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娟、牛化龙、范增辉三人轮番轰炸,甚至吴凡乐也应邀再次出山相激,大家都劝着让季天翔自己拉队伍大干一场。但季天翔却认为,至少本项目工地不能单干,来龙去脉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虽然不是特别欣赏邢志江的为人处世,但牛化龙那人却是真兄弟真性情,单单为了这位牛哥,也万万不可钻过头去不顾尾。
邢志江也心知肚明,自己那两把刷子自己心里最有数,不然他也不会旁敲侧击地设法挽留,甚至奢望着与季天翔“二一添作五”合伙长期干也心甘情愿呢。
也是活儿推人,急需增加人手,吴凡乐便不得不率先打破了僵局。
原来,三、四、五号输煤栈桥正在紧锣密鼓地抢工期,手头正缺一员虎将带兵,便第一时间想到了季天翔,与范增辉和牛化龙二人沟通后亲自出面诚邀。
经不住大家的连续推动,季天翔不得不答应接下这个权宜之计了。
一则,邢志江那里的业务可以继续帮衬着。二来,有自己在身边,先前替邢志江召集来的那些精兵强将不会有风吹草动。自己不带走一兵一卒,也不另招一军一马,反正“投奔”的是正规军,干的是公家活,公私相安无事。万般无奈之下,邢志江虽然十分不甘心,也只好咬牙默认了。
但给邢志江打了大半年工的季天翔,却没有理所当然地拿到应得的那份工钱。年底清账是行业常规,人走账清是邢志江队里的老规矩,但对于季天翔的工资,邢志江却只字不提,早就断了顿的季天翔也不好意思上门向邢志江索要,甚至拮据到从“兔子”兜里借了三百元钱应急,直到从省电总劳资处领取了第一份工资才接上了茬。
很显然,季天翔的离开还是无意中得罪了邢志江。
“别人离开,可以人走账清,但他季天翔半路撂挑子拆了我的台,一分钱的工资也别想捞着拿!”张明礼和几位自己带过来的好兄弟气不过,纷纷向季天翔“泄密”,邢志江在全员大会上亲口这么说的。
每每涉及此话题,季天翔总是不冷不热地嘿嘿一笑,既不争取,也不发表见解。但邢志江队里有啥难题,或者应急来借用啥工器具和建材,季天翔仍然一如既往地尽量帮忙。工资的事儿,邢志江没事人似的不说,季天翔也从来只字不提,就这样周瑜打黄盖,不了了之了。
吴凡乐亲自以纸质文件的形式,向省电总分管人事劳资的副经理提出正式申请,临时招聘季天翔担任新组建的锅炉工程处安装机动班班长一职,薪酬按技术零工最高工资的四倍计发。虽然凭季天翔的技术和带班能量,此令人艳羡的高收入并非天价,但作为省电总有史以来绝无仅有的一桩特例,还是让季天翔无意中赚足了眼球,毕竟是一名大家眼中的小孩子,省电总上下,堪称一景。
为了利于开展工作,吴凡乐也是动足了心思,竟然高调地将身为焊接工程处气焊工的妻子周芳特意协调到了机动班,个中关系网,班中成员心知肚明,仅此一招就将年轻、外来的季天翔被欺生的隐患扼杀于摇篮之中了,季天翔干起活来更加信心十足。
季天翔麾下的机动班共计33名职工,除了自己为编外人员,其余全部为省电总内部在册正式员工,安装、电焊、气焊等各工种五脏俱全。每组11人,人员、工器具平均分配,各自推选一名相对德高望重、责任心强的小组长,季天翔兼任第一小组组长。
起初,季天翔的组员大都心中不悦,同样的兵力部署,季天翔还得额外分神协调指挥其他两组的工作,无形中浪费了本组人员资源,能赶得上其他两组的安装进度吗?这不明摆着兵马未动先输一筹吗?但碍于气焊工吴凡乐夫人卢静的默认,才没有谁将不满情绪表露出来。
三个小组,均为专业施工人员,均熟手,季天翔心中胸有成竹,只要不缺他们的材料,及时协调技术、起重、运输等制约因素,保证后勤供应,有对讲机相互联络,大多数时间不用亲力亲为现场盯着,其策略基本照搬在邢志江队里成功实践过的“锅炉外衣用兵术”。
正如意料中计划的那样,工程项目的进展突飞猛进。但好景不长,大国企职工们的诸多“陋习”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浮出了水面,照搬的管理模式遇到了极大的瓶颈,人家开始时将就季天翔,那是因为不得不给面子,还没有好意思撕破脸皮。
这些端公家碗的人,大多习惯了上下班一分钟都不愿意吃亏。
有一次,三组吊设备,本来再坚持五六分钟就万事大吉了,第二天也不用额外安排人员伺候吊车了。即便吊完这一吊,回到班组洗手脸、换衣服也误不了下班回宿舍的点儿,但人家起重工和吊车、半挂车司机,愣是不听季天翔瞎吵吵,瞪眼儿就是不配合,举手之劳的活儿,掐着表,到常规时间点儿就收车,好不容易支起来的大吊车,收钩、收杆、收腿子,就连垫支吊车腿子用的枕木也得劳神费力地收回去将车开走,丝毫不考虑下次上班还得重打锣鼓另开戏而带来的人力财力和效率浪费。
季天翔与之协调,人家吊车司机说了:“对不起,伙计儿,我们按点儿上下班,你们锅炉工程处也管不着我们机械化公司,到点儿就得收车开回去交班,多一分钟俺也不干,你也没有任何权利强迫俺多干!”
半挂车司机更牛:“小伙计儿,急啥呢?都是公家的活,干多干少一样钱儿,我不管别人,谁爱多干就多干,谁有本事谁就找俺们车队领导打个小报告,把我开除喽,估计你这个小毛蛋孩子也没有那个熊本事!”季天翔恨不得上前揍他一顿儿,但权衡利弊,只好忍气吞声作罢了。
从焊接工程处要来的电气焊工,很多与季天翔熟悉,又碍于锅炉吴大主任夫人周芳的二级单位同事的面子,相对好得多。但有些焊工依然我行我素、昂昂不睬,甚至举手之劳伸伸手就能即刻完成的工作,非得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了才焊,有时脚手架因位置特殊搭设不到位,他们非得坚持着让架子工登高爬低地鼓捣大半天才上去焊。
组长气不过,来找季天翔诉苦,季天翔也生气,窝着一肚子火儿奔过去,好说歹说人家照样不买账:“本人就这德行,别跟我说那没用的,有本事找我们焊接工程处主任把我换回去,否则,别费那个劲了,磨破嘴皮子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季天翔气得怒目圆睁,一把抄起焊工的焊钳和面罩,捎带着背上焊条保温桶,三下两下就爬到脚手架上,熟练地扎牢安全带,探探身子、伸伸手,举手之劳,说话的工夫就大功告成了。
“大半根焊条的小活儿,屁大的工夫,将就将就焊上算了。这十几米高的脚手架,非得从地面搭设到顶吗?这悬空架子也是按照操作规程搭设的,完全符合安全要求,从相邻的架子迂回上去能多爬几步绳梯?都是一个大锅里抡勺子,至于这么折腾弟兄们吗?”季天翔下来架子,前思后想,气不打一处来。
“咋啦?你小子一个外来户临时工,牛气哄哄啥?能得还知道姓啥不?有本事你一个人把活都干喽!身上痒痒吱一声,别仗着会打两手花架子,耀武扬威的,打听打听,老子这拳头也不是吃素的!”这个五大三粗的胖电焊工,季天翔虽未与之打过交道,但听说过这个人,仗着有把子蛮力还有些功夫,是个胡搅蛮缠的角色,外号“焊工痞子”,整个焊接工程处,甚至整个省电总上上下下,没有几个人愿意招惹他。
“伙计儿,你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吕威吗?我忍你很久了,别看你长得一身横肉,真惹急了,小爷这就揍你,你信不信?”季天翔天生属于那种——没人得罪总是好好好是是是,反之,百分之百不管不顾不要命的主儿。
面对火辣辣的言语挑衅,季天翔也没犯考虑,突然出招,擒住对方的右臂眨眼的工夫就将其反拧在地,任其嗷嗷叫着拼力挣扎也无济于事。
季天翔点到为止,见其反抗无力便主动停手,说声:“冒犯哥哥了,您好力气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朋友,小弟年轻,一个班里干活,如果有空,今晚小弟做东,一起喝点儿,以后凡事还得哥哥罩着点儿弟弟……大家都散了吧,散了吧,干活干活!”
见吕威也已停手不再言语,季天翔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有矛盾找机会沟通沟通就行了,便转过身子指挥着大家继续干活。
没想到默不作声的吕威突发一记快拳,对着季天翔的后背就打了过来,季天翔毫无防备,瞬间中招被打了一个趔趄。
季天翔立足未稳,本能地探下身子极速向后甩出一记漂亮的“后甩尾”,一脚将吕威踹翻于地下,幸亏这大胖子身下全是新回填的松软黄土,否则,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电器、建材,稍有闪失,后果可想而知。
这一脚实在是踢得太重了,吕威龇牙咧嘴好半天儿也没能自己从地上爬起来,就别提绝地反击了,看样子这小子虽然面上不服,但也不得不彻底打心眼里甘拜下风了。
季天翔不失时机地伸过手去,吕威貌似不太情愿地放下了架子配合,二人默不作声地将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对视着象征性地笑了笑,但笑得频率特短暂。
“干活,都干活去,弟兄们天天在一起打交道,有啥好看的!”季天翔喝退了越聚越多看热闹的现场人员。
吕威见众人散尽,突然对季天翔说了句:“老弟,名不虚传,哥哥今天领教了!说实话,哥哥憋了好几天的劲儿,一直在寻机会跟你较量较量呢!晚上哥哥请你喝酒,如果你能给哥哥这个薄面,咱哥俩儿就这么说定了!”
“哥哥在省电总上下也是大名鼎鼎,今日讨教,果然神力!如果不是弟弟躲得快,那还不得当场缺胳膊断腿?今日是弟弟不对,先动手,晚上的酒场我摆,就算是向哥哥赔礼道歉了,怎能让哥哥破费呢!”季天翔坚持着要做东道主。
“哪有当哥的不带头请客的道理?下次弟弟再请!不但要请,还得叫上组长好好喝两杯!哥哥说了算,这事儿没商量!”吕威坚持要自己设晚宴。
“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就依了哥哥,改日弟弟再回请!”季天翔一口一个“哥哥”,只叫得一脸横肉的吕威心花怒放、心服口服。
杀鸡儆猴,至此再也没有谁敢跟季天翔明目张胆地叫板了。季天翔也仁至义尽,毕竟都是混国家工资过日子的老员工,不到万不得已,极少额外占用大家的法定休息时间,到点儿下班,天经地义,自己确实无权强加于他人。
三十多号人,经过短暂的磨合之后,各单位各工种人员终于得以友好高效地继续干下去了,没有特殊情况和交叉作业,各个小组也很少再麻烦季天翔了,季天翔这才有空沉下身子履行自己兼职的一组组长职责了。
十几个人的小组,只要协调好,要想效率超过其他两个组,对于运筹帷幄的季天翔来说,那就叫轻松加愉快。两个小组长总是有事没事地往季天翔小组这边跑,季天翔知道,他们是来观察自己一组的施工进度来了,生怕工期被一组落下得太多没面子。
就连以往天天来此转上几圈的吴凡乐主任,最近也是来得越来越少了,来了也只是象征性地打声招呼,从来不对此多说一句额外话。
有时,组里的焊活少,甚至一天半天都没有焊口要焊,季天翔就灵活机动自己代劳点点焊焊,本来就是多面手,电焊、气焊、安装照单全收。遇到哪个焊工家里有事的,伺候老人带孩子的,只要不误事儿,能将就就将就,也不用人家请假被扣工资,就像一家人似的相互理解、帮衬着干。
特别是大主任的夫人周芳,孩子才不到两岁,从农村老家找来的本家小保姆,啥也不懂,总是一天到晚丢三落四的让人放心不下。季天翔干脆与其他组员商议,不是太忙的时候就让周芳在家陪孩子,她的那些气割气焊活自己全包了。刚开始,周芳担心搞特殊而带坏了别人,但经不住全组成员一再诚劝,再加上其他组也有相似情况的两名女成员做伴儿,清一色儿“女士优先”,也就慢慢地心安理得了。
几个月的日子里,周芳隔三岔五地回家带孩子,一直都是季天翔帮她焊,其对季天翔的感激可想而知,见面就夸季天翔善解人意。季天翔也很有眼力见儿,整日“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亲热。
机动班里还有一名新分配工作不久的大学生,叫章敏,大家平时都称其绰号为“章大学”,跟着班里的老师傅学当技术员,正处于热恋中,同窗男朋友在省城工作,一个多月来一次工地与其约会。
季天翔在班组会上当着大家的面儿就说了:“这是咱们机动班学问最大的科班名牌大学生,那个谁——那个小哥哥再来工地的时候,就那么一两天的时间,别再让人家在集体公寓里独守空房了,咱们班会儿特批,再来了,‘章大学’姐姐一定要全程陪同,大家一致公认,这名小哥哥不赖儿,姐姐一定要紧紧地攥到手心里别松劲儿,大后方有兄弟姐妹们替你顶着,领着人家到处转转,看看电影、吃吃饭,千万别有后顾之忧。”
“翔子班长,你那位省城的大美女如果来了,俺们大家也给你一路开绿灯!”电焊工吕威瓮声瓮气地喊了一句。
“吕哥,那可不行,您弟弟我乃一班之长,是咱们机动班最高领袖,俺心中有数,绝对不能带头开小灶!”季天翔笑着对吕威回应道,边说边伸手模仿手枪的造型瞄准了吕威。
“拉倒吧你,你那朝思暮想的‘小娟姐’哪天真来了工地,看你小子还嘴硬!俺估摸着,你小子溜得比兔子都快,连你的影子都找不到呢!不过,你也别担心,俺们大伙儿都认了,没有一个不心甘情愿地替你顶包的!是不,‘章大学’?”吕威笑嘻嘻地开玩笑说。
“俺啥也没听到,没听到!说着说着,咋把班长的事儿扯到俺‘章大学’身上来了?反正关于俺的话题那一页,刚才已经干净麻利快地掀过去了,俺现在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比季天翔大不了几岁的“章大学”章敏听了大家的议论,心里美滋滋的,就差起身蹦高了。
本来今天要安排的里程碑工作有几处硬仗要打,季天翔也觉得自己的决定有些强人所难地“残忍”,但又必须得完成,刚才无意中活跃了班组会议的气氛,反而感觉布置起任务来又心安理得了,大家也响应着更加乐于接受了。
作为一介地地道道的“泥腿子”,干的又是国家重点工程规划的大项目,毕竟初次带“正规部队”现场拼杀,大家又如此和谐配合,现在终于胜利在望了,考验自己的最后时刻就要到了,季天翔心中充满了美好的期待。
散会出门奔现场的时候,季天翔突然发现机动班活动铁板房上面的麻雀,比从前叫得更加欢实也更加动听悦耳了,便迅速返身回房,从铁工具箱上面的包裹中拿出一小包鸟食儿,用牙“吱啦”一声咬开塑料封口,出门,甩手就撒向了房顶。鸟们眼见天降美味,高兴极了,边抢食儿吃,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仿佛向季天翔表达谢意。
电焊工吕威却不愿意了,大喊大叫着回身阻止:“季班,咱不带这样的好不好?这是我托小车班的伙计专门从省城捎来的上等材质的大厂生产的鸟食儿,昨天下午忘了带回宿舍,暂时放到工具室里了,你咋能拿来喂麻雀呢?”但为时已晚,一小袋鸟食已经想收都收不回来了。
“小气鬼儿,不就是一小袋鸟食吗?喂谁不是喂,反正喂的都是鸟!”季天翔边说边笑。
“拉倒吧你,我可没有你那么慷慨大方,你这是标准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心疼’啊!这小野麻雀能值几个钱儿?俺那宝贝鸟,你又不是没见过,还会说人话,它们会吗?你小子,穷大方!”吕威边说边往铁房子里奔。
“干吗去?赶快上现场,那么多焊口还等着你去焊呢!”季天翔伸手欲拦下吕威。
“稍等,稍等!弟弟,为了免除后顾之忧,我得把俺那些宝贝鸟食儿亲手锁进工具箱里去,不然,你这小子啥时候癔症了,又得拿我的鸟食去喂麻雀,我干着活也放心不下。”
“翔爷我还真是看不起你了,人长得五大三粗,小心眼儿咋比针鼻儿还细呢,锁去吧,锁去吧!锁结实!”
“你今天就是说破了天,把我比喻成针尖儿,我吕威也不会上你的当!天底下的人谁不知道,你季天翔这小子鬼精鬼精的!”
一包鸟食引来一片笑声,麻雀们的叫声也越来越响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