来甲乙双方说得好好的先干活再签证,安排自己的队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活干完了,过后人家却不承认了,还振振有词:“干那点儿熊活儿,签什么证、要什么钱?下个项目再找补!”说啥也不给签证。

不是人家故意刁难你,而是电建人的大大咧咧使然,习惯而已。季天翔吃一堑长一智,终于总结出了一条“定律”——现场签证,既不腻腻歪歪地活还没开始干就“逼”着人家签证惹人烦,还得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字给签了,那才叫本事。

省电总长期实行的是所有项目必须先签申请单,具体工程量不用明确,只要注明某某项目是谁施工的即可;项目完工后先竣工验收再签署具体细致的工程量;然后才能由乙方做好预算书,分别按照专业类别递到甲方经营部对口预算员处审核预决算,由各部门中层主管领导、项目部分管领导、项目经理签字后才能最终付款结束全流程。

工程量不用急着去算,反正项目部各部门签字画押的申请单在那儿放着呢,他们赖也赖不掉,相隔时间长了,说不定还能打个马虎眼,将明明三十米长的一根临时施工用水管,信誓旦旦地与甲方争辩成一百三十米也未可知,反正早就没有了实物证据,谁也说不清到底当时焊了多少米了。

申请单就不同了,没有申请单,活干得再好再多,最后没有依据都是零。季天翔吃了几次亏之后就学“刁”了,上班啥不带,也得胳肢窝里夹着一打申请单。甲方领导和管理人员都喜欢“听话”、指哪打哪的队伍,安排了就立马去干,也不讲条件,他们还会时不时地蹲点监督,季天翔经常不失时机地抓住这个时间段,对方满意时,说句“还得劳烦领导现场办公签个字”,就边聊天边将申请单递了上去。

“领导”心甘情愿,接过季天翔递上来的签字笔和申请单看都不看,闭着眼睛就签,签完还忘不了补一句:“小季,该签证的要及时签,只要把活干好了,付出了,你的就是你的,允许范围之内,反正都是公家的钱儿,伙计们谁也亏不了你!”

有时候一天应付下来,被项目部支使得帽子都戴不住,腿脚跑得生疼,腿肚子肿胀得难受,虽有着铁打似的身子,季天翔也日渐憔悴了下来,但每每看着手中一摞刚刚签下来的申请单,外在的痛立马就被心底里的喜悦淹没殆尽了。

实在撑不住,季天翔就托大阳庄村小卖部里的老张去旧货市场,捎买了一辆破得不能再破但还能正常骑行的大轮自行车,从本就拮据的运转资金中抽出十八元钱,鸟枪换炮,体力和效率大大倍增。

项目经理陈聪看在眼里,就慷慨地将自己当月的工资添上零头凑了个整数,暂借给了季天翔雪中送炭来应急,季天翔说了句客气话也没有推辞,再不想办法补给粮草,自己的队伍确确实实就要断顿了。

一日下午,刚上班,陈聪按惯例巡视,正好遛达到了季天翔干活的现场,眼见季天翔正撅腚哈腰地处理着一处泄漏的水管子,但刚到时只是悄没声地观战,没有言语。

这个漏点陈聪知道,是挖掘机刚刚挖漏的,漏点不大,但源源不断,一个小眼儿竟然将水滋得比电线杆子还高,很快就洇湿了一大片地块儿,水汪汪的,还是自己亲自用对讲机通知季天翔来处理的呢。

“小季呀,咋没有看到你焊就把漏点处理完了?刚才我一直站在这儿呢,这移动电盘上的闸刀还没有合上呢,电焊机都没有开通,管子咋就不漏水了?”陈聪待季天翔浑身是泥地爬上了工作坑,疑惑地问道。

“陈经理来了!这个主管道水压太大,高压水龙头似的,如果不停水,再高的焊接技术也焊不上,弟兄们都折腾一中午了,饭还没有吃上一口呢,还差点有人触了电,刚把焊机断了电。建筑工程处说了,今天的活特别急,绝对不能断水,我就使了一个绝招儿,立马完活,万事大吉,现在就可以把工作坑回填上了,这路还急等着疏通呢!”

“绝招?啥绝招?你小子向我汇报了这半天,让俺依然一头雾水呢!”

“陈经理,你能让俺保留点独门绝技不?就怕你不小心告诉了别人,让别人学了去呢!”

“鬼精鬼精的!行了,俺也不想学你的啥独门绝技,不说就算了!听经营段主任说,你至今还没有递上去一分钱的预算书呢,抓紧哪小伙计,又不是大家不愿意给你签工程量,结算完就可以拿到工程款了,先结点账解解燃眉之急也行啊!如果有哪个环节人员不给你签字,你就及时告诉我,我出面给你安排协调,二十郎当岁的小青年,溜溜呵呵的年纪,这么劳心费力地出门在外干点活,领着一帮生瓜蛋子,事无巨细地啥活都得自己亲手干,也真不容易呀你!”陈聪边说边伸手拍了拍季天翔的肩膀。

“好的陈经理,谢谢你,我一定按照你的吩咐尽快结一部分账。刚才用的那招独门绝技,我小季专门瞅空向你详细汇报。”季天翔笑着脸向陈聪致谢。

“说定了,我等你向我汇报。你小子不用焊就能查缺补漏,还真是神了你!”陈聪边说边意犹未尽地离开了漏管抢修现场。

是啊,不能只顾着干活,结算也得紧随其后了。深感疲惫的季天翔安排妥当身边弟兄们的工作,边想边蹬上自己的那辆破专车往宿舍区奔去了。

自行车破得连个后撑子都没有,每次停车只能靠墙靠树或干脆平躺在地上存放,刚才抢修弄得鞍子上全是泥水,季天翔只好用袖子擦了好几下。看着季天翔逐渐远去的背影,大家都是生手,一时半会儿也帮不上啥大忙,弟兄们心里很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