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5月5日周四,四中同学林歌来书店找我说:“小梅,我妈说给你介绍个对象,是二院的医生,人长得可帅了,下班了去看看吧。”
“嗯。哪里人呢?”
“我不清楚,你去找我妈问一问。”
“嗯,行。”
下班后,我和林歌去了二院,见了她妈妈王大夫,王姨见到我后高兴地说:“小梅,来坐下,给你介绍个对象,这个人叫百川,30来岁,今年刚到我们医院家病科,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不过呢,这是个已婚的,还带着一个男娃,他前妻出了意外人没了。”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就像在听她说一个故事。
“一会我领你下去把人看一下,这人长得高大帅气。又礼貌又勤快,跟我一段时间了,我医院的人都说这个人很好。”
王姨用院内电话和家病科联系,她说:“家病科吗?百川在吗?”
“他刚出去了,一会回来。”
我们在王姨科室待了约半小时后,她说:“走吧,百川回来了。”
我和林歌跟着王姨走,走过院子,走到西边的一排平房,在南二的一间房子旁,我和林歌站在门外,王姨走进去和屋里的人打招呼,一会王姨和一个男子出来站在门口说话,我看这个男子挺老气的,有40来岁。
王姨说:“刚才和我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就是百川,是不是很帅,你看怎样?”
我没有言语,因为我没什么感觉。也许那时我心不在焉吧。
“百川33岁,有一个儿子4岁了,是从部队转业回来的。今年刚分到我们医院,在家病科,给市上老干部看病保健。”王姨一边走一边给我介绍着百川。
“到周末我领你跟他见个面认识一下,这人人品非常好,进科里跟我临床学习了一个来月,我比较了解他,人勤快有眼色。”
离开二院,我想着王姨介绍的这个医生,他的前妻去世了,儿子4岁,感觉他挺可怜的。人生四大不幸他们父子俩遭遇到两个,幼年丧母,中年丧妻。这么悲哀的气氛,我不想结识这样的人。
我给林歌说:“王姨说的这个医生,我不想见。”
“为什么?”
“这个人丧妻,让人感到发怵,不美气。”
“你去见他一下,可以不跟他谈。我妈已给人家说了。”
“嗯嗯。”
“我妈给你们约的是周六下午6点,你到医院来找她,她带你去见那个医生百川。”
“哦哦。”
“你要去相亲,打扮得漂亮些。”林歌笑着说。
我从来不知道打扮自己,没化过妆,也没有什么新衣服可穿,那天我就和书店同事换穿了一下上衣,她刚买了一件黄色短袖上衣。晚上我穿着那件黄色上衣去见面了。
1988年5月7日周六下午6点,王姨领我去二院后院的一个小花坛,在那见了百川,他穿了一身淡蓝色的短袖套装,王姨介绍说:“这是我医院的百川大夫。”我羞涩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小梅,在新华书店工作。”王姨说。
百川走上来就和我握手:“你好!”
“你们认识一下,聊聊。我先走了。”王姨说完就走了。
“我们出去走走。”百川说。
我跟着他走出了二院大门,他说:“我们去古渡公园转转。”
我们向东走着到古渡公园去。古渡公园是市政府新建的,公园沿着渭河建造,公园里空旷无人。况且那年代也不流行户外活动。
我们走进公园,公园有花草树木,我们顺着草木丛中鹅卵石铺的小路走,它是沿着渭河岸平行的小路,不远处就是渭河边。我们慢慢地走着,百川说:“我是陕西大荔人,18岁去山西原平当兵学医,在部队服役15年,去年12月转业来咸阳。我的前妻是今年元月去世的,她是自己服安眠药过量抑制呼吸亡故的。这件事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忍辱负重背黑锅。”
他稍停了一会说:“去年12月我从部队转业来咸阳办理转入地方手续,一个月后才办好二院入职手续,医院说让我下周一来上班。”
“新年元旦,前任说她想去北京,她没去过北京,我就带她去北京旅游一趟。那时她情绪低落不高兴,因为她之前是在单位财务科上班,她在财务科也没管账,就是个内勤打杂的。年后科室精简人员,把她从财务科调到车间上班,她感到没面子,心里就不痛快。她要去北京我就带她去北京转转,天安门、故宫、颐和园等,她是走到哪吵到哪,天天闹得人心神不宁。回来她还是神情沮丧、脾气暴躁。回来这两个月我东奔西跑安置工作已身心俱疲,还得忍受她的喜怒无常。
“事发前的那个晚上,我大意了没忍住也没想到。
“她在**看书,后半夜了还不睡觉开着灯,我这人的习惯是开灯睡不着觉,我说:‘不早了。我和儿子要休息,你关灯我们睡觉吧。’她不听只管翻看她的书,书被翻得哗啦哗啦地响。‘明早你还要上班呢,关灯睡觉!’我说完就把灯关了。她打开灯,我关灯,她又拉开灯,就这样反复了好几次。她不住地口吐芬芳,我再关灯时,她骂我:‘你他妈的!就要开灯!就不让你们睡觉!’我一听她骂我妈就来气,我们吵起来了,她野蛮地连踹我几脚,我不理她,她恼羞成怒地上来打我,抓我脸,后来用凳子砸我。我挡了一下凳子反弹碰她身上了,我也没管。她起身去对面小屋了。
“第二天早晨7点多她出门上班去了,10点她就回来了,11点后她妹妹来了,问她姐呢?
“我说在小房间。她妹进去看了看出来说她姐睡觉了,还说上午她姐去了一趟单位,又去了一趟她妈家。说完她妹便出门走了。
“第二天上午,由于昨夜吵架生气,我也没搭理她,我把家里的地板拖了拖,到中午12点,儿子说他饿了,我去厨房弄吃的,到了中午1点做好饭,我让儿子去叫她出来吃饭。
“儿子说他叫了,他妈妈不理他。
“我和儿子就先吃饭了。
“直到下午3点后,我进小屋看她,她盖着被子,她的床头上放着半瓶开盖的安眠药。我见状心惊肉跳,我看了她一下,好像没有生命体征了。”
百川讲述着,我的思路跟随他讲的一个个情节,我的眼前浮现着被子下盖着那个没有呼吸的女人,吓得我毛骨悚然,我搂住他的胳膊瑟瑟发抖地说:“我们快走回去吧!”
“你别怕!有我在呢,这是我经历过的事情。”说着他就拥抱住我。
就这样我投入了他的怀抱。后来他就成了我的丈夫!
第二天周日中午,我在书店上班,百川来书店给我送午餐,他说:“这是我包的饺子,送给你几个尝尝。”他把装着饺子的餐盒递给我,我惊讶且害羞地说:“你会包饺子?”
“在部队学的。”
“嗯嗯。”我不好意思地接过餐盒。
他在柜台外走了走,看了看橱柜摆的书,随后说:“你吃饭吧,我先走了。”
“你的饭盒在这。”
“先放你这,随后我来拿。”说着他离开了书店。
我送他走到书店门口,他说:“晚上7点我在北门口街心花园等你。”说完他推车子走了,回头望着我满面春风。
师傅笑着说:“小梅,这是你对象?这小伙子长得这么帅,还会做饭,你看人家包的这饺子,跟饭馆包的一样。”
晚上7点我去北门口街心花园,百川坐在花园边的花砖上看报纸。我走到他跟前,他笑着说:“我们还是去古渡公园吧。”
我们到了古渡公园,我们沿着渭河边道向东走,百川说:“我18岁当兵,那时我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对前途充满希望,在部队勤奋敬业。转业后想安居乐业,享受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可谁能想到,这场飞来横祸!
“那天下午我发现她异常,就叫了120救护车送她到医院抢救,医生说:‘人已经没了。’当下的晴天霹雳把我吓瘫了!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她意外死亡,我很悲伤,一头雾水,很茫然。她娘家一大拨人把我当作千夫所指的罪人。他们见我个个指责谩骂、哭诉声讨。他们请法医鉴定,结果没我什么大责任。
“接着给他们家人补偿,之前她弟是在彩电厂上班,彩电厂给员工发送的内销电视,他给的我是半价300元,出事后她大弟要求再给他300元,还有我在部队时买的准备做家具的木料,也送给了她兄弟,应要求给她父母买了一套高端音响,家里衣柜中的东西她妹妹及亲戚都收拾走了。那时我想只要把儿子给我留下,其余东西均可拿走。
“下来还要给她办丧事,她们家要求的厚葬礼我都照样买单。
“两天后我母亲和我弟来咸阳,葬礼那天,她们家要求我母亲给她披麻戴孝,我愤然拒绝了!头七、二七……她们家亲戚都来我住处烧纸、号啕大哭。那时的我如同在人间地狱煎熬!”
百川停了一会继续说。
“部队给的1200元转业费,还有30岁前我挣得那点家产全都贡献给这个女人了。我遇到了一场人财两空的浩劫!现在我就一个人,还有一个4岁的儿子。”
“人在青山在!”我看着他轻声说。
“你善解人意,我一见倾心!”他说着就紧紧地拥抱我。他身材修长,腰细脸清秀瘦削,他的胯骨都硌人。
我听了他的经历很有触动。
从那天后,百川除了工作时间外,每天其余时间都是围着我转了。
两周后的周日,下午2点我下班后,他叫我去他的住处看看。他的住处是城西边的一个厂矿宿舍,二楼中间的一个小单元房,约60平方米。在院子遇到一个邻居跟他打招呼。
他领我进了他的住处,进门客厅很小,有一个两人座的木沙发,有一个小圆餐桌、四个小凳子,大屋子有一张双人床,小屋子有一张单人床,厨房、卫生间都很小。
我们坐在客厅沙发上说话。
我安慰他道:“百川,这几天听你讲的不幸遭遇,真是百年不遇,覆盆子冤,无处申诉的冤枉。你要宽容自己,不要有负罪感。这个女人给你带来的是一场灾难,你也是受害者,她的家人应该同情你。他们不但不同情你,反倒乘人之危,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嗯。那几个月我一直悲伤不已,不思饮食,乱头粗服,胡子拉碴,灰心丧意地在**躺了两个多月。他们家人什么话恶毒就用什么话来责骂攻击我。”
“嗯嗯。这个女人香消玉殒,令人可惜可悲可叹!但这个女人要对她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她这样不顾一切的行为,不考虑她的父母,不考虑你,可怜的是她连自己儿子今后怎么办也不考虑!”
他点点头。
“我相信你不会害她。你是医生,是治病救人的;你也是军人,危难时刻,人们看见军人就看到了希望。”
“拨开云雾见青天。云开见日!感谢遇见了你!”说着他把我抱在怀里。
从此后,我再没有提过他的前妻。我想帮他忘记这段悲痛的往事。
过了几天,百川见到我,笑着说:“今又碰见楼下那个邻居说道:‘周日你带的那个十八九岁小姑娘长得心疼得很!’”
我感到惊讶,我在别人眼里只有十八九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