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Stanley High

大家害怕今后五年十年二十五年之间会有一次破坏性更大的战争,这种恐惧一日不去,世界上的人一日谈不到自由自在的精神。

因为在胜利中最受威胁的,莫如人类自由自在的精神不得发挥,无法作创造的活动。过去就靠这种精神,使我们脱离丛莽,以有今日;使美满的生活一天天的跟我们多数人士接近;并且使我们相信,我们,我们的子孙和社会,能够建立一个更美好的前途,来代替循环不已的破坏、劫掠、和惨死。这些信念,是要靠自由精神及其创造活动促成的,对未来的希望也全部建筑在这种精神上。而将来的世界性质如何,趋向如何,大半要看苏维埃联邦,合众国,和大不列颠采取的方针,——是协调与谅解呢,还是猜疑与恶意。

为缔造将来的世界争取机会起见,我们曾共同作战而获得了胜利。但这个将来的世界就在胜利中受到威胁。凡是见到这一点——并且为了一切民族最迫切最企求的需要起见——而为之努力的人士,将被认为比政治家更高的人物。他们将被认为真正的“人”,被认为“解放者”。

英美之间的协调与谅解,早已具有广大而深厚的基础,可以成为建造世界的磐石。但若这次大战的结束真是和平而非仅仅是休战的话,三大盟国目标的一致是必不可少的条件。单从各国自身的利益来看,除此以外,更无旁的万全之策。这一层,美国很明白,俄国一定也明白。

(双方共同的需要)为了国民的福利与进步,最迫切的需要是长时期的和平。每个国家都对民众一再许诺,说要不断的提高生活水准及其内容。没有和平,这诺言即无法兑现。

俄国在经济方面还有漫长的途程需要趱奔,工业尚未完全发展,战时受到无可估计的损失,它的需要和平简直到了生死存亡、非此不可的地步。德国侵略者在占领和撤退时,破坏俄国最优良的农地一万五千万英亩,相当于美国农田一半的面积。几十座俄国城市被毁灭的程度,从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九十五。全部或局部被毁的工业设备,包括全国铁工业的百分之六十一,生铁业百分之五十九,钢铁业百分之五十,铝业百分之七十七,煤业百分之六十;还有全部的水银与钢铁产物。至今还在开工的俄国工厂,泰半都须修理或更新。机器运用过度已有多年。不少已经陈旧不堪。斯诺在《周六晚报》上说:“公共建筑物久已失修。房屋建造,除了军事必需的以外,自一九四一年七月起即告中止。个个人的衣服破烂不堪。事实上除制服以外,绝对没有衣服生产。成千成万的人独一无二的靴子装着纸鞋底。”莫洛托夫在旧金山说:“我们相信能够修复这些破坏,并且重建得比以前更好。但这是一件艰巨的工作。”

俄国的领袖们应当知道,他们的重荷如何可以大大地减轻,复兴的巨业如何可以大大地加速,倘使由于协调之故,美国与英国能够把生产力跟苏俄的轮轴配合的话。这决不是凭空臆断之事。美、英、苏三国曾经和衷共济,一致合作过来,极有成效,而且对各国都有利。他们的合作奠定了战前苏联工业的基础,作成了美国不少利息优厚的交易。

(彼此的依赖)由于苏联的邀请,美国工程师筑成了有名的聂伯尔大水闸。苏联用黄金向惠斯汀好斯厂买了大批平置水车。美国工厂为顿河流域的煤矿供应现代化的基本装置时,获利甚厚。优点所在,苏俄是很快承认的,它把美国的采矿术,在所有的联邦中定为一致采用的标准。高加索油田区域的锥子厂,提炼厂,汽油厂,一切设备都是用现款向美国买去的。苏俄的曳引机是卡德披勒式和国际收获式的;它的最好的机车,是鲍特温式和美国机车式的;炼钢厂中许多工场也是美国式的。

美苏的合作固是和平的必不可少的条件,而和平对于两国也不可或缺。把它们自身的利益冷静地计算之下,两国是互相依存的。一方面,美国人需要更多的贸易与利润,那是唯有靠双方互惠的协定方能获致的;一方面,各种不同的报告都指出,苏俄需要更多的美国货物。斯诺的文章里提到:“俄国人叹赏各式各种的美国货,渴望有一天能买到或者苏俄可以仿造得一样好。”据拉里·勒舒的叙述,苏联政府指派了一个战后都市建筑设计委员会,它的主席对勒舒说:“凡是美国现代城镇的建筑,街道的分配,与公路衔接的方式,我们都要采用。我见过美国的新式公寓。我们要模仿。那些厨房!多省力!还有那些美丽的浴室!我们要在新都市里同样建造起来。”

这种提高生活水准的普遍而实际的愿望,固为两国人民所共有,但两国的政府是不大相同的。自然,我们以我们美国式的生活自豪。自然,我们觉得可以随意批评俄国式的生活,犹如俄国人可随意批评我们的。但有许多特点,我们两个国家两个民族非常相似。两国比任何大国都更能自给自足。在经济发展上,都无须额外的领土。地理条件也有利于两国的安全,——正如英王乔治三世心目中的美国,拿破仑与希特勒心目中的俄国。事实上,精神上,两国都年轻,雄心勃勃,富有开创基业的精力与想象。就因为此,我们跻于强国之列才这么晚,而都对着世界趾高气扬。最近苏维埃报纸声言,此次大战差不多是红军独打贏的,这种语气令人想起从前美国的行动气派,仿佛第一次大战是我们独自羸得的一样。

(两个民族的相似点)两个民族共同的特征说明了一件事实,即普通的俄国人与普通的美国人相处时,会本能地相爱。拉里·勒舒在文字中提及:“要不欢喜俄国人是不容易的。他们那样的容易冲动,忠厚,事事有兴。所有的外国人都承认,俄国人不自觉地更欢喜美国人,因为发觉他们同样的易感,无拘无束,而且对俄国人平等相视。”

苏维埃十六个“自治”共和国所组成的联邦,跟我们的联邦同为一大熔炉。苏联不是一个种族的,而是一百七十五个种族的国家。他们操着一百五十种不同的语言。在此和在美国一样,这种驳杂的成分所产生的,倒并非是支离破灭,而是极高的爱国情操和休戚相关的感觉。事实上,美苏二国都是一个联邦。而这完全要归功于少数民族的权利与机会获得保障。

同样重要或更重要的是,虽然历史上美国与俄国彼此意见那么分歧,但在两国最危急的关头,美国一向站在俄国的一面,而俄国也一向站在美国的一面。

(紧急关头的互相支持)华德·列泼曼在《美国对外政策》一书中曾言对于政策的决定,观念是怎样的无足重轻,而国家的利害是如何的含有强迫性。美俄的邦交史便是强有力的证明。”他又说:“美国人一向不欢喜俄国的政府。俄国也用不欢喜我们的政府来回敬我们。除了一九一七年三月沙皇政府倾覆,到同年十一月布尔希维克革命之间的几个月,美俄两国的政治观念素来是两个极端。虽然如此,俄国和美国为了自身的利益,通常总在历史上危急的时期互相支持”。

不管沙皇政府对当年美国的革命思想如何害怕,俄国武装中立的政策的确有助于十三州殖民地。虽然俄国对美国的民主政体继续表示反对,但沙皇政府在美国内战时期,依然声明保存一个南北一统的联邦,为俄国是必须的。这番声明,以后的派遣俄国舰队到纽约和旧金山,在阻止英法[二国承认南部联邦这一点上,的确发生了很大的作用。

第一次大战的时期,美国对俄国沙皇政制深表不满,后来对布尔希维克党人又是恐惧又是猜疑。在停战协定与凡尔赛和会中,虽然俄国都未派代表出席,但仍旧由于美国的坚持,停战协定与凡尔赛和约均订有保障俄国完整与利益的条款。一九一八年美国出兵西比利亚的主因,是为监视日本对俄国的野心。美国撤兵时,坚决要求日军同时撤退。

列泼曼曾言:“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处于地球两端的美俄二国,在政治观念上一直处于反对地位,一直心怀疑虑,唯恐密切的往来会招致祸害。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彼此仍不愿对方分裂,仍希望对方强大。它们从未有过冲突而成为仇敌。”

(千载一时的合作机会)为双方目前的与永久的自身利益计,苏俄与美国,在此历史上的紧急关头,应当站在一条线上互助合作。倘使苏俄不知道美国此时对它的友情与善意如何热烈如何普遍,那末苏俄政府真是消息太隔膜了。俄国要不信任美国,实在没有半点事实根据。由于一切现代的交通工具——报纸,杂志,书籍,演讲,广播,电影——美国人民获知俄国的情形,印象非常强烈,而且极表同情。

反之,倘美国的一切真相在俄国所受到的封锁,能够松弛几分,我们将更加快慰了。只有两种俄国政策真能威胁两国间的善意。第一,倘若俄国以其从来未有的强大威力,开始扩张领土,那末,英美和苏俄的冲突就难以避免。第二,倘苏俄受了此次胜利的鼓动,从事于世界共产革命的宣传,那末它也要遭到英美二国的抵抗。

要说这两种恐惧有一种会实现,我们觉得是难以置信的。否则,以苏联所需要的,俄国人民所想望的而论,它的损失将太大了。而今日受到威胁的,正是苏联完成复兴的机会,继续提高俄国人民经济与文化水准的机会。美、英、苏,现在逢着千载一时的机会,可与世界上一切善意的国家,共同消除那笼罩着未来世界的恐惧,共同扶助自由的人类。走向近在目前的较好的运命。而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也受着威胁。

——原载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新语》半月刊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