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前,退伍那日。

同批办理完结好了手续的军人个个都有家属亲人在军营门口等待着,最羡煞众人的就是女朋友抱着花拎着蛋糕来的那种。

沈时珩那会儿求了常意很久,他知道自己家里人不会来接自己,为了充个面子,一个月之前,每次拿到手机都要好好给她洗脑一番。

而常意那会儿18岁,虽然是高三的年纪,但因为常父常母都不对她的成绩抱有什么希望,也没让她参加高考,直接就出钱为她申请了国外的大学。

所以没出国之前,她每天闲的很,有一大把的时间。

浮夸的请人搬来了上百枝黄玫瑰恭贺沈时珩顺利退伍,到现在都是那个军营一则广为流传的传说。

后来匆匆合完影,常意急着上厕所,便一个人往里面跑了,就是在半路撞到的谢延程。

男人靠着墙,神情烦躁之中又隐隐的带着几丝失落,他左手还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烟头似乎被戳了好几下,都有些凹陷下去了。

不喜欢门口那种热闹非凡的场面,一来是因为自己性子淡薄的原因,二来虽然说不出口,但的的确确是因为没人来接自己,而有些失望。

他是十八岁年纪一满就自愿报名了参军,没得到家里人的支持,母亲是觉得太苦了,有些心疼,父亲则是希望自己先以学业为重。

加之家里有当地武装局的关系,可以为他安排更好的出路。

但是谢延程统统拒绝。

导致在这事儿上闹了些矛盾出来,他也不太乐意主动去联系家里。

又见到这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时,心里其实有几分触动,她急着要上厕所,好不容易记清了自己指的路线,却没去而是突然安静了下来。

小姑娘低头翻包,找了个粉不拉几还画着一只蝴蝶结猫头的创口贴,包扎在了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手指伤口处。

然后又拿了一根他这辈子都没喜欢吃过的棒棒糖,笑盈盈地说道:“祝你退伍快乐哦!”

谢延程讲着讲着就笑了。

这么多年了,还是忘不掉她当时跑步离开的背影,滑稽的跟只得了软腿病的小丑鸭一样,走路外八,腿还夹的特别紧。

常意总算是想起来了。

她当时好像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男人很孤单,没想到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不足挂齿的小举动,会真的安慰到当事人,还被他记住那么多年。

原来他们之间这么早就有过一段小渊源,突然就觉得很浪漫。

按照一般电视剧的套路,常意扭捏的问:“那你是不是一直把我那个helloKitty的创口贴给留着啦?”

像定情信物一样。

“留那东西干嘛?”谢延程无情地吐槽道:“浪漫不是无脑。”

“……”

常意瘪了瘪嘴,又继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继续去上大学,和沈时珩也是校友,所以那几年总是能听到她在国外留学的很多信息。

因为英语不熟练闹出的洋相,讨厌身边哪个同学做的哪件事,发现了什么好吃的新零食,又看上哪个大牌的包包,但因为月初花钱太凶而导致囊中羞涩。

一地鸡毛。

谢延程牵了下唇角,有些自嘲地说道:“其实那会儿我还挺害怕听到你谈恋爱的消息的。”

说是心有不甘也行,他的人生履历从一开始就是精彩纷呈的,在自负的一面里,一定要这宇宙有一颗星球是围绕他而转的。

这只小麻雀给自己带来了很多记忆,所以她也不能因为新的男人就轻而易举的在心里挤掉了属于他的一小块位置。

常意歪了歪脑袋,若有所思地问道:“为什么呀?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喜欢我了吗?”

自己想想这答案也离谱。

所以没等男人说话,她就自问自答道:“不对,你肯定是以后才喜欢上我的,我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你还凶巴巴的赶我回家嫁人。”

她那个时候是真的以为谢延程特别特别讨厌自己。

在家卑微的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男人抿起了唇,低声道歉:“我错了,宝宝,你只能嫁给我。”

公司其他同事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返程的路上,但是常意和谢延程决定先回去了。

顺便在家具城逛逛,然后再吃顿午饭。

上车之后,常意在后座看见了一个白色的拍立得,这才想起是为了去岛上拍照,她特地新买的。

结果竟然让它连船都没有上去!

谢延程坐到驾驶位置上后,瞥了一眼,问道:“要拍照吗?”

刚想欣然答应,常意又犹豫了下来,回答道:“算了吧,不太吉利。”

她的本质有些悲观,看电视时,如果突然有主人公和家人相处亲密的片段,她会担心下一秒亲人就要去世,如果是单独过马路的片段,又会害怕出什么意外车祸之类的……

现在这种突然拍合照,说不定以后就成为了两人分开,思念对方的道具了。

听完小姑娘这不吉利的理由,谢延程真是有些哭笑不得,强硬的把她手中的拍立得抢了过来,然后举高,另一只手则是揽住了她的肩膀,直接摁下了快门。

“宝宝,这只是我们相爱的一种记录而已。”

在这世界上,除了死亡,没有什么可以将他们分开。

照片成像之后,意外的没有曝光过度。

两个人都在画面里,男人嘴角上扬着淡淡的弧度,他放在自己脑袋右边的手竟然还比了一个耶,就连相纸边缘的暗角也盈满了爱意。

常意把它夹在了遮阳板里。

还是去的之前买床垫的那个家具城。

两人意见很快发生了不统一。

谢延程注重物品的实用性,而常意只在乎一个华而不实的外表,就比如在挑柜子这事儿上,她对一个长得歪七扭八还带双眼睛的木柜极其钟情。

柜子体积很大,但是内容量小的很,根本放不了什么东西。

决定晓之以理,男人理智的劝道:“你的东西本来就多,再买一个占位置的大物件回去,是不是没必要?”

小姑娘回答道的很爽快:“有必要,我看见这个柜子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

一个破柜子怎么也能和心情扯上关系。

谢延程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样吧,那你说服我,只有一个理由也行。”

常意转了转眼珠子,言简意赅:“它很好看。”

一旁的服务员都有些放弃了,觉得这俩人肯定要争论上一会儿才会有个结果,正当她想默默退到一旁摸会儿鱼时,只见面前的男人立马就妥协了:“好吧。”

开单子时,她笑着打趣道:“现在像您这么疼老婆的可不多了啊。”

前几天还有对来挑家具的新婚夫妻在这里大打出手,两个人谁也不肯让一步,男方尤其过分,指责女方不出钱就没有任何提要求的资格。

谢延程笑了一声,关掉了手机上的付款码,把订货单收起来之后,重新牵起了小姑娘的手,玩味地问道:“老婆,肚子饿了没?”

没坚持己见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既然认定了女主人,装修、家具什么的就随她来算了,他只负责出钱倒也轻松自在。

而且就算家里一样东西都不是自己喜欢的也没事,只要她在就足矣。

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家,他一个人的家。

常意认真思考了很久,眼睛都弯成了小小的月牙,回答道:“我们去吃汉堡吧!”

吃完这顿,她就要减肥,毕竟瘦着穿婚纱才漂亮。

谢延程当然不会像她一样想到这么多。

他只知道麦当劳这种快餐非常不健康。

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然而批评拒绝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小姑娘就拉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嗓音绵软的撒着娇:“好不好嘛?”

好,当然好了。

好到恨不得把整间麦当劳都买下来送给她。

见男人点头答应了自己,常意立马把自己的手塞到了他宽大的掌心中,和他十指紧扣着,一前一后的晃**。

然而还没走进麦当劳的正门,迎面就看见bruce低着头拿着手中的外带纸袋走了出来。

常意慌张的要死,立马甩开了男人的手。

此刻她的心里只有一个警铃在响彻,那就是绝对不可以让同事们发现她正在和大老板谈恋爱!

窗户边还贴着一张小男孩的脸,看完全过程,咧着门牙都没有的嘴巴傻傻笑着。

大人可真奇怪呀。

谢延程:?

他就这么见不得人?

bruce走出来之后也看见了他们两个人,二人磁场非常奇怪,一个眼神带着幽怨,另一个撇着脑袋东看西看,营造出了一种既陌生又尴尬的感觉。

“阿程?你们团建结束回来了?”不在公司里,bruce是不叫这个男人为谢总的,两人相处模式更趋向于朋友,经常会没事就凑在一起讨论学术方面的问题。

原本这次团建也应该和以前几次一样,谢延程只负责出钱,他对这种集体性活动是完全无兴趣的,会选择留在C市和他一起演算公式敲写代码。

但他竟然也去了,徒留自己一人孤苦伶仃的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之中。

而这一切,毫无疑问都是因为常意这个女人!

谈恋爱耍朋友只会影响工作,影响未来中国无人机所能俯瞰世界的高度而已。

所以他讨厌常意,把所有的错误、以及这段时间深陷侵犯商业机密罪的林南希的离开,都强行加在她的身上。

谢延程只简单解释了一句“提前回来了”。

男人间没有过多的交流,bruce全程没给常意一个眼神,穿着邋里邋遢的裤衩子,大摇大摆的走回家了。

他是学术狂魔,还要继续回家做研究。

隔了好一会儿,常意才重新牵起了男人的手。

没想到谢延程傲慢的冷“哼”了一声,毫不犹豫的抽出自己的手,盯着她慢悠悠说道:“还是别拉了,免得待会儿又撞见什么认识的人。”

常意抿了抿唇。

他这是……不开心了?

垂下头解释道:“我不是故意松开你的手的,我只是觉得我们两个人刚确定关系,也没必要立马让同事们知道。”

“就是……就是办公室恋情的恶劣影响太多了,比如一有感情代入到工作之中,一定会影响工作效率、你对我有一点点的特别,在大家眼中就会是区别对待,而且我们俩还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焦点。”

每一项都是她所讨厌的。

抬头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一下男人的神色,他的眉眼轮廓深邃高深,似乎还是不认同自己的这个解释。

常意颇有一种豁出去了的感觉,继续举例说道:“而且你不觉得偷偷摸摸的谈恋爱会很刺激吗?最重要的就是,周围人都不知道,就算我们分手了也不尴尬。”

分手?也不尴尬?

男人有些愠怒,咬着后槽牙说道:“常意,我们永远不会分手。”

些许是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小姑娘立马脸色都涨红了,焦急地解释道:“我只是举了个例子!”

“嗯。”谢延程声音低沉,带着丝无奈:“宝宝,以后你不用解释这么多的。”

不管怎样,他都会一直倾向于她的选择。

走进麦当劳,柜台点餐需要排会儿队,常意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脸色依旧冷淡,笑嘻嘻地问道:“你生气啦?”

谢延程没理她,撇过脸,纤薄的唇微抿着:“没有。”

还说没有!

明明他的嘴巴翘起来也能挂上三个油瓶了。

常意觉得特别好笑,陈述着事实:“谢延程,你就是生气了!”

这下男人彻底不理她了,轮到他们点餐时,他往边上一站,挺拔的背脊一丝不慌,巍然的跟座山似的。

点了几样小食,常意看着大屏幕上缓缓说道:“我就再要一个巨无霸汉堡,嗯……给我男朋友来一个安格斯厚牛培根吧!”

服务员小姐姐笑着点头,“好的,这边一共是一百零六元。”

常意正准备打开手机上的付款码,旁边谢延程已经将手机贴到机器上了,很快响起一声“付款成功”。

到底是被“我男朋友”这四个字给取悦到。

他眼尾带着一抹明晃的高兴,端起配好餐的托盘,低声问道:“走吧,坐哪儿?”

小碎步跟在男人的身后,常意努力地憋着笑。

真是狗咬秤砣,好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