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扬在星巴克里遇到小小。说偶遇不太恰当,周扬是刻意去寻那个朝气蓬勃的身影的。他也是某一天意识到自己对声音和气味的敏感高于常人,记忆里一切图像都可以转化成声音和味道保留下来。小小的声线,音阶里的情绪,和她身上的某种气息,让周扬感到挺安全。很奇怪,当年在医院第一次见到张俪,他也感到了类似的松弛和似乎不会被评价的安全。虽然张俪只是在登记簿上方抬起头,轻声询问他“没满十八岁能签字吗”,一边把总坠在眼前没被皮筋束起的碎发捋到耳后。她的声音和气息让他放心地**热情,毫无保留;让他胆敢对她和她躺在病**的父亲,后来成为他岳父的那个人施予援手。
这两天贝贝不让周扬跟着,逛街也只让张俪陪,或者叫张俪到她宿舍去。“我爸就别再来了,让他自己随便逛去,这儿不是他老家吗?”原话是这样的,托张俪转给他,语气是什么样的并不难揣测。张俪也对他说,要不你去看看二姐。到了上海,这两个女人仿佛凝结成一股气流,一同抵抗着他的介入。
周扬感到自己站在她们母女俩的门外,失去了走进去坐一坐的机会。
其实他早已有过更辽阔的失去,也有过更具体的令他感到痛楚的失去,但都没有产生过如此清晰地想要挽回什么的心情。
他就是怀着那样的心情走进星巴克的,也是怀着那样的心情,向那个说不清和女儿还是张俪一部分产生重叠的年轻女孩发出疑问:“哎,我就想来问问……会让你们女孩子开心的礼物,应该去哪买?”
小小看见他时惊讶从脸上一闪而过,但很快变成惊喜,似乎并不知道他已经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看见她在才推门进来。
“叔叔是专门来问我这个的?”她眼神直直地投向周扬,那里面有熟练成自然的天真、爽朗和自信,还有看似友善的成分。她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
“唔,对的。”周扬说。
“那您去那边点杯咖啡吧,我下了班才能跟您聊。”她微笑着说。
周扬排队领了大杯摩卡,在二楼靠洗手间一个拼桌的位置坐下。面临落地窗,窗外能看见重新改造后的思南公馆。和记忆中对比起来,老洋房的墙面一定是被翻新过了,饱和度变得很高,沿街一楼被西餐厅和啤酒屋填满,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被霓虹灯招牌和亮闪闪的串灯发出的暖光笼罩着。淡淡的黄色,在灰白的冬季街景里分割出暖呼呼的一隅,像块躺在柏油路上铺满酱汁辅料的比萨。
这种旧瓶插新花的感觉让周扬难以界定到底是陌生还是熟悉。曾经他也在这片空地上玩耍过,不过是很多很多年前了,和那个叫阿汤的邻居弟弟一起,过来找他小姨。这可能也是他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的原因。如果没记错,当年阿汤的小姨就住在如今变成星巴克的这幢楼,整二层都是她家。周扬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走进这幢楼里,是特意脱了鞋的。仰着脖子看见很多他从没在弄堂里见过,看不懂但知道一定很值钱的东西。它们像是早就猜到他会有想摸一摸的心情而高高悬挂着。他没穿袜子,脚底板踩在短毛地毯上发出不易察觉的声音。类似踩灭蜡烛,类似用手掌把腰肢柔嫩的豆芽缓缓揉断、挤碎时发出的声音。一股令人产生羞愧的痒痒的刺痛感,来自胸口,隔了三十年也没能忘记。
窗外那片空地,此刻零零落落站着很多明显认为站姿和仪态是无关紧要的人,像随意抛置在国际象棋盘中的棋子。确实有很多东西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周扬想。只是在他眼里,这片空地以及空地上的人,一直和他的生活产生不了什么联系,他站在门外很久了,于是干脆去了更远的地方。
故乡的意象在他心里接近消融。第一年,第二年,回想起上海还是具体的,等到第五年,第十年,第二个十年,上海就只剩下“上海”这两个汉字的轮廓还是立体的。和北方人说自己是弄堂长大的小孩,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他们听到“弄堂”就联想到“石库门”,总以为那是阔绰之地,和“别墅”“四合院”是同类名词。他们不知道“新里”“旧里”和“棚户”的区别,不相信周扬来青岛以前从没在家使用过独立马桶。“毕竟上海来的,上海人日子过得再差也应该比我们好。”后来周扬很少再提自己曾是哪里人。该怎么定义?二十岁时他可以毫不卡壳地说阿拉是上海宁。身边没人说普通话,连弄堂里上海话讲得蹩脚的外省阿姨都不说,仿佛那是门外语。他作为异乡人到张俪的家乡生活近二十年,如今既无法笃定地说自己是本地人,也很难再讲自己是上海人。他唯一确认的,是女儿被生养成实实在在的本地人,即便她并不为此开心。
周扬早已不介意自己的身份了,比起这个他现在有更介意的事。
坐了将近三小时,小小才下班。换掉围裙,还是光洁的高马尾,带着那股熟悉的香气在面前坐下来,哗啦哗啦搅动着饮料里的冰块。
“你们不上课的时候喜欢干点什么?”
“叔叔是想知道贝贝爱干什么,还是我爱干什么?”
“都想知道,都想。”周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他总是刻意忽略贝贝,和面前的小小一样,已经是成年人这个事实。事实应该是贝贝走在街头,一定会被和他类似的中年男人像他现在这样盯着,用余光深深打量着。想到这他收回停在女儿同学脸上的视线,改看窗外。他听见小小说起她们的日常……从起床化妆开始,到上课,逃课,在礼堂前面那片草坪上晒太阳。
“叔叔您上次看见草坪了吗,就是大门进来左手边,几个国外回来的同学经常带我们去那里躺一躺,看看书什么的。但其实最后都在玩手机,涂防晒,男生不喜欢女生晒得太黑。”
“我们学校的男孩子很好看,和他们聊天,书其实看不进去几个字。”
“但我们不太想和同学谈恋爱,同龄男生太幼稚了,我喜欢年纪大的。”
有一会儿周扬感到恍惚,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记得小小话里的一些关键词。谈恋爱。有时不上课。当然会喝酒,不过喝得不多。要保持形体,发胖会被老师骂。每个人都因宿醉浮肿被骂哭过。和他回忆起自己这个年纪时能想到的关键词大相径庭。他记得自己很瘦,大姐和二姐**在外的肢体也仿佛没有任何赘肉。虽然他们摄入的都是现在看来最易发胖的食物,碳水化合物、糖分,但他们身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增加一点肥胖度是难以想象但令他非常渴望的事。
“贝贝也喜欢年纪大的,我们都喜欢。”小小说。
听到这句周扬扭过头:“你说的这个大,要大多少?”
小小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看过来,甚至带着一点挑衅:“和您同龄也不是不行。”
“那肯定不行。”周扬斩钉截铁地说。看见小小竟然笑了,他有些慌张,“那你图什么?”
“图他们成熟,大气呀。”
又是关键词。但是太简陋了,周扬想。
“而且叔叔,我们女孩子想要的东西真的挺多,上海东西很贵,现在哪里都很贵,年纪大一点的男生,怎么说呢,会照顾人,知道怎么对我们好。”
太年轻了。周扬想。
“被照顾到,当然会开心啦。”
但只追求开心是没用的。周扬差点就这样说了。
“不过贝贝没交过比她大五岁以上的男友,您放心吧。”小小带着那种真诚的笑意,带着一种好像周扬在想什么她都知道的表情,滔滔不绝地说着。
“你们在生活费上没对贝贝小气过吧?真好啊。”
“真羡慕她,看来我们还是挺不一样的。”
周扬觉得自己十八岁的时候,要比面前的女孩沉默寡言多了。沉默寡言是属于他的关键词。
那时的关键词还有拥挤,谦让,合理分配一切抽象与具象的所有物。磨动收音机旋钮的滋滋声。电视屏里的雪花。他日后在北方看到飘雪很难不联想起那种类似耳鸣的静音,伴随着心底升起一大团轻飘飘的怅然。有段时间,窗外日新月异,弄堂内每一日却如同复制、微缩的轮播电视剧。地铁在造。东方明珠的信号针也如塑料玩具般组装完毕,只不过是扩容百倍的模型,能想象出将之组装的手更加庞大而无形。如果站在高处,能看见建筑已像群山层叠错落在城市的底盘深处,依照资历盘踞在不同版块上。建筑跟人和树一样,也是群居属性。有人的地方就有建筑,或者说有建筑的地方就有人。周扬从没去过高处(如果上海动物园后山不算的话),所以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可能有人告诉他的。去弄堂对面的公惠医院的药品室当管理员以后,有阵子他变得开朗,愿意主动跟人交流。那时他收获不少信息,有种床头紧倚的那面墙突然往邻居家拓展二十厘米的酣畅,他的肺叶仿佛打开了,更多新鲜的空气挤进来。他有些分不清是他先变得开朗,还是遇到张俪以后。他为数不多确认的是,那时他们是真正快乐的,他被守在床边照料父亲的张俪的生命力深深打动了,在医院里,在张俪父亲出院后她仍然留在上海和他待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爱的激流在他们心里横冲直撞,令他们勇敢而乐观。
那时砂纸一样粗粝的生活还没将他们打磨。
小小说周五,情人节的晚上,她们会去参加派对。在一个酒吧。她想解释这个酒吧是什么样的,但似乎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club,叔叔应该知道吧,您年轻的时候上海就有很多家了。”
“青岛也有酒吧和夜总会,我和贝贝妈妈去过。”周扬想说我们不是跟不上时代的人。
“哈哈不是那种,夜总会里没有人欣赏音乐,也没有人真的爱跳舞。”小小把手指竖在脸前左右摆动,“上海真时髦哈,我本地同学说他还没出生,妈妈就在衡山路开了个club,全城年轻人都在那跳舞,特别火。”
“唔,那我真没去过。”周扬说。也没遇到过这样的同学,或真有那样的同学,跳舞时也不会带上他。那时贫瘠的生活里只有姐姐们,在弄堂门口遇到的姐姐的朋友或男朋友们,而他们从不出现在家里。二十几平的房间很难再分配给除了一天天扩张着体积的姐弟三人、母亲和爷爷以外的人。爷爷去世以后周扬感到母亲松了口气,从小腿到眉毛之间因睡眠不足导致的浮肿都仿佛消退一些。他曾以为是自己感觉错了,直到多年后二姐嫁人,他决定离开上海,他再次在母亲的侧脸上读出那种久违的松懈。
“那天party会有主题。”小小说。
“主题?”周扬想到“爱情”。
“酷儿,叔叔您可以搜一搜,你如果想知道我们年轻人在干吗,要再多发挥一下想象力,不然……您先搜搜,酷儿,q-u-e-e-r。”
周扬听话地打开手机,点击页面看了一会儿,愣足半分钟才抬头问:“这个……你们……”他看着小小的眼睛,试图从中得到让他满意的回答,但对方好像故意戏弄他似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狡黠地,得意地,带着一丝窃笑地回看他。
他只好摊开已经解释得很详细的搜索页面,装作什么也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小小像恶作剧成功一样,咧开嘴角笑了出来:“哎,叔叔,您刚才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是什么意思。”
“您刚才觉得我们竟然喜欢女孩子,对吧?您刚才一定这么以为了!哈哈哈哈!”
周扬尴尬地笑笑,没错,后颈的汗毛还是立着的,刚才确实有一瞬间,他觉得女儿哪怕真和林栋那小子好上了,也比喜欢同性更能让他接受。
“我故意逗你的,我们都喜欢男孩子。”小小眨了眨眼睛,睫毛是俏皮的棕黄色。“叔叔,您现在的心情是不是像坐了过山车?”
过山车。周扬的干笑半天收不回来,停在嘴角像一把弓。
“您不是问我,年轻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吗?就是每天坐过山车,每一天都想坐。”小小笑得很开心,眼角处折叠出两条弯弯的纹路。
周扬想,女儿和他这样年纪的男人说话时,也会像小小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