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张俪还没回来。**用品打扫换新后蓬松立体,周扬把两个长方形纸袋搁上去,立即压出两个沙坑一样的凹陷。综合性价比,他买了Gucci,一个迷你链条包和一双鞋,是给贝贝的。他咬咬牙也没狠下心来买香奈儿,小小推荐时下最流行的那款,价格超出了他的想象。另一个手袋是给张俪的,类似款他见那些来工作室打针的女人背过。他以前从来没仔细思考过这些包于其主人的意义,直到听见小小说“没有女孩不喜欢漂亮东西,叔叔,如果我们买不起,总归希望有买得起的人能送我们呀”,他觉得话虽粗陋但有点道理。
小小带他逛新天地,介绍鞋子时说这是爆款,女同学人手一双,应该买。“贝贝收到肯定特别高兴,情人节惊喜!哎,真羡慕她有你这样的老爸!”贝贝的脚码也是她告诉周扬的,关于女儿周扬还有很多知识盲点。
刷完卡,小小盯着他说:“叔叔,很多事解决起来其实特别简单,比你想象的简单多了,对吧?”
周扬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没有说话。
张俪发信息问他吃了没,要不要外面一起吃点。周扬回:吃过了,给你买了个礼物,你回来看喜不喜欢。
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搭上。张俪做任何事始终是轻手轻脚,除去一两次歇斯底里,剩余在周扬的记忆里留下的所有姿态都是微频,轻盈。她看见**的纸袋愣了一下,随即问:“你做了什么错事呀?还是打算做什么错事呀?”
周扬声线拖得延绵且长:“唔,情人节……看到有折扣。这个是贝贝的,那个你看看喜欢吗?”
张俪面带疑惑拆开贝贝那袋,见是个纸盒,问:“你知道贝贝的脚码?”
周扬说:“我当然知道。”底气十足。
张俪还是拎出一只鞋底确认了尺码,又放回去。“这么贵的鞋,别买错了。”然后才打开属于自己的那个纸袋。小心翼翼拆防尘布,把手提袋拿出来,检查,谨慎得像随时打算退货。
周扬忍不住说:“是真货。”
张俪抬头看看他,说:“我知道。”
她的情绪像被某种理性压制住了,困在眼眶里。和这些年的很多时刻一样,让周扬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
从那个对他们来说是关键性的一年开始,似乎为了避免有哪样重要的东西再次从身体里溜走,张俪逐渐学会了某种控制情绪的技巧,而周扬还没能掌握。控制声音的平稳,动作的轻盈,五官不过分位移,不为忽然降临的幸运感到过分喜悦,也不再为意外遗失的所有物产生剧烈的痛楚。她没继续追问“为什么买这些”,而是淡淡地说“挺好看的,我很喜欢”,把包收进行李箱。即便她真的问了,周扬也只会回答“这样的折扣只有上海才有”。激烈的对话已经不会在他们之间出现。
“这个。”张俪看着墙角那袋,“明天给贝贝拿宿舍去?”
周扬说:“不急。”
张俪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很轻地问:“走之前真的不去看看二姐?”
他们在上海待不了几天,工作室的顾客都等着他们回去。
“上次搞得你太累,要不这回别去了。”
“我倒是没关系,这几年辛苦的是大姐,我们没帮上什么忙。”
周扬顿了顿,说:“最近我再打点钱过去。”
三年前收到二姐的病危通知,他们是一起回的上海。二姐做开颅手术抢救过来,但智力成了幼童,右边身体瘫痪。周扬在医院看护了几天,面对那么一具熟悉又陌生的女性身体无从下手,笨拙地帮她脱衣,擦拭汗液分泌最密集的关节处。上次看到二姐**时他还不满十岁,尚未发育,在他心里二姐好像永远是弄堂里最靓丽的少女,和眼前这个顶着有疤痕的光头,嘴唇乌紫,眼神也十分浑浊,不断伸出双指放在嘴边问他要烟抽的老妇有很大出入。二姐没有结婚,他也没问过她为什么。离开上海后,他奔向了一些生活,也主动选择和一些生活断开联系。
那次是张俪看出他的难过、尴尬和试图逃避的脆弱,接替他完成义务,用平时教瑜伽时轻放在学员腰部的手耐心帮二姐翻身,擦身体。周扬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暖融的爱意重新在他和张俪之间流动,结婚近二十年,对这场婚姻毫不悔恨的信念总在他们共同面对困境时变得坚挺、牢固——但或许,这只是他单方面的感觉?
二姐在疗养院住了三年。周扬再也没去看过她,有时微信里和大姐视频,大姐会让二姐在那头跟他说几句话,挂完电话他把下半年的住院费打过去。起初还寄希望于康复医院,后来他渐渐明白成年的二姐很难再回来了,她可能永远只有七岁或十岁,不会再理解他们姐弟的担忧和痛苦,也不再关心。
“你要是想去,我就陪你一块儿去看看。”张俪此刻用那双服务过许多人的手,滑动着手机屏,似乎在翻朋友圈。
她还爱着他吗?
周扬不太肯定地“嗯”了一声,说:“我们有必要先去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