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么多人来家里,又被父亲都赶出去的事,陈薇也是头一次遇见。毕竟平时她的父亲都是很和善,很少如此。陈薇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此时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是那种少有的严肃,但说到底,对于一个18岁的女孩子来说,这种事情还不如老师嘴里的一个考题修改重要。大家走了,她只是安静地帮着收拾乱糟糟的客厅,没有多问。
但李蕙兰跟大家相处不像陈树荣那般严肃,今天这事情明显是她认同的,陈树荣就这么把客人赶走了,让她多少面子上过不去,她脸拉得很长,一边收拾刚刚大家造成的垃圾,一边嘴里嘟囔着抱怨:“都是邻里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也都是多年的工友,就这么把大家赶出去算怎么回事呀?”
今天材料送完了,陈薇有些内疚,加上看到父亲开会时那紧张的氛围,但母亲不知道,她刚放下抹布喊了句:“妈,今天......”
话音未落,陈树荣就伸手制止了陈薇,并给她使了个眼色。
陈树荣当然知道今天是驳了妻子的面子,他也不含糊,拿起簸箕,跟妻子一起收拾,笑嘻嘻地说道:“今天这事我也没办法,这是原则问题,不能犯。”
李蕙兰回头一瞥,白了一眼说道:“什么原则不原则的,这个人呀,有时候做事情就是太讲原则了。谁家孩子考大学不办个升学宴的?不能说因为你是厂长,是党员,搞得孩子的升学宴都不办了,这对薇薇来说也不公平呀。”
陈薇听到母亲是怕自己受委屈了,赶紧说道:“没事,妈,升学宴不办就不办了,我考上大学也不需要升学宴来证明。”陈薇其实此刻很想说,她只是想证明自己多年来的成绩都是靠自己,不是靠你们而已,但是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李蕙兰听了,叹了口气,放下扫帚,走到陈薇身边,眼里满是心疼地说道:“我不是怕委屈你了嘛,大家考上大学不都办了升学宴嘛。”
陈薇毫不在乎地说道:“妈,怎么会委屈我呢,不办了这个升学宴也不会影响我读大学,比起这些,我更希望的是大家看到我是凭本事考上大学的。”
陈树荣放下已经倒掉垃圾的簸箕,立刻又帮着李蕙兰收拾折叠的桌子,朝着妻子欣慰地说道:“你看看孩子的觉悟,再看看你,你好歹是财务出身,老党员,怎么这觉悟还不如孩子,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我们厂转型重要时期,更加要注意影响。”
李蕙兰见状,也只好作罢,摆了摆手:“行了,你们父女俩我说不过。”随后瞥向另外一桌只剩下的两盘菜说道,“得了,只剩这两盘素菜了,你们赶紧洗手吃饭吧。”
陈薇放下抹布,高兴地跑去厨房洗手,拿碗筷了。于她而言,今天的事情只不过是家庭的琐事,吃饭最重要。吃过晚饭后,她如常回到房间看书,但今天,她怎么也沉不下心来,她不自觉地看着桌上的那本书,今天骑车撞到肖明的场景不自觉地浮现在她的脑海。此刻,她比谁都希望第二天早点到来,她急着想去找肖明,心里有很多话想问他。但是他不是本地人,住哪里也不知道,她确实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于是她推开门打算问下父亲。
但她刚出门就听到父母的谈话声从卧室传了出来。
“最近你自己注意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我刚刚开会说了承包制,他们本就不乐意,然后晚上就搞这一出,他们这些人心里想什么,我比谁都清楚,你现在这么一搞,这不是我让工作难做嘛。”虽然没看到父亲的样子,但陈薇能感受到父亲严肃的样子,平时父亲很和蔼,但是生气的时候,陈薇也挺害怕的。
“我是真不知道这个事情,我本来也没多想,是爱莲今天第一个发现了薇薇的录取通知书,她非要庆祝的,后来老孟她老婆也来凑热闹,我都没反应过来,就买好了菜,我也是骑虎难下。”从母亲的口气中,她也能听出来是被安排的。
“她们是聪明,直接给你下套,知道你耳根子软。”
“倒也不至于,都是为了开心开心嘛。”
“庆祝什么时候不可以,非要现在?那梁爱莲是什么人?就是一个乡村农妇,名字都认不全,不是林建国她哪里有机会在厂子上班,现在转到食堂工作也算是对口了,她也就是能做点饭。她是最怕搞承包制的,表面上好说话,你忘记以前他们村里人来找她,她还看不上人家,她本是乡下来的,这么快就忘本了,她是最会看人下菜碟,你以后还是要少跟她来往才是。”陈树荣说道,“你还记得前年吧,她工作调整的事情,她可没少来给我闹事,要不是当年你配合提前主动调到仓库,她还指不准闹出什么事情来,她不是省油的灯。至于孟玉珍,虽然老实一些,但是她之前要安排工作的事情没安排好,心里也有怨言,现在又这么积极,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反正她们都有自己的小九九,你千万不要被当枪使了。”
“都是街坊邻居,没你说的那么夸张,玉珍就是农村人,很朴实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在老家带孩子。至于爱莲嘛,虽然调岗的时候闹过,那之后不是也老老实实去了食堂嘛。”
“那是她知道食堂比你仓库油水多,她什么时候吃过亏呀。”
陈薇知道林婶和孟婶都是乡下来的,原本都没有工作,也都没读多少书,不同是林婶比孟婶早来10年,那时候她靠着丈夫的关系在县城才算安定下来,但是陈薇一直认为人的评价不该以读书没读书为评价标准,而且平时她们俩对陈薇也一直很好,她很不认可父亲的这话,于是推开了门。
“爸,林婶可能就是读书少点,但人都挺好的,读书少也不是她们的错,只是没赶上好时候。”陈薇不以为然,“孟婶也是,只是读书少而已,人不坏的。”
此时陈树荣正在拿着那个机械表调着发条,见到陈薇进来没有意外,反而是像是想到了一般,把手里的手表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坐直了身子说道:“说起来老孟那里,现在他老婆开了小杂货店,你们更加要注意,不要因为小恩小惠坏了大事,特别是犯了作风问题。”
“爸爸,我已经按你说的,只要拿了东西都给钱。”陈薇赶紧解释,生怕被误会了。
“是啊,我都交代了。我是财务出身的,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那就好,这段时间是我们厂里改革转型的重要时期,你们一定要千万注意个人的影响,不该拿的,不该要的,两手一定要干净。”陈树荣再三强调,“不早了,你也早点回房间睡觉吧。”
陈薇欲言又止,轻轻抿了抿嘴唇,嗫嚅道:“爸,我今天问你的事情,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事儿?”陈树荣话音刚落,便恍然想起,“哦,你是说找那个小伙子的事儿吧?忙昏头了,你说他是外地来的,那你明天去药材码头问问看,那里人流量最大,肯定是有人知道。”
陈薇一听,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惊喜:“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随即她便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她这颗年轻的心只是因为这个小小的发现,而变得明媚起来。
李蕙兰却一脸茫然地问道:“她一个小姑娘,找什么小伙子?”
陈树荣并不想回答,因为他深知妻子对陈薇的期望有多高,对她的交友要求有多严。
陈薇自小便是他们的掌上明珠,呵护备至。李蕙兰对她的交友管得极严,平时成绩不好的不能交,家里成分不好的不能交,尤其是严禁早恋。她的计划是让陈薇考上省城的大学,在省城找一个门当户对或是更加优秀的伴侣。因此,平时陈薇身边若是有小伙子或是男同学,她总是显得非常警觉。
但陈树荣就不一样,他对女儿的交友则秉持着开放的态度,他认为只要不越界,多交些朋友总有益处,而且徒弟张立坤一直很优秀,所以他也确实有心把女儿交给这个徒弟的想法。李蕙兰对于这个态度倒也没有反对,她的想法很简单,要是省城找不到对象,回老家张立坤年轻有为,倒也是不错的托付。
此刻,得知陈薇要找小伙子,李蕙兰是免不了要有多想的,他怕引起误会,便不愿多说,只是拿起手表,假装调试发条。
“问你话呢。”李蕙兰一把夺过陈树荣手中的手表。
“嗨,没什么大事,就是她车子不是失灵了嘛,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小伙子,把人家书给弄丢了,是我让他明天把书还给人家。”
“哦,这样啊,那就好。我跟你说啊,咱们清江这地方小,优秀的男孩子不多。现在薇薇就要上大学了,以后要去省城读书工作的,可不能跟这里的穷小子们混在一起。”
“放心,放心,薇薇也不小了,有自己的判断力,她现在也是大学生了,我们该放手时还是要放手,你就别操心这些了。”
陈树荣深爱着妻子,去年她做了个手术,医生建议她少操心,他立刻让妻子办理了病退,就是为了让她能少操点心。说着,他拉断了床头的灯线。
然而,隔壁卧室的灯还亮着,陈薇正对着肖明遗落的那本书上的文字发呆,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天下午与肖明的相遇,脸上不时露出羞涩而又甜蜜的笑容,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模样。
与此同时,船舱内的三个小伙子也未入睡。船舱狭小,他们便铺了一张凉席在甲板上并排睡。李青山拍着大腿,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明天分头行动,你们去找王半仙和刘麻子,我去‘云花’打听粮票和书的下落!”
其实粮票都是其次,李青山早听说上个月市里刚接待过日本来的考察团,制药厂厂长也去了,他说想去探探口风,摸摸这个吴茱萸的行情到底咋样?日本人是不是真缺这药?
作为小商贩,他太知道自己的缺点,他这次去既像打听出口行情,降低风险;又能顺路找书和粮票;最关键的是,他觉得今天下午肖明被陈薇撞了就是个非常好搭上厂长的机会,万一真对上王半仙那伙人,搬出制药厂厂长的名头,说不定能镇住对方。
但肖明却觉得说李青山这时候开始想要退缩,但是他很理解李青山。
“明天就我自己去吧,”肖明深吸一口气,“守正,你告诉我地址,去堵刘麻子太危险了,我不能再让你们为我冒险,这事情说要从长计议。”今天李青山跟他说的话他还历历在目,他太懂得分寸感了,也知道他们没理由跟着一起冒险。
“嗨!说什么危险不危险的见外话。”李青山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他的话,直截了当,“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知道刘麻子的店在哪?再说,我们也不是白帮,别说那些废话了,陈薇那边回头再说,我们一起去。只要你把钱找回来,同意我们哥俩也入个股,一起做吴茱萸的买卖就行,有钱大家赚,有难……大家一起扛。”
袁守正用力地点了点头,但他们却没看到。月光洒在甲板上,随着摇动着船舱,他们身体也在轻轻晃动,但此刻他们的心却无比坚定。
翌日清晨,三人来到刘麻子的药材铺,打算一探究竟。去之前,肖明为了减少对他们两个的伤害,特意谋划好了,先细细打探王半仙的下落,绝对不要跟刘麻子他们起冲突,未来在清江做生意,还是要和气生财的。见到王半仙也说明这回只是来拿被骗的钱财,也不追究责任,甚至他们特意带着那个霉变的吴茱萸还给,以此表明诚意。
店铺门面不大,挂着一块斑驳的木招牌,门半掩着,从中传出药材陈香与霉味混杂的气息。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药罐,角落里堆着成捆的干草药材。刘麻子一个人坐在柜台后,一只脚搭在矮凳上拨弄着算盘。
他听到进门的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起先有些警觉,毕竟天还未大亮,这么早买药材的人很少,但很快就认出了袁守正,明显放松了下来:“呦,这不是小煤炭嘛,这么早来,是想要点啥?”
“我带我朋友来买点东西。”袁守正本来还担心王半仙说了昨天的事情,看来刘麻子的反应应该是还不知道,笑嘻嘻地回道。
而此时的肖明装作要买药的样子,在店里四处打量。按照袁守正的推理,王半仙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来交接货物。
刘麻子发现了肖明的异常,他立刻拿起几味药材,假意询价:“老板,您这陈皮看着不错,怎么卖啊?”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老练。
刘麻子起身走到了肖明身边,他只到肖明的鼻梁处,小子很矮,满脸麻子。他眼神在肖明身上扫视着,看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明显是装了货,继而说道:“小伙子,好眼力,这可是正宗的新会陈皮,年份足,药效好,价格可不便宜。你既然是小煤炭介绍来的,我就给个实惠价。”
李青山见状,立刻拿出几年来混迹江湖做买卖的架势,说道:“价格好说,我这个兄弟那是广东来的,只看重品质。”
刘麻子听到对方是广东来的,眼前一亮,赶紧追问道:“你要多少?”
肖明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看向袁守正,他也心领神会,凑近低头仔细观察着陈皮,鼻翼轻轻动了动,手指摩挲着陈皮表面。凭借家族特殊的触觉和经验,他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开口说道:“刘老板,这陈皮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