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木朵,你在害怕什么?”

露胸露大腿的小黑裙穿在身上跟没穿一样,我坐进车里一下连打两个喷嚏,宋知衡便一声不响地脱下大衣,扔给我。考虑到身体比矫情更重要,我也一声不响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来时畅通无阻的一条路,再返回变得无比拥堵,好像全城的人在同一时间涌了出来。注意到三五成群的路人朝同一方向而去,我想起前方不远的中心广场,最近每年都会举办不同主题的平安夜庆祝活动。

宋知衡也留意到人流的走向,探头往前望了一眼,问:“他们这是去哪儿?”

“凑热闹。”我随口道。

他像忽然来了兴致,“你想不想凑一凑?”

“不想。”

瞥见车里添了一盒未开封的薄荷糖,我不禁地想到上回堵车时,我们困在车里的画面。和现在一比,似乎是原景重现,又似乎哪里变得不太一样。我陷入无聊的沉思,下意识地拿起薄荷糖于指间转动,听它发出有节奏的擦擦声。

“于木朵。”

“嗯。”

“你走光了。”

心不在焉的我吓得一震,忙低头,宋知衡宽大的外套被我捂得严严实实,根本不可能走光。明白过来被耍,我举起糖盒就往宋知衡脸上砸。这么近居然没砸中,直接沿着不知何时被他打开的车窗飞了出去,好巧不巧偏偏命中一对年轻情侣中女孩的脑袋。

女孩揉着痛处,拉着高高壮壮的男友望过来,我真怕惹事,急忙高喊抱歉。女孩的表情变化像翻书,从惊到怒,再到面露微笑,人就独自来到车旁。她弯下腰,一双灵动大眼好奇地看看宋知衡,又看看我。

“吵架了?”她突然问,没等我们中任何一人解释,自顾从单肩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DM单,越过宋知衡递给我,还俏皮地眨了下一只眼睛,“给你,用得着。”

女孩的举动太莫名其妙,看她走远我收回视线,DM单已经到了宋知衡手中。他垂着眼睫看得仔细,我也凑近了些。

原来是中心广场庆祝活动的宣传广告,今年的主题谈不上新鲜有趣——“午夜十二点的白色圣诞树下,与恋人拥吻,你们定会永世相爱”。这样成人童话式的浪漫预言,骗骗热恋中的青年男女还行,毕竟智商都不在线。

我,是不信的。

宋知衡抬腕看时间,似乎很感兴趣,“还有半小时到12点,去瞧瞧?”

我完全没兴趣,“瞧什么,情侣接吻吗?我还不知道你有这癖好。”

他露齿一笑,故意**我般道:“去了不就知道我有没有了。”

“不想知道。”车流开始缓慢移动,我催他跟上,接着岔开话题,“白正非和你姑姑是不是复……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

宋知衡斜眸,“我不认为你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我……”

不能告诉他这是在帮季维方打听,又编不出更有说服力的理由,我干脆闭了嘴,将目光转投去车窗外。就算不专程去,回我家中心广场也是必经之路。逐渐逼近的午夜12点好似有魔力,我总觉得哪怕经过,也会发生点什么。

车子再次堵停在马路上,中心广场正中央那颗白色霓虹灯组成的巨大圣诞树,已若隐若现。人群逐渐增多,沸沸扬扬,原来这城市里有那么多需要童话预言祝福的情侣。

又或者,我是在期待什么?

“宋知衡!”像猛然认清自己,我一阵慌乱,无意识地急喊出他的名字。

“怎么了?”他随即转过身,关切地问,“身体不舒服?”

“我想回‘静空’。”

他像一眼就看穿了我,“于木朵,你在害怕什么?”

“我,我,”我并不具备迅速伪装自己的能力,软软靠回椅背,“好吧,我是在害怕。”

“我不会送你回‘静空’,我们去中心广场。”

宋知衡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既然已经承认自己在害怕,也就没必要做色厉内荏的挣扎,由他去吧。

就算和宋知衡在午夜12点的圣诞树下再接一次吻,又能怎样。

午夜前的十分钟,中心广场人头攒动。

宋知衡牢牢揽着我,像保护孱弱的雏鸟,不停与人擦肩,又不停与人说抱歉,疾步走向圣诞树。脚步太急,我几次想试图叫他慢一点,抬头看见他俊朗面庞上坚定且执着的神情,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就在离圣诞树几步之遥时,午夜12点的钟声敲响了。“魔法”降临,周围的人们纷纷拥抱,忘情接吻,整个城市仿佛陷入甜蜜的爱情海洋。

宋知衡停下脚步,掰过我的肩与他面对面。没穿外套的他鼻尖冻得通红,几缕发丝也垂落额间,微微喘息着有一丝狼狈,凝视着我的眼眸却正熠熠发光。

一秒,两秒,三秒……平安夜12点的魔力在一点点流逝,宋知衡就这么一动不动地与我静静相对,没有拥抱,没有接吻。

我开始有点不理解他的举动,“你在干什么?”

“我在证明,即使不拥吻,我也可以给你永……”

话没讲完,宋知衡身后的一对小情侣,因为吻得太投入无意中撞到了他。宋知衡一回头,便勾去了那女孩的眼神,男孩警惕地迅速抱着女孩转身,遮挡住视线。整个过程,两个人的嘴唇就像紧紧黏在一起,丝毫没有分开过。

我没来由地感到如释重负,被这有趣也有爱的场景逗乐了,轻扯宋知衡的衣袖,示意他可以走了。他颔首,重新牵起我的手。

从一对对热吻中的情侣身旁走过,如同浏览一段段各有精彩的爱情故事。它们又于此刻神奇地产生交汇,在白色圣诞树前书写共同的**情节。没有谁真的在乎是否可以长长久久,也许这正是童话预言的魅力,一秒钟的永远,也叫永远。

“哦,原来你才有偷窥情侣接吻的癖好。”

耳畔传来宋知衡的调侃笑语,看他岔开两条长腿,低着头迁就我的身高,我鬼使神差地抬手轻抚他冰凉的脸颊。

“宋知衡,你可不可以做一个真正的霸道总裁,打败所有阻止我们在一起的人?”感性的人往往容易被周遭影响,而变得格外冲动。我意识到这一点后,亟亟改口:“我开玩笑的,你别当……唔!”

宋知衡没再给我辩解的机会,重重吻住了我。

我们终究也只是一对普通男女,逃不过情难自禁。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响起沸腾雀跃的欢呼声,我和宋知衡同时从缠绵深吻里醒来,气息交融,相视而笑。

忽见一片玫瑰花瓣悠悠飘到我们中间,我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夜幕之中,下起了一场浪漫而梦幻的玫瑰花雨,零零星星还有挂着小降落伞的巧克力糖从天而降,大概来自于活动主办方的惊喜。

都知这是虚构的预言,又何妨它更虚幻一些呢?

有情侣在玫瑰花雨里继续拥吻;有情侣为抢到糖果,孩子气般的傻笑;有的互相依偎,情话绵绵;有的手牵手望着天,幸福满脸洋溢……

宋知衡从身后抱住我,“我可以。”

低着头痴痴地笑,我再转身面对他,隐去笑容。“宋知衡,有几句话我只说一遍。我长这么大只爱过你一个人,你走之后,我也从来没想过再爱上谁。我并不是在告诉你,我的爱有多珍贵,多独一无二。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爱对我而言太难了,说爱难,说不爱也难,爱同一个人第二次更难。”

“于木朵,我和你一样,我不会轻易爱上谁,但爱上就绝不会轻易放弃。我的爱也没什么了不起,常常回想那些以前和你在一起的时光,觉得就很好了。”宋知衡拂去落在我发间的玫瑰花瓣,

“那时候,你想象过我们的将来吗?我想过。我会做一个普通的上班族,白天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敲敲点点。晚上回家你刚醒,赖在**抱着吉他,非要把你新写的歌弹唱给我听。

“你偶尔会沮丧,抱怨为什么自己的作品无人欣赏,更多时候则充满斗志,锲而不舍地追逐着你的音乐梦想。或许有一天你突然就累了,放下吉说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到那时,我会娶你,我们做一对平常的小夫妻,然后生一个孩子,变成寻常的三口之家。你还是会弹吉他给孩子唱歌,但从不后悔没能实现梦想。

“这就是我的爱情,难吗?也许吧。可也很美好,不是吗?”

我无法回答宋知衡最后的两个问题,因为我已泣不成声。

我的感动不在于宋知衡愿意无条件支持我追逐梦想,而是他希望他的爱,最后能给我心甘情愿放弃梦想的力量,和为梦想精疲力竭后,尘埃落定的归宿。

心头万语千言,我紧紧咬着嘴唇,纵使想说也已经被眼泪所淹没。宋知衡温柔含笑帮我拂泪,我一把拽下他的手,低头就是一口。

“你他妈为什么总是把我弄哭?”咬完解气,我甩开宋知衡的手,胡乱抹掉眼泪,忿忿不平地道,“事实上,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没用,我实现了我的梦想。”

他像没有痛感,笑得越发舒畅,“我知道,你现在是徐墨瑾的唱片制作人。但我没想到,你会同意跟她合作。”

如果说只是工作需要,实际又没那么简单,告诉宋知衡也许会变得更复杂。

我迟疑着,但听背后传响起一个熟悉,又略带惊讶的男音。

“姐?知衡哥?”

“我想,心不变,就不会迷失自我。”

就算中心广场的白色圣诞树真有魔力,能吸引全城的情侣慕名而去,我也绝对想不到,会遇见于木胜和杜君君——那个多年前把我和宋知衡堵在厕所,伸手要封口费的小女孩。我印象中她和于木胜虽是高中同学,但于木胜平时绝少提到她。

四个人坐在广场负一楼的咖啡厅,我默默端详对面的杜君君。和小时候变化不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那副古灵精怪的模样。我看她,她也在大大方方地看我,腮边挂着一对可爱的梨涡。

思索片刻,我问:“你们?”

“同学!”于木胜表情委屈,急吼吼地抢先道,“姐,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抽一张纸巾递给他,我说:“要撒谎,记得先把口红擦干净。”

于木胜慌忙接去纸巾,正要擦又朝我身旁的宋知衡递来,彬彬有礼地道:“知衡哥,要不你先擦?”

我心中一凛扭过头,宋知衡的唇角果然沾着淡淡的口红印。他闻言似乎不觉有何不妥,随意轻抹唇角,淡瞥指腹,面不改色地接过纸巾擦拭干净。

于木胜看得一脸服气,也学起他的样子,腰杆挺直,坦坦****擦掉口红印,而后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惊讶地望着我。“姐,你今天怎么穿成这样,吃错药了?”

“对!”我瞪他一眼,转对向杜君君,直白问,“你和我弟在谈恋爱?”

“但愿如此。”她嘴角往下一撇,登时抓着于木胜大发牢骚,“可你明明喜欢我呀,为什么就是不答应?”

某人唯恐避之不及,“杜君君,你妄想狂躁症吧。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你?!”

“不喜欢又怎样。反正12点的时候,我已经强吻你了。”杜君君如同变身吸血小魔女,眯起眼睛冲于木胜舔嘴唇,“从今以后,你就我的人了。屈服吧,于木胜!吼吼吼吼……”

于木胜吓得直哆嗦,挪到一边不敢再看她,朝我和宋知衡投来求救的目光,“姐,知衡哥,就这种‘晃晃脑袋,能甩出半斤自来水’的女生,我能喜欢吗?!”

“于木胜!信不信我真晃出半斤水来呛死你!”

“你先晃点水出来洗洗自己眼睛吧。说我喜欢你,呵呵,什么眼神!”

“好,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不敢,怕你再兽性大发……我去,你掐我干什么……姐,救命啊!”

……

以我对于木胜的了解,他的确不像喜欢杜君君。短短十几分钟的相处,杜君君也的确像敢当街强吻男生的主儿。

“够了。”扬声打断两个人的小打小闹,我管不了杜君君,但有责任提醒于木胜,于是正色道,“于木胜,我不反对你谈恋爱,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现在我送你们回学校。”

“宿舍门锁了,回不去。姐,我跟你回家。”

杜君君也附和道,“对啊对啊,姐姐,你收留我一个晚上吧。”

“杜君君!你撒谎都不用智商的吗!”于木胜当即又炸开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舍友合不来,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

“还说不喜欢我,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这么了解我。”

于木胜冷哼,“你当我想了解啊!一天抱怨八回,嫌舍友不懂你们二次元的美好世界。”

“你看你看,我迷日漫,你迷美漫,简直就是一对完美的官配CP!”

“体系不同,请不要乱攀关系。”

……

我有点头疼,受不了这一对活宝,和宋知衡交换眼神,同时起身走出咖啡厅。不多时,两个人紧跟上来。于木胜怕又被纠缠,主动找宋知衡聊起时政话题。杜君君听了两句不感兴趣,改追着我连讨好带撒娇,要了我的手机号,又求着我收留她一晚。直到宋清然一句,不听话就别上车,她才不情不愿地报上住址。

送走杜君君,于木胜像散架一样瘫倒在后座里呼天抢地,为什么惹上个女神经病。

我回过头,也有几分好奇,“她样子和以前变化不大,性格好像很不一样了。”

“姐,你知道她说这叫什么吗?反差萌!”于木胜腾地坐直,凑到我和宋知衡中间,“有阵子杜老师和师母闹离婚,她找不到精神寄托又想逃避现实,就痴迷上了二次元,追番追连载追声优,参加各种COSPLAY展。据她自己说,她房间里堆满了动漫人形立牌。天天生活在那种环境里,能不变态吗?”

我笑,“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所以,我是不是该庆幸,你虽然迷美漫,好歹性格还正常?”

“我也不敢不正常啊!知衡哥,我跟你说,”于木胜转对向正在开车的宋知衡,“老妈走了,你也走了,我姐高考落败,好长一段时间没日没夜地窝在房间里练琴,跟走火入魔了似的。我都快吓死了,多亏子珫大哥出海回来,把她拖出房间……”

“于木胜,吃糖。”

臭小子话太多,硬塞给他薄荷糖,我不再开口望去窗外。倏尔感觉手背一暖,宋知衡收紧指间,朝我温柔一笑。我很排斥他再说点什么安慰我的话,但还好,他随即便收回视线专心开车,但一空出左手,就会牢牢抓紧我,好像怕我凭空消失似的。

凌晨两点,三个人都有些疲倦,宋知衡仍执意送我们上楼。

走出电梯,一眼瞧见家门口蜷着个女孩,整张脸深埋在双膝之间,看不到长相,我们都愣住了。似乎听到动静,女孩猛地抬起头,半眯眼睛看清来人,立刻飞扑过来抱住我,放声大哭。

认出是柯子璜,我没有动,任由她哭了一小会儿,未免吵醒邻居,轻抚着她的后背带进家。于木胜帮柯子璜倒了杯温水,她捧着杯子靠在我肩头,再是一阵抽抽搭搭,才打着哭嗝慢慢道明原委。

下午和我分手之后,柯子璜并不是像她说的那样有很多庆祝趴要参加,而是被朋友拉着去给某公司圣诞活动伴舞挣零用钱。谁知临时搭建的舞台不牢固突然坍塌,柯子璜从上面摔了下来,趾骨骨折。急诊大夫说恢复不好,可能会影响她以后的舞蹈生涯。飞来横祸,小姑娘吓得六神无主,身旁也没人照顾安慰,打了车就直奔我家。

说起来似乎很严重,等柯子璜脱去雪地靴,露出仅用绷带包扎的左脚大拇指,我们均长舒口气。

虚惊一场,但毕竟人受到惊吓也受了伤,安顿好柯子璜,等她入睡之后,我抱着枕头毛毯走出房间准备在沙发将就一晚。宋知衡起身接去,体贴地帮我整理沙发。我轻声道句谢谢,敲开于木胜的房门。

刚才陪伴柯子璜时,我就注意到,于木胜几次站在虚掩的房门后朝里关切张望。要是没经历晚上他和杜君君的一遭,我也不会多想,常常忙于工作竟然忘记,于木胜早就过了情窦初开的年纪。

夜已深,他还没睡,靠在床头玩手机。

我没走近后背抵着房门,小心翼翼地问:“你对柯子璜……”

“姐,你别多心。”他放下手机,坐直身子,“我只是觉得她像以前的你,你热爱音乐,她热爱舞蹈。你们大多数时候给人感觉天不怕地不怕,其实有时候又脆弱得要命。”

我点点头,“嗯,有道理。”

“姐,这么晚,你就别让知衡哥回去了吧。”

“不回去,睡哪儿?”我奇道。

“沙发呀,挤一挤,抱一抱。”于木胜耳边竖起三根手指,“我保证憋尿憋出**炎,也不出去打扰你们。”

“少废话,睡觉!”

退出房间带上门,客厅空无一人。落地窗半开着,纱帘飘动,我走去阳台,和宋知衡并肩趴在围栏边,望去浩渺夜幕。无星无月,吞噬一切的黑漫无边际。

30层高空的夜好静,冰冽的风拂过他的衣襟,我的发丝。

“今天谢谢你。”我托着腮侧目看他,诚恳地道。

宋知衡淡淡微笑,“今天过的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没想过会遇到你,遇到你,也没想到你会穿……”视线再次锁准我没来得及换的小黑裙,宋知衡转过身,不沾染一丝情色地帮我提高肩带,颇有些为难地继续道,“以后还是别穿成这样了。你身材好,我一个人知道就行。”

我忍俊不禁,故意说:“你越这么讲,我反而越想和你对着干。”

“你不会。”他语气肯定,流露出少年时我最熟悉与迷恋的自信,“于木朵,以前的你会为了我做出过许多改变,但我知道,你现在不会,你不会再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所以,我变了。”

我同意,“变了很多。”

“对你,我从没变过。”宋知衡环住我的肩,在我额头印下轻轻一吻,沉吟道,“我想,心不变,就不会迷失自我。”

不知是否我过于敏感,总觉得宋知衡有些话说的听似清楚明白,却又潜藏深意。此时感觉尤为强烈,没等我细问,他已经放开我,诉苦般可怜道,一天没怎么吃东西,肚子好饿。

今天,确切地说应该是昨天,是宋知衡父母的忌日。他闭口不提,将本该哀伤悲恸的情绪掩饰得毫无破绽。每年初秋老爸的忌日,我和他一样,所以我能理解他。

痛失亲人的当年今日,我们并不需要格外的安慰与关怀,让这一晚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地流淌过去,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

“我做不起善良的人。”

我埋头工作窝在家里几天,三餐顿顿叫外卖,冰箱早已弹尽粮绝。用仅有的米熬一小锅清清的白粥,就着两块腐乳,我和宋知衡坐到了餐桌旁。有几分凄凉,像贫困生活苦中作乐,还没动筷子,我们先忍不住笑了。

之前在圣诞树下,宋知衡许给我的未来太美好,我情不自禁地边细细品味,边问:“宋知衡,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如果穷成这样,你还怎么支持我实现梦想?”

“没想过。”他盛出一碗递给我,胸有成竹地道,“我相信自己有能力,供你一心一意地实现梦想。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我并不饿,但身旁有他,一碗白粥变得格外香,令人食指大动。不言不语安静地吃了会儿,鼻尖冒汗,我想拿纸巾一抬头,发现宋知衡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有事?”我放下筷子,问。

“我在想,你为什么会愿意和徐墨瑾一起工作。”他顿了顿,眼神一瞬锐利如炬,“她有拿什么威胁你?”

暗暗惊叹宋知衡心细如发的敏锐,我没有急于回答,抽取纸巾擦去细汗,“没有。我也变了,明白一个道理——‘感情用事’是没法实现理想的。我们互相讨厌是没错,但工作更重要。” 而后朝他笑笑,避重就轻地接着道,“宋知衡,你能这么问,我就会想你应该很了解她。”

他也笑了,“如果你承认你是在吃醋,我很乐于解释。”

“还真不是。你有你的自信,我也有我的。”

如果真如宋沁所言,徐墨瑾和宋知衡双宿双飞赴美留学,还发生过什么,她已经是胜利者了,完全没必要从一开始就处处找茬,和我争锋相对。

宋知衡低下头,好似无奈地轻轻笑出了声,“我到波士顿两三个月,有一天她忽然和我联系,我才知道她也在波士顿。我那时候一方面忙着在最短时间完成学业回国,一方面忙着交不停换女朋友,应付差事……我不能骗你,我和徐墨瑾短暂交往过几个月。”

“应付差事?”记起他还曾提过另外一个词“逢场作戏”,我思考着猜测道,“做给你姑姑看?”

“没错,她希望我忘了你。我做不到,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能不停交女朋友。”

“哦。”

话题到此结束,我不认为任何人,包括宋知衡应该为一段过去的感情做苦行僧,守身如玉。应付差事也好,逢场作戏也罢,已然发生并将永远存在,问多了只是在自寻烦恼。

收拾碗筷进厨房,我懒得洗碗冲了下手,回到客厅沙发里盘腿而坐,接近凌晨四点,依然没有睡意。

见宋知衡拿着手机从阳台进来,我脱口问:“你姑姑?”

“嗯。”

“你快回去吧。”

他眉梢微挑,坐到我身旁,“你越赶我走,我反而越想留下来。”说着垂眸,语调平平地继续道,“于木朵,你真的走光了。”

“艹!”

平时不穿裙子,我没有规矩坐姿的概念。裙子太短,怎么坐都会走光,毛毯和枕头又在宋知衡一侧,我不得不起身绕过他。宋知衡唇角带笑盯着我,突然伸出手一把拉我坐到他大腿上,顺便拿起毛毯将我捂了个严实。

这姿势太危险,我抵着他肩膀,沉声警告:“家里有半大孩子,你别乱来!”

“你不乱动,我一定不乱来。”宋知衡说是说,两只手却抱得更紧,脸上神情相当坦然,“不再问问我和钟灵怎么回事?”

“问了,你也不见得会说实话。就像我说我肯当徐墨瑾唱片制作人是工作需要,我觉得你不一定会相信,是一样的。”

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一字一句缓缓问道:“于木朵,你觉得我是个善良的人吗?”

不明白宋知衡的用意,我愣了几秒,“你想说的会不会是‘身不由己’?”

刹那间,宋知衡整个人像是凝固了,本显复杂的神情如同印刻在了他的眉宇之间。就这样他深看我良久,忽的抬手覆着我的后脑,将我推倒进他肩膀。

“你怎……”

“于木朵,”他打断我,抱紧我,低沉的声音里泛出一丝苦涩,“我做不起善良的人。”

我真的很想问宋知衡为什么,可我不能问,因为那将是最残酷的内心拷问。而且,我也没资格站在道德制的高点上,质问他为什么不能做个善良人。

但我控制不了自己不得其法的胡思乱想:和他的不告而别有关?还是和多年前那场“纠纷案”有关?又或者和钟灵有关?和我?和宋沁?

身体紧贴,我们似乎都能感觉到,对方心脏里装满沉甸甸的冗事。便无言,便沉默,便互相依偎,静静地看窗外新一天的太阳一点点驱散黑夜。

清晨,我送宋知衡离开。

今天晚些时候,他将飞回印度继续为工作卖命。他省去了临行前的叮嘱,我还是那句一路顺风,丝毫不见依依不舍的情愫。

昨夜发生的一切,好似镜花水月般的梦境,天一亮梦也醒了,了无痕迹。没有谁许下确定无疑的一生承诺,也没有谁怀揣不切实际的爱的期许。更像是两个孤单的人,在一个不允许孤单的夜晚,对彼此敞开心扉说了些真心话,只是诉说,不求回报。

慢跑两圈调节心情,买好豆浆油条回家,早起的于木胜正在刷牙。

听到动静,他从卫生间里探出头,“姐,你原谅知衡哥了?”

简单的问题,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选择原谅,宋知衡却宁愿选择我继续恨他。白正非说,这世界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恨。总是另有隐情,宋知衡才会在极尽慌乱的一刻,讲出那样听似逻辑混乱的话。

我理不清头绪,只能归结为再成熟冷静的人,也会有情感失控,语无伦次的一瞬。

抛开恼人的思绪,我放下早点看时间,对于木胜道:“衣服穿好,我去叫柯子璜。”

“受伤了你还让她上学啊?” 他随手勾起件连帽卫衣套身上,走去餐桌旁觅食,嘴里振振有词,“她又不是我,在你长期的铁血教育下,都快变成所向无敌的超级英雄了。穷的靠变异,富的靠装备,我全靠姐姐教导有方。”

柯子璜情绪不稳定,我自然不会让她去上学,可请假我也得先知道她班主任的电话。不想搭理话太多的于木胜,我走到房门前刚抬手,门就开了。

柯子璜揉着眼睛要醒不醒,梦游一样晃晃****地走出房间,坐到于木胜正对面。小身板太干瘪,撑不住我的睡衣,大半边雪白的肩膀**在外。于木胜看得发愣,耳根子都羞红了,慌里慌张埋下头,假装专心吃早点。

我忍笑,上前拉高柯子璜的睡衣,“别上学了请天假,我带你再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真的吗?”她眼睛一亮,立刻清醒大半,“我不去医院,你让我在你家养几天伤就行。”

“没那么严重。” 于木胜歪头望了眼她的左脚,“看大夫的处理应该没移位,你自己注意休息,两三个礼拜准能好。怕疼就加个足弓垫,分散重力。”

柯子璜噘嘴,一脸不相信,“你又不是大夫,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昨晚上给我包扎的大夫可说了,恢复不好,我有可能一辈子跳不了舞。”

“我是未来的准外科大夫。不吓吓你,你能老实听话吗?”于木胜忽然摆出一副当哥哥的严肃态度,“不好好读书,跑去伴舞挣外快。子珫大哥没少给你生活费吧,还有我姐,都被你敲诈多少次了。”

“你!于木朵,你能不能让你弟弟闭嘴?!”

于木胜用词不当,但没说错,我在柯子璜身旁坐下,“如果你,或者你哥哥缺钱,可以告诉我。”

“一直都缺,好吧。”柯子璜用两根手指捏起油条,发泄似的狠狠咬掉一截,“给你买钻戒,好几万。还说要买房,又是百来万。”

“我靠,姐!看来子珫大哥是非你不娶啊!”于木胜大呼小叫。

“闭嘴!”

我和柯子璜同时开口,她得意又挑衅地冲于木胜挑挑眉,继续说:“不光没钱,我还发现我哥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嗯?”我不解。

“我哥出海回来,隔一两个星期就会无故消失几个小时,手机也不开,我也不敢问。回来之后,我偷偷翻他钱包,每次都能翻出一张ATM机取款的回执单。有一两千的,也有五六千的。可不可疑?”

不能确定柯子璜是否夸大其词,单从她的描述,确实值得怀疑。我想了想,问:“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她摇头,“不知道,我是最近几个月才发现的。”

“姐,子珫大哥该不会偷偷摸摸养了个情妇吧?”于木胜忧心忡忡地道。

“不可能!”柯子璜一听当场翻脸,半根油条丢过去,怒视于木胜,“就冲我哥每次见你姐,两只眼睛直勾勾的傻样,八成还是个处男!”

小姑娘口无遮拦,我和于木胜面面相觑。

柯子珫是个思想成熟的成年人,他有自己的生活,故意隐瞒必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柯子璜似乎并没有兴趣追求真相,更像心血**分享神秘“奇闻”,我听听作罢,便没往心里去。

“这故事你信吗?”

圣诞节过得热闹,节后再回唱片公司,我和徐墨瑾就专辑整体风格,也争执得热闹非凡。

如季维方所言,徐墨瑾很敬业,万事亲力亲为。工作态度上和我达成高度一致——做一张叫好又叫卖的高品质专辑。但她倾向于迎合市场大众的口味,不冒险,不追求实验性质和概念化。而我则恰恰相反,一张高品质的专辑不是迎合主流,而是告诉大众什么才是真正好的音乐,因为我们才是具备专业审美的专业人士。

一个倾向保守,一个主张先锋,数天的激烈讨论,仍旧各持己见,毫无进展。

继续下去不见得会有结果,我寻了间小会议室,独自窝在角落的椅子里抽烟。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再情势艰巨也需要暂时休整,喘一口气。

抽到第三支烟,宋知衡打来电话。几乎每天他都会在同一时间跟我联络,两个半小时的时差,此刻正是新德里的中午。大概远在千里之外的他,同样为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只有趁午饭挤出一点私人时间。

“怎么样,还是没有进展?”宋知衡在手机里问。

我和他之间仿佛已形成默契,小心避开每一个容易产生猜忌,或者触及情感的微妙话题。工作自然而然变成了最安全,最稳妥的闲聊内容。

缓缓捻动眉心,我说:“徐墨瑾固执,我比她更固执,还需要点时间磨合。有时候真急了,尼玛好想干脆动手打一架。”

那边传来宋知衡的轻笑,“我不懂音乐,但懂营销,要不要听我聊两句?”

莫名顿觉轻松,我调侃道:“收钱吗?”

“不便宜,但我可以给你开个友情交换价。等我回来,请我吃饭,如何?”

“你先说,我听听值不值。”

“既然你们的争执重点落在该不该迎合市场,不如把这个问题交给市场来决断。按你们各自诉求分别做两首单曲,同时投放市场,根据反响回馈的数据再来决定专辑走向。”说到这儿他道声抱歉,用英语和什么人说了几句话,重新继续,“为了节省成本和时间,可以先做成数字单曲,以网络为载体进行发售。数字化运营是大趋势,如果收效不错,也可以考虑直接做一张全数字化的专辑。”

宋知衡从市场角度出发,给了我全新的思路以及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但我仍存在顾虑。“你应该知道,国人的版权意识薄弱,普遍认为在网上听歌根本不应该收费。徐墨瑾第一张专辑就走无实体CD的全数字化,有点冒险。”

“我不懂行,也没有数据支持,做不了风险评估。但面向复杂多变的市场,就一定会存在风险。就我熟悉的制药行业来说风险更大,药品降价风险,研发新药剂不确定的风险,药监局拒发生产批文的风险,同类企业竞争风险……”那边兀自话音停顿,宋知衡又笑了,“我讲太多,会不会像在对你发牢骚?”

我也对着手机无声微笑,“只要别在吃饭的时间讲。什么时候能回国?”

“春节吧,我会尽量提前。”

不知道春节的具体日期,粗略一算恐怕还有一个多月。我深啜口烟,无形的时间仿佛于缭绕烟雾中逐渐变得线条清晰,袅袅绕绕,忽然间就觉得它遥远又漫长……

片刻,“于木朵。我该去工作了。”

“好,你忙。”

“等我回来。”

“一起吃饭。”

共同沉默,等待对方先挂线,可谁也没有率先付诸行动。听到那边宋知衡的笑声,我正想开口问他笑什么,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徐墨瑾走了进来。看见我举着手机,她停下脚步稍作迟疑,随后嘴角浮现了然笑意。

挂线,起身,掐灭烟,我问:“该开会了?”

“宋知衡?”她用肯定的语气反问,也不需要我回答,抽出张椅子坐定,抬起精致的下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做我的制作人。我们不是不能互相妥协,是不愿意,谁妥协谁就输了。”徐墨瑾指尖轻点起桌面,节奏明快,“不过呢,我有筹码让你妥协,你没有。”

“别兜圈子浪费时间。”我又坐回原位,点燃一支烟,“不用互相妥协,你也可以不必拿筹码威胁我,我们把选择权交给市场。”

站在专业音乐人的立场,我将宋知衡的建议详细复述一遍。徐墨瑾听得认真,似乎也很感兴趣,几次打断深入追问细节,接着阐述个人观点。数天的僵持,最后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我和徐墨瑾达成满意共识。

象征性地握完手,徐墨瑾没有松,对我说:“我有一个要求,其中一首歌必须用我在‘静空’听你唱过的,没有歌词那首。”

老爸的遗作《致爱……》?

“不行!那首歌绝对不行。”我想也没想,断然拒绝,“我前前后后给你写了五六首歌,如果不满意,我可以继续写。”

“满意,但最满意的还是那一首。你不觉得很适合做我的第一支单曲吗?”徐墨瑾抽回手,再度俯身坐下,并示意我也别急着走,“我可以给你讲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启发你创作歌词的灵感。”

就事论事,《致爱……》的曲风的确很适合徐墨瑾的声线,也很符合她所追求的专辑风格。可这曲子太特殊,太私人,我不愿与任何人分享,更没有必要听她讲故事启发灵感的必要。

见我要走,徐墨瑾伸手抓住我,“真的不听?如果这故事和宋知衡的不告而别有关,还是不想听?”

甩掉如同抓着我软肋的手,反身靠着门,我平静道:“说吧。”

“故事不长,简单来说是一个富家少年爱上绝症少女的故事。”徐墨瑾也站起来,双手环胸,身子后倾抵着桌沿儿。

“大约是七年前的春天,在自家企业的研发中心里,宋知衡偶遇一位身患恶性脑肿瘤的女孩,一见钟情。也许因为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所以爱得用尽全力,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可惜这段热恋没能持续太久,初夏刚刚来临,女孩就去世了。因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跳楼自杀。

“遭受重创的宋知衡变成郁郁寡欢,一天天不吃不喝。他姑姑为了让他尽早走出阴霾,手段强硬地将他送去美国。在美国的这些年,宋知衡性情大变,看淡了爱情,频繁更换女友。

“你是他的初恋没错,他现在对你多多少少有些留恋也没有错,但你不是他最爱的那个人。早在七年前,他就已经移情别恋了。”

狗血到让人想骂脏话的故事,我都无法想象徐墨瑾怎会如此理直气壮地讲出口,最后居然还下了一个荒谬至极的结论。

我摇头直笑,问:“这故事你信吗?”

“我知道你不信。”徐墨瑾走近我,眼神坚定,言之凿凿地道,“可你怎么解释那段时间他的反常?那时你是他女朋友,应该很清楚。那段时间他总是心事重重,而且在有意无意地疏远你。如果不是因为他爱上别人,对你心怀歉意,怎么会在高考前最关键的时刻不告而别?还有,你可以去查七年前的新闻,‘泰伦药业新制剂临床试验纠纷’,其中一则报道就曾提到,一名十七岁的女患者抑郁跳楼身亡。”

除却暂时无法印证最后一点,其他的徐墨瑾说的都对。高三下学期开学没多久,我确实发现宋知衡有些反常,容易走神心不在焉,渐渐开始对我若即若离。那时我爱他爱得太卑微谨慎,问也不问,蒙蔽双眼只会怪自己“疑神疑鬼”……

或许从我脸上看到了迟疑与动摇,徐墨瑾如胜利者一般,笑着拍拍我肩膀,“如果这些你都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最后一样东西。你肯定不想当着我的面哭得很难看,所以只要你答应把那首我中意的曲子给我,我就会把东西寄到你家。”

拿掉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我冷冷问:“徐墨瑾,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呀,我恨你。我以前没得到宋知衡,以后也不可能得到他。我不会阻止,也阻止不了他和任何女人恋爱,”徐墨瑾抬手指着我的鼻尖,一字一顿,“除,了,你!”

“有意思吗?”我觉得她已经偏执到无可救药,不禁追问。

“当然有。”她笑得春风得意,请我让路,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等你电话,不要让我失望。”

“等一下,徐墨瑾。”我一抬胳膊扣住门,放低声音道,“你别忘记,如果我想爆你‘无故怀孕,隐秘流产’的丑闻,从宋知衡手中拿到你入院手术的证明文件,相信并不会太难。你也说了,他对我或多或少有些留恋。”

她神情微震,“你威胁我?”

“彼此彼此。”你不仁,我不义,“咱们现在算互相牵制,你手里有季维方的不雅视频,我也可以拿到你的把柄。至于你要不要给我‘最后一样东西’,我他妈根本不在乎。坦白告诉你,那首曲子是我老爸的遗作,我不可能随随便便拱手送人。”

宋知衡说他做不起善良人,我于木朵又何尝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