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维方,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很爱他。”
季维方没有宗教信仰,但不知偶得哪位大师指点迷津,每年都会去梵山伏釜寺烧头香,祈愿还愿。
为了隔天能上第一炷香,她拉着我住进伏釜寺别院的客房。于木胜出于好奇,也屁颠颠地跟来凑热闹。我们姐弟俩都是第一次留宿寺院,新鲜感十足,不畏严寒又拉着季维方作陪,夜游伏釜寺。
远离繁华都市,喧嚣人群,这环境清幽的山间寺院里的时间好像也慢了下来。和年纪尚幼的小沙弥迎面相遇,他面庞上亦是与世无争的沉静安然,微微欠身施个佛礼,步态从容而去。
我独自踱步走进一间仍敞着门的佛殿,一根根莲花香烛静静燃烧。烟雾缭绕中,佛祖半垂眼眸,噙着悲悯人间的微笑。
我不信佛,却不由自主双手合十,祈求佛祖保佑。
于木胜平安,朋友们平安,宋知衡也要一辈子平平安安。
“姐。”于木胜来到身旁,压低声音问,“求什么呢?”
“求你出入平安。”
“那我也求。”他照模学样,闭起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佛祖大人,我很诚心的,请你保佑我姐和我知衡哥永结同心,喜结良缘,早生贵子,白头偕老。”
瞧他像个虔诚信徒,我禁不住低头笑了笑,悄然退出殿堂。
佛门清净之地里悠悠诵经声不断,令人心情莫名安定。台阶上随意席地而坐,我想抽烟,摸进口袋一空,才想起来已经成功戒烟两天。于木胜轻手轻脚地也坐到近旁,挺大个人,仍像孩子似的,嘿嘿笑着,含着胸头一偏倒进我肩膀。
“季维方呢?”我问。
于木胜打个哈欠,“说明天得早起,回房间睡觉了。”
“你也去睡吧。”
“姐,我问你个事儿。”他坐直,变得神情严肃,“你和子珫大哥吵架了吗?我觉得他昨天有点奇怪,话特别少,我去给老爸扫墓,他一直坐在车里抽烟。柯子璜也说,除夕那晚上回家之后,他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能说的话不多,“没吵架,你别瞎琢磨。”
“你们要是为我跑船的事吵架,姐,当着佛祖的面我向你保证。”于木胜竖起三根手指在耳边,郑重其事地道,“我一定会特别特别注意安全,保证四肢健全地平安回来。而且在海上,我也一定会受到老爸的在天之灵保佑。”
“老爸”两个字撞进耳朵,我一把拉下他的手,“行啦,我信你。”
“信我,姐你可不能再反悔了啊!”于木胜笑嘻嘻地抱住我,“本来我还怕走了之后,你没人可打没人可骂,会觉得孤单,现在有知衡哥陪你,我总算可以放心了。”
“合着你姐整天没正事,全靠打打骂骂解闷。”我无语,敲他脑袋,“坐好点,你知衡哥说了,不准你再没个正行,对我搂搂抱抱。”
“我不,反正他看不见!”
于木胜不听话就罢了,还要去我的手机搂着我自拍。想着以后相处的日子越来越少,我没拒绝,配合度极高。接连拍了几张,他打着修图的幌子,贼兮兮地摆弄一阵手机后居然告诉我,已经全部发给了宋知衡。
我两眼一瞪,没等张嘴开训,手机屏上闪现出“宋知衡”三个字。见好戏得逞,眉飞色舞的于木胜拍拍屁股溜之大吉,弄得我又气又无奈,接通手机,也不知该说什么。
“住下了?”他先问。
“嗯。”夜里山间气温骤降,感觉身子有点僵,我起身原路返回,低着头边走边说,“季维方心情不太好,让我多陪陪她,明天不一定能赶得及参加同学会。见到杜老师,帮我跟他说声抱歉,改天去看他。”
“我也不一定能去,明天还要开一天的电话会议。”
今天较早时候通电话,宋知衡就说印度那边临时有事,必须立刻处理走不开,所以不能陪我来伏釜寺。工作忙到春节也不得安宁,我忧心忡忡地问:“很麻烦吗,不会又要去出差吧?”
“不麻烦,暂时不用。”手机里宋知衡的声音顿了顿,依稀听到打开冰箱的声音,而后又听他低沉道,“于木朵,想你了。”
脚步一缓,我抿唇微笑,“我也是。拿什么呢?”
“酸奶。”
联想到他公寓里满冰箱的黄桃味酸奶,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只喜欢喝黄桃味酸奶?”
“原来你不记得了——”他拖曳着尾音似有不满,“你有一次给我送早餐买的黄桃味酸奶,说是新出的口味。”
疯狂追求他的时候,确实天天送早餐,仔细回忆片刻,我也想起来了,“我记得之前每次送的早餐,全部惨遭你无视。好像就是从那次黄桃味酸奶开始,你虽然照旧对我冷冰冰的不理不睬,可再送的早餐你都会默默吃掉,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自己不吃早餐,省下钱给我买。”
那段时期简直笨得要命,从没想过放弃,宁愿饿到发慌靠灌白开水填肚子。感念岁月青葱,我笑着又问:“怎么发现的?”
“你故意调换座位坐到我面前,第一二节常常能听到你肚子咕咕叫。”我在笑年少的自己傻里傻气,宋知衡却放柔了低沉男音,“你肚子一叫我就走神,心想你这个在大家眼里看起来粗鲁野蛮的女孩,其实很可爱。”
一簇暖流**漾心房,我驻足在僻静小路中央,径自傻傻发笑,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圆润而悠远的钟声。道句你听,我拿远手机迈步前行,心里暗暗跟着钟声默数。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十八下,如此重复两遍,足足一百零八声钟鸣。
等鸣音落定,我才拿回手机,“听见了吗,很安详的钟声。”
“嗯,应该是暮钟,提醒寺里的僧侣该休息了,你也早点睡。”
别院客房近在眼前,亮着暖暖的灯,我却不愿进去,难得的撒一次娇,“睡不着,想和你多聊会儿。别问聊什么,我不知道。”
那边响起宋知衡愉悦轻笑,“知不知道为什么敲一百零八下?”
我是俗人,“不知道。”
“佛教认为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敲一百零八下便能解除忧愁。敲钟偈曰:‘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比起唱歌,宋知衡醇厚沉稳的声音似乎更适合诵读佛经,不疾不徐字字明晰,带着一种使人内心平静的力量。我听得入迷,不过瘾又让他再来一遍,不禁赞叹果然是学霸,什么都懂。
“不懂,现学现卖,照着网页念而已。”
他也太实诚了点,我靠在客房门口笑出声。突觉后背一空,踉跄半步转头就见季维方一张“你们有完没完”的臭脸。道再见刚挂机,我被季维方拽进房间,才注意到她衣服齐整,根本不像已经睡下了。
“没睡?”
“没空调,冷死了,哪儿睡得着。”她裹紧羽绒服在**滚了两圈,倏地坐起,“我记得二楼有公共澡堂,一起去?”
提议不错,洗个澡解乏驱寒,我当即响应。
伏釜寺住宿条件不比城里设施齐全的酒店,客房朴素,公共澡堂也简陋。
不足一米高的低矮水泥墙隔出几个开间,洗澡水时大时小,忽冷忽热,我和季维方索性苦中作乐唱起歌。伴着哗哗水声,她无心随口哼唱起《致爱……》,旋律依旧熟悉动听,哪里知道听歌的人却已历经沧海桑田。
“朵儿,想什么呢?”季维方一捧水泼在我脸上,“大过节的,把你拖进庙里艰苦朴素,有怨言呀。”
“没有。”勉强不再感觉寒冷,我关掉淋浴,绞干毛巾擦身穿衣服,“我先回房间了,你别洗太久,容易感冒。”
“等我,马上。”她甩了甩利落的短发,阑珊兴叹道,“唉,这大冷的天,要是有瓶酒,白的,该多好啊。”
“省省吧,这里可是佛门重地。”
“朵儿,你手头有闲钱吗?”
我正弯腰系着鞋带,听季维方这么唐突一问,仰脸投去不解又征询的目光。她没看我,若无其事地穿着衣服。外套拉链勾住毛衣,她解了两下没解开,失去耐性低啐一句,开始暴力拆解。我起身,拍拍她的手示意我来,低头小心地拆着勾进拉锁里的毛衣线,也当没听见她刚才的问话。
须臾,“朵儿,我想接手‘静空’,继续经营下去。”
我动作一滞,没抬头,“我手里有些闲钱,但不多。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向宋知衡借。”
“我靠,你不是应该劝我别做傻事嘛!你要对我说,既然已经决定放手不爱了,就应该潇潇洒洒和过去说拜拜。如果‘静空’是白正非的孩子,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接盘侠’,打算守着它孤老终生吗?你他妈当自己是贞节烈女啊,非白正非不爱,可不可笑,傻不傻叉?”
季维方话不停息语速飞快,暂缓口气,“快,照这个路数,骂醒我!”
我直起腰,想的到的,想不到的,通通让她自己全说完了,只得道:“要真能被骂醒,你也不会开口向我借钱。”
她气急败坏瞪眼,“就你这德行,永远不适合有闺蜜。自己的心事捂得严严实实的,别人对你讲心事吧,聊不到两句,准崩。我他妈也是有病,偏偏只喜欢找你聊。”
“我是‘天煞孤星’,没什么朋友。”性格使然我也无奈,“除了你,没谁会找我聊心事。”
“男人都有了,还孤个鬼的星啊!”
季维方勾过我的肩,一同走出澡堂,浑身水汽迎着夜风散开,说不出的舒适畅快。下到一楼,她突发兴起,说离寺不远的半山腰有幢废弃古宅,问我有没有胆子来出“古宅惊魂”。房间太冷不一定睡得着觉,两个人又都习惯于黑白颠倒的作息,我没犹豫,奉陪到底。
两进的宅子年久失修,面目破败,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荒芜之地,于霭霭夜幕中显得森然而阴寒。既然敢来,谁也不害怕,我和季维方借着手机电筒照明,来到内宅天井,背靠背往地上一坐,仰望夜空。
星子满天,闪闪烁烁,是难得的浪漫风景,城市里看不到。
季维方递来一支香烟,我没接,说戒了。
“哟,你也懂得爱惜身体了。”她径自点烟,吞云吐雾,“我什么时候能遇到个肯为他戒烟的男人啊?”
“会的。”
“希望吧。今晚上他妈不谈男人!”季维方话锋一转,“光听说乐队那臭小子承认抄袭,到底怎么抄袭的,你查清楚了吗?”
“嗯。”我仍凝望着璀璨星空,内心异常平静,“是我老爸。”
“你老爸……”季维方呢喃的声音里充满困惑,突然发出一声低呼,猛推了我一下,“我的妈,你老爸没死?!到底怎么回事?!”
力气真够大的,我差点屁股离地扑出去。揉着后背转过脸,忽见不远处一丛草木剧烈摇曳,似有人走动。再一定睛,只不过夜风凌冽,乱影纷杂。
看回季维方,我轻描淡写道:“就移情别恋,抛妻弃子那回事,他现在是别人的老爸。”
季维方震惊到说不出一句话,半晌后狠狠地,“我艹!!”
我笑,再度将视线投回夜色苍穹,“是啊,我艹。”
“要我安慰你吗?你肯定不需要。”她自问自答,默了会儿,憋不住似的又问,“朵儿,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继续当不知道呗。”难耐烟瘾,摸出从宋知衡车里顺走的薄荷糖,含一颗在嘴里清凉四溢,“替我保密,尤其对于木胜。”
“你男人也不知道?”
“知道。撞见老爸那天,他也在。”当时当景,如果没有宋知衡,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怎样冲动的举动。转动着指间的小铁盒,我情不自禁地轻声道:“季维方,跟你说句心里话,我很爱他。”
“看得出来。”季维方转身盯着我,脸上挂着笑,“我一直以为你只对音乐狂热。可‘静空’出事那晚,你男人酒精过敏一副要死的样子,我才知道,你可以更狂热。”
“有吗?”条件反射地摸自己脸,“你看错了吧,我那晚上很生气。”
“又气又急又惊,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一张寡淡的脸上,有那么丰富多彩的表情。你男人对你也够痴情的,当时都那样了,还一个劲儿对你傻笑,像死而无憾一样。”季维方挽起我的胳膊,唏嘘不已,“朵儿,我可真羡慕你啊!分手七八年还能重归于好太不容易了,好好珍惜!”
爱情不易,失而复得的爱情更难能可贵,我知,我懂,重重点头。
“于木朵,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把你守得死死的?”
通宵未眠,季维方如愿上到第一炷香,说今年不多麻烦佛祖,只有一个愿望——脱单。如果实现,明年这个时候,就不用硬拖着我来作陪。上完香时间尚早,我们又用了三四个小时成功登上梵山山顶。
观景平台边凭栏远眺,欣赏壮美群山,云蒸霞蔚,一路寡言埋头爬山的于木胜,忽然喊腿疼。我以为他旧疾复发,急急忙忙乘缆车下山,季维方开车赶回城里医院挂门诊。大夫检查说没大碍,减少运动多卧床。我仍不放心,带着于木胜拍片子,以确定骨折过的地方完好无损。前前后后一折腾,季维方倒发起高烧,直接被送进观察室输液。
把于木胜送回家休息,我再开车赶回医院接季维方,烧退了人却已经被消耗虚脱,元气大伤。送季维方回家安顿好一切,药效作用下她沉沉睡去,我才放心离开,不知不觉已夜幕降临。坐进出租车,想给一天没联系的宋知衡打电话,发觉手机不知何时没电已关机。没什么要紧事先回家再说,我又困又饿,靠着椅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心里记挂于木胜,回到家见他房间门紧闭,我走到近前抬起手再收回,不打扰他睡觉。半刻不停地忙碌了整整一天,我懒得动扛着饿,回到自己房间,几乎沾床就能睡着,又挣扎着爬起来给手机充电。开机没等打给宋清,他先打了过来。
趴在**,将手机塞耳朵下面,我有气无力地道:“宋知衡,我手机没电,已经到家了。”
“很累吗?吃饭没有?”他关切地问。
“没吃,饿着吧。”隐隐约约听到那边传来歌声,“你在KTV?”
“班长给我打电话,我正好开完会就过来了。先睡会儿,想吃什么我带给你。”
看眼时间刚九点,这会儿睡下半夜一定失眠,我强打起精神,“你再玩会儿吧,我去找你。”
“不准骑摩托车。”
“明白。”
打出租来到KTV门口,宋知衡已经等在车里。携狭一阵寒意坐进副驾,空调已烘暖了整个车厢。不说话相视而笑,他先倾身抱住我。才一天未见,思念泛滥成灾,我也张开手回抱他。倏尔听见外面有人敲响车窗,我们不得不分开却仍十指紧扣,一同看去窗外。
几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面孔,均带着好奇而玩味的笑。
宋知衡降下车窗,酒气袭来,其中一个面相饱满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对他道:“我说你怎么心不在焉老出去打电话,不给面子说走就走,原来赶着约会啊!”男人又笑着向我发出邀请,“于木朵,好久不见。上去一起聚聚,和老同学们喝两杯嘛。”
辨认出他是昔日班长,我回以客气微笑,道句好久不见,转而用眼神征求宋知衡的意见。
“算了,她今天刚从伏釜寺回来,累了也还没吃饭。你们玩。”宋知衡说。
班长两只胳膊攀上着车窗,一点走的意思没有,“依我看,你是把于木朵当宝贝,藏着掖着舍不得见人吧。于木朵,你不知道,当年咱班可不少男同学对你有意思。”他指左指右,好像真有那么一回事,“可惜这小子下手太快,又把你守得死死的,彻底扼杀了大家追求你的机会。”
班长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
酒酣耳热之际追忆少时往事,多多少少有些杜撰的成分,夸大其词罢了,我不甚在意当听笑谈,瞄一眼宋知衡,恰与他如渊似墨的黑眸交汇。他竟状似郑重地点了点头,仿佛在印证班长的一番话。我一愣神,他当着几个同学的面,亲昵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小子,行啦,约会去吧。”班长见状,收回胳膊退后,又挥着手对我说,“于木朵,结婚的时候记得请我们喝喜酒啊!”
我没开口,宋知衡先铿锵道:“一定。”
KTV附近找家餐厅填饱肚子,再坐回暖和的车里,宋知衡车开得稳当,不一会儿我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我迷迷瞪瞪醒来时身上披着宋知衡的大衣,车没熄火停在道边路灯下,于是我的目光下意识地便寻向驾驶位。
宋知衡正垂着头看手机,弯曲的食指抵在下唇,神情专注,根本没察觉我已经醒了,也在盯着他看。
默默就这样他看手机,我看他持续了长达几分钟,我终于忍不住压低嗓音问:“你看什么呢?”
他蓦地抬眸,随即双颊漾开柔曼的笑,“你以前的照片。”见我困惑不解,递来手机,“班长传给我的。运动会,校庆,艺术节,他拍了不少照片,都还保存着。”
我随手翻阅着,有些照片一晃而过好像我并没有入镜,连我自己都必须仔细辨别,才能找到一个遥远的背影或模糊的侧影,真该夸宋知衡眼力绝佳。
指尖停在其中一张,我点开放大,“我喜欢这张,咱俩无意中同框了。那是高一刚入校的秋季运动会吧,我还不认识你。”
一张宋知衡和班里男生田径场边的合影,而我站在跑道起点线后准备参赛,正埋头压腿做热身。
“不算无意。”宋知衡靠过来,“班长想只拍你,又不好意思直接拍,所以拉着我们几个男生作掩护。”
我扬眉,“真的假的?我才不信以你清高孤傲的个性,会无聊到配合他。”
“我们是初中同学。”他一脸的云淡风轻,“班长说的是真的,不少男生暗恋过你。”
当初一门心思追求宋知衡,哪里会在意别的男生,我讪讪一笑,岔开话题,“聊点别的吧,见到杜老师了吗?”
“没有,吃过饭他就回家了。改天抽空,我们专程去看看他。”宋知衡似乎对刚才的话题仍意犹未尽,嘴角噙笑对向我,熠熠眸光里也满是粲然笑意,“于木朵,你就不好奇我是怎么把你守得死死的?”
轻啄他脸颊,我认真道:“我以为,应该是我把你守得死死的。”
浅尝即止似不够,他又托起我的后脑,深吻不放。我一如既往地全情投入,手机从掌心滑落,砰的一声,我们惊得同时定住,眼眸相对,鼻尖相碰,暧昧微喘着又同时笑了。
这里毕竟不是深夜无人的货运码头,偶有行人来往。许是怕再情难自持,宋知衡揉了把脸,拉我下车散步。
两个工作狂,一约会就上床,难得有机会像普通小情侣一样,手牵手遛马路。我以为只是漫无目的的闲逛,不多时居然被宋知衡带到以前读书的高中。
正值寒假,学校大门紧闭,校园里也是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尽忠职守的门卫探出头过问,宋知衡上前三两句话,他竟大行方便,开门放我们进去。这里也是于木胜的母校,头些年我常来开家长会,不算陌生。宋知衡倒是自毕业后第一次回来,可黑灯瞎火也看不清什么,陪他走马观花后,我们让绕着塑胶跑道一圈圈踱起步子。
重回故地,自然而然会生出些怀旧情绪,我想起刚才车里未完待续的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是怎么把我守得死死的。”
宋知衡改搂过我的腰,带我紧贴他的温暖,“记得吗,有次周一早自习,全班男生集体缺席。”
“记得,而且印象深刻。”杜老师大发雷霆,不但点名批评了向来遵纪守法的宋知衡,课后还把他叫回办公室训话。当时场景,我仍历历在目,“我怕你脸皮薄经不起批评,躲走廊等你出来,本来想安慰安慰你。谁知你非但没事,好像还挺高兴,冲我笑得意气风发,趁没人偷偷赶紧抱了我一下。”
“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仿佛原景重现,宋知衡停下脚步抱着我,脸颊笑容和那时一样意气风发,又更加迷人,“为了让班里男生断了对你的念想,和他们约在网吧连打两通宵游戏,一个一个单挑。我赢了。”
我瞠目,不知该该说什么好。
见识过于木胜迷恋游戏时的认真执着劲儿,不能轻言幼稚草率。说感动吧,想想宋知衡面容冷峻地坐在电脑前,挨个收拾排着队和他单挑的班里男生,又觉得有点滑稽可笑。
琢磨半天,我不禁感叹:“今晚上有种颠覆三观的感觉。我现在记忆混乱,我们读的是一所高中吗?我追的人是叫宋知衡吗?他还是我记忆里那个自律清傲的好学生吗?”
面前的他不回答,俯过脸含住我的唇,吻得专注缠绵,而后带着彼此糅合的气息,对我露出动人微笑。
“还是吗?”他低低问。
不自觉伸手摸上他焕发出晶莹润泽的薄唇,指尖划过上翘的笑弧,用指腹感受微张的唇间拂出的温薄白雾。
我像中了他的邪,着了他的道,痴迷一般点点头,“是。”
结束短暂的校园之旅,宋知衡想带我回他公寓。家里有个让人放不下心的于木胜,尽管我也很想和宋知衡过二人世界,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拒绝。车开到小区门口,宋知衡耍赖不开中控锁,拖着我东拉西扯说了会儿话。可能因为才见过老同学,聊的都是些以前高中的事。
比如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撞见我教训徐墨瑾,他会不假思索地出面制止;
比如我逃课冲进校广播站,用高音喇叭向全校宣布要追求他,他当时正在黑板前解题,装得镇定听若罔闻,其实接下来都在乱解一通;
比如坐在前面的我肚子喊饿,听多了,他就会故意不耐烦地嘘咳一声,吸引我注意,只为看我回头冲他吐舌头,扮鬼脸;
比如艺术节被戏弄之后,我尾随徐墨瑾出校,他一直跟着我,一路走一路想,以后该怎么约束我的坏脾气;
比如躲在肯德基女厕所里的第一次接吻,他也脸红心跳得厉害;
比如被我抵在树干上,听我虚张声势扬言要破他处,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快点成年,快点读完书工作,快点把我娶回家;
……
那些年的点滴回忆就如同一副拼图,我们各持一半,今晚宋知衡一片片终于将它补充完整,补充成了我们之间完完整整的爱情。我很感动,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晰如新,我更感动,即使不追问为什么会喜欢我,我就能从他的字里行间得到答案。
我写过无数情歌,描绘过无数爱情中的男女,但最美最打动人心的一首,我此刻听到了,毕生难忘。
“你是我姐最爱的男人,所以你是我第二最爱的人,我敬你!”
春节假期一晃而过,重新回归工作,我和宋知衡又恢复成聚少离多的状态。
白正非和宋沁仍游历海外各大音乐节,公司重任全交由宋知衡,忙碌程度比起以前有过之而不及。徐墨瑾的两支单曲尚未面世,我已经陆陆续续收到几个当音乐制作人的工作邀请。一一婉拒后,我把工作重心全面转向季维方的最新专辑,收歌阶段也在创作适合她的歌曲,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这天正和制作团队开会,集中筛选最近收到的歌曲DEMO,我接到徐墨瑾电话。她回国了正在转机,两小时后落地,问我方不方便独自开车去机场接她。当然不方便,一来我没车,二来会议刚刚开始,十几首DEMO要听要讨论,绝对不止两小时。可斟酌数秒,我仍答应了她的请求。
会议照常进行到一个半小时,我宣布休息中午两小时再继续,把季维方叫出会议室,向她借车,实话实说要去接徐墨瑾。
她摸车钥匙的手一慢,“公司派车去了,她干嘛还单独让你接?不会又弄什么幺蛾子吧。”
“弄就弄吧,我时间不多,还得赶回来接着开会。”接过车钥匙,听季维方说陪我去,我把她往会议室一推,以制作人的姿态要求道,“把剩下的几首歌听完,回来我要第一个听你的意见。”
人进去了,又扒拉着门框探出脑袋,千叮万嘱:“朵儿,有事赶紧我给打电话啊!我不行,有事赶紧给你家男人打电话!顺便记得把你男人拖住,晚上一起吃饭!”
自从宋知衡答应借钱给季维方,她对他好感倍增。几次约饭没约成,简直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常常把约饭二字挂嘴边。
我没回头,挥了挥手。
余月未见,徐墨瑾似乎丰腴不少,墨镜下的两边脸蛋透出气血充足的红润感,态度依旧还是高高在上。我不可能给她欢迎回来的拥抱,她也不可能对我客气说谢谢。把随身行李交给坐公司车回去的助理和经纪人,简单交代几句,徐墨瑾独自坐进我的车里。
“去哪儿?”我问。
“没想好,随便开吧。”
“不行,我要回公司开会。”看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我问,“送你回公寓还是回公司?”
“于木朵,我是不是胖了很多?”她答非所问,摘掉墨镜,掀下遮阳板里的镜子,边照边道,“我吃的药里含有激素,马上就要进入宣传期了,必须停药,但会继续接受心理辅导。”话音稍顿,她转看向我,“我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有病,你能陪我去吗?”
懒得多问直接驶向她的公寓,我思考片刻,“和工作时间不冲突的话,可以。”
“如果和私人时间冲突呢?”等了会儿,徐墨瑾似乎以为没接话代表我没听懂,又补充道,“如果要占用你和宋知衡的约会时间呢?”
我冷淡斜睨她一眼,“你觉得用问吗?谁也不可以占用我的私人时间。”
“于木朵,你现在很得意。”她呵呵笑了两声,戴回墨镜,“高中同学都在传,说你们好事将近了。”
“谣传,不可信。”
“我信了,还打电话找宋沁求证,质问她为什么不反对你们交往了。”徐墨瑾朝我扬起她骄傲的头颅,“想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
“不想。”我移开视线目视前方,“徐墨瑾,你能闭,不说话吗,我也不想听你兜圈子。”
“哈哈哈哈,”她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我骗你的,我怎么可能找宋沁求证,怎么可能有胆子质问她。”
“你怕她,”透过后照镜望着徐墨瑾,我问,“是因为她害你被……”
“不是她。”旋即止住笑,徐墨瑾眨眼恢复冷若冰霜的常态,“那只是场意外,活该我倒霉。我怕她是因为,她这个人太深看不透。于木朵,也只有你有胆子和她硬碰硬。我要有你的胆量,当年不一定会输给你。喜欢宋知衡的人很多,他个性那么冷淡,也只有你敢大张旗鼓追求他。”
我记仇,不认为徐墨瑾是个好的叙旧对象,从来也不喜欢讨论私人感情,专心开车没有吭声。
“嫌我话多?”她笑着问。
“有点。”
“心理医生教我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能憋在心里。”她抬手挡着嘴打个哈欠,懒懒缩进椅背,“最讨厌坐长途航班,我睡会儿,到了叫我。”许久,她一动不动又道,“于木朵,如果人生可以重新来过,我不会再剽窃你的歌,希望能和你做朋友。”
我顿了顿,淡淡启齿:“人生不可以重来。”
“对,所以我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朋友。”她推高墨镜,朝我露齿而笑,“心理医生还教我,要主动寻找生存的动力,告诉自己可以做很多事让生活变得好起来。我想我的生存动力就是,活得比你漂亮,比你精彩。”
我也笑了,由衷道:“祝你成功。”
“一定。”
和徐墨瑾做不成朋友,但或许从此我们不再为敌。
徐墨瑾回国重新开始工作,进入单曲上市前的最后冲刺阶段,各种宣传通告接踵而至,她拿出了更饱满的工作热情和更高的专注度。季维方也不甘示弱,对新专辑的制作要求精益求精,终于有了以前所缺乏的企图心。同属公司签约歌手,是同事也是竞争对手,这样的良性竞争人人喜闻乐见。
顺利拍完对唱单曲的MV结束一天工作,徐墨瑾向我和季维方主动发出晚饭邀请,已经在市中心336旋转餐厅订好位子。很难为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做一个准确定义,三个人又都很有个性,所以坐在一起吃饭,也聊不成女人间日常的话题,除了工作就是音乐,还算融洽但绝称不上投机尽兴。就如同这间环境优雅,菜色精致的旋转餐厅,也只适合搞点小情小调,并不适合用来填饱肚子。
目送徐墨瑾乘车离开,我和季维方默契对视,转战我们最常光顾的路边烧烤小摊。途中接到宋知衡的电话,在季维方挤眉弄眼的授意下,和他约好路边摊见。想起于木胜最爱吃烤串,季维方念叨好久没见他了,边催我打电话,径自调转车头开去学校接人。
“他休学办得怎么样了?”
“他自己在办,我没过问。”我开工他开学,各忙各的只能靠电话联系,最近周末他也鲜少回家,“别说你,我也快两周没见他了。”
季维方啧啧叹了两声,“行,你这姐姐当的……你弟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弟长得帅。”我很自信。
等校门口接到于木胜,季维方不急着开车,先笑眯眯地回头打量他,“小伙确实越长越帅了。咦,好像变瘦了?”
“没。”他闷声道。
闻言,我也回头多看了两眼于木胜。不仅人清瘦,精神也不好,恹恹的,不复以往笑脸迎人,闷闷沉沉,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最近确实疏于对他的关心,我内疚又担忧地问:“于木胜,怎么了,休学办得不顺利?”
他望去窗外,“没。”
想了想,我又问:“又和杜君君吵架了?”
“没。”
“能不能看着我说话,你到底……”
“姐,你烦不烦!”于木胜不耐陡然提高音量,我一怔,他又扭头看回窗外,冷淡道,“姐我没事,你少管我。”
“你……”
“朵儿,我昨天听到一首词曲新人的作品,是我喜欢的风格,找他约首歌吧?”
我正欲发作,被季维方有意插话打断。考虑到是自己疏忽在前,无论如何也该忍一忍,我克制地收回视线,和季维方聊起工作。偶尔透过后视镜观察于木胜,一语不发的他始终望着窗外,面无表情像在发呆。
打定主意抽时间单独聊,吃宵夜时我没再追问任何问题,点了很多于木胜爱吃的东西,他却执意要和我们一起喝啤酒。二十岁的人,我不信没他喝过酒,但却是第一次当我面喝,很快酒精上头从脖子红到脸。这孩子酒品奇差,姐姐姐姐喊个不停,大喇喇地抱着我,撅起嘴巴就要亲。季维方也不拦着,睁着艳羡的大眼睛,直夸我们姐弟感情好。
宋知衡到的时候,于木胜正好对着我的脸响亮嘬了一口,下一秒便被宋知衡提溜到对面。他晕晕乎乎没搞清楚状况,横眉竖眼大喊是谁,等看清来人,眼珠子一定,当即变出笑脸亲热叫起知衡哥。哥字刚出口,便大头朝下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总算消停了。
我皱眉抹了一手背的口水,接过身旁宋知衡递来的纸巾擦干净,问他想吃什么。他还没说话,季维方已倒满一杯酒递过来,一手高举自己的酒杯。
“宋知衡,我先敬你一杯,谢谢你借我钱不计息。”
“我来吧,他过敏不能喝。”
我伸手,季维方倒像舍不得似的收回酒杯,“不行,你俩再亲密不分,跟你喝也不是一回事儿。”改换茶水,她郑重其事地站起身,“来来来,宋知衡,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宋知衡彬彬有礼,起身与季维方碰杯,再坐下时很自然地环住了我的腰,附耳低声问于木胜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只能摇头,怕这孩子感冒,于是问他,“你车停哪儿,我们把他送到车里睡吧。”
“我没醉!”于木胜诈尸一样挺身坐直,手胡乱一摸抓起杯酒,“姐,我敬你!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臭小子还喝上瘾了!咬着后槽牙忍住没开骂,我懒得搭理,只听宋知衡低沉有力地对他道,于木胜,别喝了。
“知衡哥!”于木胜反而更来劲,又拿酒杯杵向宋知衡,“你是我姐最爱的男人,所以你是我第二最爱的人,我敬你!”
一旁季维方偷笑,“喝醉了,思路还挺清晰。”
“我没醉!”于木胜的一杯酒敬三回,来到季维方面前,“维方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季维方捧场,端酒杯含笑问。
“谢,谢,谢……”不胜酒力,于木胜再度倒回桌面。
话没说完酒没喝成,季维方不满,戳他胳膊,“你该谢谢我,一次又一次把你从姐姐的魔掌之中解救出来。”戳得用力,于木胜毫无反应,她又转对我们道,“不早了,送他回家吧。东西打包,你们带回家慢慢享用。”
宋知衡什么没吃,屁股还没坐热,我想着喊了两声于木胜,依然睡得死沉,也只能依言照办。
“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点。”
扛烂醉如泥的于木胜回家是项体力活,宋知衡没少费力气,我也累得直喘。好不容易把他放倒**,脑袋刚沾枕头,他又突然醒了,三岁小孩似的抱着我嚎啕大哭,眼泪鼻涕蹭我一身。
“姐,姐,你不要离开我……结了婚也不能离开我,不能丢下我不管,我要和你们一起住……我一辈子都不要离开你……”
充满稚气的酒话,我听得哭笑不得,无奈望去站在床边的宋知衡。他没什么表情,只是不断摇头,不断无声重复不可以。
“好啦,好啦。我的未来水手,你都多大了,早晚要成家立业。”轻拍着于木胜的后背,我耐心地放柔声音,“不管以后住不住在一起,我不会不管你,不会离开你。”
他吸鼻子抹眼泪,“姐,你说真的吗?”
“真的。”
“我们像小时候一样,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于木胜撒娇,说着抱我就要往床里躺。宋知衡眼疾手快,勾起我的腰捞回旁边,侧身用后背挡在我面前。
“不行。”他语气严厉,不容置疑,“于木胜,现在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知衡哥,就把姐姐借我一晚上嘛,一晚上太久,等我睡着也行啊……喂喂,你们别走啊,我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姐,拜托你有点自主能力,霸气一点行不行……”
宋知衡全然不顾于木胜的怨声载道,牵着我头也不回走出房间,门一关,他的脸即刻垮了下来。
“你看你惯的好弟弟。”
“我可没惯他。”我低声反驳,“谁知道他喝醉酒会变这副德行。”
坐进客厅沙发,宋知衡扫了眼于木胜的房间,问:“他有心事?”
“你也看出来了。”想起他在季维方车里的反应,我更忧心忡忡,“是有点反常,问他,他也不说,还很不耐烦。明天等他酒醒了,我和他好好谈谈。”
宋知衡脱去外套,扯松领带,陷进沙发,“今晚上需不需要我留下来?”
“不用,他睡着了应该没事。”工作忙又被折腾大半晚上,见宋知衡仰面阖上眼,已显出疲惫之色,我关切道,“你也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即便闭着眼,他仍一下精准握住我的手,“不想走,睡你家沙发,也比睡公寓的床舒服。”
“我家沙发送你了,搬走。”
“你挺大方。”他半抬眼眸,似嗔非嗔地道,“我是缺张沙发吗,明明是缺个人。”俯过身子从后拥住我,他温软的嘴唇贴着我的脸颊,“抽时间我们去看看杜老师吧。不然工作一忙起来,又会忘。”
“好。”
感觉宋知衡想接吻,我配合地转头,还没亲上,他的手机先响了,铃声仍是我十几岁时随手写的和旋。
见他没反应,我说:“接吧。”
“不接,专心点。”
他扳过我的脸,亲了几下发觉自己没法专心,懊恼低咒个脏字,掏出手机看眼来电,大步走去阳台。
我捧着微微发烫的脸颊,望去阳台上宋知衡修长挺拔的背影,像迷妹一样痴痴地笑。他应该和谁在谈工作,似乎出现分歧,时而会提高音量附以手上的肢体语言,尽显男人工作中特有的魄力与魅力。隐约听到他数次提及“nirvana”一词,我虽然英文能力有限,但“nirvana”是我很中意的一支九十年代摇滚乐队,所以对这个词更敏感。
一通电话打了很久,等宋知衡重新坐回沙发,我却没有在他脸庞找到一丝工作余留的情绪。正犹豫着该不该问,他先用平常口吻告诉我,是宋沁的电话。
“哦。”我也不想显得太在意,随口问,“听你们在聊‘nirvana’,是那支美国摇滚乐队吗?”
“不是,是一家新晋崛起的中印合资制药公司。”宋知衡似乎觉得热,干脆扯掉领带,又解开衬衫两颗纽扣,“上升势头很猛,抢在泰伦前面拿到好几项仿制药的药监局生产批文。对泰伦来说有点措手不及,姑姑要尽快赶回来,稳定军心。”
我一个门外汉,只会按字面意思理解,“好像很严重?”
“有一定影响。但市场竞争就是这样,谁都喜欢打出其不意的闪电战。”宋知衡面带浅笑,似胸有成竹并不放在心上,抬手刮了刮我的脸颊,“沙发我暂时不搬,今晚借我躺躺,我要思考问题,还有以防万一于木胜再耍酒疯。”
“他不敢。”
沙发不大又被杂物占去大半,睡上面实在委屈高挑的宋知衡。我动机单纯,不由分说把他拉进房间,他居然跟我玩勉为其难后的盛情难却。压着我轻轻啃啃一阵,把我塞进被窝掖好棉被,催促我快睡觉,他自己却靠在床头,调暗台灯,于一片昏暗里陷入沉思。
“宋知衡。”我睡不着,盯着他朦胧的侧脸,不由自主地轻声问,“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他微微一愣,视线定在某处,没有看我,“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但这份工作是我的责任。”
“因为泰伦药业是你父母的心血吗?”意识到这个问题有点蠢,我已经问出口。
“不全是。”他的声音毫无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泰伦不是一家普通的公司,每年药品产出数亿,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命。更多时候我们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做良心。”
细细品味话里的每一个字,我体会得出它的分量,也感觉得到其中一定饱含深意,或许就是他所说的“责任”。这是一份承担起万千人生命的责任,责任有多重大,就显得我“喜欢与否”的问题有多幼稚。
不再说话,黑暗里,我默默握住宋知衡的手。
一夜无梦好眠。
晨光稀薄投进房间,对面的宋知衡仍在沉睡,我们仍十指相扣,我先醒来,不由自主地弯起嘴角。小心轻吻他微张的唇角,悄悄静静翻身起床,我轻带上房门。经过隔壁房间,推开一条门缝,四仰八叉躺在**的于木胜也睡得正香,鼾声起伏。
我并不贪心,能这样开始新的一天,心里很知足。
卫生间里埋首洗脸,一抬头,洗漱台镜子里照出精神爽利的宋知衡,正系着衬衫袖扣来到身旁。
抽条干毛巾递给我,他勾起颈间垂挂的领带,问:“会吗?”
“不会。”
我擦着脸瓮声瓮气地如实回答,转身挂回毛巾,他仍固执站在跟前。依稀记得领带和红领巾是同一个系法,我边回忆边尝试,暗骂自己手笨,总算勉强系出条凑合能看的领带。宋知衡低头,不禁一笑,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与不满,却也只能自己动手重新系一遍。
“学着点。”他命令道。
“哦。”眼不离他翻动的修长手指,我随口问,“直接去上班?”
“不,先回公寓洗澡换身衣服。”
“系慢一点,不然我学不会。昨晚几点睡的?”
他闻言放慢速度,“一两点吧。”
“换我试试。”趁着热乎劲儿现学现用,我直起腰解开领带,慢腾腾系起来,“问题思考清楚了吗?”
宋知衡缄默数秒,似有若无地嗯了一声。极富耐心地等我大功告成,他踢上卫生间的门,伸手把我抱了个满怀,索要早安吻。满足要求,他也不放我走,拉着我的手陪他洗漱。百无聊赖的我站着发呆,倏尔留意到,自从第一次留宿我家,宋知衡使用过的牙刷就一直放在洗漱台前。如同它从一开始便存在,那么合理,那么自然。即便彼时我急着与宋知衡划清界限,也从没有想过丢掉它,对待它就像对待家里每一件普通的日常用品。
大概因为,宋清这个人也早已在我生命里拥有固定位置,不管他离开与否,也不管我承认与否。
认清心意,我主动从身后抱住宋知衡的腰,脸颊贴上他宽阔的背,像个娇柔的小女人一样。此时此刻应该特别适合讲些甜蜜情话,可我实在不擅长,也不想破坏这一份清晨的闲适安宁,头顶上方却传来宋知衡愉悦的笑声。
“你笑什么?”我问。
“开心。”他转身回抱我,眼眸中似有明媚春光,“我觉得,你可以再多依赖我一点。”
“好,我努力。”不想开空头支票,我追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多依赖你一点?”
“那可多了,先从每天一个晚安电话开始,如何?”
我皱眉,“可我作息时间很混乱,常常夜里三四点才睡。”
宋知衡笑意不减,“那就从养成正常的作息时间开始。每晚11点我等你电话,等不到,我也不睡。”
“好吧。”再细想似乎哪里不对。我竟在宋知衡的潜移默化下,先自愿戒烟,现在又乖乖调整作息时间。某人真可谓用心良苦,给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笑,我故意问:“下一步,我是不是该戒酒了?”
“这个倒不必。”他语气坦**,“薄酒可以忘忧。不过我希望你最好无忧无虑。”
“怎么可能,是人总会有烦恼的。”谈忧愁烦恼难免沉重,我牵起宋知衡的手,“走,出去吃早饭。”
一次偶然,宋知衡开始中情黄桃味的酸奶,我似乎也不是个善变的人。和宋知衡一起吃过两次小区附近的过桥米线后,很自然地,我们又走进这里吃早饭。七八点钟,店里客人稀稀落落,以上班族居多。刚落座,宋知衡便接到一通公务电话,于是一段早饭我们也吃得又快又急,没时间闲聊。
送他驾车离去,我拎着为于木胜买的早饭,慢慢踱着步子走回家,蓦然发现行道树枝头已抽出翠绿嫩芽。
春天来了。
朝阳和煦,我不自觉驻足,仰头望着那几朵零星早发的春芽出了神,忽听见背后响起一个似熟非熟,似生非生的男音。
“小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