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家都反应,陈树荣的心一点点下沉,但他脸上的线条反而更加冷硬。他想起了上个月去广东考察,私营企业的工人们在流水线前干劲十足,哪像自己厂里的工人,上班时间还能溜出去买菜干私事;平时出了错,没有人愿意承担责任;工作的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磨洋工;一提创新就各种反对。他越来越发现这样散漫下去是不行的,现在的状况也证实了这点。
他又何尝不知大家说的那些风险,那些可能出现的乱子,但他更明白,不改变,未来他们厂早晚要被社会淘汰。要么往前冲,要么带着大家一起下岗。
“风险?责任?”陈树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说道,“难道眼睁睁看着厂子就这么烂下去,看着三百多个工人发不出工资,看着仓库的原料变成垃圾,就没风险?就没责任?坐以待毙,才是我作为厂长最大的不负责任。繁昌厂能做到,为啥我们清江厂就做不到?设备老了,我们就换新设备;产品单一,我们也能研发新药。立坤这几年一直在研发活络丸,目前也已经有了技术性突破。我现在手里拿着的报告,就是刚刚省里批下来的技术专利成果书,我们就该立刻引进新丸剂生产线,正好趁着改革的契机,新的生产线就用承包制的方式承包出去,多劳多得,让肯干的人先吃饱饭。”
林建国明显对陈树荣突然提出的引进生产线很排斥,承包制他知道这么久以来陈树荣一直想做,也私下跟他研究过,但是引进生产线这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满脸疑惑地看着陈树荣,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引进丸剂生产线?这是不是太着急了,再说我们哪来的钱?”
“钱的事情,我会想办法。现在最重要的是咱们人心要齐,人心不齐,那就用新办法把人心拧起来。”陈树荣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众人茫然不知所措的脸,最后停留在老周和林建国脸上,语气不容置疑,“我知道大家有顾虑,改革没有万全之策,但现在,我们没更好的路可走了。再这么拖下去,清江制药厂只有关门大吉一条路。今天这个会,我觉得我们不是要讨论要不要承包,要不要引进丸剂生产线,而是要讨论怎么承包,怎么去引进丸剂生产线的问题。”
陈树荣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反对意见我听到了,但这事,必须推进,时间也不早了,大家散会吧。老林、老周、老孟、付工,还有其他科室的负责人,你们回家后也都好好想想这个承包方案的细节,明天一早我们再碰个头,商量具体的操作流程。”
说完,陈树荣不再看任何人,也不等回应,直接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但他的背后全是那些欲言又止和窃窃私语。他心里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大家端了“铁饭碗”这么多年,突然要搞承包制,要打破大锅饭,谁心里不慌?可这是大势所趋,现在全国都在改革,他们只是改革浪潮的一粒沙子,不得不跟着时代走。张立坤跟在陈树荣的身后,想说话,但陈树荣挥手制止了。
“行了,你想说什么我知道,你之前说的方案万万不可,你现在回去好好想想接下来的具体方案,改革之路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陈树荣拍了拍张立坤的肩膀,便回自己办公室了。
推门却发现陈薇正在坐在他的办公室沙发上看报纸。
“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等您一起回家吃饭呀。”陈薇小跑着挽起陈树荣的手臂,笑嘻嘻地说道。她身上穿的是当下最流行的的确良连衣裙,脸上洋溢着单纯的笑容,从出生开始就从未经历过挫折,读书读的是子弟学校,连买菜都没去过自由市场。她哪里知道,就在她在办公室悠闲看报纸的片刻,多少工人家庭会因某个决定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先回去,我还有些事要处理。”陈树荣的声音比预想中更为沙哑。连续几天都在开会,烟是一根接着一根,嗓子也扛不住了。
“不嘛,我跟您一起回去。”陈薇挽着陈树荣的手撒娇,陈树荣则攥紧了手中的改革方案。纸张边缘已被他磨得发毛,就像他这些天被反复撕扯的神经。看着办公室写着的“改革开放”四个大字,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陈薇的手。
突然,急促的电话铃声传来。
陈树荣快步走进办公室桌前接起了电话,透过父亲的语气,她听出来了的母亲打来的电话,想着是为刹车失灵的事情,她撇了撇嘴,坐回沙发上,假模假式地拿起了报纸。透过余光,陈薇看见父亲接起电话时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最后竟露出一丝笑意。
陈树荣放下电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薇薇,录取通知书到了,你考上了。”
“真的?”陈薇眼睛一亮,欢快地笑着扑进父亲怀里,“爸!我就知道我能考上吧。”
陈树荣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和一款松下CD随身听。
“哇,爸爸,还是你最懂我,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随身听呀?”
“早就给你准备好了,就等这个好消息,在学校好好学习。”
“放心吧!”
陈薇激动地来回翻看那个随身听的外包装。
陈树荣突然板起脸:“你妈刚才来电话可说了,说你骑那辆刹车失灵的自行车出门了?”
“哎呀,没事的,妈妈就喜欢大惊小怪,还让林婶来找我。”陈薇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上个月已经满十八岁了,骑个车能有什么问题。”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来,“就是...就是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个人...”
陈树荣立刻紧张起来:“什么?你伤着没有?”他急忙上下打量着女儿。
“我倒是没什么事,就是那个人受了点小伤...”陈薇的脸突然红了,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
陈薇简要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着重描述对方手臂受伤、自己买红药水和捡到书的过程。陈树荣的目光随即被女儿手中那本书吸引,他伸出手结果那本书,专注地翻开了内页,品评道:“这书的版本好多年了,能保存到这个程度,不容易。”说完,他随手翻开了内页。
书中密密麻麻的笔记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有些地方引经据典;有些地方结合实践标准存疑的店;还有些地方画着简易的草药图谱,书本作者的认真明显得到了陈树荣的肯定,他点点头,指着书里的一处说道:“嗯,这个地方说得不错,山茱萸的炮制火候确实非常关键,《雷公炮炙论》里面也有提到。”
20世纪80年代书本资源比较匮乏,能拥有这样一本老书已属难得,能如此深入研读并留下如此有价值的批注,更是少见。而且书本上的文字苍穹有力,根本不像是年轻人能达到的水准。
陈树荣合上书,疑惑地问道:“你确定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陈薇笃定地说道:“书应该就是我撞的那个人的,字是不是他写的,我也不确定,但是那个人确实挺特别的,看上去有点木讷,感觉又很有故事的样子。”现在说起肖明,陈薇还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
就在陈薇伸手接书的瞬间,几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暗黄纸片从书页间滑落陈树荣弯腰拾起,展开一看,是几张皱巴巴却依然宝贵的全国通用粮票。陈薇的心猛地揪紧了,对于她来说面值不大,但想起肖明粗布衣服上的补丁,还有李青山说的被骗钱的事情,她猜想这对肖明很重要。
“爸!”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也不知道这里面会有这个,我想起来了,他好像是刚来就被骗钱了,现在粮票也丢了,估计到处在找呢,我现在就去找他吧。”
“现在天要黑了,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人,明天去吧。到时候记得把书和粮票都完好无损地还回去。”陈树荣也没多责备她,而是立刻回家,毕竟今天他们家最开心的事情是陈薇考上了大学。
回家的路上,陈薇没有沉浸在考上大学的喜悦中,反而是一脸忧心地想着如何找到肖明。昏黄的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陈薇发觉厂区已十分安静,往常此时夜班工人该陆续上班了,便提了一句,陈树荣再次被拉回到当下的处境,不禁叹了口气。路过传达室时,老门卫王伯佝偻着走了出来,见到陈树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厂长,”王伯哑着嗓子问,“听说现在要搞承包制,这承包制能盘活咱们厂吗?”这句话如同一把钝刀,狠狠扎进陈树荣的心窝。王伯在厂里看了一辈子大门,儿子儿媳都在车间一线。对他们而言,厂子不仅是工作单位,更是三代人安身立命之所。清江制药厂这个曾经辉煌的老牌国企,如今深陷困境,工人们已三个月没领到全额工资,车间里往日轰鸣的机器声,如今稀稀落落。
陈树荣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作为一厂之长,他正被逼到命运的悬崖边上:是守着这摇摇欲坠的旧体制,眼睁睁看着它带着三百个家庭一起滑向深渊?还是咬紧牙关,破釜沉舟,去闯那一条大家都在走,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改革险路?
在那个年代,陈树荣的乌纱帽其实由上级而非市场或员工决定,他完全可以按兵不动,或许他还可以流转到其他单位。在当时,跟陈树荣同类型的领导也不少,大部分人的思想几乎都是秉承着“不做不错,多做多错”的潜规则。这就导致了大部分人对于任何可能带来不确定性但具有潜力的创新,如新技术、新模式、新市场,大家都持谨慎甚至抵触态度。大家工作的核心目标都是不出事,而非出彩。
大家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因为独特的问责制,让他们需要为创新负责。在国企,创新失败的代价极高,可能涉及政治风险和终身追责;而墨守成规、随大流则永远是安全的。成功了个人收益有限,失败了则可能前途尽毁。反正现在各个行业确实都不好做,做不好也是必然趋势,陈树荣不搞改革反而对他目前来说不会有太多的风险。
这才是林建国一直不理解陈树荣的原因,就像之前他坚持要大刀阔斧搞什么亲属回避,搞得他老婆好好的工作调到了食堂。当时他也是极力反对的,毕竟陈树荣的老婆也是在财务这种重要的岗位,就这么丢掉了多可惜,而且上级下发的制度也只是废除了子女顶替和内招职工子女的办法,又没有明文规定原来内招的家属要换岗。陈树荣完全可以执行新人新制度,老人老办法,完全没必要搞什么廉洁制度。
而这就是林建国和陈树荣本质上的不同。陈树荣认为时刻要对得起厂长这个身份,他心中想着厂子的未来,想着有无数个跟王伯一样的三代人靠着厂子吃饭,他才想为大家搏一搏。他很清楚之前制度的弊端,也知道市场在催着他们改革,他想做这个带着大家一起拼事业的领头羊,努力过,至少对得起这份责任。
他要做张居正,要以数据和效率作为考核指标,因为他知道现在国营企业的制度有多烂,大家都在摸鱼,工作上也都是踢皮球。他是可以跟张居正的老师许阶一样,和很多领导一样,不改变熬到退休或者调任。但是他就是要改革,而且是大改,前面的各种制度是第一步,现在他要以效益放在第一位,他明白温和的改革等于没有改,但强硬的改革可能让自己会粉身碎骨,他怕,但知道必须做。
他最终没能给王伯一个答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王伯那枯瘦的肩膀,声音低沉地说道:“老王,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的。”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女儿骑上自行车,离开了这令人窒息压抑的厂区。
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陈树荣没怎么说话。不过,一路上,见到人就会有人跟他打招呼,询问这事儿、打听那事儿。在清江这个地界儿,制药厂可是规模较大的国营厂,所以大家见了陈树荣,个个都客客气气的。陈薇对此早已习以为常,本想问问父亲怎么去找肖明,可一路上根本没找到机会跟父亲说上话。
车子拐向了沿江的药材码头方向。一靠近码头,景象陡然一变,驳船粗犷的汽笛声不断,远处货栈里传来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搬运工粗声大气的吆喝、板车轱辘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这里完全是充满生机的热浪,陈树荣想看到的制药厂,就该也是这样。
就在这片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焦急、带着点绝望的声音,从码头角落里一艘破旧的小船上传来。
“书...我的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