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生是我二舅家的儿子,二舅去世后,四舅把他接到内蒙古,那时他十几岁,供他上学读书,大学毕业后,找了个媳妇,去年生了一个女儿,那时他女儿大概10个月大吧。

泉生大高个子,深邃的目光,一脸忧郁,他媳妇天天带着孩子,他俩三天两头地吵架,他媳妇每次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来一个多月后,在一个周六的上午,泉生对我说:“小梅,你看我叔叔忧愁煎熬吗?”

“不知道。”

“小梅,你现在回去吧。”

“是四舅让你给我说的吗?”

“我说的,你看一下现实情况,四婶一家四口,她妹妹没工作,她弟弟腿残疾,工作不好找,我和我媳妇也没安排好工作。你说我叔叔熬煎吗?”

我在听他说话。

“你年龄还小,过两年再找工作也行。”他说。

“我是来上学的。”

“上学?小女家上不上学也无所谓呀!”

“泉生哥,你不是老师吗?女生就不需要上学吗?”

“嗯。也需要的。”

“那你媳妇怎么就上到大学了?”

“你看她那个样子,上了学也没啥用,上学和不上学没什么区别!”

“她长得挺好看的!”

“呵呵。”泉生笑了,他知道我理解错了,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走出去转了一圈又进来说:“小梅,我给你说的是实话,你准备回去吧。”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我来是找我四舅的。”

“你不了解社会形势,现在谁敢安排你?到时候把我叔叔都连累了,我们都跟着玩完。”

我惊讶得无语了。

听了泉生说的话,那一天我很不开心。晚上我躺在**哭了,好像我哭到了深夜,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满怀希望地来到内蒙古找四舅,但希望上学的梦就破灭了吗?

我来内蒙古一个多月了,我都没去过呼和浩特街上看看。第二天早餐后,我骑上自行车上街了。那时的呼和浩特街上很萧条,走到十字路口时,却看见了满街道都是军人。当兵的成群结队,有一排排走的,有一排排坐在马路牙子上休息的。

十字路口处就有一个大商场,我把车子停下来,进商场看看,商场里面摆设的是一排排玻璃橱柜,里面放着各种货物。

我走近门口第一个橱柜看时,有一个男青年也来这里看,我又往里走着看,他跟着我走,我在哪个橱柜停下,他也停下。我又走到后面的橱柜看时,他微笑着问我:“你家住在哪?”

我看了他一眼没言语,他的打扮像西部牛仔,他戴了一顶褐色宽沿牛皮礼帽。

我离开了柜台向出口那边走,他跟着我走着,问:“你家住在哪?”

我没有理他。

我径直走出商场,骑上车子往回家走,他也骑上车子跟着我走。我骑到四舅家院子的楼头下来,那个青年也停下车子下来。他站那望着我,我步入四舅家院子进了家门。

我看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不过这里的陌生人很胆大,能跟踪着你走。

之后我没有单独再去过呼和浩特的街上。

泉生对我说的话使我心神不定。

一天早餐后,我收拾碗碟,走到走廊时一个大盘子从手里掉下摔破了,当时我被吓愣了。这时的四舅刚好在走廊门外院子站着,他听到盘子摔碎的声音后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就走了。

这件事让我看到了四舅的大度包容,他的无所谓给了我安慰。

我想对母亲说,因那时没有电话,母亲又不识字,写信她看不了,我就给在宁夏吴忠的大哥倪义军写信,写了泉生对我说的话,大哥回信把泉生驳斥了一顿。

有一天周日的上午,我在二楼擦走廊地板,四舅从他房间出来,看见我说:“小梅,你进来一下。”

我到这里快两个月了没进过四舅的房间,刚来时小姨吩咐我说:“你不要随便进二楼我姐的房间。”

今天四舅叫我,我进去了,房间挺大的,有一张大床,靠窗有一个大写字台,上面有一个座机电话,写字台后有一把老板椅,进门右手靠墙有两个单人沙发,中间有一个小茶几。

我小心地走了进去,四舅用手指着沙发说:“你坐下。”四舅走到写字台后坐下。

那时候我不知道沙发是让人坐的,我走近沙发坐上,一下子陷下去了,吓我一跳,我忙站了起来。

舅舅微笑着说:“那是沙发,里面用弹簧和海绵做的,你坐下吧。”

我又重新坐下,坐在舒适的沙发上。

舅舅问我:“你有个哥哥在宁夏?”

“嗯。是我大哥义军。”

他说:“你大哥还很有文采,真不愧是倪文朗的儿子,过去你们倪家是书香世家。”

我看见写字台上放着大哥的信件,是开封的,泉生应该是把大哥写给他的信给了四舅看。

我问:“四舅,你见过我父亲吗?”

他说:“见过,我年少时去过你家,你父亲也是气宇轩昂、恃才傲物。”

“前年我父亲去世了。”

“哦。”四舅哦了一声,沉默片刻,他流下了眼泪。

他问:“你妈跟谁过呢?”

“我妈独自在鹅沟。”

“你不是还有个哥吗?”

“嗯。二哥咸生。”

“你妈是和你二哥在一起过吗?”

“没有。我二哥今年正月结婚了,他到上王村上门去了。”

“唉!干了件糊涂事啊。”他叹息着说。

当时我没听懂他的意思。现在想起来应该是说我妈,让儿子上门是错误的。

我怯生生地说:“四舅,我妈让我来找你,想让你给我找个学校上学,以后再找个工作。”

四舅没有言语。

我和四舅说话是用垣曲口语,也就是乡音,那时我还不会说普通话。

我恭默守静了一会。四舅说:“你先出去吧。”

下楼后我回想刚才四舅说的话,他说的倪家是哪个年代的事?如果现在他去看看我家的家境,他又会有何感叹呢?

我在四舅家待的第二个月,家里来了两个人,是垣曲上王村的队长和一个同乡,他们来找四舅给村里买拖拉机,那个队长个子不高,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但看上去很精明。他们在内蒙古住了两天,白天在四舅家等四舅,没事队长就找我说话,他知道我是从垣曲来的,了解到我是来找工作的。他对我说:“你回垣曲,我能让你去东峰山矿上工作。”

他说:“每年东峰山矿上都来咱村上招工人,我安排谁去谁才能去。”

“我家是鹅沟的。”我说。

“我把你家搬到上王村来。”他笑着说。

“现在我想先上学。”

他说:“那上学就更好办了,东峰山技工学校年年招生。我叫谁去谁就能去!”

我疑惑不解地看着他。

“他是咱村的政治队长,说一不二的!”和他一起来的同乡说。

“哦。是正队长!”

我没有在意他说的话。他们走了。

一天早晨,我看见四舅脸色阴沉,没有吃早餐就走出房间。我追了出去:“四舅,你没吃早餐?”

“嗯。你四妗子昨晚半夜住院了。”

“啊。”

说着四舅走出大门,上了在门口等他的黑色轿车,我看着车子开走了。

我在想昨晚半夜我可能是深睡了,怎么没听见他们出门的脚步声呢?

过了三天四妗子还没出院,那天黄昏四舅准备出去,我跟着他走到院子,我问:“四舅,我四妗子好了吗?”

“嗯。”他哼了一声。

“我想去医院看看四妗子。”

“行。”四舅答应了往外走,我跟着他走,我问:“四舅,你是什么时候到内蒙古来的?”

他说:“解放后到的内蒙古,我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参加过抗日战争,也参加了解放战争。”

“哦。打仗时你受过伤吗?”

“我的腰和腿上有伤疤,腰部中的是弹片,腿上中的是子弹。”

“哟。”

原来舅舅就是人们说的老革命,我对四舅肃然起敬

我跟着四舅在马路边上走,我以为我们就这样走到医院去。

我们走了一会,那辆黑色轿车开过来了,舅舅说:“我们上车吧。”舅舅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面。车在路上拐了几个弯,没开多久就到医院了。我们去住院部看过四妗子后就回家了。

这是我第一次坐小轿车,心里说不上有多高兴。车外的树木、行人、市井风情,像看电影似的往后移动。

过了几天,上王村的那两人又来了。他们走了半个月后又来内蒙古了。那个正队长还是笑嘻嘻地对我说着上次他说过的话。

第二天下午,他们和四舅座谈了半天后走了。

翌日上午,泉生笑眯眯地对我说:“小梅,我给你说件好事情,王村那个队长找我叔叔给村上买拖拉机,叔叔给他们办了。我叔叔让我给你说,昨天他和那个王村队长说好了,把我姑姑和你的户口搬到上王村,那个队长欣然答应了,说‘行’。随后他答应回去再给你找个工作。你就准备回去吧。”

我听后沉默了一会,我心里有些不悦。

他又说:“你到太原后,我让恒生接你,你在太原转两天。”他接着说:“正好恒生有个同学在呼和浩特,过两天他走时你和他一块走吧。”

我没有言语,心里不些不开心。

泉生自说自笑:“你遇上了多好的事啊。”

晚饭后,我找到四舅说:“四舅,今上午泉生哥给我说的话是你的意思吗?在这里你给我找不到学校上吗?”

四舅说:“小梅,你先回去吧,我和上王村那个队长说好了,他会帮你的。”

“那你为什么供泉生上大学,他有了工作后还把他调回呼和浩特?”

四舅说:“不把他调回来,在草原上待一辈子,他就会变成当地人。”

我沉默不语了。

片刻后,四舅给了我15块钱,他说:“这是我给你的路费。”

我接过15块钱。从内蒙古呼和浩特到太原的火车票是15块1毛钱。

我知道在这里的希望破灭了。

两天后,我准备走了。我来时,我妈赶着给四舅家儿子一人做了一双布鞋,我到了后都没敢拿出来给四妗子,因为他们儿子穿的都是买的鞋,我怕他们嫌土气不敢给。我走的时候就把布鞋放到衣柜里了。

我走的那一天早晨,四妗子出来送我到她家门口说:“小梅你很聪明又很能干,很勤快又有眼色。你是倪家娇女百伶百俐。以后有空请再来我家玩吧。”

“嗯嗯。”

四妗子说话很好听。那时候我心想我再也不来了。

迄今为止。四妗子是我见过最漂亮、最时尚的女人,她身高1米7以上,高挑身材,高雅气质,是高学历的校花,她五官标致得似画中人,她仪态温文尔雅、端庄大方,她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写照,每天她碰见我总是面带微笑,她莞尔一笑很可人。我挺喜欢四妗子的。

我听母亲说,四妗子比我四舅小20岁,是四舅百里挑一才找到的女子,那时她还是正念书的女大学生。四妗子确实是美不虚传,四舅好有福气。

我像一片落叶,静静地离开了呼和浩特。从此我没有再去过内蒙古,到现在已经50年了。

在内蒙古我算是快乐地度过了三个月,每天从早到晚我忙个不停地干家务活,做饭、保洁、洗衣服,后来连小姨都不干了。四妗子常夸我说:“小梅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孩子。”

我从小姨那学会了做一桌子饭菜,我学会了做糖醋鱼、红烧鸡块,还有炸丸子。

在四舅家,我知道了餐桌礼仪:每顿饭前,四舅不动筷子,其他人不能先吃,无论大人或孩子;餐后,四舅不离开餐桌,其他人不能先离开,无论大人和孩子。

在内蒙古,我是第一次坐沙发,第一次坐小轿车。

那时我很向往城市的幸福生活!

回程我在山西太原待了两天,见到了恒生表哥。恒生面带微笑,待人和善,他安排我住在女生宿舍,第二天他带我去太原晋祠看了看,我们是骑自行车去的,我们在晋祠转了大半天,回来又去太原市区迎泽大街的商场里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