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赵槁面前堆满八抬装满金银珠宝、房契田契的大木箱子。
魏志伟偷眼瞧着赵槁神色,斟酌着要不要把自己藏匿起来的那两箱也交代了。他想起池长青提醒他的话,先把黄双的罪状一一讲了,末了装作很犹豫的样子。
“但说无妨。”赵槁看着这些赃物已然有了决断,不论魏志伟再说什么黄双都难逃一死。
“回陛下,黄双酒醉后多次口出狂言,说这蒲州是他定下来的皇城,说陛下当初听了他的话才有了今日的皇位,还说太后……”
赵槁看向魏志伟,世人都说他孝顺,可有谁知晓他从前与魏氏相依为命,在宫中过得小心谨慎之苦,也就是乔贵妃无子罢了,若她有儿子必然是太子,自己哪里还能活下来。
赵槁从幼时就被魏氏灌输那些只要活着就好的话,拿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当做不学无术的借口,身为纨绔皇子还自以为自己是藏拙,是保身,是逼不得已,跟着魏氏一起恨上宫中所有人。
“说太后该借生辰宴与拓锦联络下,好免掉那巨额岁贡。”
“联络,拿什么联络?”
“自然是陛下的同母异父弟弟。”
啪的一声巨响,赵槁掀翻了桌子,上面堆叠的奏折掉落下来,落成小山。这些奏折有弹劾黄双的,有弹劾魏志伟的,有跟赵槁报灾申请救济的,还有从来就没有断过的战报、讨要军饷的……
从他继位起,这些奏折每日都有。
外面的人只看到他花天酒地一退再退,只有赵槁自己深知他根本做不来这个半壁江山的领头人,他被拓锦人打怕了,他从骨子里惧怕拓锦人,甚至因为这恐惧无法生育。
这一半的可怜江山注定要断送在他手里,没有继承人,也没有结局。
与他这无嗣形成对比的是他的父亲,生了二十几位子女,还有他的母亲,竟然在拓锦还诞下了一个儿子。
赵槁每次上朝时都觉得那些大臣看不起他,笑话他无能,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他觉得若再有一个选择,那些人一定不会推举他做皇帝。
赵槁想到了他的七皇兄赵喆,那个一直带兵打仗的马上皇子,他能生出儿子,他有臣子衷心拥护,他还有民心,他比自己强多了。可是那是战场啊,刀剑无眼,怎会因他是皇子便躲着他不杀他了呢?他早晚都要死的,他死了这天下还是自己的,管他的后继无人,管他的昏庸无能,就凭着自己是先帝唯一血脉,这一半的江山就该听他的。
赵槁挥挥手,黄双这等贱民死就死了,他让池长青来写诏书,昭告天下谁才是害死岳举鹏的真凶,自己不过是被蒙蔽了。
他觉得池长青说得对,那些百姓只知晓抗锦军的不易,却不知自己母亲在拓锦受的那些罪吃的那些苦,是时候让百姓也知晓自己阿娘在北地遭受的一切了,当然除了那个弟弟。
他让池长青去操办这次太后的生辰宴。
黄双被大卸八块丢给野狗的时候,沈棠正与金穗一起给那惨死的宫女荣橙儿和她的姐姐荣筝儿弄一座衣冠冢。
沈棠忆起自己从拓锦皇城狗洞里逃出那一幕,“当时她们所有人都是荣筝儿。”
“她们护着魏氏,让她先逃,把生的机会主动让给她,却没想到魏氏根本没想让她们活着。”
“她们当时为了让我跟池长青得以逃脱,用身子堵住洞口,挡住拓锦兵的刀剑。”
“她们也有家人在等着她们回去,却不惜生命赴死,只为把生的机会让给我们。”
沈棠取出寿福托人转交给她的包袱,里面是荣橙儿生前所用之物,打开,一件件取出轻轻放在土坑里,用手捧着土,一捧一捧堆起一个小坟包,每撒一捧土就叫一声荣筝儿,她不知晓那些侍女的本名,只知道她们全都叫荣筝儿。
“放心,这江山定会如你们所愿,我绝不会放过魏氏。”
堆好坟包后,沈棠给永福上了新祭品,是寿福亲手做的荷花酥。
“是我忘了你的生辰,才导致寿福遇险,险些丢了性命,我在这儿赔罪了。”说着,邦邦邦磕了三个响头,又自罚三杯。
金穗过来劝,“姑娘要经营店铺,还要想着宫里的事,既得日日与侯爷联络商议,还要提防着宫里来人盘查,没有记起来也是正常,不过好在侯爷早已备下万全之策……”
沈棠打断她,“他如今也不容易,那赵槁多疑一直都派人留心着侯爷,他在家中还要与御史们商议朝堂上的事,更要与七皇子保持联络,我怎么还能再给他添麻烦。”
“这次若非荣橙儿,侯爷就要以身犯险了,他好不容易才得了赵槁一点点信任,怎么能就被我的疏忽大意给毁掉,终究还是怪我。”
寿福说到底不过是个不满六岁的稚童,孩子犯错还是怪大人。沈棠吸取教训,这段时日暂停了往宫中送毒药,与此同时,她开始尝试从有毒的花草中萃取毒汁入花露。
她请教了廖韧,但萃取过程异常惊险,稍有不慎便会中毒,再有添加的过程中也需控制好量,既不能被查出又得满足用量。沈棠要把这份风险转到自己这里,她决不允许寿福再涉险了。
因为完颜骨都特意叫人把乔馨月的尸首给她送了回来,确切地说,是将骨灰和那枚贵妃始终珍藏的鹿符一同送到了沈棠手中。
“娘娘回来了……她终于回来了……”
沈棠抱着乔馨月的骨灰瓶子枯坐了整整一晚,转日眼睛肿得无法睁开,她不吃不喝,只念叨着那句话,直到池长青去寻她,亲手转达了寿福写的信,沈棠才放下了瓶子洗净脸,把瓶子收好。
“明日我陪你去安葬贵妃吧。”池长青望着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的沈棠,小心翼翼问道,“不如与永福合葬一处?”
沈棠慢慢摇头,“不,这东西我要转交给寿福殿下的,她才是贵妃的血亲,理应由她安排贵妃后事才对,我先好生保管着,等事成后再说。”
她脸上忽显出一抹极淡的笑,“娘娘死得那般壮烈,一定是信我可以照顾好永福和寿福的,可惜我没能做到……”
沈棠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若非寿福主动找到她,可能还要再花上一段时日;她只顾得复仇,忽略了寿福对亡姐的思念;她对乔馨月许的誓只剩下回忆。
“我整日忙来忙去,可最后却什么都没成,长青,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
她转过身望向池长青,嘴角还残留一抹笑,眼里却满是绝望与自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