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mil Ludwig

爱弥儿·路特维格是一个现在侨居美国的德国作家,向被认为世界三大传记家之一。他今年写了一本书,讨论怎样管束德国——一切战后问题中最棘手的问题。路特维格生于德囯布累斯劳,就学于海得尔堡,研究法律,早岁即从事于写作。一九一四年春,他曾为某日报当伦敦通讯员,第一次大战爆发后,继续在德国各盟邦作新闻记者。一九一八年起,他连续发表许多著作,以描写世界人物,讨论政治与历史的题材为主,显出他对德国民族有深刻的了解。所著歌德、贝多芬、俾士麦、德皇威廉、兴登堡诸传,尤为精彩。《怎样管束德国》乃其最新作品,他在此对祖国的民族作更进一步的研究,且于根除日耳曼军国主义,及纳德国于文明正轨之问题,提出新鲜而耐人深思的建议;尤足为吾国今后对日政策之参考。此项节本原载美国《读者文摘》六月号,题为:《在精神上征服德国》(The Moral Conquest of Germany),兹改译今名以求显豁。

“普鲁士”这个名字不止是地理上一块土地的名称,它代表一种哲学,一种生活方式。在决定德国战败后应受何神待遇之前,必须对这种哲学及其影响认识清楚。

远在三百年前,正当勃兰登堡选侯用铁掌来建立第一支模范日耳曼军队时,普鲁士已有向外侵略的意向。那时普鲁士已经有一个武士阶级,靠着掠夺和遗产,占有了东方广大的土地,住在那边的是操波兰和斯拉夫土语的民族。这批被史家称为“二百大户”的人民,以自己的田产与特权获得保障为交换条件,应允保护他们的诸侯不受外族侵略。选侯威廉·腓特烈便这样地在他的地主群中造就了一批军官;而地主们又强迫农民服军役,把他们当做终身的武装奴隶;一年仅有四个月遣送回家耕田,生育新兵。教员和牧师不过是地主们的仆役。地方上的司法机关也在地主手里,所以当时的公共生活是完全被他们控制的。当王侯和地主运用这批军队去征伐外国时,总说是带些日耳曼文化到蛮子那里去。刀剑和鞭子是这种文化的赠品。普鲁士历代的王侯还用奴隶方法来扩充军队。外国庶民被绑架,购买,像牲口一样;有时被转租出去,替外国战争当佣兵,这种方法在文明国家中是独一无二的。反之,美国与法国却早接受了人权。在华盛顿当总统的任内,普鲁士不订宪法而制成了一份军费预算。内阁的全体阁员一律称为“战争部长”,所有的税吏称为“战争委员”。

一八七一年,俾士麦提出普鲁士为其他各邦的统治者,普鲁士王改称德意志皇帝时,地主们把整个日耳曼都抓住了。迄一九一八年止,地主们占据了各部和所有的政府机关——虽然这些以战争为业的人对于政洽并无丝毫训练。地主的子弟所受的教育,大抵只限于参谋学校;即使偶然进大学,也不过浪费光阴于纵饮啤酒和决斗而已。

唯有在德国,一个学者而兼行动家的人才会令人惊讶。美国第一任大总统曾留下三十七册著作。杰弗逊,法兰格林,威尔逊等全是学者。可是普鲁士和以后的德意志,三百年间的统治者,大半是不学无术的贵族。历来普鲁士认为理想界的领袖所发表的言论,是这样的:——化学家奥斯瓦特,一九〇九年诺贝尔奖金的得奖者,曾经在一八九四年宣称:“除了强权以外,我不承认还有什么公理的根据。”史家特赖什开在一八九六年声言:“凡是宣传永久和平的谬论的人,对于国民生活简直毫无观念。我们的军队是日耳曼理想主义的光荣的化身。”正统的军国主义者柏恩哈第曾谓:“战争能唤起人性中最髙的力量。在整个事业的理想主义之前,个人的残忍便会消失。”阿道夫·希特勒说过:“人道不过是愚蠢与懦怯的混合品。”

普鲁士参谋本部对每一代人民都要颁发一纸非发不可的动员令,至少一代一次;而人民每次都兴高彩烈地接受。几世纪以来,日耳曼人的公共生活只是颁发命令和接受命令罢了。这种态度未必无法更改,而且必须更改,假如欧洲与世界想要和平的话。

美国人把社会看做一个平面,人的社会水准和政治水准大致相差不远,虽然最能干的人可能在声望、金钱、或艺术造就方面超过旁人。德国人把社会看做一座金字塔。他本身不过是塔身上的一块砖,一边支持着另一块砖,一边压着在下的砖。对上面的人卑躬屈膝,他很髙兴;对下面的人发号施令,他也很高兴。

在美国,国家是一个民众的集团,委托一部分同国人管理政府的行政。在德国,国家是一个神,高高坐在云端里。每个公务人员都是平民的上司;为表示这种优势起见,他们都穿著制服。美国人老是批评他的总统,参议员,军事领袖;要德国人作这种批评却是违反天性的。

过去德国民族所有的领袖,恰是他们愿望的那一种。当希特勒执政时,世人惊奇的是,德国大学教授对这个强权与无法无天的新时代的诞生,居然大事庆祝。一九一四年,九十三位文化界领袖人物联名发表宣言,对侵入比利时之举一致拥护。一九三三年,有一千二百位德国教授,以欢呼来迎接希特勒野蛮主义上台。由此,德国民族在危急之秋完全得不到精神领袖的支持。他们相信统治者是贤明的,因为眼见他的决定受着德国文化界领袖拥护。倘使在一九一四、一九三三、一九三九等成败关头,德国教授起而抗议的话,至少必有一部分人民在参加统治者的暴行之前要踌躇一番。可是教授们的行为恰恰相反。

世界上只有德国,既没有一个为自由而奋斗的英雄,也没有一座献给自由的纪念碑。反抗专制的诸侯,在历史上和世界上精神不死的人,在日耳曼的历史与文献上是不存在的。在日耳曼受人欢迎的永远是秩序而非革命,服从而非自由。

并且,近代独裁者中间,只有一个希特勒用合法手段取得政权。其余的几位都是用武力攫取的。—九三二年德国人在最后一次自由选举中,有八个主要政党可以选举,他们却对纳粹党投了一千二百万票,对社会党只投七百万票。希特勒的政纲是早已公布的,所以这一千二百万票明明白白表示愿意他上台。的确,没有一个美国总统身入白宫的时候,比一九三三年正月三十日希特勒的踱进威廉大街更合法。兴登堡根据希特勒政党在国会占有多数这一点,才任命他当总理的。因此,负此次大战之责而应受严厉谴责的是德国民众,而非仅仅是疯狂的纳粹党徒。因为希特勒不止是德国人合法的首领,抑且是他们精神上的领袖。而他们也从未有过一个更合式的领袖。在毫无光彩的共和时代,他们瞧不见制服与会操,听不到军乐,不胜痛惜;希特勒却把他们念念不忘的这些东西给了他们,他并且恢复了“威权”,——那是比责任更受欢迎的。这才是一个投合民众心理的人物:他代替大家思想,代替大家投票,正如王侯和地主从不知多么久远的时代起为大家代庖一样。

一九三三年五月一日,作者在无线电收音机中听到希特勒对上万的人演讲,大叫“服从!”并且重复二遍,把群众听得兴奋若狂。旁的民族正在髙呼自由,德国人却高呼服从;新领袖找到了开启他们心扉的宝钥。但给民众的印象最深的,莫如一九三四年六月三十日那次大批的屠杀,他一次干掉了一千一百名他自己的党徒;他们这才瞻仰到以铁腕来贯彻一件事情的伟大的行动者。

秘密重整军备的事,所有的德国人都知道而且认可。在希特勒登台之前,全国的学校教室内已张挂地图,把一九一八年的德国边疆和他们希望恢复的边疆对比。在国会所要求的一切改组事宜中,唯有军队一部门坚持反对了十四年。

在希特勒执政的十二年间,没有一个政党,倶乐部,或大学学院,对那时的情形提过抗议。对于彰明昭著的备战,纳粹党人的虐害犹太人,经济与社会生活的遭受纳粹政权的全盘统制,没有一个团体哼过一声。旧教的主教和新教的教会,只抗议政府干涉宗教,并不抗议罪恶的政制本身。

并且德国的战争犯不是一百万S.S.团,而是一千五百万德国士兵。在留下的像片上,狞笑的唇间衔着纸烟,在波兰某地驾着一辆由十个长须老犹太人拖着的车子,这些兵士是谁呢?一九四〇年轰炸法国公路上逃难的妇孺,那些空军又是谁呢?谁把里第斯城烧成焦土,把全城的居民屠杀干净的?谁把成万的犹太人在货车中闷死?把成万的人在勒令自掘的坟墓前面杀死?他们不是武装的德国人民是谁呢?这批民众便是二十年前退出法境时焚毁城镇森林,趁着威权在手的最后一刻以图快意的同一民众。他们就是原班人马,或是他们的儿子。犯着这罪恶的时候,每个德国人觉得自己是国家的一具器官。在他们心中,成为国家的一具精巧的器官,比着做一个真正慈悲的个人,意义广大得多。为了祖国的光荣,德国人可以杀掉他认为比他低下的任何邻居。他们这种作风不是在希特勒治下才开始的,在中古的帝皇时代即已如此。

临了,德国人竟相信生命只包括两件事情:一件是他的统治者控制世界的梦想,另一件是他自己勇于服从的热忱。战争的失败暂时把上帝注定的局面推翻了;但归根结蒂,战败不过是停战休战而已。所以他想着**的念头:二十年后儿子一辈就可再来一次。

所以要改革德国,必须希望这个民族放弃他自命为不可征服的信念。

一般美国作家讨论如何对待战后的德国时,大半不出于两个极端,而我认为都是错误的:——有的主张完全消灭德国民族,——强迫男子到旁的国家去服劳役,工业设施全部消灭,分裂德国领土为十二小邦。有的主张用德国最优秀的分子来重建德国,支持优良的少数派,举行民主选举,建立自治政府。在此两极端间的第三个计划,才是我认为唯一可能的解决。这个计划的目的是,不但要使德国人明白他们业已战败,同时更要他们懂得理当战败。

首先,凡是酝酿此次大战,和在战时犯残杀之罪的战争犯,应当实实在在受到惩罚。而且我们不可忘记银行巨子,实业家,与文化界领袖,应该和纳粹首领及军人同样包括在战争罪犯之内。审判应当公开举行,并用无线电及新闻片,尽可能的传播给广大的德国民众。听到从前的领袖哀泣,在银幕上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真相,听到谎言,这样才能使德国人对于昨日的偶像改变意见。

第一次大战后德国假作裁军的丑剧,决不许重演。唯有全部解除武装,方能解决德国穷兵黩武的精神,因为我们最后的任务是要使德国人摒弃穿著制服的习惯,不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另一方面,我们要教德国人看惯外国制服在他们中间出现。既然在德国一套制服还是威权的独一无二的标识,那末就用外国制服来使他们把战败的事实深印脑际。

分裂德国为若于小邦的办法,并不能保障稳固的和平。的确,不用分裂之法,我们倒更易获致世界和平。假定美国被胜利的日本分为五六个不同的国家,那末,今日各地方对立的现象可以立刻消灭,全国上下的民族意识都会突然觉醒;共同的历史,言语,风俗,突然显得重要无比。从那个时候起,人民为政治统一的斗争永远不会休止。

虽然如此,大部分德国人因为上一世纪普鲁士征服了其他各邦之故,一直怀恨着普鲁士。这一点就指出了一个简单有效的解决方式:把德国分做一个“德意志联邦”(以哀尔培河为东疆)和一个“普鲁士共和国”。凡是德国人令人深恶痛绝的地方,都渊源于普鲁士。一朝分离之后,德国人好战的头脑和四肢就会瘫痪。

普鲁士地主们依旧保有他们权势的基础,——广大的田产。把这些土地分散给农民(他们之中有数十万人过着牛马生活),无异一箭双雕。普鲁士与其余各邦的分离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纵然造成了许多独立的小国,却并不同时引起民族主义者的反感。倘使举行一次公民投票的话,大多数非普鲁士的德国人,毫无疑问会赞成隶属于德意志联邦,而不愿归向普鲁士。

我的计划中预料有三个讲德语的国家接壤而处:普鲁士,德意志联邦,奥地利。这个办法的优点是:(一)民族运动的不可能,(二)地主势力的消灭,(三)将来不致再有什么普鲁士王或“元首”把整个德国来建立一支军队。

此次我们不应该教德国偿付赔款(上一次的也从未收到)。主要是消灭德国人的自大狂,从而教育他们。这件事业的成功比任何巨额的赔款更有价值。并且赔款的偿付,需要让德国保持它工业的完整,或者重建。工业设施一朝恢复之后,地球上可没有一种力量能阻止德国重整军备。德国人只要一看见鼓风炉与马达,就会觉得自己有一股新生的力量。他们将再来大声呼冤,愤愤地说:一个这样强有力的民族居然“被人奴使”。

没有德国的输出,欧洲经济就得崩溃:这种言论纯粹是宣传。五年以来,没有德国工业,世界也能自给自足;为何将来不能照样继续下去呢?德国所生长、开采、生产的东西,并非在世界上旁的地方不能生长、开采、生产的。我们只许德国输出相当的物资来交换若干主要的输入品,例如羊毛与棉花之类;但决不许它超出限度。如果让德国人保全它完整的经济力,它在工业方面的潜伏力可以使它成为欧洲最强的国家。这种力量,加上时间较长的劳动和有名的倾销政策,势必直接促成美国大规模的失业。德国靠了经济压力,可以绰有余裕地准备再作征服世界的竞争。

德国人挨饿的事情是决计不会有的。减少他们的工业生产,可以增加他们农产物的收获。一九三〇年代,德国七千万人民的粮食生产,达到他们需要总额的百分之九十。据专家的意见,倘使在农业方面加紧生产,再均分那些大地主们的田产,可以使八千万人靠了田地过活。在经济方面还有一个极重要的项目:令德国劳动者到外国去修复德国人所造成的损害。这件工作只须几百万人即能应付。一个犯了史无前例的罪恶的民族,现在强迫它亲手去补救它在旁的国家造成的灾害,实在是公平的,合乎道德的。

然而必须让德国人存有希望:联合国应当预先答应他们,当他们把破坏的完全修复了的时候,仍可享受完满的自由与自治政府。照现代生产方法计算,大概二十年的时间,很可完成这种工作了。完成以后,外国的统治应当放宽,可是监督仍须继续。

改革德国教育的工作,当从五岁的儿童开始。今日的希特勒青年团,十四岁的少年,已经无可挽救。但从五岁起,十五年的教育当可济事。教员不能用外国人充任;他们的口音会使幼年人发笑,——而且对于德国民族性也没有深刻的认识,不足当此重任。我认为,只要由联合国严密监督,这批教员仍可在德国当地罗致。

德国学校中强烈的军事色彩必须消灭。制服,尚武的歌曲,宣传德国“万能”的课程,一律禁止。学生的体育,过去五十年中一直线走着军事化的路,现在应当灌输“公平交易”的盎格鲁·撒克逊精神。德文里目前即没有相当于“公平”,也没有相当于“君子”的字眼。德国人的游戏中必须恢复游戏精神。尤其是德国青年,要学会尊重他们在游戏中击败的对手,把他们自己也有被击败的可能牢记在心。

历史一科当在德国的新教育中占据重要地位;德国历史的黑暗面,当与光明面一样的给学生看到。第一次大战失败后,德国人教他们的儿童把逊位的德王看作一个英雄,一个被物质占优势的世界卑鄙地击败的牺牲者。这一回必须让他们明白,是他们的父亲向世界挑战的,奴使欧洲大陆的,且犯下亘古未闻的罪恶,污辱了德国民族。德国人的羞耻必须深深地种在他们心里。

在各级学校里,舞台上,银幕上,德国人在两次大战中所犯的暴行,应当对后起的一代尽量揭露;他们应当目击他们民族所以遭到惨祸的原因。这样,他们可以问问自己,盲目地服从现成的权势,结果是不是要付代价。

百余年来在傲慢与崇拜威权中教养长大的民族,是不能用柔和的方法驯服的。吾人决不可把德国人作为奴隶,但对付他们的时候,精神方面的约束必不可少。联合国必须以主人翁自居,方能影响德国人,使他们改变态度。一方面用强硬的手段统治,一方面用柔和的手段宣传“宽容”与“自由主义”,唯有这种空气,才能使几百万德国青年终于觉悟他们在国际上所演的角色。他们将开始发问,怎样才能获得一种较为舒适的生活。我们要告诉这些青年男女,当他们把父亲一辈肆无忌惮地摧毁的大陆重建之后,才能恢复他们的自治政府,和别的民族站在平等地位。那时,社会的观念可以濡染到下一代的人。今日五岁左右的儿童,将来成为青年男女的时候,可以看到他们的民族带着固有的德性和才能,自由地回到世界上来。

然而这一次回来是没有武装的。

——原载一九四五年十月《新语》半月刊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