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世界上有一种恨是无缘无故的,没有原因。”

就近的一顿早饭吃得简单快速,接连几通公务电话,看得出宋知衡的确工作繁忙。谁也没再提晚上的约,话不多说各奔东西,他开车回公司,我骑摩托车去“静空”。

通过欧陆帮小武敲定学电吉他的事,他一高兴非请我喝他新调制出的鸡尾酒。宿醉刚醒,我敬谢不敏,跑去看白正非调试他刚从德国买回来的HIFI音响设备。调音响是个考验耐性的慢工细活,两小时过去,白正非递把电吉他,让我帮他试试音。

专业曲作者的道路走上正轨之后,我已经很少当众开口唱歌。恰巧今天“静空”没什么外人,我独自坐在小舞台的一束落地光里,花去几秒钟思考,沉淀心情,缓缓拨动琴弦。

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我用无意义的浅吟哼唱代替。

第一次看到它,是在整理老爸遗物的时候,夹在老爸常年带在身旁的曲谱本里。一首出自老爸手写的吉他曲,名字叫《致爱……》——致最爱的人。我曾想过,老爸为什么没有谱下歌词,或许因为还没有来得及。我尝试为它谱写歌词,可因为它对我的意义太沉重太特殊,几次提笔,又不知该如何落下。

我也曾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弹起它。仿佛音符会穿透时空界限,送去我永无休止的思念。天人相隔,这是我和老爸之间唯一而紧密的联系。我想,老爸一定将爱的护佑赋予这首曲中,所以不管多么浮躁,只要我弹起它,一颗心就会恢复如水的平静与安宁。

全情投入结束最后一个音符,舞台下响起掌声。

循声而去,我怎么也想不到徐墨瑾会出现在“静空”。她今天没有戴墨镜,也没有化浓妆。穿着件长及脚踝的黑色立领大衣,脚踩十寸高跟,身形笔直,气势逼人。

“聊聊?”她露出微笑,扬声问。

今天之前,我对徐墨瑾是无话可说。但此刻,她主动出现在我面前,新仇加旧恨,确实应该掰着指头算一算。

来到吧台边,小武不在,白正非也不知去向。空而岑寂的“静空”,仿佛只剩我和徐墨瑾,明里寒眉冷眼相向,暗里电光石火,一场恶战蓄势待发。

一阵沉默后,徐墨瑾唇角划开淡淡的笑,先开口:“于木朵,恨我吗?”

明知故问,我想没有回答的必要,“你恨我大可以直接冲着我来,不用卑鄙到拿我朋友下手。”

她听若罔闻,“我知道你恨我,我戏弄过你,剽窃过你的歌,还和宋知衡一起出国留学。”

“你威胁季维方和我绝交,不觉得很幼稚吗?你我的私人恩怨,何必牵涉到不相干的人。”“有没有看过一本书《恶意》?”

“你的目的达到了,我会和季维方绝交,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为难她。”

“这世界上有一种恨是无缘无故的,没有原因。”

“我们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孩子,没必要再耍些无聊的伎俩来恶心对方。但是如果你想继续玩,只要不涉及其他人,我于木朵奉陪到底!”

“于木朵,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没缘由地讨厌你。一开始讨厌你的特立独行;讨厌你是个不把规矩放在眼里的野孩子;后来讨厌你的莫名自信,大张旗鼓地追求宋知衡;更讨厌他居然头脑不清被你蛊惑了!”

……

我们针锋相对,言辞激烈碰撞,火花四溅,却又在各说各话,谁也没有把对方说的每一个字真正听进耳朵。只有发泄,发泄多年累积的怨怼和不满,因为我和徐墨瑾都很清楚,我们之间不存在原谅,不可能和解。

“够了!”可只要有仇恨,发泄将是没有尽头的,我站起身,“徐墨瑾,我不理解你对我无缘无故的恨,也不想理解。如果这他妈就是你想聊的东西,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也站了起来,“于木朵,我不明白你凭什么这么嚣张?你越这样,我就越讨厌你!我要让你没朋友,没工作……等你失去所有一切的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耍横。”

“失去”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如困兽,无时无刻不生活在“失去”的牢笼之中,焦虑不安。可一旦这种焦虑形成习惯,反倒会令人变得更加坚毅。

徐墨瑾吓不到我,我冷冷一笑,“你就不担心,等我失去一切时候,主动向宋知衡投怀送抱?”

“不可能!”她异常斩钉截铁,好像对未知的将来了如指掌,“于木朵,我了解你。你骨子里是个固执到不懂得妥协的人,又太过重感情。所以你改变自己,为宋知衡妥协过一次,就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你什么意思?”我明显感觉到徐墨瑾话里有话,“能不能把话说清楚?”

“可以呀,除非你当我的制作人。”傲慢笑容再度回到徐墨瑾的脸上,“帮我制作出一张满意的唱片,我不仅会把不雅视频还给季维方,有可能还会告诉你一些,你从来不知道的事。比如当初宋知衡为什么不告而别。”

比起后者,我更在意帮季维方拿回视频,可我也不确定,这会不会又是一次徐墨瑾热衷的“恶作剧”。

“你慢慢考虑,圣诞节后,我们公司见。”

留下趾高气昂的一句话,徐墨瑾昂首,步伐轻快的扬长而去。或许这才是她来找我的真正目的,给我一看似可进可退的选择,可是其实我并没有退路,必须向她屈服。

白正非说的没错,最了解自己的,永远是敌人。

徐墨瑾走后,我一个人呆坐了会儿。白正非和小武回来也没有打扰我,各忙各的。白正非又在调试HIFI设备,我目不转睛地趴在一旁,脑子有点乱,也不知道是在看他忙活,还是在放空自己。

功放和音箱间的各种线材被白正非井井有条地整理连接,看起来思路特别清晰,我忍不住有些没头没脑地问:“大叔,你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恨吗?”

“不相信。”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工作,“引发仇恨的诱因有很多,因爱生恨,因怨生恨,因怒生恨,因嫉生恨,因厌生恨……怎么可能没有原因。”

“那你有没有恨过谁?”我脱口而出。

他没有立刻回答,弯腰捡起一根线材,“日本的线材强调以高纯度的导体材料改进传输效果,音色表现比较中性,但我不喜欢。我喜欢质感明朗,频响宽广,声音清晰一点,所以应该换根美国的。等我下,我去打个电话,找人送根新线过来。”

白正非故意避而不谈,我明白自己唐突了,之后没再继续同一个话题,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淡。问起白正非“静空”重新营业的时间,他说定在27号。我问为什么不选平安夜。他笑称可能有约。不该问的不问。我又告诉白正非,我改变主意,决定当徐墨瑾的制作人。他并不算意外,提醒我既然决定了,就要拿出一个专业音乐人的职业素养,公私分明。

机会不是天上掉的美味馅饼,总会伴随着各式各样的困难和麻烦,能坚持到最后才叫成功,不然一切都叫错失良机。

喝下白正非这碗罕有的心灵鸡汤,我消化不良,突然很想试试小武新调的酒。可晚上还要和于木胜进行“友好亲切”的洽谈,也只能想想而已。抱着吉他找个角落,弹弹写写约莫一个小时,送线材的人来了,我没想到居然是欧陆。

“静空”出事,欧陆收到消息,火速赶来帮忙。不需要长篇累牍的解释,不需要握手言和,两个好兄弟就此解开心结。只是我当晚正陪酒精过敏的宋知衡输液,恰巧不在现场。

耗费数小时终于调试出理想音质,成就感满满的白正非张罗请客吃饭,选的地点刚好是我送欧陆来过的私房菜馆。

席间,两位前摇滚乐手聊起以前的光辉岁月,白正非滔滔不绝,欧陆偶尔适时插话,总能又铺展开另一段澎湃往事。我和小武是晚辈,对那个传说中的辉煌年代既崇拜又迷恋,听得有滋有味。

最可惜的是,我不能喝酒,不可以和他们举杯畅饮店主自酿的山楂酒。

往事比菜肴更美味的一顿饭吃了许久,结束时已雪后初晴。暖而不灼的阳光穿过白墙灰瓦,照进古老小巷。我和欧陆慢悠悠地走在了后面,脚下积雪的石板路一块一块,错落排列。

“大叔今天很高兴。”我从小路看向欧陆,说,“你也很高兴。”

他颔首,瞥了眼前方的白正非,若有所思地问:“正非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以前的事?”

我不太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我们都爱过的那个人。”欧陆放慢脚步,“朵儿,你是不是认识她?”

“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大叔提过。”我更迷惑,不懂欧陆为什么突然这么问,“难道她认识我?”

欧陆没有回答,有些为难的样子,好像他自己也不能确定,“应该不认识,她也说也许认错人了。”

“她见过我?”

“那天我和她有约,你开车送我。她来的路上看到你,有问起,还提跟我了一句说你面熟。”

我记得那天迎面而过的白色商务车,里面有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与我有过短暂交汇。眼睛的主人也许会认错人,但我不会,她是宋沁,宋知衡的姑姑。

所以我几乎可以肯定,被白正非和欧陆同时爱过,又同时辜负了他们的女人,是宋沁。

亲自远赴智利,从大师手中买回定制款黑管的人,是宋沁。

之前去过“静空”,给白正非留下了一张信用卡的人,也是宋沁。

2. “我倒不记得我说过喜欢女生温柔乖巧。”

即便猜到宋沁是白正非爱情故事的女主角,我并没向他求证,也没有向最先问起的欧陆透露半分。我和宋沁的有过一段渊源,发生在和他们相识之前,实在没有旧事重提的必要,将关系绞得太复杂。

晚上如约和于木胜在校门口碰面,宋知衡比我先到。他还穿着早晨分别时那身大衣西服,想必是忙碌了整整一天,连衣服也来不及换。

在饭桌上,我给了于木胜“友好亲切”的气氛,他向我保证,出海安全第一,一年后复学。我只有一个要求,他必须跟着柯子珫出海。我不放心把于木胜交给任何人,如果非要做选择,只能是柯子珫。他是老爸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又对我们姐弟俩多年照拂有加,于木胜跟在他身边,我想我可以试着放下心。

终于跨过我这一关,离梦想又近了一步,兴奋雀跃的于木胜在宿舍楼前,给了我一个热烈拥抱。抱完,他还想亲我。宋知衡抢先将我拉至身侧,提醒他不早了,该回宿舍休息。

目送不停向我们传递眼神暗示的于木胜上楼,宋知衡问我要不要走一走。我没反对。我没读过大学,格外向往大学生活,高中时曾梦想过和宋知衡做一对大学情侣。我们会像每一对普通的学生情侣一样,在校园里手牵手散步,聊海阔天空。然后拥吻,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

梦想早已破碎,现在我和宋知衡走在大学校园,回不去的何止是青春年少,还有我们的爱情。

“冷吗?”宋知衡问。

我低垂着头,“还好。”

他还是揽过我的肩,“于木朵,不要急着拒绝我。你可以观察我,试探我,揣测我,但不要拒绝。当年我被你追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我没有拒绝你。想过为什么吗?因为你太自信,自信到连我也相信你会成功。”

“所以你现在也很自信?”我侧目,从宋知衡黑亮眼眸中先看到了答案。

“可能还不够,当年你没有情敌,而现在我有。”吃饭时神色如常的宋知衡,这个时候流露出明显的不满,“听你说只有把你弟交给柯子珫,你才放心,老实讲我心里很不高兴。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你没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我就还有机会。”

这是一种真挚到近乎笨拙的坦白,出自宋知衡之口,我忍不住乐了,“不交给他,也不交给你,我只对自己放心。”

“你是对的,不应该轻易相信任何人。”宋知衡驻足,转身与我面对面,手指轻轻划过我的眉眼,捧起我的脸,“于木朵,你对我的不信任和怀疑,我全盘接受。请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在这之前,你照顾好你自己,禁止爱上别人。”

爱是一种能力,有人擅长,有人匮乏。对我而言,爱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可控的超能力,杀伤力巨大,一损俱损。

“宋知衡,我问你一个问题。”我拉下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姑姑是不是知道我们又见面了,所以急着把你派到印度出差?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是。”他答得干脆,似乎早有准备,平静地说,“白正非生日前一天,我和姑姑发生了争执。七年前她骗了我,说你考上理想的大学,学你最热爱的音乐。我的离开不会给你带来太久的悲伤,很快会被考上大学的喜悦冲淡。她安慰我,你会有全新的生活,前途一片光明。我信任她,所以毫无怀疑。”

何其耳熟的说辞,七年前我也曾从宋沁口中听得清清楚楚。她给宋知衡的是安慰,而给我的,却是致命一击。宋沁太可怕,如同我心里的阴影。我不是她的对手,也不是从前那个爱情至上的于木朵,不会再为爱情冒险,自恃强者无所不能。

宋知衡的如实回答,让我更加坚定不舍身犯险的决心。

重新举步前行,我对宋知衡说:“钟灵,那个追尾的车主,她的手机号我发给你。她是省电视台记者,想约你做专访。我只负责转达,和不和她联系,在你。”

“干什么,不拒绝我,就开始把我往外推。”宋知衡斜眸睇我,声音沉了下来,硬冷地道,“如果自私囚禁不犯法,我一定把你据为己有。还有,如果我姑姑找你,你尽管把所有责任都往我身上推,我会处理。”

我也没好脸色,“少给我来霸道总裁这一套,我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就算她来找我,我也能应付。”想了想,我接着问,“你知道你姑姑和白正非有一段旧情吗?”

“知道,不多。那是他们的事。”我一变脸,宋知衡倒笑了,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揉了把我头顶的发,语调愉悦地道,“我明白,你十几岁的时候也不喜欢霸道总裁,只喜欢一本正经的好学生。”

没来由忆起从昨夜到今晨,和宋知衡独处的场景,我躲开他的手,翻个白眼,不咸不淡地接话,“我可没想到,很一本正经的好学生有一天也会变的不正经。”

宋知衡不以为意,“也有很一本正经的时候,你看不到而已。”说话间路经一家饮品店,他慢下脚步,问,“想不想喝珍珠奶茶?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喝香芋味的。”

“我不喜欢喝,又甜又腻。”快步走过大学女生们围绕的店门,见他微露不解,我难得好耐心的解释道,“那时候女生们流行喝台湾珍珠奶茶,好像喝了就能变出台湾妹子的嗲声嗲气。我不想和她们太不一样,也知道你喜欢温柔乖巧的女生,所以假装喜欢喝珍珠奶茶。事实证明,形式永远无法改变内容。”

宋知衡轻哦了一声,似有疑惑,“我倒不记得我说过喜欢女生温柔乖巧。”

“记不记得不重要。”反正我无所谓,弯弯嘴角淡笑,“有句歌词,‘时光一逝永不回,往事只能回味’,至于回出的是香芋奶茶味,还是别的什么味,没多少差别。”

“时光一逝永不回/

往事只能回味/

忆童年时竹马青梅/

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

我只是随口一提,宋知衡竟全无征兆地轻声浅唱起来。嗓音低沉磁性,透着一种带有故事性的独特魅力,故事里有我,有他,有属于我们的点点滴滴。

这是我第一次听宋知衡唱歌。时间不对,地点不对,他的节奏也不对,可他就那么随性自在,眉目染笑,灼灼地凝视着我,为我一个人而唱。

我有一双挑剔声音的耳朵,同时也有一颗太容易被音乐触动的心。没有感觉泪水溢出眼角,他已抬手温柔拭去。歌声停止了,那旋律深深注入我的心房,久久回**,令我忘记言语,忘记我不应该感动,不应该落泪。

宋知衡抱住我,“以前没见过你哭,总想着等哪天把你惹哭了,我一定要像这样抱着你。现在你真的哭了,我又觉得我的想法很可笑。”

深呼吸想止住哭泣,可鼻腔里充溢的全是宋知衡的气息,一颗一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有时候真想说一句“去你妈的”,我和我爱的人相爱,不偷不抢,光明正大,你们一个个凭什么反对。可更多的时候,我已没有力气奋起还击,所以也不想再谈一次“仿佛与全世界为敌”的爱情。

“宋知衡,忘记过去吧。”我吸吸鼻子,尽量不让自己声音哽咽,“我们回不到过去,做不回恋人,也做不了朋友。我不是在拒绝你,就当我在拒绝我自己,好吗?”

宋知衡又一次捧起我的脸,贴近他缱倦情深的眼,“这么委屈自己,不难过?”

“再难都已经过来了。这七年你过的不好,如果是我的错,我很抱歉。”今夜决堤的泪水视线模糊,我知道有些话不继续说下去,就会没有明天,“我这七年也有很不好的时候,我怪过你。现在不怪你了,我原谅你。结束吧,这一次真的结束吧。”

宋知衡没有做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替我擦掉眼泪。我感觉得到他手指的颤抖,他在发慌。

“你别这样,宋知衡。”用力推开他,我自己也踉跄地后退几步,“不要再反反复复的纠缠了!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我他妈好累啊!”

他好像跟我卯上了,上前一把擒住我的手腕,俯身迫近,双眼泛出一丝绝望的红色。“于木朵,你告诉我,是不是你不原谅我,继续怪我,我们就不用结束?”

“……”我语塞,一时竟绕不出他的奇怪逻辑,懵懂地问,“原谅你不好吗?你难道想我一直恨你?”

“可以的话,我宁愿选择恨,也不选择结束。”

说完这句话,宋知衡仿佛忽然间就倦怠了。

他低垂眼眸,松开我的手,转身留给我一个萧瑟背影,独自走上出学校的路。慢慢跟在他身后,我们再没有交谈,就如同两个刚巧同路的陌生人。

天气变得太快,细雪纷纷扬扬又从天而降,宋知衡依然在我前方。我开始陷入浑浑噩噩一般的恍惚之中,仿佛他走的是一段归路,而我盲从跟随,始终不知家在何处。

校门口,是两条方向相反的路。

宋知衡顿足,回头提醒我道:“记得把那个钟……的电话给我。”

名字都记不住,我该说什么好,迟疑片刻,“我会的。”

3. “就算不做你嫂子,我还是会管着你。”

圣诞节前,我接到音乐总监电话。因为徐墨瑾非常喜欢第一首小样,希望我能趁这几天再多写一些,以供她选择。

写歌需要灵感,不是流水线下重复机械地组装电子元件。很清楚徐墨瑾有意刁难,我连抱怨也省了。关闭手机,拔掉座机线,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只留我和我的吉他,然后没日没夜地等待稍纵即逝的灵感。

五天,又或许是六天,连带歌词我写出了三首。一首关于青春,《吃苦如享乐》;一首关于重逢,《以眼泪,以沉默》;一首关于失去,《远行人》。

我了解徐墨瑾,亦如她了解我一般,她在用这种方法逼我自揭疮疤。她要做一个冷眼旁观者,看我一次次自残式的皮开肉绽,一次次沦入苦痛旋涡,最好永不愈合。

徐墨瑾要的,我给她就是。即使我能想象得到,最终她会带着挑剔轻蔑的笑容,当着我的面大肆品评一番,接着弃之如敝履。

她把这当成一场互相恶心的游戏,而我不会,我答应过白正非要拿出自己的职业素养,尽全力不“错失良机”。

将录制完成的数字小样发送唱片公司,体力透支到极限,我一头钻进被窝睡得天昏地暗。睡了不知多久,醒来时饿得眼冒金星,感觉自己都快成仙了。草草洗漱出门吃饭,坐进我常光顾的过桥米线店,服务员送上一颗苹果,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原来今天是平安夜。

边填肚子,边开手机,查看未读的消息。

于木胜和白正非知道我的工作习惯,打电话关机,各只发了一条“注意休息”的温馨提示。

数条微信来自钟灵。她和宋知衡已经见过面吃过饭,相处融洽,感觉不错。宋知衡也接受了她的专访邀请。她向我道谢,约我吃饭。我盯着微信聊天界面半晌,不晓得该怎么回复,索性作罢。

鲜少给我发微信的柯子璜也有一条,找好了辅导老师,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当面审查,顺便交费。小姑娘有心考舞蹈学院,我立刻回复,“随时可以”。不出三分钟,她打来电话。

“我说,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柯子璜操着惯常的有气无力的语调,比我还像没睡够,“哦,今天圣诞节,你要是有约会,改天也成。”

“不用。我吃完东西过去,大概三点到。”看看时间,我疑道,“你没上课?”

“学校放假。”

“是学校放假,还是你自己放假?”

“好吧,请假,学校同意我请假。”柯子璜改口,在那边咯咯地笑,“我才不像你,凶巴巴的没人约。你要来就早点啊,我晚上好几趴呢,过时不候。”

我摸出烟,随意道:“那你带上我呗,我也看看你们年轻人怎么过圣诞。”

“行啊!你够酷,带你出去玩肯定特有面儿!”

磨嘴皮子的话说两句足矣,我告诉柯子璜校门口见,挂了机。

手机还没放下又响了,来电显示“钟灵”。不回微信可以装作没看见,可来电不接,就显得意图太过明显。

“于木朵,忙什么呢,手机也不开。”

听过柯子璜软塌塌没有起伏的声音,再听钟灵字正腔圆的说话,特别抑扬顿挫。隔着手机,我好像也能看到她精神饱满的面庞,生动而丰富。

“忙工作,不开机。”站在路边点燃烟,我问,“有事?”

“我这儿有两张圣诞交响音乐会的票,想约你一起去。”没等我回话,她接着又道,“我发的微信看了吗?本来我想约宋知衡的,可惜他今天一天都没空。你晚上应该没事吧,我们一起吃圣诞大餐,再去听音乐会。餐厅都订好了,不要拒绝我。”

钟灵很热情,但我还是得骗她,“不好意思,我晚上没空。”

“啊……嘿嘿,和男朋友约会吗?”

“不是。”

“好吧。”钟灵失望地道,忽的又如自言自语般念叨开,“圣诞节,宋知衡能忙什么呢……该不会和别的女人约会吧。不可能,我觉得他对我应该有点意思呀,难道是欲擒故纵,还是不想发展得太快?于木朵,你是他同学,帮我分析分析。”

我从未有过无话不说的闺中密友,更不会与谁分享最隐私的个人情感。只不过普通朋友,我完全无法适应钟灵的突然亲近,又很清楚“今天是宋知衡父母忌日”这句话不该由我来告诉钟灵,整个人变得异常迟钝。

“抱,抱歉,我帮不了你。”

“哎呀,别在意,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身为记者,钟灵职业嗅觉敏锐,大概听出我的异常,主动先说再见结束通话。

和柯子璜一起见辅导老师,简单交流以后的学习内容,交齐费用。我过于认真负责的态度,让柯子璜诚惶诚恐,罕见地产生出一些畏惧心理——怕自己考不上,我真会找她算总账。我当然不会跟她解释,我只是在转移注意力,努力不被钟灵的话影响,左右情绪。

送柯子璜回校的路上,她有电话,没说两句便递给我。

“我哥,找你呢。”

跑大远洋通讯不便,海上航行时没有任何信号,只有停靠指定港口才可能和家人通话。上一次和柯子珫联系,还是在他出海前,一晃已经快两个月了。接过手机,柯子璜无声提醒我千万保守秘密,我默默点头,喊了声子珫哥。

“小朵,圣诞快乐。”

从第一次老爸带柯子珫回家做客,他就跟着老爸叫我“小朵”。在我心目中,柯子珫是亲人,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也是我无法对他产生男女之情的重要原因。

“子珫哥,圣诞快乐。你现在方便讲话吗?”得到他肯定的回复,我拽了下急着过马路的柯子璜,眼神示意稍等一下。忽略她一脸的不耐烦,我径直走到一旁,继续对柯子珫说:“我弟想出海跑船,拿到了值班水手的专业合格培训证书。我同意他下学期开始休学一年。子珫哥,能不能让他跟着你出海?”

柯子珫在那边沉默好一会儿,万分不解地问:“你们都想清楚了吗?”

身旁柯子璜也听到了我的话,同样露出惊讶不已的表情。

我收回视线望着川流不息的马路,肯定无疑地说:“想清楚了。他态度坚决,我们僵持了很久。我觉得我应该尊重他的选择。”

“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等我下个月回来,我们再好好谈谈,可以吗?”

海员这一行的艰辛,柯子珫深有体会,所以相当谨慎。明白他的谨慎也是对于木胜的一种关心和负责,我接受了他的建议。

“谢谢你,子珫哥。”

“你太见外了,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照顾子璜。她没给你惹麻烦吧?”

见柯子璜拼命朝我打手势,我笑道:“暂时没有。”那边柯子珫说他不信,我只得说:“你直接问她吧。”

手机递还给柯子璜,我退远些距离等她,刚站定,她就急不可耐地挂了。

“你真打算送于木胜上船啊?”柯子璜好奇心泛滥,睁大眼睛问,“天天风吹日晒的,你不怕他变糙老爷们儿?”

小姑娘看问题的角度还挺有趣,我想着便道:“男孩子磨砺得粗糙一点,挺好的。”

“咦——我不喜欢。”她嫌弃地直皱鼻子,“我呢,喜欢英俊成熟,优雅范儿的。那天晚上你那朋友就不错……给我他的微信号吧,我不介意和大叔谈恋爱。”

“但我介意你未成年。”小姑娘想一出是一出,我有点哭笑不得,放柔声音道,“回去吧。晚上不要玩太晚,别忘了你还是个学生,不是小太妹。”

“行啦行啦,哪有我这么上进的小太妹。”柯子璜潇洒挥着手走出两步又退回来,朝我灿烂一笑,“于木朵,看在你是我金主的份儿上,我就告诉你吧。我哥求婚戒指都买好了,花了好几万。你不是说粗糙点好吗,我觉得我哥就够粗……”

“你是在劝我做你嫂子吗?”我笑着打断,而后认真对向她,“这些年你哥帮了我很多很多,我把他当亲人。”

柯子璜定定看了我两眼,张口想讲什么却没讲,撇撇嘴走了。

血脉相连,柯子璜和她哥一样,有一颗善良的心。

“柯子璜。”我远远叫住她,大声道,“就算不做你嫂子,我还是会管着你。”

“切!”

4. “你往哪儿看呢?!” “胸。”

高强度的工作结束,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不想回家,我骑着摩托车漫无目的地满大街转悠,不知不觉间来到“静空”。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

圣诞节平安夜似乎意味着“孤单有罪”。小武有约,白正非有约,于木胜更是忙于参加班级聚会吃饭唱歌,连电话也舍不得多讲。我独自坐在吧台边,目送一个个赶着赴约的人兴致高昂地离去,心底莫名发空,好像真的有一丝负罪般的失落感,悄悄蔓延开来。

旁边忽然有人坐下。一段日子没见的季维方脱去外套,里面一件“佳人有约”的性感黑裙,红唇烈焰,却也是孤身一人。

“同是天涯没人约,相逢何必曾相识。”她慢吟着篡改过的古诗,笑吟吟地向我发出邀请,“一个人喝太孤单,咱俩结个伴吧。”

“行啊。”

我绕到吧台后,选了一瓶她喜欢的威士忌,加冰一人一杯。按照以前的习惯,很有默契地先喝一杯热身,再聊天。

第二杯酒在手,季维方半趴台面找了个舒服的坐姿,“听白正非说,你又把自己锁屋里,没日没夜地熬了好几天。替徐墨瑾卖命呢吧?”

“卖命谈不上,工作。”为方便随时取酒,我没出吧台,端着酒杯轻靠着酒架,纠正道。

“才多久没见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柴火妞一个,还不是卖命。”季维方嗔睨我一眼,拨开垂落腮边的卷曲长发,“徐墨瑾约我在她新专辑里合唱一首,想搞点女同暧昧的时髦噱头吸引眼球。不得不说,她很适合做这行。不过,现在还没收到合适的歌,要不你写呗,把你和她那些恩恩怨怨都写进去。”

我呷口酒,“哦。”

“哦什么哦?我最近老在公司遇到她,不是忙着开会挑歌,就是忙着练舞试唱,比我想象中勤奋刻苦多了。当红歌手配制药业小开,好像也不错。”见我低着头无甚反应,她不满地敲响台面,“喂喂喂,站着睡着了呀!说话,不然太难聊了。”

我笑看去她,“季维方,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坐立不安。”

她一愣,随即像扇掉恼人的蚊子一样摆摆手,“行啦,你别说话。”闷闷喝光整杯酒,她将玻璃杯里的冰块摇得哗哗作响,神情越发焦躁,“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白正非,好多年了。今天穿成这样,本来是想和他摊牌的。他不在,一打听,感情早跟一个漂亮女人走了,好像还是他以前的女朋友……妈的,情人还是老的好啊!”

季维方同我年纪相仿,我一直以为她和我一样,把白正非当前辈,当师长。此时听到她一番内心剖白,我不能不意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或者鼓励,似乎都不太合适,也不见得我绞尽脑汁说了,就会管用。

默默帮她换一杯酒,我退回酒架边,一声不吭地陪她继续喝。

把酒杯送到唇边却没喝,季维方盯着杯里的酒,低低呢喃起来:“我啊,从小就有恋父情结,特容易喜欢上比我大的男人。心里吧,还住着一个风花雪月的文艺女青年,觉得会写诗的男人真他妈性感。所以,我对白正非是一见钟情。我向他暗示过很多次,他都给我装疯卖傻,当不知道。今天下定决心,最后明明白白再说一次……”

兀自一顿,像再说下去会失控,季维方仰头一饮而尽,弹起身拉我的手。“来来来,脱衣服。”

“脱什么衣服?”我奇道。

“当然是我们脱衣服啦!先脱再换!”她说着撩起长发,开始扯细细的黑裙肩带,“天天见徐墨瑾,我就在想,咱们于木朵打扮打扮,肯定不比她差。勾男人的本事谁不会啊,只要行头备齐,一勾一个准。”

说脱就脱半点不含糊,我汗颜,“不要了吧。”

她眼一瞪,“少他妈废话!今天老娘失恋,我最大!”

我没辙,拗不过失恋的女人,乖乖服从配合。

季维方比我还瘦,本就贴身的V领低胸小黑裙,穿在我身上贴合得更加紧密。换完衣服还不过瘾,她心血**帮我细细涂了一层艳色口红,又拿根皮筋将我一头蓬发,扎成服帖清爽的马尾。

“嗯,不错。人瘦了,胸好在没缩水。”季维方伸手在我胸口抹了一把,像审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一样,围着我悠悠转了一圈,颇为满意地道,“两个字,冶艳!”

我已经不记得上次穿裙子是什么时候,即使穿过,也不可能暴露到现在这种程度。我承认这裙子质地剪裁优良,穿上身很好看,但穿的人别扭得坐也不对,站也不对。还好我和季维方的鞋码不同,不然再换上她的红底细高跟,我可能会僵硬成一块石头。

季维方说从没见我这么有女人味,提议拍照留念,我断然拒绝,试图用酒来缓解女人味带来的不适感。我就这么束手束脚地陪季维方喝了几杯,情绪低靡的她不胜酒力先醉了。吵吵嚷嚷,哭哭啼啼一阵,她窝在卡座里睡了过去。

喝过了,闹过了,我披着自己的皮衣,坐在背光的角落里抽烟。两个女人的喧嚣落幕,心里反而更空了,像悬浮于云朵之间,飘摇无定,前已无通路,后不见归途。

香烟抽掉半根,门口传来一阵窸窣响声,我望过去,进来的竟是宋知衡。

我看见他,他看见我,俱是一愣。

时间像瞬间定格,直到他迈步朝我走来。我持着烟站起身,他又骤然顿住脚步,目光像被倏地点亮一般,直直地盯着我。

宋知衡的肆无忌惮令我不自在极了,怒道:“你往哪儿看呢?!”

“胸。”

“艹!”

面皮一紧,我拉拢皮衣,没好气地问:“你来干嘛?”

“白正非打电话让我来接姑……”话没说完,宋知衡似乎立刻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有些无奈地勾唇笑了笑,再度肆意地由头至尾打量我,“你今天?”

“吃错药了!”

我语气很冲,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坏情绪,没再搭理宋知衡,自顾回吧台找酒喝。调好一杯特其拉转身,我一愣,宋知衡非但没走,而且正举着手机对着我,咔嚓按下快门。闪光灯骤亮,我猝不及防眯了下眼,又惊又恼,差点把手里杯子砸宋知衡脑袋上。

“删掉!”

他全然无视我的怒吼,面目含笑盯着手机屏幕,幽幽道:“很漂亮。”

“漂亮你大爷!”

我怒不可遏隔着吧台伸手要抢,他反应奇快,将手机揣回口袋,另一只手同时握住我的手腕。而后倾身而来,在我唇间滑过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太出其不意,我根本来不及躲,被偷吻之后,就傻乎乎地呆住了。宋知衡见我发怔,笑意更浓,又厚颜无耻地连亲了我好几下。

我觉得,我快疯了……

“宋知衡!”

我这一声大喊,没镇住宋知衡,卡座里的季维方倒吓得坐起来,昏昏沉沉地朝我们望了两眼,随即捂着嘴冲去卫生间。我撂下杯子跟过去,听季维方在隔间里吐得辛苦,接杯水守在门口。

借酒浇愁最容易醉。吐过之后的季维方眼泪盈眶,气色很差,路也走不太稳。我扶着她走出卫生间,宋知衡上前便问,需不需要送她回家。看情形非常需要,我没犹豫,点头同意。

“不用,我没事。”季维方逞能推开我,强打起精神,“你们聊,我自己可以回去。”

“爬着回去吗?季维方,这回该听我的了。”

我态度坚决,季维方也不再嘴硬,乖乖由我扶上宋知衡的车。我陪她坐在后座,她又多事地撵我去副驾。我只当没听见,催宋知衡快开车。运气不错一路畅通,送季维方到家门口,我想跟着进去,她把门一挡死活不准。

“总得把衣服换回来吧?”我说。

她倒大方,“甭换了,今晚上你比我更需要这条裙子。”接着朝我身后的宋知衡挥了下手,“谢啦。”说完,闪人关门。

傻子都能明白来季维方在暗示什么,何况宋知衡。我僵在原地,一时间真有破门而入的冲动。

“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听出宋知衡话里带笑,我闷着头似答非答地嗯了一声,率先走进电梯。轿厢后壁是一整面镜子,我和宋知衡一前一后,眼尾余光略略一扫,便能看清镜子里的他。投入工作时间过得模模糊糊,记不得到底有多久没见面,感觉他似乎清减不少。

“你瘦了。”他忽的开口。

我想也没想,“你也瘦了。”

“忙工作?”

“嗯。”

“我也是。”他迈步与我并肩而站,像电梯里偶遇旧识,寒暄般问,“工作顺利吗?”

“还行。”

“我不太顺利。创业容易守业难。”

我听不懂宋知衡的话,偏过头看他。他虽然目视前方,但似乎能察觉到我疑惑的目光,无声地耸了耸肩。这反应很微妙,仿佛有无尽的苦闷想要倾吐,却不知从何说起,又仿佛在故作轻松——任何工作都有艰难之处,实在不值一提。

静静地盯着宋知衡看了会儿,我没多问,沉默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