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人面色各异,杨应龙顺着众人的视线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身上,而后猛然抬头,眼中瞬间滑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被他遮掩了过去,他面色平静下来,双眉紧蹙,原本想命众人报官以示自己清白,但转念一想,这人追根究底是不是自己杀的,他已不记得,再退一万步讲,自己这些年名声在外,地位又非同寻常,朝廷本就对他起疑,此时若是报官便会直接惊动提刑按察使司乃至李化龙甚至都察院,那李化龙与他的恩怨并非一日两日,届时即使这人不是自己杀的,那李化龙定然也会给他扣顶帽子戴戴,墙倒众人推,京中那些平素同他不对付的言官大臣们也会趁此插上一脚,如此一来,自己这一生算是这么交待了,说不定连祖宗十八代都会让人给刨出来示众,思及此,杨应龙有些傻眼,拢在袖袍里的手紧了紧,断然道:“人不是我杀的。”
此时在屋中的众人,数秦良玉最为清醒,见马千乘不说话,冷静将下人赶到院中,而后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得报官。”
杨应龙被她这话惊出一身冷汗,望着她的目光深邃起来,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在对上马千乘那沉甸甸的视线后,又换了副哀凄神情,口中应道:“良玉此话有理,是要报官。”
秦良玉扫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走,经过马千乘身旁时,两人对视了一眼。
“我有话同你说。”秦良玉附在马千乘耳畔:“你出来一下。”
此时杨应龙神色虽淡然,但其实心已是提到了嗓子眼,敛了眸子盯着两个人的背影,似有所思。
门外,马千乘平静的望着秦良玉:“若要报官,便将此事闹大吧。”
秦良玉并未料到他会赞同报官,以为按他的性子定然会同自己翻脸。方才她说报官,其实也是想诈一诈杨应龙,毕竟眼下还未有确凿证据,此时听得马千乘言罢,倒是有些犹豫了:“若要报官,万一这人要是骠骑将军杀的……你……”
马千乘沉默许久才嘶哑着嗓子道:“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它会左右人的思想,使我们不能客观的去看待一些事,你也知道,但凡同骠骑将军沾上边的事,我做不到客观,提刑按察使司也做不到客观,可若将此事闹的天下皆知,或许上面碍于种种因素,会得到一个相对公正的真相,但若人当真是他杀的。”顿了顿:“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秦良玉垂下了头,半晌才道:“罢,大不了一死。”
杨应龙脑中的那根弦此时本就紧绷着,再听秦良玉这突然的一句话,抿了抿唇,紧攥的拳头缓缓放开。他瞧也不瞧地上的张氏同张老夫人一眼,直接跨门而出,负手立于门前,宝相庄严扫视了一眼院门外看热闹的众人,视线所到之处,人人皆噤声。
杨应龙沉吟片刻,将头役叫了过来,吩咐道:“你去报官。”
头役之所以能混成头役,那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眼下情况紧急,杨应龙让他去报官,他自然不会天真到杨应龙是当真让他去报官,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能问,眼珠转了转,领命而去。
杨应龙虽一直称自己并未杀人,但也知眼下自己嫌疑最重,在头役报官回来之前,一直老老实实的待在现场并未离开。马千乘则守在屋内,欲从张氏尸体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秦良玉嫌屋里阴森,便同杨应龙站在院中,两人隔着几步,她欲言又止好几番,最终问出口:“大人,你还记得当日是怎么来的永安庄么?”
杨应龙此时正瞧着屋内出神,闻言眼睛望向左下方,状似回忆,良久才道:“我那时在酒肆喝酒,不知怎么就到了这了,你要不问这事,我都忘了还有这茬。”
秦良玉紧紧盯着他表情的变化:“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杨应龙本就对秦良玉诸多防范,此时听她这么一问,面色倏然一沉,有些不悦:“你的意思是,我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说谎骗你?”
秦良玉挑眉不语,正沉默时,马千乘从屋内出来,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二人的视线,道:“婶婶胸口的伤并不是致命伤,我方才仔细瞧了瞧,那切口十分平整且伤口周围并无血迹,乃是死后才被插入的匕首,这么说来,凶手是在昨日酉时之后才进入的院子,而后在天亮之前离开。”
得到结论的马千乘微微松了口气,原本雾气昭昭的心中此时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
想到张氏已死,杨应龙面色有所缓和,一声叹息后,假意道:“我同张氏夫妻多年,虽感情一直不算和睦,但也并未有杀她的理由。”
记起那日在屋顶瞧他杀人灭口,秦良玉眼中顿起鄙夷之色。
头役回来时,秦良玉正同马千乘在说话。
但见头役不待马停便翻身下马,力排众人挤到院中,踉踉跄跄扎在杨应龙脚下:“大人,知州不在衙门,刘同知一会便到。”
杨应龙闻言表情并未有太大变化,知州、同知一级的人他自然不会放在眼中,而且同知又是他的人,一会即便他来了,也不会对他构成什么威胁,如此一想,心又放下了一些,若赶在李化龙得知此事之前草草结案,那么这事便算是压下了,怕就怕有人节外生枝,将这事情闹大。
他又瞧了一眼秦良玉,不再作声。
刘同知全名刘仁和,虽名为仁和,但其实为人同仁和一点不沾边。刘仁和祖上世代经商,传到他这一代,因委实受不住旁人的白眼,咬咬牙花了高价钱朝杨应龙买了个官,左右买官这事屡见不鲜,追究起来也不算什么事,可狗尿苔即便放在金銮殿也仍旧是狗尿苔,他目不识丁且性子粗蛮,平素最为擅长的一事便是狗仗人势,是以即使混到了官职,也仍不受待见。
刘仁和遥遥便瞧见了院中的杨应龙,回头催促身后跟着的验尸官同仵作:“快点!一会惹怒了杨大人便等着掉脑袋吧!”想了想,又道:“今日这事说大是大,说小也小,一会都给我机灵着点,即便这人是杨大人杀的,你们也得想办法给他脱罪!”
验尸官同仵作忙不迭点头,三人匆匆小跑进院中,给杨应龙行了大礼。
杨应龙不耐的摆摆手:“吾暂乃有罪之身,受不住你们这一拜,快些进去瞧瞧,争取尽快结案。”
秦良玉瞧着眼前情景 ,眉头皱的越发的紧,心中也不满起来,暗道你杨应龙即便要糊弄人也要糊弄的有水准些,堂堂播州土司,又加封都指挥使,这随意叫来个同知,他自然不敢得罪杨应龙,这不是摆明了是要给自己脱罪么!
刘仁和可不管旁人满意不满意,给验尸官同仵作使了个眼神,两人便先后跑进了主屋。
秦良玉跟了进去,见仵作正蹲在地上查看着张氏的尸首,一边检查尸身上的伤处一边向站的极远的验尸官报告。
“大约已故四个时辰,伤七处,胸口伤乃死后所致。”又翻开张氏的眼睛,而后向远处的验尸官瞧了一眼,踌躇道:“双眼充血,嘴唇青紫,夫人是窒息而亡。”
又挪去张老夫人尸首旁,张老夫人身上比起张氏要好上许多,只有前额处有一道伤口,这道伤口周围青黑,淤血未散,经仵作反复思量之后,得出结论:“这伤口属致命伤。”
秦良玉想了想,在屋中踱着步子,似是在找着什么,一圈过后,未果。又仔细瞧了瞧张老夫人陈尸的方位,顺着方向在八步开外的柱子上摸了摸,终于摸到了一处黏腻处,再到跟前仔细观察,见那处柱子微微凹陷。她沉默了,觉得大约是凶手行凶时被张老夫人撞见,而后将张老夫人撞向柱子致死。
一击致死,并使柱子凹陷,先且不说那人是男是女,想必心中对张氏一族怨怼很深。
“在想什么?”一直在院外同杨应龙说话的马千乘此时进到屋中,见秦良玉一脸沉思,不由出声发问。
秦良玉沉默,能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溜进院中,并且杀人于无声,此人了得,这种种矛头都指向盈伯,只是眼下她却联络不到他,也不知他下一步准备如何。
见秦良玉不说话,马千乘继续道:“这人或许是赶在我们之前已潜入屋中,伺机而动也说不准,毕竟屋中皆手无缚鸡之力之人,即便是杨叔父也并不会武,若藏的好,没人会察觉这屋中多了人。”视线转向院外,冷声道:“这帮酒囊饭袋就更不用说了。”
秦良玉环视四周,末了又抬头瞧了眼顶头的房梁,道:“那便是躲在了房梁上了。”想到张氏几人接连几日来的日常皆被人近距离时刻监视,即便是经历过大风浪的秦良玉不禁打了个寒颤。
屋外传来一阵嘈杂,是众人在拘捕杨应龙,若放在平日,杨应龙自然不会乖乖入狱,但此事有些棘手,在刘仁和期期艾艾开口前,他便主动要求道:“我先同你们回去,清者自清,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后,我再出来。”言语间面上的不屑毫不遮掩,仿佛此举乃是天大的恩惠般。
刘仁和急忙跪地叩头:“小的必然尽快还大人一个清白,这几日便委屈大人了。”
“嗯。”杨应龙鼻息粗重:“这案子既然未结,我不想听到乌七八糟的传闻。”
刘仁和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为避免事情闹大,前来围观的百姓们皆被收押,众人不从,被衙役们用长枪狠撞了下颔,一时吵闹声连天。
杨应龙则乘着马车一路风风光光的去了监狱,马车后面跟着战战兢兢的刘仁和等州官,再后头的车上,安置着张氏同张老夫人的尸首。
杨应龙在播州也算是大人物,这监狱来了大人物,州官自然不敢怠慢,连狱卒都撤了,知州与同知亲自进去伺候,鞍前马后好酒好菜的招待,生怕杨应龙在此处住的不习惯,日后出狱再随便寻个什么由头把他们办了。
这厢杨应龙正在狱中享着清福,另一边,马千乘却因此事愁绪万千。
秦良玉将张氏家中的下人如数叫到跟前,挨个询问当晚的情况,得到的答案很是一致。
“姑爷喝了酒,回来又撞见小姐同卖货郎说话,这便同小姐吵了起来,连桌子都掀了,再然后屋中便没有动静了,听绿珠说,姑爷后来回房歇息了。”
秦良玉并未得到什么有利的线索,虽对杨应龙亲近不起来,但直觉却告诉她,此事确实不是杨应龙所为,但想那杨应龙往日里做过的令人不耻之事,又觉此次未必不是个好机会,若是让其永世不能翻身,倒也能解心头之恨。
马千乘反而从容异常,秦良玉在问话时,他只交叠着一双长腿静静坐在一边,待秦良玉将下人们都放回后院,才道:“你这两日都未好生歇息,先去镇上找个客栈睡一觉。”
秦良玉知道马千乘在察言观色方面颇有造诣,此时听他一开口,也不知是不是被其洞察了心事,不动声色瞧了马千乘一眼:“不必了。”
马千乘阳春白雪的脸此时突然有些深沉,他深深瞧了秦良玉一眼,继而又展出抹笑:“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