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让熟悉的马家沟变得陌生。三十年不见,大雪节气前来马家沟,就想看看它脱掉外衣真实的模样。从接近**的山体、颜色,地表植物的清香,森林里动物的膻味里,恢复当年的记忆,寻找时间的印迹,寻觅儿时的足迹。

一株草、一棵树、一个人、一只蜗牛、一只蚂蚁,在这条沟里,都有故事。

皂角树

皂角树,既是树名,又是地名。

马家沟沟口,生长着一棵皂角树。人们习惯把马家沟沟口喊“皂角树”。

皂角树不光是地名,还被当成标志,像马家山的侍卫,守着马家山的大门。

皂角树处在十字坐标系的原点,从纵向说,是马家山山上和山下的分界线;从横向说,是刀口坝和扶州古城的分界线。一个坐标系的原点,该是多么的重要。说马家沟的山高,是和原点对比的相对高度。当有一天皂角树不见了的时候,习惯了的一切都发生了变化。没有参照,没有对比,一切都变得陌生。

记忆中的皂角树,粗粗的黑色树干,秋天来临时满树成熟的褐灰色皂角荚,像干瘪的豆角一样,挂在树枝上,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音。

“光脚板爬皂角树”是妈妈的口头禅。我也是从妈妈的这句话里知道了皂角树,知道了皂角树上有刺。光脚板爬树,为什么?这有些意外。

其实这句话的本意是:只要合他的意,就算树上有刺,他也会光着脚板爬上去的。引申为只要是想做的事,困难不算什么。妈妈把人的性格和一棵树的特征结合起来,幼小的我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大道理,也知道了皂角树上长有刺这个小常识。树上长刺,是植物进化过程中的自我保护。皂角树没忘记保护自己。皂角成熟的季节,奶奶、妈妈和阿姨们提着篮子捡掉在地上的皂角荚。皂角荚是皂角的果实,是上好的洗涤原材料。将皂角荚在水里泡软,在石头碓窝里砸碎,过滤后的皂角水,无添加、无化学成分,是上好的纯天然洗发水。用皂角水洗了一辈子头发的奶奶,到老年时头发都是又黑又润。

奢侈一点的,洗衣服时都用皂角水。我们这一代洗头、洗衣的洗涤剂很多,几乎都是含人工化学成分的。但是使用方便,有香味。洗头,护发,洗衣,功能齐全。

所以,皂角树好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打入了冷宫。今天,在皂角树生长的地方,我没看见记忆中硕大茂盛的皂角树。在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我感到茫然。它突然销声匿迹,让我不知所措,也让这个地方不知所措。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还能叫皂角树吗?感觉我的记忆被人扯去了一角,已经不完整,有残缺了。

这对于我是残忍的。

据说,皂角树因为年深日久,地面的树干上被虫蛀了一个洞。皂角树还是顽强地活着,没有力气再长大,它只能维持生命,每年还是在结皂角,它不想让这个地方名不副实,成为一个没有皂角树的地方,它不想让孩子们迷茫、失落而产生挫败感。

据说是一个冬天,一群小孩在皂角树根部的空洞里烧起一堆火取暖。

第二年,皂角树没有长出一片叶子。本身已经年老体弱的皂角树死于火刑。

我的心在往下沉。皂角树本身已经行将就木,就像一个高龄的老人。

它有一天自然会寿终正寝的,在它准备好的时候,它会将遗传密码告知果实,果实会落在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新的皂角树,延续生命。可是,这群调皮的小孩,却给了它最残忍的火刑,让它死于非命。皂角树一生为别人付出,不该有如此的下场。万物有灵,万物有命,皂角树的结局不该如此。

没有皂角树的皂角树,让我分不清东南西北,就像我人生的指示牌被拆掉了,没有十字坐标上长度和方向的标示,我不知身在何处,我不知将要去何方。

杨家山

皂角树左后方的一座黄土山,叫杨家山。

老人们说,杨家山,那年深日久了,说不清楚了。是的,时间在杨家山凝固或是流淌,已经几千年了。关于杨家山的年龄,除了碳同位素,没人说得清楚。我也只能从被水冲出一两米高的黄土沟壑的横截面里,窥探到一点当时的信息。

站在这里,我眼前就是一场4D 电影:杨家山最早的类人猿爬行觅食,眼前奔跑的野兔子给了他们启发,双脚跑动作会更快,腾出的手还可以捡石头、拿木棍,于是他们学会了直立行走;锋利的石头可以将食物割开,于是石头被打磨成刀的形状;雷电使周围的树木燃起熊熊大火,他们吃到烤熟的动物,异常美味,于是火种被保留,他们学会了使用火;打制石器的过程中,知道了用燧石取火;他们也知道用黄土烧制简单粗糙的陶器,食物充足时,学会放在器皿里保存;动物们会打洞取暖,厚厚的黄土能躲避风雨,他们也模仿;千百年来,身体的磨蹭,让岩洞里的岩石黝黑发亮。目光所及存在的痕迹天长地久,刺鼻的体味早被风带到了远方。

电闪雷鸣,暴雨不可阻止,一场泥石流漫天而来,裹挟着树木、石块、黄土,在杨家山脚下堆积成一个巨大的冲积扇,被埋葬的还有刚学会打制石头的人,燃烧着的一堆篝火,以及旁边放置的黑色的陶罐。泥石流瞬间让这个场景成为永恒。陶罐清晰地记得,慌乱中它把五千年的时间藏在肚子里,让时间在黑黑的地下睡大觉。

埋葬了鲜活世界的黄土,终于安静了下来。风雨后,世界死一般地寂静,再没听见它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它真死了吗?

大雨能毁灭世界,也能滋养生命。杨家山上有一种生物不但在风雨中不会死,反而一夜之间,在雨水的滋润下疯狂地生长。它就是地软子,大名叫“地耳”。

夜晚的一场大雨,不知催生了杨家山上多少生灵的生命,萌发了多少美好。天一亮,小伙伴们就吆喝着。一骨碌爬起来,提上一个篮子,往山上跑去。过皂角树,往上爬就是杨家山,这时的杨家山像是脱掉往日的翠绿,换上了一件褐黄色的新衣服。我们懂得,这是杨家山赶在日出前展示它的宝藏。真是宝贝,漫山遍野长满地软子,一夜之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些精灵们,密密麻麻地趴在厚厚的黄土地上,褐黄色,身体被水分撑得鼓鼓的、圆圆的,圆润厚实的身体,发出一层亮光。形状像木耳,身子比木耳单薄,颜色比木耳明亮。高含量的钙和蛋白质对于我们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有巨大的**力。地软子的心里不知道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竟然也怕阳光,得快些捡,这些精灵们一见太阳光就失去了勃勃生气,变得浑身发软,趴在地上。

裤子被露水打湿,粘在小腿上,湿湿的,凉凉的,包裹着腿,让人行动有些不便。鞋子的底部已经粘了厚厚的一层泥巴,这层泥巴有多厚呢?雨水把地面打湿了多厚,鞋底的泥巴就有多厚。一脚踩在地上,一抬脚,鞋底就会沾满湿湿的黄土,地上就会出现一个锥形的坑,底部露出黄白色的干黄土。被雨水打湿的厚厚的黄土,全粘在了鞋底上,像日本女人的木屐,让人站立不稳。

捡回家的地软子,根部有黄泥巴,要多洗几次才能洗干净。用来炒鸡蛋、炒腊肉,味道绝美。或者等母亲有时间,用酵子发面,包包子,包饺子,味道也不错。煮面时,炒在臊子里,也是一种不错的吃法。在铁锅里和植物油或者动物油融合,释放出的香味,与众不同,有时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有大地的味道。

地软子的生命不会超过十二个小时,大多是几个小时。一个日头后,地软子的身体缩小到极致,和大地浑然一体,再也寻不到它的踪迹。是雨水将它的生命密码激活,使它恢复了生命的元气。生命的长度哪怕只有几个小时,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它依然展示了生命的精彩,活出了生命的价值。

在物欲横流的今天,在食物添加剂泛滥的今天,地软子给我纯朴、单纯、简单的回忆。不光是回忆,也有留恋、逃离、躲避。生命不在于长短,要活得精彩,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地软子对我的启示。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敬意。

芦苇

马家沟总是不断地给我惊喜。

路边的土坎上,一支一米多高的芦苇在寒风中被人从腰部折断。可能是路过此地调皮的小孩,顺手一撇,也可能是背柴火的人,背在背上的柴将这个挡路的异类拦腰折断。

这支芦苇是马家沟唯一的一支芦苇。它好像不应该生长在这里,孤独让它显得有些另类。

确实,芦苇好像确实不该生长在这个地方。它应该生长在海拔1600米以下的灌溉沟渠旁、河堤沼泽地等低湿地或浅水中。可以确定的是,高山的森林环境不适合芦苇生长。我脚下的地方,海拔怎么也有两千多米,周边是灌木林,为什么偏偏有一支芦苇?仅有的一支芦苇,离经叛道地生长在这里。

我对这个异类产生了好奇。

芦苇在《诗经》里叫“蒹葭”。蒹葭这个名字,世人都非常熟悉。《诗经》里的芦苇,也是长在水边的。这一枝独秀长在山上的芦苇,它是如何来到这里,并完成它的人生历程的?它在怀恋谁?它在守候谁?或者它是跟随着谁的脚步来到这里?绞尽脑汁我都无法猜测。在异乡求生存,它肯定经历了别人无法经历的心路历程。

在这座荒凉的山上,芦苇让这里有了诗意,有了爱意。我无法知道芦苇为何而生,在一个地方孤独地、不可思议地生活一辈子。植物和人一样,也有特例,有不可言说的隐情。

这支芦苇让我想到马家沟的一个人,一个终身孤独的人——吕从善,大家喊他“善人”。善人被队里派在马家沟看号,看守庄稼不被野物们吃。

善人在马家沟看了一辈子的号。表面上看号的活是轻松的,其实是极度孤独的。

或许,马家沟本身就是孤独的,善人看中了马家沟的孤独,芦苇也看中了马家沟的孤独,他们愿意融入马家沟的孤独,于是,他们结伴在这里过了一生。

我记忆中的善人,已经是个老人了。高高的个子,清瘦的面容,有一缕黄白色的胡子,稀疏的灰白色长头发绾在头顶,一根树枝从绾起的发髻里穿过。外地口音,好像是山西或者陕西的,平时不喜言辞。这个男人一生未娶,一个人在马家沟的坡上搭了一间庵房生活。我们对善人的与众不同产生了好奇。听说善人从来不洗碗,趁着善人不在,我和小伙伴们悄悄地到善人的庵房边偷窥。依山而挖的一个土台子上放着简单的卧具,乌黑的被子看不出颜色,乱七八糟地堆在**。床前面的火垅子放着一只大大的黑黑的三角,三角上面放着一口锅,锅底长着厚厚的锅巴,看不出是什么粮食的锅巴。火垅子边凹凸不平的土地上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倒扣着的脏碗。有几只硕大的绿色牛虻在锅里爬,吮吸着人类食物的营养。善人果真不洗碗,看来传言是真的。到马家沟做农活的人宁可吃干馍,也从来不吃善人做的饭,嫌脏。奇怪的是,善人从来不闹肚子。

善人的生活如此简单,那他的精神世界必然是丰富的。只有内心充盈的人,才能抵制孤独。我对善人的内心世界产生好奇。果然,听说善人身上有命案。他杀了欺人太甚的地主家的儿子,藏在了离家乡很远的马家沟,孤老终生。对此,村寨里人人皆知,而人人皆不知。除了同情和怜悯,乡亲们没法给他更多的关爱。

庵房边有不大一块平地,地面被踩得平平整整。听说善人喜欢武术,看到这块地觉得此话不假。说起善人,人们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有一天黄昏时,看见善人脚朝天地倒立着。说话的人摇着头,撇着嘴,嘴巴里“啧啧啧”的不可理喻声。寨子里热衷于习武的小伙子们,缠着善人教他们武术。善人被缠得没法,就让他们在这块空地上练习蹲马步。只是蹲马步的练习,就让这些想一夜之间掌握武术精华的小伙子们受不了,一个个骂骂咧咧地回家,再也不说习武了。没人来打扰才好,善人乐得个耳朵清净。他本来就不喜欢热闹。

在如此简陋的生活状态下,我无法想象善人是如何生活的。俗话说“独人难活,独柴难着”。他一生与清风明月为伴,与野猪野兔为伴,我好奇孤独的黑洞为何没有将他吞没,野兽为何没有将他吃掉。这得要有多大的耐性抗拒黑暗?他从哪里来?他为何在这山上孤独一生?他没有亲人吗?在漫漫长夜里,野物们的号叫,缥缈的魂魄,能化成人形的白狐,他害怕过吗?他孤独过吗?

也许,善人认为,这种环境才是最好的,才是他所追求的。我差点忘了,善人是信仰佛教的,明月青灯,一卷经文,陪伴了他一生。他为信仰而活。

就像这支芦苇,这么不合时宜地长在这里,还长得如此郁郁葱葱。

如今,善人生活了一生的地方,却没有他的一丝痕迹。他已经成为一棵树、一棵草。他和我不同,早将异乡当成了故乡,魂归于此了。其实,都一样,往上数多少代,我们的祖先也和芦苇一样,本不在这里生长。

为了理想,来到这里,把这里当作了故乡。后世子孙的我们把这里当成了原乡。

心里如此魂牵梦萦的马家沟,到了这里才发现我本不属于这里,这里一成不变,太原始太寂寞。我来自日新月异的小县城,本身就带着浮躁、喧嚣、不稳定。马家沟让我有了片刻的宁静、片刻的心安。马家沟给了我一次心灵的洗礼。作为马家沟的女儿,我知道了该保留什么、丢弃什么。

回头望去,马家沟脚下的城市和村寨,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一派生机盎然。那里是烟火人间。

土盐

“双石头”的石头,还是和三十年前的一样。它们紧紧地挨着,不留一点缝隙,但分明就是两块石头,我想这石头一定是一对恋人的化身。

而且,百十年来,马家沟历次发大水,都没将它们淹没或者冲走。或许是他们的爱情感天动地,天地为之动容,将它们永远留在这里。

被山水冲得深深的沟壑,两边像两堵高高的土墙。如果不是土,而是砖,就和长城一样了。土墙上长满了扁担杆,我们喊“咯蹦蹦”。枝条上发黄的叶子耐不住严寒,最终随风而去。没有了叶子的枝条,简单得就像一个“丫”字。光秃秃的枝条上三三两两的红色果实,格外吸引人的眼球,果实在枝头上可数月不变色。喊“咯蹦蹦”是有原因的。这果实果肉很少,放进嘴里,牙齿一咬,就咬着果核了,坚硬的果核和牙齿发出 “咯嘣嘣”的声音,所以就叫这名了。我小的时候,它是我们的零食,酸酸甜甜,格外好吃。后来才知道,“咯嘣嘣”全身都是健脾益气的药,小孩子吃了特别好。

越是堆积在地表上层的土,距离现在时间越近。高高的像土墙一样的土坎,是距离现在时间最近的土层;像是用刀切蛋糕似的被洪水、人或是动物踩踏出的深深的凹槽,是路,是过去的土层。眼前的土坎是被时间一天天垒起来的,过去的许多人,他们丰富的人生故事隐藏在厚厚的土坎里。土坎是一本书,我要找的一切都在里面。我能在土坎里找到先人们狩猎或者种地的情形吗?也许能看到。不是偶尔能从土坎的石片上看到海底生物的化石吗?他们某次正在烤一只野鸡时,泥石流从山上冲下来,火熄灭了,土层掩埋了他们,火红的火子瞬间变成黑黑的,在土层里睡了不知多少年;还有那经过粗糙打制或者磨制的石器,像一把斧子,不也被人从土里挖出来了?还有那杨家山的黄土烧制的黑色土罐。

人在凹槽里行走,两边是两人高的土坎,头顶上覆盖着看不见天的杂草,凹槽曲折,看不见前方。恍惚间,突然不知身在何时何处,有忘记时间与空间的感觉,这种感觉突然间会让人恐惧,继而惊慌失措。

我看见了土坎的岩土里有白色的土,是含有盐的盐碱土。挖土、过滤、熬制,土盐的制作过程仿佛就在眼前。用双石头的盐碱土自制的土盐,不知被多少人和牲畜吃过。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盐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单品,是保持心脏的正常活动、维持正常的渗透压及体内酸碱平衡的重要物质。

一只羊,在附近的山坡上吃草。我看见它在地上舔着什么,肯定是盐碱土里白色的盐了。盐碱地里的盐,对于一只羊的生命是有意义的。

一个人的身体不能没有盐,一只羊的身体同样不能没有盐。盐可以让羊增加力气,身体强健。

想起爷爷经常给他的牲口们的草料上洒上一些盐水。我以为是为了让草料有味道,不知道牲口们的身体对盐有如此的需求,盐对于牲口的身体同样是如此的重要。

生物们依赖土盐得以生存下来,代价是脖子上长出一圈像游泳圈一样的肉圈。原因是土盐里缺乏碘。这是甲状腺组织的抗议,是甲状腺的呐喊。

我小看它了,这白色颗粒状的盐。

地域的原因,生活在这一片区的人们体内缺乏碘,许多人得了大脖子病。为了国计民生,于是国家在盐里加了碘,称之为碘盐,阿坝地区是国家专供碘盐的地区,碘的含量高于其他地区。阿坝地区吃专供的碘盐可能有一二十年的历史了。这一二十年来,脖子上有甲状腺肿大的人逐渐减少,目前基本已经没有了。

盐属于国家控制的特殊商品,由国家定价,在商店随便可以买到。

盐不再是评判一个家庭是否富有的标准。

事情是发展的,凡事都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同样的方法使用几十年,这几年片区得甲状腺方面疾病的人数在增多,这也许和盐有关系,食盐里长时间过量添加碘,显然是有问题的。

医生说甲状腺得病的原因很复杂,无法说清楚。但是,和吃过量的碘有一定的关系。“过犹不及”,碘不足和碘过量,肯定对人体的甲状腺都是有害的。为保护主人,甲状腺只有牺牲自己,保全主人的性命。

甲状腺只有用生病来反抗过度或者不足的碘。

生活在物质丰沛的时代,我竟然忘记马家沟土盐的救命之恩,横挑鼻子竖挑眼,是我忘本了,还是迁怒于马家沟的一成不变?我到底是什么心态?

香薷

在马家沟,我得去找找香薷,这个季节香薷的果实成熟了,正好。

冬至后,马家沟的小路两旁,香薷干枯成黄色,叶子全掉了,只剩下细长的秆和头顶上的香薷穗。香薷穗像一把刷子,只在穗的一边长果实。每粒果实都有一个六棱形单独的房子,成熟了的香薷籽深居简出,在自己的房子里经历着生理和心理的磨砺。待到它修成正果,颜色变黄,颗粒饱满,浑身透出成熟的韵味,散发出香薷特殊的香味时,就是它独立的时候,就是离开家的时候。带着一份对外界的好奇、对新生活的渴望,香薷籽借助风力或者外来的力量,一个箭步从它的房间里跳了出来,可能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等待明年春天生根发芽;可能落在器皿里,或者鞋子里,被带到另外的一个地方。

我的爷爷奶奶就在这个时候拿着床单铺在地上,手里拿根棍子,轻轻地敲着香薷穗。借助外力,香薷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落在床单上,发出唰唰唰的愉快的声音,整齐划一,是那么的配合。就像战士听到冲锋号,毫不犹豫地往前冲。晒干,锅里炒一下,香薷的香味在热气的烘烤下从身体里散发出来,跟着流动的空气,飘到屋外。这时香薷的香味是热烈的、激动的,就像待出嫁的新娘子。自家的手推石磨上,随着手一圈圈的推动,黄绿色的浓香的香薷浆,沿着石磨的齿口慢慢地流出来,形状和气味都发生了变化,香味醇厚、绵长,像一个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妇人,内敛,不张扬。

香薷这个名字对我来说,熟悉得就像大米、小麦,可是我竟然不认识它。在马家沟,终于找到了香薷,我内心对它充满了敬意。在20 世纪60 年代,它救了全家人的性命。当时父亲只有十来岁,每天要经过水扶州城到城里上学,经常饿得眼前冒金花。在扶州城长长的坡路上,父亲饿得晕过去。在被路人喊醒后,喝几口宣扶沟流出的水,还得往刀口坝的家里走。吃一顿饱饭,是父亲最大的心愿。

有一次,奶奶让父亲买块豆腐回家。父亲饿得肚子直叫唤,看着手里的豆腐,忍着,忍着,饥饿与意志顽强地斗争着……父亲饿得终于忍不住了,一口气吃光了豆腐。真是美味佳肴啊!生豆腐的这种香味,父亲常常在回味,他说,再也没吃到过如此的美味。

香薷油,每人每顿的碗里加上几滴,给清汤寡水的饭里加一点油花,就像给平淡无味的日子加了一点味道,给严重缺乏营养的身体增加了营养。终于,家里人都活着度过了那场大灾荒。

香薷春天发芽,它是那么渺小,毫不起眼,生长在路的两旁。它是如此卑微、如此平常的一种野草,我没正眼看过它一次。它在我的心里没有一席之地,它是如此普通。我竟然不知道香薷救过家人的性命,只知道这是一种带有特殊气味的猪草。当我知道它在危难之时救过家人的性命时,面对香薷,我为自己的无知和傲慢而羞愧。

我何尝不是《红楼梦》里的那些人物,狂妄自大,生活安逸。香薷何尝不是刘姥姥,貌不惊人,生长在农村,没见过世面,但有做人的原则,有颗善良的心,在关键时刻,她能尽自己的所能帮助别人。香薷也何尝不是这样。香薷和刘姥姥一样,有着优秀的品质。

我们在痛惜那个时代的同时,庆幸自己生活的年代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如果我的生命里遇见爷爷奶奶那个年代那么艰苦的生活,我能度过吗?“靠山吃山”,靠大自然慷慨的给予,我能知道吗?我会收下吗?

惭愧的是除了对大自然无限的索取外,我对大自然又知道多少?回报多少?

从此,我不会小看任何一株花草。

万物皆吾师。也许,从今天开始学习,也为时不晚。

野棉花

马家沟沉睡了,不知过了多少年。

有一天它被鸟的合唱声吵醒。它好奇地睁开了眼睛,阳光明媚,树木参天。松树、青冈树,还有其他一些杂木,一切都是这么色彩浓重,绿色的饱和度如此之高,让人睁不开眼睛。大自然这时开始了音乐会:“布谷、布谷、布谷(鸟语音译)……”是低音的一条直线,是衬托;“徐会计,徐会计(鸟语音译)……”是高音的配合;“咪咪坐会儿,咪咪坐会儿(鸟语音译)……”是主旋律,声音婉转妖冶,像许多张口在辩论着什么,又像老师在讲一篇令他激动的课文,像是在朗读谁的作品,是诗歌或者是散文。生命如此美好,鸟儿们心情如此愉悦,让人感到它们有想恋爱的感觉。

不知什么鸟的声音反复重复,像是在说“再玩一会儿!再玩一会儿!”。

这些小鸟在挽留谁呢?

自然是来马家沟做农活的男女们。

因为退耕还林的政策,马家沟的土地全部退耕,种着洋槐树,洋槐树下长着成片的野草,更多的是野棉花。野棉花非常奇怪,对温度特别敏感。和别的植物不同,夏季和冬季它都在休眠或者强制性休眠。在植物王国里,它既不高贵,也不特别漂亮。但是它总是给人稳重的感觉,朴实是它的风格,无华是它的形式。野棉花骨子里的清高,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它们成片生长,或者在一条狭长的沟谷里,或在小河的两边,往往高半山的山腰是它们怒放的乐园。

当粉色的花盛开的时候,在烈日下,毛茸茸的叶子毛茸茸的花,既不光滑,也没有娇嫩欲滴的感觉,就像一个饱经风霜的妇人,对于一切都成竹在胸、稳如磐石。也像一个入定的高僧,任由风云变幻而不动声色。

不由得让人感慨它的稳重与冷静。其实,它是睡着了,在休眠呢!这个时节休眠的植物,绝对是与众不同的,它有绝世的大智慧。一些轻浮的植物在这么猛烈的太阳光下,不知道保护自己,急于表现自己的美丽,最终在烈日里香消玉殒。身体是灵魂的寄托之所,没有了肉体的灵魂,在这片荒山上,一定是孤魂野鬼,只有随着一阵风而去了。

所以,外界的炎热、喧闹,野棉花充耳不闻,像真正入定的高僧。

大雪时节的马家沟,一片空寂与灰暗。动物们在冬眠,颜色们也在冬眠。因冬天的灰暗而产生视觉疲劳的眼睛,将视觉疲劳传递给了内心。

我的心也快冬眠了,对眼前的荒凉视而不见。在我爬上一个高地时,在一个坡地上,一整片地被野棉花装饰成一片藕白色,静静地等着我们。

算不上惊艳了双眼,只是为冬日里仅有的一点颜色欣喜。这一片藕白既不张扬,也不夸张,符合冬天的个性,衬托冬天的冷峻,融入了周围的灰暗。但是,与冬天、与周围又有一点不同,是不动声色的压抑、反抗,是表现在骨子里的叛逆。

既要有自己的个性,行为又不出格,符合大众逻辑。我懂一点野棉花的心事了。

野棉花在冬日的阳光里,静静地睡着,它还在冬眠。

小时候,这个时节随处可见背着背篼的小伙伴,他们是到马家沟捡野棉花干枯的叶子来了。叶子的正面呈黑色,背面是毛茸茸的灰白色。

在逐渐干枯的过程中,野棉花的叶子因为失去了水分而翻卷、拱起,像极了老人的脸,不再圆润光滑,而是满脸的皱纹,暴露出岁月的无情、经历的坎坷。我想,这时候的野棉花模样是痛苦的,内心是惶恐的、不甘的。相由心生,生命到了后期,对于阳光、对于大自然的留念,它的形象反映出内心的恐惧。

年幼的我们,根本不懂野棉花的心事,将干枯的叶子捡起,或者从野棉花的身上摘下来,回家在太阳底下暴晒,让它们的细胞彻底失去水分,而变得更脆的时候,用手一搓,或者用脚一踩,叶子就成了粉末。

这是冬日里喂猪最好的东西,吃完了这一茬野棉花的叶子,就到该杀年猪的时候了。

通火条和小檗

我迄今还不知道通火条的大名。小檗是一种四季常青植物的大名。

将他们放在一起写,土、洋结合。

就像村寨里的老人:七斤娃、五斤半、五十七。人们只知道他们的小名,不知道他们的大名。他们名字的来由,无外乎是出生时的重量,出生时七斤重就叫“七斤娃”,出生时五斤半重就叫“五斤半”,或者他父亲五十七岁时生的他,名字就叫“五十七”。我认为这样的名字挺有意义,至少是一种纪念,而且浅显易懂,老人们谁都可以给你解释这名字的来由。

乳名,是一个人的烙印,也是一个地方的烙印,是血液里奔流的乡愁,是游子对家乡的记忆。一个有乳名的人,是一个有根的人,一个有父老乡亲牵挂的人,也是一个幸福的人、灵魂有皈依地的人。

所以,我只知道通火条的小名,是多么正常的事。但是由此可以看出,通火条和村民的关系,像邻居,像亲戚,紧密有关联。

通火条是一根像小手指那么粗、很直的树枝,像男人们平头上的短发那样直直地生长在坡地上。别看它平凡普通,却是那个年代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家私。

“火筒”是通火条的新名,“吹火”是它的功能和使命。

火筒的制作简单。将通火条砍断,可以看见它里面四周的壁很薄,中央有很大的一个圆空间,长着一种泡沫样的白色物质。当然,内径越大,火筒越粗。找一根比它内径小的圆棍,从通火条的一头插入,就像打针时的注射器推药一样,将白色的物质推出,火筒就做好了。

在柴火当家的年代,火筒的作用特别重要。当火垅子或者锅灶里直冒浓烟,柴火没有充分燃烧时,需要一定体量一定浓度的氧气助燃。

火筒就是输送氧气的管道,人体就是氧气的制造者。将火筒的一头含在嘴里,另一头对准火心吹气,只需吹几口,火一下就燃了起来,浓烟消散,火亮堂了,发出光和热,供人们取暖或者煮饭。家家户户火垅子边的门后和灶头边都放有一根火筒,就像锅碗瓢盆这些家私,一个家里火筒是万万不可少的。

火长时间燃不起来,得使劲吹。吹火,会让人体缺氧。小时候,我经常吹得头昏眼花。因为我不会换气,吹出的气短促、快速。在柴火还没有反应时,我嘴里已经吹完了一口气。等到第二口气换好时,前后的时间间隔太久。奶奶教我,深吸一口气,憋着,将火筒含在嘴里,对准火心,用嘴慢慢地匀速地吹出,吹的时间要长,就像在水里游泳时憋气换气一样。

从火筒的功能出发,为保证外壳完好,毁坏的是内芯。对于小孩子来说,“肢解”通火条的外壳,保留完整的白色芯子,却是儿时的乐趣。

用刀将通火条破开,把通火条的芯子完整地拿出,趁水分没挥发,身体还柔软时,快速卷成圈,找一根小檗的刺,从末端刺进去,固定好形状,轻轻地放在一边待用。

对于大人们来说,制作火筒是唯一的目的,是从实用功能来选择的。

对于小孩来说,破坏通火条的外壳,保全芯子的完整,是从玩乐和美学的角度来选择的。壳和芯,只能二选一。我的心里感到一种遗憾,一种无奈,也感到凡事都有遗憾,没有万全之策,所有的选择只有一种结果,没有完美。

于是,我学会了取舍。

卷成圈的通火条芯子,是大小不等的圆圈。它体内的水分迅速蒸发,保持着最初的形状,身体僵硬不再柔软。我们用蓝墨水、红墨水或者小檗枝条砍碎后流出的黄色汁水给它们染色。砍来长长的一枝绿色叶子或者红色叶子的小檗,把白色、红色、蓝色或者黄色的圈插入小檗的刺上固定,远远望去像小檗满树开花,绿的叶,红色的圈、蓝色的圈、黄色的圈、白色的圈,在万物凋零的冬季带来了春天的讯息。

插有小檗枝条的酒瓶,作为家里唯一的装饰品放在神柜上,顿时觉得屋子被照亮,满屋生机无限。这一束自制的花成了家里最养眼的东西,也是过年时给家里增添无限喜庆的一个摆件,几乎家家的神柜上都有。

巅子(胡颓子)

冰天雪地的季节,不论植物还是动物,都冬眠了。

马家沟死一般的寂静,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五岁的侄儿梁梁蹲在地上,发现了几只在暖阳下寻找食物的蚂蚁,一个劲儿地说“要下雨了,蚂蚁在搬家”。对于初次来马家沟的梁梁,一切都是稀奇的,他不懂蚂蚁是觅食而不是搬家。这是一个五岁孩子对大自然正常的认知。我笑梁梁天真,认为对大自然我了解得更多。这个季节,我,一个成年人,认为蜜蜂、苍蝇等动物都在冬眠。然而一片嗡嗡声,将我的骄傲击了个粉碎。

嗡嗡声是我认为冬眠的蜜蜂发出的声音,就在我的右前方。

一棵两米多高的麦颠子(胡颓子)树,猛一看去,就是一堆刺架。

麦颠子,在麦子拔节时结的果,所以得此名。褐色的树枝上,长着稀稀落落的淡绿狭长的小叶子,边缘卷曲,叶子的形状和厚度看得出是能耐寒的。叶子之间长着刺。三五成簇的黄白色的小花,不起眼,但是暗香浮动。我一直认为,能在冬天生长并开花的植物,是带着香味的,是灵魂有香味的精灵。心里不由得肃然起敬,为执着,为顽强,也为它的与众不同。

我想爱抚一下它,手还没伸过去,就被看不见的刺挡了回来。是的,能在严寒中开放的花是有尊严的,不容亵渎。那么,就让我站在旁边,在暗香里静静地观赏,为麦颠子花,为蜜蜂。

一个动物,一个植物,它们相约了。在我们认为不可能的时候,在周围鼾声一片的时候。它们要在没人知道的时候好好爱一场,不为虚荣,只为内心。它们不需要祝福,内心已经足够强大。

一切在悄悄中,孕育着新的生命。

春节刚过,万物正在萌**意,生命的开始,总会被给予希望,世界显得纯净而让人激动。

春天,在田边地头,或是山坡上,麦颠子的果实成熟了。三个橘红色的果实组成一串,身上有星星点点的白点。没有华丽的外表,也貌不惊人,感觉和大地一样朴实。摘一颗,丢进嘴里,不用牙齿,只需轻轻一压,口腔被一阵甜、香的味道包裹,是幸福、甜蜜的感觉。甜甜的汁液让味蕾一阵激动而颤抖,急需要新的甜味来满足味蕾的迫切需要。

麦颠子营养丰富,富含维生素B、维生素C、胡萝卜素、钙等微量元素。

在儿时的记忆里,麦颠子可是美味佳肴,它含糖量高,味道甜,可生吃,也可以熬糖。麦颠子在严寒中的成长经历,对于我来说,是意料之外,是满心的佩服。

自然是吾师!大自然的丰富多样,所赐给人类的智慧,卑微的我们一辈子都学不完。

《青年作家》2021 年第9 期刊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