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院内,宫人齐刷刷跪倒一片,头上日头越来越高,烈日炙烤着众人,眼瞧着有瘦弱的小宫女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便被拖了下去,再也没能回来。
倚在贵妃榻上的魏氏斜睨着众人,声音不大却似千斤重,“本宫仁善见不得打杀,如今给了你们体面,怎么还不知感恩?”
跪在院中的宫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叫他们为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互相揭发叫体面?逼众人互相攀咬还得感恩?
那本出现在太后寝宫里的画册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但她们所有人都能肯定这一定不是她们中任何一人所为。
她们早就听说宫外传言,说那本画册上的女子是太后,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都是真的,太后还在拓锦生下一子,因生产时受了惊吓,产后又没能得到照顾,身子落了病根,从太后回宫后一直都有御医给调养,即便是三伏天也不能沾半点寒凉。
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还知晓太后有崩漏的毛病,打个喷嚏衣裙便湿了,只是谁也不能说出来,就算见着了也只当不知,否则就再也回不来了。
太后还喜用香,可能是她日日服用汤药太苦了,燃香既能去病又不苦,屋里还添了一些雅趣与馨香。不过太后对那宫外来的香很是谨慎,每次采买回来都要先送太医院验过才用。
先前还有从前逃过破宫祸事的旧宫人说太后性情温和从不争宠,可自从太后回鸾后日日疑心虐杀下人,她们也不晓得为何,只道是太后在拓锦受了苦,脾性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魏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道:“本宫乏了,你们也安歇吧……”
众人闻言还以为这个劫就算渡过去了,哪知太后刚进屋子,侍卫就围住了院子亮出白晃晃的刀刃。一时间,喊冤声、求饶声、惊叫声充斥了整个硕大的院子,血腥气愈发浓烈,与渐渐低下去的叫喊声彼长此消,直到最后被几十桶水冲刷干净,太阳光照在地上,晒干了水痕,抹掉了一切。
日落后赵槁来到永宁宫。
“儿臣已经叫人在宫内留意着,城里各处也着人盯着,目前只查到这书有人接应……”
“那宫女查到没?”
“有人在下游捞到一具女尸,已经泡发了,按时间推算以及衣服便是那女子,已经被家人领会安葬了,他们只知是水匪。”
魏氏眼光阴鸷,“我昨晚将那画册放在梳妆台上,本以为会引出宫中的内鬼,谁知低估了……”
春宫图一经出世,魏氏就认定是宫内的人联合宫外。
“我在拓锦的事本以为无人知晓,但还是大意了。”
“母后放心,儿臣这就叫人去查,宫中当差者凡是曾有家人去过拓锦的一个不留。”
魏氏挑眉,“宫外也一样。”
转日,蒲州城外陶阿狗家来了宫中差人。
差人穿着深褐色宫服,身后跟着两个小宫人,抬着一个盒子。
“你家小子自幼进宫服侍太后,虽死在拓锦,但尽到了一个做下人的本分,太后念其一片忠心赏赐钱帛,这是何等荣光啊,还不快跪下谢恩?!”
陶阿狗家只剩一家瓦房和瘫痪在床的老娘,年迈的老爹。他兄长战去岁死在了定州巷战中,爹去了几次州府讨要抚恤金无果,回来后耕种那半亩薄田,因着穷没有耕牛便只能把犁套在身上当牛,被乡邻喊回来时腿上还裹满泥巴,以为是家中久病的老妻摔下床。
陶阿狗老爹没听清差人的话,怔愣片刻,被人推了一把,“陶老爹这是高兴得傻了,宫中赏钱了,快跪下磕头!”
“哦哦,是我那小子狗儿立了功了?”陶老爹颤悠悠跪下去,一把瘦弱的老骨头在弯下腰趴在地上那刻可以清晰地数出突兀的脊骨。
“正是,这些都是宫中太后赏的。”差人一指那木盒,里面装的是陶老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铜钱,好多好多,一串串的堆满了盒子。
他高兴地咣咣咣连磕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叩谢皇恩,这几个字还是他从前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没想到如今竟派上了用场。
差人说完并没有走,而是站在木盒旁瞧着陶老爹,后者却只顾得进屋去跟床榻上的老伴报喜,完全不懂“人情”,气得差人临走时啐了一口,“穷酸破烂户”。
“老伴啊,狗儿立了功了,比他战死的哥哥厉害呢,给了好多抚恤金,从前还说这孩子苦,实在养不活了送进宫,没想到死了倒是出息了,可是咱村里,啊不,镇上都没有的独一份大功啊……”
陶老爹扶着老伴絮絮叨叨,说着说着笑了又抹眼泪,他这个身子残缺的小儿子竟在死后给他们陶家挣回了脸面。
“这下再不会有人说咱家大狗子是逃兵了。”
当年的抚恤金都被赵槁拿去送到拓锦赎回魏氏用了,为了赖掉这笔钱,便诬陷这些为国捐躯的兵士是逃兵,是懦夫。
晚上,陶老爹做了个梦,梦见了浑身是血少了条胳膊的大儿子,还梦见了胸口插着好几只箭的小儿子。
“阿爹快醒醒,快跑,快带着阿娘跑——”
陶老爹正要跟他说宫里来人送了钱,就被吓醒了,他揉揉眼睛,推推身边熟睡的老板刚要告诉她梦里的事,就闻到一股糊味,爬下床时发现房子外面起了火,怎么推门都推不开,窗子也被钉死了。
他背起老伴被浓烟呛得不住地咳嗽,“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两个儿子都立了功,怎么我家却如此下场?!”
当天色再亮起时,陶家的瓦房化作灰烬,邻居找到了两具焦尸,一具伏在另一具背上,后者跪在地上,到死都仰着头,似乎是在追问,追问着到死都想不明白的答案。
南岳境内,赵槁治下,一周间多了好多劫匪。所劫之户都被灭了口,家中不是被烧就是被杀,而这些人都有女儿或儿子曾是宫人,还都被劫掠去了拓锦,又死在了归国路上。
一时间无数人唏嘘,唏嘘的是那些人好不容易等来了该有的追誉却又因钱帛连累了家人。
“百姓本想称颂这世间善恶有报,却又糊涂了……”
“他们哪里知晓这人祸皆是赵槁与魏氏的下作手段。”
魏氏为了掩盖她的过去害死了上百条人命,如今又害死了几百条人命,却仍查不出画册的来源,她慌了,夜里竟梦到了乔馨月身后跟着永福来找她,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的誓言。
惊醒后的魏氏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寿福小公主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