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边现出一丝云霞的时候,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怎么样了?”我爸冲过去问。
“真是奇怪,肺上没有任何问题,气管支气管也没有问题,就是止不住咳嗽。”医生一边摇着头一边说着。
“会不会是过敏啊?”徐妍的爸问。
“老爷子以前有没有过敏史?”医生反问。
“从没听说过,我们也是第一次见着他这个样子。”
“听你们说,他是今天晚上才突然咳嗽起来的,他今晚都吃了些什么东西,有没有与陌生人接触?”医生继续问。
“爷爷今晚还是只喝了一点菜叶稀饭,他这段时间都是吃的这个,是我去医院食堂买了给他拿过去的,他也没有与陌生人接触。”徐妍回答。
“这样啊,那就可以肯定不是过敏了。”
“那怎么办,爷爷这病就医不好了吗?”徐妍着急地问。
“你们别急,等着八点半所有医生都上班了,我会找我们这里的一位老中医专家帮他看看的,他倒是会用一些偏方治疑难杂症。”医生安慰着她。
说完,医生就先离开了,护士也推着爷爷的床出来了,带着我们往病房走着。一夜没睡,又这样折腾着,爷爷的脸色很差,比我刚才回到梓亭时看到的样子还要差一些,咳嗽却仍然在继续。
“爷爷,你快睡觉吧,睡着了就会好一些了。”徐妍快要急哭了。
爷爷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徐妍,可马上又咳了起来,徐妍的泪水一下就流了出来。
进了病房,已经接近七点了,我问爷爷想不想吃东西,准备去给他买些稀饭,他却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爷爷这个样子的确是吃不进,可如果他连稀饭都无法吃的话,那怎么补充营养呢,难道只有一直不停地输液吗。
爷爷的咳嗽声继续在病房里回响着,徐妍的泪水是擦干了又流出来,她爸都说了她好几次,让她别哭哭啼啼的,不吉利,她就拼命忍着不出声,可声音能止住,泪水却是止不住。
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以吃早饭为由,拉着她就出了病房。
“天童。”我爸叫着我。
我让妍妹在过道等我,又回了病房去。
“这是你幺爸车子的钥匙,你奶奶还在上面休息,你们去把她叫着一起吃饭吧。”
回M市时,奶奶是坐的胖强的车,并不知道爷爷情况有多严重,我们只是说要带爷爷去市里的医院继续治疗,奶奶是农村人,没想那么多,在来的路上又睡着了。
到了医院这边,我先进来找徐妍爸要了车钥匙,叫醒了奶奶,让她去徐妍爸的车上睡,他家的车是越野车,空间大,上面还放有一床毛毯,才不会把她冻着。等她睡好后,我把车窗开了一个小缝,这才回到了急诊室外。
在往停车场走的时候,徐妍喃喃着说:“哥,小时候,爷爷经常说,等我们长大了,他就老了,还会死去。我还记得,每当这个时候,你总是会说上一句,‘爷爷,我不准你死,你死了的话,我会打你的’。那个时候,我还小,还不懂得死的意思。现在,我们真的长大了,爷爷却也是真的老了……”
“妍妹,别说了。”她的这些话,让我也难受得很。
我们一起走到车旁,透过车窗看到,奶奶睡得很是安详,这份安详,带给了我们内心一丝温暖与宁静。
我们轻轻地打开车门,徐妍钻了进去,轻声唤醒了奶奶。她看着徐妍的脸,笑了起来,喊了一声:“丫丫来啦。”
“哎,奶奶,咱们去吃早饭吧。”
丫丫是徐妍的小名,现在全家人也只有爷爷奶奶这么叫她了,徐妍爸曾经给他们说过,徐妍现在已经长大了,别再叫这名字了,让人听了会笑话的,可爷爷奶奶却说这么多年了叫习惯了。而徐妍也乐意享受着这份疼爱,每次爷爷奶奶这么叫她,她都会高兴地应着。
吃早饭的时候,徐妍贴心地给奶奶夹着菜,本来我要帮奶奶剥鸡蛋的,她也抢了过去。
“丫丫,你两岁的时候,还是我教会你剥蛋的哩,你学会以后,回到你家里,你爸妈煮好鸡蛋要帮你剥的时候,你都会嚷着说‘丫丫自己剥,丫丫自己剥’,转眼间,你都长这么大了。”
奶奶说话时,徐妍本来是看着她的,可奶奶说到一半,她就忙着埋下了头去。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奶奶看见她流泪……
吃完了饭,我们又给我爸他们买了一些,就往病房走去。
“天童,你爷爷前些日子总说梦见他死去多年的妈,醒来后,还说是看着他妈站在我们老家的房顶上向他招手,之后,他就得了这怪病。”路上,奶奶突然说起了这话。
我熬了一晚上,又没时间闭眼运行一下闭目回神法,走起路来已经感觉有点头重脚轻了,猛地听着奶奶说起这么玄乎的话,愣是被“吓”清醒了。
“奶奶,爷爷估计是想祖祖了吧,人老了,总是会回忆一些过去的事情的。”徐妍说着。
“不是的,是有鬼在招他的魂呢,你爷爷已经八十多岁了,近几年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大限要到了,呵呵。”
我心里惊奇,奶奶怎么会说这种话啊,按理说,他们老年人,很信那方面的,一般情况下,绝不会说一些不吉利的话。
“奶奶,您别那么说,爷爷身体那么好的,这一次也只不过是感冒而已。”徐妍继续劝着。
“丫丫啊,人都有这么一天的,我和你爷爷的棺材在老家的堂屋里已经摆了好些年了,早该用上了。你爷爷要没了,我也会去陪他的,他眼睛不好使,到了那边,路都看不清,他哪能离了我呢,呵呵呵。”奶奶笑着说道,语气里竟是看淡了生死。
我突然就释然了,是啊,既然他们信这个,那她就会坚信,人死了还会有灵魂“活”着,相爱的人还能在一起,这也是一种寄托,也是一种慰藉。
我也明白了,为何奶奶能那么淡然地说爷爷的大限已到这种话,她早已打定了主意,爷爷在,她就在,爷爷走,她就走。她会一直陪着爷爷,自然不用悲伤。
在爷爷那个年代,成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早就听爸爸讲过,爷爷成亲那天才是第一次见到奶奶。
我不禁感叹道,这样的爱情竟然也能如此忠贞,反观我们现在的男女,虽是秉承了“自由恋爱”的原则,却再难有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相濡以沫的陪伴。
听了奶奶的话,徐妍没有再吭声,把脸别向了一边。我扶着奶奶,感受着她走向爷爷病房那坚定的步伐。
当我们回到病房里,欣喜地看见爷爷竟是睡着了,虽然偶尔还会有几声咳嗽,却是比醒着的时候好多了。
奶奶走到爷爷床边,伸出手来,把爷爷胸前的被子往上扯了一扯,然后坐到一旁,就那么安然地看着爷爷。
我坐在椅子上打了个盹,当我听到一阵说话声睁开眼睛时,病房里已经多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还有一个穿便服的老头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劲却很足。
此时,他正在给爷爷号脉,这是中医瞧病人的首要方法。
小睡一会后,我感觉到自己体力恢复了不少,头也不昏沉了。我站起来走到老中医旁边,只见他皱了皱眉头,像是看出了什么名堂。
差不多五分钟后,他才放下手,又凑上前去,用手翻了翻爷爷的眼睑,细细地瞧着。
查看完眼睑,我以为他要站起身来告诉我们结果了。哪知他还是躬着腰,然后轻声地叫着:“老爷子,老爷子。”
“我来吧。”奶奶走过去,在爷爷耳边喊着:“老头子,醒醒。”
那老中医叫了几声,爷爷都没有反应,奶奶过去只一句话,爷爷的眼皮就动了动,之后就睁了开来。爱人的声音,真的是有魔力的。
只是,爷爷刚醒来不到半分钟,就咳了一声。
“老爷子,把嘴张开,让我看一看。”
爷爷张开嘴后,老中医一手抬着爷爷下巴,一手拿着个小电筒照进爷爷嘴里仔细看着。
“老爷子,你昨晚咳嗽之前吃了什么?”他问。
爷爷刚想回答,马上又咳了起来。
“稀饭,青菜稀饭,我给爷爷买的。”本来还睡着的徐妍不知怎么就醒了,一下抬起头来回答。
“镊子!”待爷爷咳完后,老中医再次让他张开了嘴,然后对身后的一个医生说着。
那医生慌忙从旁边护士拿着的托盘里取出了一个小镊子递给老中医。
“去拿个试剂瓶过来。”老中医又对医生吩咐着。
过了两分钟,医生拿着一个小玻璃瓶进来了,瓶子里有一些**。
“老爷子,别动啊。”
老中医把镊子伸进了爷爷的嘴里,过了几秒后开始慢慢往外移动。当镊子的最前端终于离开了爷爷的嘴时,我看到上面夹着一小团绿色的东西。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菜叶,因为妍妹说过,爷爷昨晚吃的是菜叶稀饭。
可看着老中医那小小翼翼的样子,我又有些疑惑,如果真的只是一块菜叶子,他没必要这么谨慎吧。
接着,老中医把镊子伸进了瓶子,然后松开。这团绿色的东西,先是悬浮在瓶里的**中,数秒后,迅速扩散开去,一眨眼功夫就与**融为了一体,让整个瓶子里的**都呈现出了一丝浅绿色。
我惊奇地看着这一幕,徐妍也露出了吃惊的表情,问着老中医:“请问,您刚才从我爷爷嘴里夹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这或许就是老爷子咳嗽的根源,你们在这里等着,我把它拿去研究一下。”
老中医走了后,爷爷的咳嗽声隔一会就会响起。一个小时后,老中医终于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一个杯子。只是,这一次,里面的**却是灰色的、浑浊的。
“老爷子,把这药喝了吧。”他径直走到爷爷跟着,举着小瓶子说。
“医生,这是什么药啊?”我疑惑地问。
“这是我的独家配方,专门制你爷爷这种咳嗽。”老中医胸有成竹地回答。
徐妍从他手中接过瓶子,喂爷爷喝了下去。爷爷喝完又咳了两声,把药水都咳了一些出来。
之后,过了五分钟才又咳了一次,间隔时间已经明显增加了,我与徐妍眼中都有着欣喜。
“好了,现在已经证明我的药有效果了,我就不守着了,老爷子应该还会咳两到三次,但中间的间隔时间会越来越长,最多三次过后,他就不会再咳了。”
“医生,你可真是华佗在世啊。”病**的爷爷感激地说。
“老爷子,快别这么说,华佗祖师爷的名号,岂是我这等小辈胆敢担当的。你好好养着,我先告辞了。”老中医对爷爷拱了拱手,就迈步向病房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小伙子,你跟我出来一趟,我给你开个方子,你们回去照着煎药,让你爷爷再喝上一个疗程。”
我忙着跟在他身后出了病房,老中医把我带到了他的诊断室。进房后,他指着一把椅子对我说:“坐吧。”
“抽烟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来问我,我摇了摇头。
“你爷爷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自己点燃一支烟,又问了我一句。
我心里一沉,很是震惊。他突然这么问,让我想到了一种可能,爷爷的病果真是人为的,而那个人自然就是怪老头了,他是想让爷爷出事,继而让我身上的“亲情”之劫应验。
老中医的话同时还透露出一个信息,他对爷爷的病情已经了解得十分透彻,不仅可以对症下药,还觉察出了里面暗藏的玄机。
想到这些,我不禁重视审视起了面前这个老头来,然后反问:“怎么会这么问呢?”
“进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老中医起身,打开了旁边的一道门。
我带着一丝疑惑跟着他走了进去,他重新关上这间小屋的门,打开了灯。
白色的灯光亮了后,我才把屋里的构造及摆设看了清楚。房间的一侧,摆放着一排柜子,柜子上是很多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面贴着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字,是典型的中药铺的摆设啊。
除此外,房子的中间摆着一张大木桌,桌上有一些小玻璃瓶,有几个里面还有**。让我没想到的是,在这样一间古朴的中药小屋里,竟然会有一台现代化仪器——显微镜。
“医生,你是让我来看这显微镜的?”我问着他,因为整间屋子里就这台显微镜要特别一些。
“没错!不过,此看非彼看,我是让你过去对着显微镜的镜头,看看镜头下的东西。”他颇有深意地笑着说。
显微镜我读书时操作过,就走过去,把右眼放在它的镜头上,并用手捂住了左眼。
适应了几秒钟后,镜头下的画面展现在了我面前。结果却是,我刚看清,就觉得心里一阵恶心,很不舒服。
我看到了虫子,好多的虫子。
这是一种浑身都是绿色的虫子,背上还有一些小绒毛,很像是毛毛虫,它们在玻片层的水中游弋着,不时地从我眼前经过。我大概估算了一下,就这块玻片中,就有近百条这样的虫子。
“这些虫子,是哪里来的?”看清楚后,我抬起头来,拧着脸问老中医。
其实在问的时候,我心中差不多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而已。
“还记得这个瓶子吧?”他走过来,端起了桌上的一个小瓶子。瓶子里的水是浅绿色的。
“这是你刚才让人拿到我爷爷病房的那个瓶子?”我问。
“没错,你看到的画面,就是取了这瓶子里的一滴**做成切片后,放到显微镜下呈现的。”
我从他手中拿过瓶子,对着灯光放在眼前,细细地瞅着,任是我把眼睛鼓到了最大,仍然只能看到**是浅绿色的而已,并不能看到里面的虫子。
“肉眼是看不到的,显微镜我都是放大了四百倍才有你看到的效果。”
一滴水就有差不多一百条虫子,我看着这一瓶的水,想象着里面有上百万条虫子,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把瓶子放回到桌面,连看着它的眼神都充满了厌恶。
“这到底是什么虫子?”抬起头后,我好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