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爱我》。”

小区中庭有一座仿古凉亭,我爱来这里抽烟。

于木胜高考前夕,怕自己的紧张情绪影响到他,每晚我总会在凉亭的长椅里坐上两三个小时,烟不离手,考虑的都是于木胜的未来。高考结束那天,我们姐弟俩也坐在这里促膝长谈。我希望他能学医,他想也没想,爽快答应。也许早在那时他已立下当一名海员的志愿,读大学真的只是为帮我这个姐姐圆一个未能实现的梦……

思绪如絮越飘越远,再定神抓回来,冷冷看向对面的老爸,我依然无言以对。长时间掩人耳目做另一个人,他的目光再不复明亮神采,如今已浑浊黯淡。连原本挺拔的腰背,也弯成了卑微的弧度。

五十岁出头的人,苍老枯槁得像已年迈。

盛年不再来,岁月不饶人。

心里纵有千涛骇浪,我仍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想抽烟却没得抽,莫名烦躁。

枯坐缄默良久,他先捏着干瘪的手开了口,“那人是你男朋友吗?”

“与你无关。”我无法克制冷淡的口吻,垂了垂眸,问,“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他微愣,似羞愧艰难启齿,“张强。”

多么陌生而讽刺的两个字,生我的男人更名换姓,我们两姐弟却一直追随着他的姓氏。我差点自嘲地笑出声,语气更冷,“张先生,你来干什么?”

他猛地身子一震,怔怔望向我,磕磕绊绊地道:“小朵,我,我,我来看看你们。这些年,你……”

“别说了!”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我老爸于洪峰十几年前已经死了。请你不要再出现,绝对不能让于木胜看见你。”

“他,他还不……”眼中闪过短瞬惊讶,他忙点头,神情忐忑,“好,好。小朵,我就和你说两句话马上走。老爸求求你了。”

见不得一个心目中曾经的好爸爸低声下气,我别开脸坐进长椅,“你说吧。”

“听子珫说,你现在是个很了不起的音乐人,老爸替你高兴。”见我投去凌厉眼神,他颤巍巍的笑脸一瞬僵硬凝结,噤声好半晌,才再度局促又谨慎地问,“小胜,他好吗?”

咬紧下唇,不让心中冷笑溢出齿缝,我说:“柯子珫没告诉你吗,他很快也要出海了。”

“什么?!”他惊呼,刚坐下又触电般弹起来,“太,太危险了!你应该拦着他!”

“我要拦得住,会让他出海吗?!”抛弃我们十几年,现在又“良心发现”,我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怒火,也腾地起身,“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他倔得像头牛!我这个傻弟弟一心想出海跑船,把水手当人生理想,还他妈天真地以为,你会为他感到骄傲!你省省吧,已经有了老婆孩子的人,早没资格关心他了!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我们不需要!!”

早把我们当自生自灭的野草,又何必再回头,送上亡羊补牢的关怀。

“小朵……”他眼圈红了,满脸痛苦与愧疚,向我伸出颤抖的双手,“小朵,老爸对不起你们!”

“不用了。”我厌恶地侧身避开,深吸口气极力压制汹涌愤慨,“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免得遭报应。”

“等等。”他急忙抓住我的胳膊,踌躇着更加艰难地问,“你妈,她还好吗?”

呵呵,还真是难为柯子珫,不仅十几年如一日地接济老爸一家,而且为给他一个所谓的“心安理得”,大概从来就报喜不报忧。

“她好不好,我根本不知道。”狠狠甩开老爸的手,我嗤笑道,“她和你一样,抛弃我们了。”

“不可能!”一直唯唯诺诺的他瞬时变得异常坚定,“几年前我见她,她说过会好好照顾你们。”

始料未及的一句话,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见过老妈?”

“见过一面,大约七八年前,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脚步沉重退回长椅木然坐下,佝偻着背深埋下头,“小朵,我,我已经遭报应了。曼娟突然怀孕,我没办法,一时猪油蒙了心让子珫帮我,帮我……我对不起你们。曼娟给我生了个闺女,长到五岁得了急病,我没钱动手术,眼看孩子快不行了又犯糊涂,厚着脸皮找到你妈要当年的抚恤金。”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有没有一点良心!!”

我气急,杀人的心都有了,一脚踹上他坐着的长椅,只想甩手走人。他吓得身子发抖,亟亟喊了我几声,又疾步追上来,再一次纠缠不清地抓住我的胳膊。

“小朵,老爸已经遭报应了,小闺女手术失败死在手术台上,小儿子从小身体也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这都是报应啊,老爸不应该狠心抛弃你们,你原谅老爸吧,原谅老爸吧……”

听听,这是在乞求我的怜悯吗,我是有多贱,才会替他的两个孩子感到不幸。

原谅?谈何容易。

嘴角悬起一抹冷笑,我盯着他昏黄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活,该!”

无法用尼古丁冷静自己,我只有站在家门前,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好一阵子,我才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撬动锁舌啪嗒一响,心脏也没来由地颤了一颤。

于木胜已经起了,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宿醉后精神萎靡,正缩在沙发里揉太阳穴,眼睛里满是迷离。

“姐我昨天喝多了?”他嗓音沙哑,懵懵懂懂地问。

“喝醉了。”我调转回房间的脚步,从厨房倒杯温水递给他,“你嫌我烦,我也要问,是不是学校里有事?”

“没事啊,挺好的。”一口气喝掉半杯水,于木胜嬉笑着打起哈哈,“学校能有什么事,退学手续也办得很顺利。”

“你姐姐眼不瞎。”我严厉道。

“没事儿,就是心情不好。”他收敛笑容,陷进沙发继续揉太阳穴,苦闷道,“杜君君知道我要出海,像个怨妇一样又哭又闹,还说要去船上应聘当厨子。你说她幼不幼稚,太胡闹了!”

有目共睹杜君君的固执任性,我仍存疑虑,“你说什么刺激她的话了?”

他手一顿,“被惹急眼,是说了两句重话。”

“需要我去找她谈谈吗?”

“别别别,姐我自己能处理。”他急吼吼放下杯子要回房间,到门口又回头叮嘱我,“姐,你可千万不能去找她。她那个脾气,你去找她,她反而会觉得自己多重要似的。”

细想于木胜的话不无道理,“好,我明白。”

季维方善于察言观色,午休时把我拉出公司吃外食,一坐定,先问我为什么看起来无精打采,于木胜该不会真出什么要紧的事了。

“他好好的。”一手托腮,一手捏起花瓶里的塑胶花,我默了会儿,继续道,“老爸今早来找我了。我一直以为老妈带着抚恤金,抛下我和于木胜一走了之。今天才知道,老妈把那钱拿给老爸,去救小三生的孩子。”

自己说出口都觉得简直贻笑大方,季维方更是目瞪口呆好半晌,“你妈真……善良。”

听出她想说的其实是“蠢”,我无奈笑笑,“没有原则的善良就是蠢。可那是她的性格,改变不了。”

季维方认同地点点头,随困惑不解地问:“你妈善良到不讲原则,怎么可能会抛弃你们?”

“我不知道。”想七八年没想通的问题,我也自行放弃,“人心难测,对最亲近的人这四个字照样适用。我既然想不到老爸会抛弃我们,也肯定想不到老妈为什么会一走了之。”

“恨她吗?”

“一开始难以接受,非常非常恨。”那105个日夜生不如死,可我还是熬过去挺过来了,“恨她,也恨宋知衡。现在呢,我不追究原因原谅了宋知衡,没有道理不原谅老妈。”

菜肴上齐,季维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朵儿,你别怪我多心。你说人心难测,我总觉得你妈离开你们没有那么简单。”

我咬着筷子,不甚在意地问:“哪里不简单?”

“嗯……”她拧眉思索片刻,摇摇头,“我也说不清楚。你看,你妈是个特别善良的人,又知道你爸为小三抛弃你们,应该会加倍爱你们才对,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她抛弃你们的理由。你想不通,我也想不通,要不你去问问你男人,让他帮你调查调查你妈的下落。万一这其中有什么隐情呢?”

一刹那我有被季维方说动,宋沁神通广大,相信宋知衡也不会差。可为了问一句“为什么”找到老妈,值得吗?她或许也开始了新的生活,说不定很幸福很美满,我又何必为难她,为难我自己。

“算了。宋知衡工作已经够忙了,我不想他再为我的私事分心。”

“笨不笨,也许他很想为你的私事分心呢?”季维方瞪我一眼,隔着桌子凌空做了个敲醒我的动作,“女人呐,不能太独立。尤其在你爱的男人面前,适时表现得脆弱无能一点,让他感觉你很依赖他,有利于增进你们的感情。懂了吗?”

恰巧清晨听过一次差不多的话,我冲季维方直乐,不假思索地道:“太依赖他,如果哪天他又离开我,怎么办?”

“呸呸呸,你还能不能盼点好的!小心好的不灵坏的灵,呸呸呸!聊不下去了,吃饭!”季维方不再理睬我,埋头吃饭,过了会儿似胃口不佳,再度放下碗筷,“等白正非和宋沁结婚,你说我要不要去参加婚礼?”

“他们要结婚了?”我奇道。

“你上不上网,看不看电视啊?”季维方看我像看外星人,“他们海外出游的亲密照网上都传疯啦。你可赶紧把你的存款数一数,算算够不够封个大红包。我是没钱封红包,去免费站台献唱一曲还行。”

“唱什么?”

“《他不爱我》。”季维方清清嗓子,动情般轻声浅吟起来,“说话的时候不认真/沉默的时候,又太用心/我知道,他不爱我/他的眼神出卖他的心……我一唱,会不会全场大乱?”不等我回答,她烦躁地甩甩手,“算了算了,我不去添乱。省得她哪天也跑来命令我和你绝交。”

“她不会。”我肯定道。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欣赏她?”

换个方式回答,“我也欣赏徐墨瑾的工作态度。”

我很清楚如果想和宋知衡有未来,就必须与宋沁和平相处,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十二万分的清醒。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一定要跟我说。”

春意尚未盎然,一场倒春寒先侵袭人间,又是数日的阴雨阵阵。

正忙工作,我接到宋知衡电话,说晚上宋沁请我们吃饭。虽然他再三强调只是一顿便饭,白正非也会去,我仍觉得不明所以,有些突然。好在工作能让人暂时遗忘烦恼,可坐进宋知衡车里,我又开始心神不宁,追问他,问什么突然一起吃饭。

“好像有礼物要送给你。”感觉到我些微的紧张,宋知衡温柔笑着道,“今晚的主角是姑姑和白正非,她答应白正非的求婚了。”

我一愣,并不算意外只是不知该说什么,琢磨半天,“祝福他们。”

“婚后他们会移民加拿大。”宋知衡仿佛顺便一提。

“哦。”距离也许是我和宋沁和平相处的唯一途径……怕自己越想越歪,我忙止住,岔开话题,“钟灵的专访做了吗,她没有故意刁难你吧?”

“没有,比较顺利。”他在专心开车,回答简洁。

“比较?”

“她有问及当年的试药纠纷,我直接说无可奉告,她就再没有继续追问。”宋知衡言语轻松,忽的像想起什么,“明天周末,我打个电话跟杜老师说一声,明天去看望他,怎么样?”

我点点头,问:“他和师母到底离婚了吗?”

“离了。听班长说女儿考上大学那年离的。现在身体大不如前,不能当班主任,但还坚持每年带高三毕业班,一个人住在学校分的单身宿舍。”

印象中杜老师是个干瘪小老头。看起来像个顽固不化的老学究,实则思想开明而超前,对待学生早恋,从不会采取强制打压政策。他曾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歌颂爱情,弘扬爱情,想不到晚景如此凄凉,心里感叹着人事的变化无常,我一言不发地将视线投去窗外。

或许杜老师对爱情的崇拜深深影响到杜君君,所以她才会对于木胜产生常人无法理解的疯狂爱恋。也不知,于木胜到底处理妥当没有他和杜君君的关系,正想着兜里的手机嗡嗡振响。

一条来自叶倩怡的微信,问我和宋知衡下周何时有空,见个面吃顿饭。

不解叶倩怡的用意,我想了想,问宋知衡:“你把欢欢的照片发给舒叔叔和叶倩怡了吗?”

“发了。”

“哦,她可能想向你当面道谢吧,约我们吃饭。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他指尖点着方向盘,“下周我会很忙,不一定抽得出时间,你去吧。”

“还是因为那家中印合资的制药公司?”我担忧地问。

“不全是,公司高层最近有人事变动,所以比较忙。”宋知衡朝我投来抚慰一笑,余光扫过窗外延绵雨势,“春节就说去送仙湖玩玩,等天气暖和了,带上于木胜一起去?”

漫长的冬季总算走到尽头,为了不负美好春光,我笑着点点头。

还是城南古巷里的私房菜馆,我和宋知衡到的时候,白正非和宋沁正在品尝店家新酿制的果酒。四溢的酒香里,夹杂着一丝丝甘甜果香。宋沁喝得双颊绯红,一双眼眸透出恋爱中女人特有的滟潋波光,整个人显得更加年轻,原本凌厉的气质也柔和许多。

四个人落座,白正非将一只纸袋递给宋沁,宋沁眉目含笑又递给我。我道声谢,起身双手接下打开,是几张市面上已经很难找到的绝版CD。收到一份珍贵又用心的礼物,我却两手空空而来,宋知衡似看出我的尴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缎面礼盒。

“姑姑,这是我和于木朵的一点心意,祝你们幸福。”

“有心了。”宋沁似有若无地睨我一眼,翻开礼盒取出一条璀璨圆润的珍珠项链,“很漂亮,谢谢。”又转交到白正非手中,自己稍侧过身,“帮我戴上。”

白正非从眼神到动作不无轻柔温情,一脸的幸福洋溢。相识几年,印象中的白正非清净超然,仿佛千帆过尽,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他。由衷替他感到高兴,我也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在桌下牵起宋知衡的手。

“朵儿,听唱片公司说,你制作的两首单曲市场反响很好。”白正非笑眯眯地看向我,很是骄傲,“事实证明,你完全拥有这个实力,我力排众议的举荐没有错。”

我端起酒杯,“名师出高徒。大叔,谢谢你当年带入我行。”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他也举杯,“做音乐讲究天资,你有天资,而我有眼光。”而后爽朗大笑,“不要再互相吹捧了。好好干,争取做下一个流行音乐界的‘金牌制作人’。”

我莞尔,先干为敬。

“我倒有不同的看法,两个人都太顾事业,不见得是好事。”宋沁似不经意地开口,谁也没看,眼睛盯着青瓷酒杯里盈盈的果酒,嘴角噙笑,“女人比不男人,精力有限,总有一天要回归家庭。与其把有限的精力用于奋斗事业,不如早点学着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妻子母亲。”

宋沁的声音轻轻柔柔,仿佛不具任何威慑力,遣词用句却用意明显。

我很谨慎,静静洗耳恭听,一声不吭。

“姑姑,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宋知衡加大力道握紧我的手,面色从容温文,不疾不徐地道,“也许有的男人喜欢在家相夫教子的女人,可我更喜欢独立自主,有事业心的女人。姑姑你是大家公认的女强人,独当一面,智慧果敢。这是我最敬重和最佩服你的地方,一定程度上来讲,我的择偶标准也是深受你的影响。”

暗暗感叹宋知衡话说得漂亮,既坚定表明态度立场,又用恭维的方式反驳了宋沁,使她难再还击。果然宋沁听得微微一怔盯着宋知衡不放,淡淡笑容也有些僵,但转瞬间便恢复优雅姿态。

“知衡,这家店的河鲜做得不错,你陪我去后厨挑条鱼。”

“好。”

宋沁和宋知衡一出包厢,白正非端着酒杯来到我身旁,“她啊,强势惯了。公司的大小事务都是她说了算,习惯发号施令,职业病。你别往心里去,只要知衡支持,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不再反对我和宋知衡恋爱,并不代表宋沁喜欢我。有过一两次正面交锋,我也知道她今天对我算客气。更何况还有白正非出面当和事佬。

“我明白。”碰响酒杯,淡抿一口,我问,“宋知衡说,你们要移民去加拿大。已经决定了吗?”

“嗯,宋沁早有投资移民的计划,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她这些年工作压力太大,从来没放松过。人生有各种不同的阶段,现阶段我的重心就是和她快快乐乐的生活在一起,弥补以前那些错过的时光。另外……”

白正非喝口酒,欲言又止地沉默了一阵,继续道,“最近有些风言风语,把几年前泰伦研发中心的一场医药纠纷拿出来炒冷饭。我不希望宋沁又被推上风口浪尖,早点移民也好。”

心头一跳,我忙问:“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知衡没跟你说?”白正非有些惊讶,见我摇头,隐去原本担忧的神色,“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网上出现了一些对泰伦不利的言论,造谣者还声称握有当年临床试验的追踪记录数据。树大招风,泰伦能做到今天的规模,被人非议造谣在所难免。知衡不告诉你,也说明问题不大。”

白正非在讲,我在认真听,一直没有接话。可能怕我心思重顾虑太多,他又补充道:“说了也没用,隔行如隔山,我们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你呢,也别只想着工作,感情要经营,恋爱要谈,有时间多陪陪知衡。”

我理解宋知衡的缄口不提,我们都是不愿为对方增添烦恼的人,但白正非说的没错,彼此陪伴就是最好的解压方式。

“大叔,我知道了。”

白正非笑着点点头,朝包厢外望了一眼,“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去看看。”

我先离座,“我去吧。”

私房菜馆由四合院改建而成。后厨没找到宋知衡和宋沁,我又冒雨绕着内院转了一圈,忽听见角落墙后传来说话声,音量不大,像是他们。不便靠近我想回包厢,没走两步,隐约听到宋沁提到一个熟悉的名字——“钟灵”。

钟灵早说过会追查当年的纠纷案,再联系白正非刚才的话,莫非最近网络出现的不利言论,与她有关?

心里带着疑问,随后的一顿饭我都在竭尽所能地保持平静,话也说的不多。果酒度数低,口感又好,除宋知衡外,我们三人都没少喝。白正非不能开车,也不让宋知衡送,说找代驾,把我们撵上车。

恰恰好的微醺最使人身心放松,我侧过身端详着宋知衡,慢悠悠开口:“我提醒过你钟灵会继续调查纠纷案,你也说过你有分寸。对吗?”

他微笑,“对。”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一定要跟我说。”

“好。”他转眸,轻松带笑的脸庞仿佛天下太平,“那你呢?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会跟我说吗?”

我没急于回答,仔细考虑了会儿,摇摇头,“暂时没有。老爸来找过我一次,我态度很冷淡,他应该以后都不会来找我了。”

忘记那个早晨,忘记他说的每一句话,从此再无瓜葛,再无挂碍。

“像!他是谁?”

杜老师好酒贪杯,宋知衡投其所好送上两瓶50年陈酿。一个是当年的得意门生,一个是没少操心的问题学生,多年未见,杜老师开心,像有说不完的话。他没想到我们分分合合,最终还是走到一起,希望我们彼此珍惜,互相扶持的话没少说,自己也感触颇深的几度岑寂。总归是高兴,他挽留我们吃晚饭,不善厨艺,便差遣也来看他的杜君君去买熟食。

宋知衡陪杜老师下棋,我闲来无事,和杜君君一同出门。没打算过问她和于木胜之间那些小恩怨,她先兴高采烈地向我汇报,功夫不负有心人,于木胜终于对她动心了。

我不相信也没明讲,只问她为什么。

杜君君亲昵地挽起我的胳膊,“姐,你知道的,我在学校外面租了套房自己住。以前邀请于木胜他死活不肯去,可是这学期开学他去过好几次了,还管我要备用钥匙。”说着她娇羞一笑,“哪有男生那么主动管女生要钥匙的,肯定是喜欢我。”

果真如此吗?我很怀疑,“他有没有告诉你为什么?”

“说是办了休学就得搬出宿舍,他又不想那么早离开校园,要和我合租。”杜君君的笑容更加明艳动人,“口是心非,我才不信呢。”

于木胜打算出去租房,又是和他最忌惮的杜君君合租,不仅不合理,而且他对我只字未提,一定有蹊跷。买好熟食,让杜君君先回去,我站在教工宿舍楼下拨通于木胜的手机。他一接听,我开门见山地就问他,是不是要和杜君君合租。

手机那边于木胜像是有点意外,好一会儿没说话,直到被我催促追问,他直怪杜君君多嘴多舌。

“姐,我问过子珫大哥了,说得等两三个月才有消息。我什么性格你不知道吗,在家根本闲不住,朋友又都在学校,住她那儿方便。而且她当二房东,只象征性地收我一点点房租,多省钱。”恐怕我会立刻反对似的,他不给我接话的时机,滔滔不绝地又道,“再说,我住家里多碍眼啊,你和知衡哥约会都放不开手脚。”

“合着我得谢谢你考虑周到。”貌似有理有据,我听得发笑,“知道杜君君喜欢你,还和她合租,你说合适吗?”

“我跟她讲清楚了呀,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姐你自己问问她,我是不是说和她只是单纯的租友关系。”

“你觉得她能信吗?”我态度依然不变,不多掺和两个成年人的事,“你肯定不愿我管太宽。自己想清楚,不要不喜欢人家,又给人家制造错觉。”

“我没有啊,你忘了她有妄想症,特别会无中生有……”像百口莫辩,于木胜无奈地对着手机长长叹口气,“姐,你放一百个心,就算住在一起,我和她也不会怎样的。”

听出于木胜态度坚决,仍觉不妥,我却没再多说什么。

吃过晚饭,我和宋知衡又来到学校操场散步绕圈,时不时有慢跑的学生擦肩而过。宋知衡的回头率太高,安全起见,我把他拉坐进跑道边的看台,很自然地谈起于木胜。

20岁的于木胜的确需要属于自己的私人空间,但与杜君君合租太不合适,和宋知衡简单商量后,我决定在学校附近单独帮于木胜短租套房子。宋知衡慷慨提出承担全部房租,我坚决反对。

“我是没多少存款,也不至于租不起房。”

宋知衡闲适地舒展开两条大长腿,“如果我说出钱帮你成立音乐工作室,你一样会拒绝?”

“当然。你出钱,我还有什么奋斗目标。”

托着下巴望去跑道,有人慢,有人快,有人跑得气喘吁吁仍在坚持,我看得出神,“你们当年的离开也许是对的,我不能永远做一个‘冲动易怒’的人,必须经历挫折学会长大。坚持自己的理想走到今天,我很满意。”带笑的目光转投向宋知衡,我也很知足,“我要求不高,能安安静静地和你待一会儿,就挺好的。”

宋知衡没说话,笑着朝我招招手。会意地依偎进他的怀抱,我不自觉地闭上双眼,高中时代的我和他,模样青涩,跃然呈现脑海。一幕幕场景电影蒙太奇式的不断闪现,有过忐忑,有过失落,也有甜蜜的心动时刻,我沉浸其中,看见快乐在对我笑……

和叶倩怡相约在师大正门对面的一家西餐厅,春光明媚,我们坐进临窗的卡座。点完菜,我就发现她似乎有话想说,却犹犹豫豫,几次启齿又端起杯子喝水,掩饰难言的踌躇。

“有事?”我问。

叶倩怡微顿后,无声地点点头,拿出手机划拨几下递给我。我没接,望去她的眼神里带着不解与征询。她依然缄默,又朝我递了递手机,示意我先看看。我迟疑片刻,接过手机。

一个普通的音乐APP播放界面,而不普通的是待播放歌曲是徐墨瑾的《致爱……》,作词后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一目了然,我顿时明白叶倩怡的用意。

“我无意间听到这首最近大火的歌,看到你的名字。”没等我解释,叶倩怡先开了口,“我还在网上搜到了这个词作者写的很多歌。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钟记者说你们是同事。不会刚巧这个词作者和你同名同姓吧?”

还回手机,我从容道:“不是,音乐人才是我真正的身份。当时骗你们,是担心你们有顾虑。”

叶倩怡流露出困惑之色,“我不明白,你既然不是记者,为什么会对欢欢生病的事感兴趣。”

“应该怎么说呢。”我脑子飞转思索了会儿,决定如实回答,“因为当时有人故意用我男朋友和欢欢的合照做文章,歪曲事实说他们是男女朋友。为调查清楚真相,我先找到你的博客,给你留言,后来又通过钟灵了解到更多有关欢欢的消息。”

“见过你男朋友之后,我一直在想,他又不是病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研发中心,为什么会认识欢欢。”她神情严肃,牢牢盯着我的眼睛,“原来他叫宋知衡,泰伦药业就是他家的企业。他父亲成立了泰伦药业,他姑姑宋沁是CEO。”

“对,没错。”

“所以你男朋友一定知道,欢欢到底是不是自杀!”等到我肯定的回答,叶倩怡骤然激动地提高音量。

冷静面对她咄咄逼人的气势,我心胸坦**,“我问过宋沁,也问过我男朋友,他们说不是。”

“你信吗?”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我男朋友的为人。还有,合照最早在宋沁手中,如果真有问题,她不应该冒险让照片流到我这里。”

“可是,可是,”许是我的坚定,令叶倩怡感到更加困惑,她又变得犹豫不决,“我听舒叔叔说,钟记者找过他,告诉他欢欢当年的死肯定不简单。她还说已经逐一拜访过当年试药病患的家属,准备联合起来起诉泰伦药业,讨回公道。”

早料会是钟灵,我一点不意外,只是摸不清此刻于倩怡的立场,“你和舒叔叔是怎么想的?”

“我们,我们也有点糊涂了。如果欢欢真的是因为试药自杀的,你男朋友应该躲着我们才对啊,为什么要去给欢欢扫墓,为什么要保留那些照片,还传给我和舒叔叔。”说着话她平静下来,重新与我对视,“上周我陪舒叔叔又见过一次钟记者。我们态度不明确,她好像有点不高兴。我总觉得她更在乎造大新闻,而不是真正关心病人家属。”

不便置评记者的职业道德与操守,我选择沉默。

服务生端上餐点,我们谁也没有动。

叶倩怡喝口水,捧着玻璃杯继续说:“于木朵,我今天约你见面,本来还以为被我戳穿真面目以后,你会很难堪,找些蹩脚的理由搪塞我。没想到你和以前一样诚恳,我相信你的话。我和舒叔叔之所以怀疑钟记者的动机,就是因为她看起来不诚恳,有点急功近利。你和她不是一丘之貉。”

能夸我诚恳,叶倩怡肯定比我更诚恳,我对她笑笑,“我也有私心,不希望泰伦出事。我男朋友那时还是个高中生,并不清楚真正的状况。但因为他是我男朋友,所以我相信他。谢谢你也肯相信我。”

叶倩怡回以微笑,而后关切地问:“临床试验的药物带有杀伤性副作用,如果是真的,钟记者就此扳倒泰伦,怎么办?”

我无法回答,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不敢想,冷漠到只关心宋知衡的安危。或许真如钟灵所说,因为与宋知衡无关,他顶多变得一无所有,从头再来。

一无所有很可怕吗?

没来由地想起除夕守岁那晚,宋知衡问过我——如果有一天他变成穷光蛋,怎么办。

当时只是随口一问,还是在暗示我什么?

“抱歉,我不该问的。”

叶倩怡的声音传进耳朵,我收回惴惴的心神。不经意地瞥见桌上手机,为排解纷乱忧虑,我客气地问:“你手机里有我男朋友传的照片吗,我可以看看吗?”

“有的,还不少呢。”

叶倩怡换坐到我身旁,点开相册把手机递给我。我先大致浏览一遍,都是同一时间的照片,约莫二十几张。再一张张点进去,有欢欢的单人照,也有和宋知衡或者和叶倩怡的合照。

唯有其中一张角度很特别,像是随意的抓拍照。一个身穿病服的女人正在帮欢欢梳理长发,她背对相机镜头,身影消瘦,头发只有寸把长。莫名地,我对这个女人有种说不出来的特别感觉,心里有股冲动想看看她的正脸。

“她是那个很照顾欢欢的阿姨吗?”我指着女人的背影问。

“对。”叶倩怡偏头过来,“这张照片是我拍的。欢欢从小没有妈妈,阿姨帮她梳头,两个人就像母女一样,所以我偷偷抓拍了下来。”

“为什么里面没有阿姨和欢欢的合照?”

“阿姨觉得自己太难看,不肯照。”

“你还记得她的样子?”

叶倩怡认真回忆良久,最终遗憾地对我摇摇头,“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阿姨长得其实很好看,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忽又眼眸一亮,“你的嘴型和阿姨有点像。”

叶倩怡并不知道她这句话,一瞬之间给我带来多么强烈的内心震颤,仿佛山崩地裂。用力克制加速跳动的心跳,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在伏釜寺和于木胜的自拍照。

手指着于木胜,我嗓子发干,涩涩地问:“他和阿姨长的像吗?”

叶倩怡凑近手机屏幕看了又看,面庞扩散出惊讶不已的表情,“像!他是谁?”

头皮一阵发紧,整个脑袋晕得像天旋地转一般,我头重脚轻险些撅倒,咬紧嘴唇用疼痛止住眩晕感,捏了捏冰凉却在冒汗的手心。

“他是我弟弟。”追问到这种程度,再隐瞒毫无意义,我深深吸口气,对处于更大惊讶中的叶倩怡慢慢道,“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麻烦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替我保密,可以吗?”

她迟疑片刻,重重点头。

“答应我,你一定会好好的,不要让我为你担心。”

生而为人果然太他妈渺小,转来转去,也逃不过命运的轮盘。

我知道必须冷静,必须保持清醒,如往常的每次约会一样,给宋知衡发微信,告诉他公寓见。站在公寓楼前,我摸出路上买的香烟,停不下来一支接着一支抽。从手指快夹不稳烟的颤抖,抽到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异常平静,我丢掉最后一支烟头,快步走进公寓。

傍晚,宋知衡回来也像往常的每次约会一样,手里拎着打包袋。我没有掩饰脸上的冷漠和凝重,也掩饰不掉,走到餐桌拉开椅子坐进去。

“我们谈谈。”

宋知衡何其敏感,收回正打开餐盒的手,不闻不问,坐进对面的椅子。

“我刚发了张照片给你,你看看。”

他低头静静翻看手机,我不看到表情。再抬头与我对视时,他依旧平静如水,仿佛早知会有今天,我们会像谈判对手一样坐在一起。

“你都知道了?”

问句说的像肯定句,我不必回答,反问:“不解释解释吗?”

宋知衡放下手机,推开挡在我们中间的打包袋和餐盒,“你母亲和我姑姑开家长会的时候在学校见过面。你母亲去医院检查的那天,姑姑刚好也有公务去医院。碰面之后,姑姑从主治医师那里了解到你母亲身患脑神经胶质瘤,早期,但她因为没有钱放弃了治疗。

“后来,姑姑找到你母亲,建议她参与新制剂的临床试验,并承诺会承担后期病灶切除手术的所有费用。我偶然得知你母亲以试药病人身份住进研发中心,就常去看望她,通过她认识了舒羽欢。

“你母亲让我瞒着你们,并不是抛弃你们,只是决定暂时离开,等痊愈后再回家。”

我们两个人都很平静,至少表面上如此。他沉着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楚传进我的耳朵,我用百分百的专注在消化,尽可能不让情绪波动。只有最后一句,我听得闭了几秒钟的眼。心头生出一种万分可怕的,令人胆颤的预感,我捏紧了十指。

“我老妈现在在哪里?”

“去世了。”

“手术失败?”

“坠楼自杀。”

预感成真,感觉到自己在发抖,我用力靠回椅背绷紧全身,咬牙逼自己稳住,竟逼出眼泪。宋知衡看见,有了冲过来的动作,但很快感觉到我泪眼里的仇恨,他又坐了回去,双手握拳狠狠砸响桌面,扭头避开我的视线。

蹭掉眼泪,我继续问:“她生病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底。”

也就是见过老爸之后,把辛苦攒下的抚恤金全给了小三的孩子救命,老妈哪还有钱治自己的病。心里不禁又恨了老爸一分,也更怨自己一分,长大得太慢,成熟得太晚,而代价却太大太大。

“什么时候自杀的?”深呼吸,我艰难地又问。

“五月初,和欢欢同一天。”宋知衡开口似比我更艰难,喉咙里像生了倒刺,每说一句话表情就越痛苦,“欢欢为救你母亲,失足坠楼。”

“所以欢欢老爸每月收到的钱是你给的,清明忌日欢欢墓前的向日葵也是你送的?”

“对。”

“谢谢你替我做了我该做的事。”

也许我的“谢谢”二字太刺耳,宋知衡蓦地一怔,紧拧着眉头,我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看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的黯淡,我的心也在一点一点的死去。

“老妈自杀是因为服用新药后出现抑郁导致吗?”

他不再开口,僵硬地点了点头。

“你不告而别,也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没法面对我吗?”

仍旧点头。

一滴眼泪流进嘴里,苦涩极了,“你回来,是觉得可以用爱情弥补歉疚吗?”

“不是!”面对面对峙这么久,宋知衡仿佛第一次有了主动表达的欲望,“刚得知你母亲去世的消息,我是觉得内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我想过立刻告诉你真相,但被姑姑制止了,她说一旦你知道真相,我们就再没有继续的可能。

“我熬了七年回国,确实是想弥补你,但绝对不是用爱情。”

“那用什么,一命偿一命吗?”我森然冷笑,不介意把话说得更难听,“用那些研发‘毒药’的泰伦员工的命来补偿,还是用你姑姑的命?”

宋知衡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格外坚定道:“谁的命也不能用。”

“好。他们的命精贵,我老妈的命不值钱,所以被你们用来试验新药!”我站起来,一步步逼近宋知衡,声音因激动开始发颤,“你大概没料到我会看到这张照片,为什么不干脆删掉一了百了?应该照你姑姑说的做,一直瞒着我!你他妈根本就不该回来!”

啪地摔掉手机,我他妈也不应该去看那些照片,就当一辈子蒙在鼓里的傻子!!

宋知衡也站了起来,眼圈赤红,“因为那是你母亲生前最后一张照片。”

“我不需要!!”一声咆哮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我垂下头,绝望道,“我们完了,宋知衡,我们完了。”

“不,没有完!”他一把抱住我,用力勒紧双臂,声音里混杂着焦灼与怒意,“相信我,我会补偿你。七年前我是不得已才离开你,当时我没有能力补偿你,现在有了!”

“不必了。”推不开他,我像具行尸走肉一动不动,“我老妈已经死了,死在你姑姑手里。我没法要你姑姑的命,你也不会把她的命给我。什么补偿都没有用,放开我走吧,到此结束,真的结束,别让我也恨你。宋知衡,我不想恨你。”

太爱你,所以不想恨你!

仿佛听到我心底的呐喊,他缓缓松开了手,无可奈何又受伤的痛苦神情如一把刀子,深深刺痛了我。可我能怎样,继续留下,就是将刀子再往骨血里推一推,我不怕疼,只怕狠不下心。咬紧唇收回视线,在还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伤害宋知衡前,我断然推门离去。

仿若一场迷梦,我醒了,就结束了。

缘起,缘灭;

好聚,好散。

4月17日,宋沁宣布卸任泰伦药业CEO一职。

4月20日,网络匿名报出一篇披露泰伦药业研发中心新制剂临床试验真相的文章。全篇引用大量试验期间追踪记录数据,称其来源可靠,数据真实,与泰伦药业实际上交的临床报告不符,有恶意篡改试验数据之嫌。

4月21日,时任泰伦药业研发中心负责人的李昱存教授召开紧急记者发布会,承认新制剂三期临床试验阶段确实存在数据记录不真实现象,并表示泰伦将全力配合协助警方和相关部门进行调查。

4月22日,因社会影响恶劣,药监局勒令泰伦药业停产整顿,在售药品全面下架,相关责任人不得擅自离境,随时接受调查问询。同日,多位业内人士预测,遭受重创的泰伦药业大势已去,再难回天,必将从此退出制药行业的大军。

……

短短数日,有关泰伦药业的新闻几乎占尽各大主流媒体的头条,引发全民热议。人人都义愤填膺,都在怒斥泰伦药业丧尽天良,草菅人命。有人替我开骂,有人替我讨公道,感觉像一下子拥有了最庞大的声援力量,我却宁愿选择做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向唱片公司告假几天,反正手机也摔坏了,我可以专心致志地陪于木胜在学校周边看房。最终敲定一室一厅的一套小户型,约房东见面谈条件签合同,绝不拖泥带水,一上午全部搞定。从房产中介公司出来,于木胜憋着满肚子的话,拉起我就奔街对面的星巴克。

找位子坐定,我便淡淡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和宋知衡分了。”

“什么!!”于木胜像被咖啡烫坏舌头,瞪大眼睛怔怔看了我好半天,磨磨唧唧地道,“姐,有个词儿叫‘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还有个词儿叫‘患难见真情’,还还有个词儿叫……”

“分手不是因为泰伦出事。”

“那是因为什么?!”于木胜大惑不解,察觉到我并没有意愿解释,竟苦口婆心地对我说,“现在正是知衡哥最艰难,最需要人支持的时候,你要分手,也不能挑这个时候!我不相信真分手了,你们感情那么好,能为了什么分手啊?总不能因为泰伦的丑闻,你就怀疑知衡哥的人品吧。”

整夜失眠令我精疲力竭,揉着抽痛的额头,我已无心应对,“你当我是受不了和他一起面对压力,主动放弃吧。”

“不可能!姐你不是那样的人!”于木胜坐到我身边,扯下我的手,“姐,你出门不照镜子吗?你看你都憔悴成什么样了。求求你不要和知衡哥分手,你这样,让我怎么能放心走掉啊!”

“走?走去哪儿?”我硬挤出一丝笑容,故作轻松道,“出海跑船而已,说的好像你再也不回来一样。”

他愣过三秒,忙不迭道:“我这不急糊涂了嘛,你这样,我出海跑船也不放下心。”

“放不下心,正好就别去了。”

“啊?姐你不准转移话题!我不准你们分手!”于木胜执拗劲儿上来,开始耍无赖,“反正我只认知衡哥当我姐夫,你要分,也要先征得我同意。”

“好,我告诉你为什么分手。”狠揉几下额头,我正颜厉色地看向于木胜,“这几天泰伦的临床试验丑闻闹得沸沸扬扬,你应该一直在关注,我和宋知衡的分手原因确实和丑闻有关。”抓住于木胜的手,我深吸气缓缓接着道,“老妈没有抛弃我们,她得了脑瘤,参与了三期临床试验,最后因为抑郁坠楼自杀,所以她也是当年的受害者之一。你听懂了吗?”

于木胜懵了刚点头,随即脸色大变,惨白一片,震惊地猛烈摇头。

“我不信,姐你骗我!”

意料之中他会难以接受,握紧他的手,我一鼓作气道:“我没有骗你,是宋知衡亲口告诉我的。”

“不,不可能,姐你一定是在开玩笑。”说着他放声笑了,毫不在意周围人的侧目,笑着笑着哑然无声,流下两行眼泪,“姐,老妈死了,老妈死了……”

于木胜的哭相很难看,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小时候更甚,每次受欺负都会挂着鼻涕眼泪回来,绝口不提为什么挨打,只会坐在角落抱着脑袋哭个不停。

鼻子一酸,揽手抱紧他,我知道自己不能哭,“老妈吃苦受累几十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也许到另一个世界享福去了。不难过,只要我们好好的,老妈一定会看到。”

他不听,还在固执摇头,“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啊,为什么啊!?”

我轻抚着他的后背,“因为我不想你再误会老妈,怪她抛弃我们。”

“那我该怪谁?”他推开我,胡乱擦净眼泪,眼眸中似浸出恨意,诘问我般道,“怪知衡哥吗?怪他姑姑?还是怪别的什么人?”

“怪谁老妈也回不来了。”我可以带着恨意继续痛苦生活,但不愿于木胜也如此痛苦。扶住他的肩膀,我不容拒绝地说,“答应我,你一定会好好的,不要让我为你担心。”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泪眼迷离地呆呆望着我。像小时候每一次,我从角落里把他拉起来一样,那双眼睛里有惶惑,有茫然,有苦,也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