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川得知傅海因与张葸茹谈恋爱被劝退后,尽管升职了,但一点也不开心,甚至还有些义愤填膺。他觉得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在宇飞这样的高科技公司里竟然遗留有这种不人道的不明文规定,封建思想不可理喻,太落伍于时代,完全不可接受!他要找叔叔理论理论,要靠一己之力去抗争,去砸烂禁锢年轻人的枷锁,去解放年轻人的自由,去把宇飞从封建愚昧中拯救出来。他感觉自己有责任有义务,浑身充满正义的力量,像一名所向披靡的圣斗士。
陈川趁要向陈尔重汇报项目进展情况的机会,上楼去找陈尔重。周荟媛见了,忙说:“陈总现在有点事,在忙呢。”“没事,我等就是了。”陈川语气有点生硬。周荟媛笑嘻嘻道:“那好吧,你先坐会儿,我给你倒杯茶。我这儿有本时装杂志,是最新一期的,你翻翻看,免得等得无聊。”周荟媛开始到书柜里翻找起来,陈川倒觉得不好意思来,连声说:“周姐,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吧。”“你瞧瞧我这记性。唉。”周荟媛想起来杂志放在自己硕大的LV包里,便拿出来递给陈川。周荟媛有心的几句话让陈川的情绪缓解了不少,不像来时火气冲冲,要来吵架似的。
正在此时,陈尔重送几位客人一起从办公室出来,大家喜笑颜开,边走边聊,谈兴未减。周荟媛赶紧起身,引导客人去电梯口。陈尔重和客人互道再见,直到电梯门关闭后才返身回来,问陈川:“有事?”“呃。”陈川回答。“那进来说吧。”陈尔重感觉今天陈川有点奇怪。周荟媛怔怔地看着这叔侄俩,等他俩进去后,忙把门带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竖起耳朵。她预感可能有场争执会爆发。
陈尔重笑着让陈川坐下,倒上茶,平和地提醒陈川有事慢慢说。陈川倒也没客气,没谈工作,而是单刀直入地说:“叔,我觉得您这样处理傅海,做得不对!”陈尔重没想到陈川为这事来找他,觉得陈川管得太宽,很不耐烦地回道:“这事你不用管。我这么做,自有道理。”“有道理?什么道理?就是那条不许在公司谈恋爱的规定吗?”陈川简直就是在质问,根本没照顾陈尔重特别在乎的面子。
“公司定这样的规矩,肯定是有原因的,同事之间谈恋爱,会互相影响,降低工作效率。又不是只是宇飞有这样的规定,很多公司都是这样的。”陈尔重想在气势上压住陈川,威严地警告道:“你懂什么,回去做好自己的事!”
“我不懂,您可以教我呀。我不懂,也不能说明您都是对的!”陈川倔强地对峙着,坚持道:“不谈恋爱,就能提高效率了?恋爱和效率是正反关系吗?您能阻止年轻人谈恋爱吗?您阻止得了吗?您凭什么不许他们谈恋爱?谁赋予了您这样的权利?就因为您是老板吗?他们来公司工作,是卖身给您的吗?您知不知道自由恋爱是公民的基本权利?您和婶婶不是在大学里也谈恋爱的吗?校长干涉你们了吗?为什么学校没有开除你们?你们影响学习了吗?亦思妹妹现在也在上大学,您不允许她谈恋爱了吗?您敢吗?您都不敢要求自己的女儿,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公司的员工?这样做,公平吗?合理吗?合法吗?”一串哒哒哒哒的问句,把陈尔重问得目瞪口呆,理屈词穷。这哪像以前乖乖儿的陈川,简直就是一名伶牙俐齿的雄辩家,不漏一丝破绽,不给对方一点机会,陈尔重不得不重新审视一下面前的陈川。
陈尔重火气直往上窜,几乎是嚷道:“狂妄!你个小孩子才经历了多少事,我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要多!”“是!我很年轻,也没什么经验!但我知道您那些规矩,就是封建愚昧的东西,早该扔掉了!落后的就是落后的,别把它包装成约定俗成和理所当然,或者是什么不可挑战的经验和铁律!公司没人敢顶撞您,我是您的侄子,为什么我敢?这本就是件可悲的事情!”陈川还不解气,继续叫道:“不能因为您是老板,就可以死抱着错误的东西,指责和限制别人!”陈川来劲了,毫不退让,像只勇敢的小公鸡,把陈尔重气得七窍生烟,心里堵得慌。
“您在公司提防这个,怀疑那个,不许这样,不许那样,无非就是强调您的重要性,加强您的控制力。这种做法早过时了!现在员工人身是自由的,他们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他们喜欢更开放更自由的环境和氛围,绝不会长期受您的摆布。他们看重企业对个人发展有没有帮助,企业有没有未来,没人愿意被您控制。有傅海这样人,死心塌地跟您干,甘心情愿受苦受累,您就要谢天谢地了!没想到您还把别人炒了!宇飞再不改变,等一天突然发生不测之变,您想挽回都难!您看看,公司现在有多少人是把公司当自己家?他们无非是做事拿钱养家糊口罢了。”陈川语速极快,毫不畏惧叔叔的愤怒,“没人想要把您的公司据为己有,您想多了。没人愿意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您也想多了。”陈川提高声调,酣畅地吐出真言,年轻狂放的心已经不被束缚,他勇敢得无所顾及。
陈尔重最怕自己失去了对公司的支配权,最担心被手下架空,这一点竟然被不经世故的陈川轻易地点破,直捣要处。他脸红脖粗,语塞舌结,以前还自命高明地以为自己很有手腕,匿影敛迹,藏尾隐色,可陈川短短的一顿狂喷,彻底地击碎了陈尔重多年包裹起来的坚盔利甲,让陈尔重无地自容,羞愧难当,要知道他一直把这副盔甲当作神圣和威严的佑护和图腾,原来自己活像那个童话故事里裸游的皇帝。
“不能顺应社会发展趋势,不能符合当今道德规范,不能承担起码的社会责任,宇飞在行业内做得再好,也会失去人心,企业源动力都会枯竭,企业迟早衰败!”陈川衍生开来的这句话,使陈尔重一下子冷静下来了,他意识到陈川远非啥都不懂的愣头青,真是不能小看现在的年轻人,陈川对企业的理解相当有深度,看问题的眼光也相当有高度。他沉默了,陈川还在叽叽呱呱说个不停,也没给陈尔重说话的机会。
陈尔重当然清楚劝退傅海的背后真实原因,但陈川对公司的不成文规定如此地反感,说话如此直接,不去刻意掩饰自己的看法,不用委婉的语气来表达,是否就是现在年轻员工的风格和特点。陈川这小子必然做了最坏的打算,否则他一气乱放炮,肯定是无法收场的。
陈尔重有点不寒而栗,发现自己离员工太远了,太不了解他们了,他更多地是在利用和防备他们,这样下去多可怕,多危险。他在想自己有多长时间没和员工一起面对面交流了,自己能叫出来有多少员工的名字,自己还在关心他们的个人发展和未来规划吗,答案是令他惭愧不安。自己坐在九楼,高高在上,总以为自己在掌握全局,殊不知楼下已经出现了危机,而且是最要命的精神危机。
叔侄俩又呛呛了一阵,陈尔重完全知晓了陈川要表达的观点,再争执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也太损做叔叔的颜面,便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先把项目跟紧,如何调整公司规定,我再想想。”“好吧。”陈川轻松了好多,脸上肌肉也放松了,带着一丝得意神情起身离开,出门时还回头和周荟媛做了个鬼脸,向她宣告自己的胜利。周荟媛睁着惊讶的大眼晴,张着难以合上的嘴,半天回不过神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和陈尔重面对面叫板,而且陈尔重还被怼得如此这般被动。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尽管陈尔重很生气,但望着陈川消瘦单薄的背影,反倒欣慰不已,觉得陈川有股子冲劲,不畏不惧,有正义感,敢担当,想作为,将来若把公司交给他,还是放心的,只是现在这小子有点稚嫩,不会拐弯,需要再锻炼锻炼,磨砺磨砺。
陈尔重肯定不希望被员工看成是个封建专制者,他很在意和维护自己在员工心目中高大、和善和严明的形象,立即指示行政部发布正式文件,宣布废除不许员工之间谈恋爱的不成文规定。此举获得一致好评和称赞,全公司的年轻人竟然群情沸腾,奔走相告,击掌欢呼。大家欢庆的并非是都可以自由恋爱了,而是庆祝多年以来在宇飞形成的精神桎梏彻底消亡,宇飞将变得开放自由,更具生机活力。
年轻而自由的气息顿时弥漫在公司的每个角落,不亚于任何一次订单带来的冲击,它触及到每个人的心灵,陈尔重自己也激动得眼眶有点儿湿润,毕竟自己也曾年轻过。记得在大学里,他还写过一首诗:
“不愧气盛,惟是斜睨山麓。
望峻高,羡半云,敢战敢冲。
未拘旧途,辟蹊径,胆令同行怵。
待登顶,几句话,笑谈谁输。”
在大学几年里,陈尔重把这首诗挂在床头,不断激励自己,可现在的他,竟然成了年轻人的成长阻力和精神镣铐,被大家在私下诟病。他要感谢陈川,若不是陈川和他据理力争,恐怕现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观念上已经落伍。陈尔重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还能不能领导和镇住这帮年轻人,不得不提醒自己要赶上这帮年轻人的步伐,不能掉队。
对于傅海被炒,大家都认为是高汉奇使的坏,容不得人,背后捣鬼搞人,这对高汉奇很不利。当高汉奇接到公司的文件后,他立即抓住这次机会,在市场部尽力为自己洗白,不断强调公司废除不人道的规定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就好像是他拼死相谏的结果。他把头仰得老高,嗓门调得老高,把傅海的离开归咎于公司的陈旧规定,彻底撇清和自己的关系。陈川觉得好笑,嗤之以鼻,自打傅海离开宇飞后,他不怎么待见高汉奇,不太愿意跟他讲话,行如陌路人。
高汉奇并没有因此停止他的既定计划,不断对不明真相的员工散布一些不利于傅海的信息,以减少员工对自己的猜疑和不满,转移大家的注意力,平息针对他的议论。有道是:树怕常破皮,人怕总遭鄙;破皮不过出痂疤,遭鄙却会被嫌弃。一段时间后,公司的风向渐渐发生变化。
在公司里更多的人开始议论傅海的不是了。什么不听领导的话,自作主张,什么爱出风头抢功劳,报喜不报忧,什么人前人后各一套,阳奉阴违,什么拉帮结派,搞小山头,什么出卖公司利益,攫取个人好处,等等,还有人在张葸茹背后戳戳点点,胡乱猜忌她和傅海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反正傅海也不在公司了,大伙儿权当饭后谈资,说说笑笑也无妨,无关痛痒,不问真假,根本没当回事,就是喜欢议论议论。时间一长,高汉奇龌龊的诡计和不齿的行为,慢慢显现出他期望的效果。他崇尚操纵,嗜好蒙骗,相信谎话千遍就会被认为是事实,自古以来如此,颠簸不破。
张葸茹不敢跟傅海提起在宇飞发生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整日闷闷不乐,偷偷哭了好多次,又动了离职的念头。傅海不忍让她跟着自己受累受苦,依然坚持让张葸茹留在宇飞,再三安慰张葸茹,开导她别去介意过去的事,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张葸茹就这样咬牙面对同事的面前白眼和背后捣鼓,一直处于大家口舌议论的漩涡之中,流言可畏,脱身无招。
高汉奇暗自偷乐,这正中了他下怀。他每次开会时都有意帮张葸茹讲话,呵斥一些人的胡说八道,这使得处于极度孤立无援的张葸茹对他不免心生感激,也不那么讨厌他了。渐渐,单纯善良的张葸茹招架不住天天被这些流言蜚语包围和刺激,她终于开始怀疑是不是傅海哪里做错了,才招致这么多人都对他有意见。慢慢地张葸茹动摇了对傅海的信心,最终落入了高汉奇精心设计的圈套。
有一天,为了芝麻点小事,两人赌气又发生争吵,张葸茹冷不丁冒出了一句:“我以前都听你的,你也别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好像你什么都是对的!要是都对,你怎么会丢了在宇飞的工作?!”傅海惊怔诧异了,一点小争吵跟他在宇飞被炒有什么关系呢,再说张葸茹是知道他离职的前因后果呀。
傅海隐隐感觉到两人之间有了距离,感情出现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