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应龙缓缓放开已起了褶子的绸缎袍子,似终于下定决心般,吩咐车夫:“先莫要急着去张家,先去镇子上的酒肆。”

但凡遇到烦心之事,杨应龙皆爱喝些酒解愁,今次更是不例外。

酒肆在镇子的南边,平日鲜少有人光顾,今日更是未迎来一人。已破了几个窟窿的酒旗孤零零挂在门外,老板一边打着算盘一边叹气,见伙计无精打采的靠在柜台,望着格子里的好酒发呆,不由喝斥:“去将那桌子擦擦!没瞧见上面还有菜汁呢?”

小二暗地里瞪了老板一眼,不情不愿的扯下肩上搭着的抹布,拖着步子过去干活。

杨应龙进屋时,小二刚刚收手,见有贵客来了,一扫方才的不满,急忙小跑到门口,扬起笑脸:“客官里面请。”

杨应龙未搭理他,径自朝二楼雅间走。坐下后,叫了一桌子的酒菜,等菜的工夫,一杯接一杯灌着酒,前襟很快被酒渍浸湿。

马千乘同秦良玉紧随其后,老板见二人气度不凡,亲自过去招待,正想开口奉承几句,便被马千乘抬手制止,他轻声道:“我们去二楼,你们随意上几道特色菜。”

两人一直守在杨应龙隔壁的房间,透过并不严实的隔板观察着杨应龙的一举一动。

外面天色尚亮,秦良玉一路被马千乘拉着跑,腹中已是空落落的,她摸出个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子俱都倒在桌上,捏起其中几枚:“今日请你吃顿好的。”

马千乘右肘撑在桌面,眯着眼睛瞧着秦良玉,忽而福至心灵,想着以往他身边的伙伴们但凡瞧上一个姑娘,都会说些漂亮话,可这说漂亮话也是门学问,人都道女人似水,这似水大约便同温柔沾的上边,温柔的姑娘又都有些柔弱,是以马千乘便试着开口:“好,毕竟你身子骨有些弱。”

这话听在秦良玉耳中便不是那么回事了,她闻言低头瞧了一眼自己结实的小臂,又抬头望着马千乘:“你方才那话是发自肺腑的?”

马千乘硬着头皮,自然道:“那是。”

秦良玉目光便有些犀利起来,睨着马千乘:“你放心,这次不用你花钱。”

马千乘远目天际,觉得套路有些不对,但也知眼下情况若要开口解释,适得其反,便从善如流的闭了嘴,并受教的点了点头。

酒肆接连好几日不开张,今日好容易逮到几条大鱼,自然要狠宰一番。不多时,八菜一汤端上桌,荤素搭配得宜,菜上撒了些彩椒点缀,卖相十分不错,但马千乘没什么胃口,抢在秦良玉前付了银子,而后随便吃了两口便撂筷瞧着秦良玉。

“你怎么不吃了?”秦良玉察觉到马千乘的视线,眉心拢了拢,见他若有所思的同自己对望,伸手给他夹了些菜:“你多吃一些,一会大约还有体力活。”

杨应龙虽然不会武,但毕竟是孔武有力的男人,又喝了酒,且身份特殊,一旦撒起泼来,除去马千乘无人能拦得住他。

马千乘应了一声,象征性的又吃了口菜,还未等吞入腹中,突然面色微变,执筷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恢复如常,盯着秦良玉:“别吃了,这菜不对劲。”话落又盛了碗汤。

秦良玉闻言瞧着马千乘:“怎么?”说罢又细细品味了一下口中饭菜,并未发现不妥之处,只得老老实实问:“这里面掺了烂菜叶?”说罢又将盘子端到面前仔细查看,并未发现异样,又老老实实道:“我没吃出来。”

马千乘试着运气,发现此时已是内力全无,干脆将碗中的菜一扫而光,末了拉过秦良玉的衣袖擦了擦嘴角:“有人在这菜中下了药,这药应当是无色无味,估计对身体也没什么害处。”

秦良玉铁青着脸收回袖子:“那这是补药啊。”

马千乘朗声大笑:“你也运气试试。”

秦良玉自是照做,试了几次后,面色由青转黑,本想拍桌泄愤,却发现动作软绵绵的,当下眼帘一垂,低头沉思。

马千乘托腮:“凭播州宣慰司里衙差的能力,我们来了永安庄的消息应当还没有人知道。”

秦良玉也不辩驳,回头瞧了一眼隔壁,见杨应龙仍在喝酒,淡淡道:“这人下这种药,想必也不想加害我们,大约只是怕我们乱了他的计划而已。”

这话她并未说完,心中却有了答案,此人十有八九是盈伯。

马千乘略微沉吟,而后肯定了秦良玉的想法:“左右已经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将骠骑将军看紧了,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秦良玉冷静下来后,又施施然喝了口茶:“我们也不知对方的计划,若不当心掺了一脚,对方有意刁难,按眼下情况来瞧,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方的对手。”

“唔,说的好有道理。”马千乘拍了两下巴掌,似是在褒奖秦良玉,而后又淡然收回修长的双手:“但你觉得我像是不带帮手的人么?”

秦良玉面无表情的点了头。

马千乘挑眉,从容从怀中掏出一支不及掌心长的短笛,送至唇边吹了几声。笛声悠扬清脆,直透墙壁飘向天际。少顷,马千乘又从容收回短笛,淡淡将秦良玉望着。

秦良玉被他瞧得发毛,正要问他是不是这么吹几下便会有人来相助了之时,马千乘从容开口了:“算你说对了。”

所谓帮手,自然是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肖穹,以往两人默契极佳,但今日肖穹他似乎有些掉链子,两人打缔结盟约之日起便约好以笛声为联络信号,三长一短乃有紧要之事,须速至,眼下迟迟不见他的影子,马千乘有些担忧,毕竟以往肖穹从未失约过。

正沉默时,秦良玉突闻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她急忙起身去查看杨应龙的情况,却见隔壁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酒桌上尚冒着热气的饭菜同从桌面缓缓流向地上的酒。

秦良玉额角青筋直跳:“人不见了。”

“出去瞧瞧。”马千乘说话间已越过秦良玉朝楼下而去,毕竟他与杨应龙的情分在,断不可能坐视不管他被人掳走。

两人去到一楼一瞧,老板同跑堂的伙计皆伏在桌子上,秦良玉探了探两人鼻息,见两人还活着,当下松了口气。再跑出门时,遥遥瞧见一马车绝尘而去。

两人相视一眼,马千乘道:“那是永安庄的方向。”

永安庄离镇子有一段距离,两人内力暂被封住无法施展轻功,偏偏这镇子又十分偏僻,十天半月不见一辆马车不说,便是连匹马都寻不着,无奈之下,两人只得一路拔足狂奔。

马千乘身形如风,腿长步大,衣袂翻飞间便将秦良玉落下了一些距离,他放慢步子等着她:“不如我先去,你慢慢走。”

这个提议被秦良玉毫不犹豫的便否决了:“我还能跑,你跑你的莫要管我。”话落见马千乘速度又加快一些,不禁迎风喊住他:“且慢,先将大约位置告诉我。”

两人一前一后赶到时,张氏家门前已围了不少人,因她先前便已被杨应龙软禁,被宣慰司的人看守起来,此时人们正穿插着从腰别弯刀的衙役们间隙处朝院内打量。有孩童躲在大人身后,被捂住了双耳。众人纷纷指指点点,却不敢上前一步,交头接耳道:“方才吵的可凶嘞!我听那张氏哭声震天,也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另一人踮脚朝门内张望:“这会怎么没有动静了?可别是出了什么事!要不闯进去瞧瞧?”

有人一掌拍在说话那人的后背:“你怕是活腻味嘞!这可是土皇帝杨应龙的家事!你敢跟着搀和?不怕掉了你那狗头!”

那人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直觉后颈冒着凉风,不敢再多言,生怕掉了脑袋。

久久不见院内有动静传来,众人八卦心思起,皆沸腾起来,跃跃欲试要朝里冲。衙役们本就是五大三粗的汉子,平素没有什么耐心,见眼前这帮刁民闹的越发的起劲,不由举起刀鞘向后推搡着众人:“后退!后退!”

有人不慎被推倒在地,坐起来后蹬着腿撒泼耍赖:“打人了!打人了!官老爷打人了!快来瞧瞧呦!这日子没法过了!”

马千乘同秦良玉站在人群最后,沉默的望着眼前略显失控的场面,在听到那句“土皇帝杨应龙”时,秦良玉下意识攥紧马千乘的衣袖,生怕他一个冲动,使出猛虎伏地式将那人扑倒在地上,而后多角度**摧残。好在马千乘似乎已习惯她以往时不时便猜忌下杨应龙给他添堵,此时面色寡淡,大约是未将这事太放在心上。

“进去瞧瞧?若是两人打起来了,你还可以拉下偏架。”秦良玉拨开人群便要往里走。

马千乘伸手将秦良玉拉回身边,笑问:“你要怎么解释你出现在这里?”见秦良玉不说话,又瞧了眼维护秩序的衙役,继续道:“莫要着急,一会换套衣裳便能进去了。”

衙役们将张氏的院门堵的严严实实,上头有令,一个时辰换一班人。一个时辰有些长,秦良玉两人自然是等不及的,秦良玉从地上捡起块碎石,快速甩出。石块正砸在一衙役的面门,衙役脸一黑,沉着脸问:“谁干的?”

众人不知他在说什么,俱都愣愣的瞧着他。

马千乘有样学样,也捡起枚石子欲朝衙役脸上扔。按理说若想做些什么缺德事,应当是藏着掖着的,但马千乘他从不讲理,但见他大模大样的推开眼前的百姓,右脚后退半步,身子重心后移,右臂缓缓拉开,而后瞄准方才刚被秦良玉砸完的那个衙役,狠狠将半个拳头大的石块扔了过去。衙役被打的捂额应声倒地,其余衙役见状皆是一愣,有反应快的回过神来便一脸凶神恶煞的朝马千乘走去。

播州宣慰司的人马千乘都熟,他又不想在此时暴露身份,暗道自己方才太高调,眼下已无路可退,只得拉着想同衙役光明正大大打一架的秦良玉转身朝不远处的果林里跑。

衙役不敢擅离职守,大多仍站在原地,只有少数几人朝两人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果林属镇里,平日有人看守,但因眼下鲜少有人来检查,是以护园人的日子格外潇洒,时不时便扔下大片林子去附近转一转。马千乘同秦良玉去时正巧遇上护园人不在,两人一头扎进果林深处,迅速攀上一棵柿子树,而后屏息静候宣慰司的衙役。

不过眨眼,脚步声由远及近,马千乘闭眼静听,判断出对方至多只有三人,当下身子朝后,枕臂靠在树干上,挑眉对秦良玉道:“我方才跑累了,你去打他们。”

秦良玉睨着一脸惬意的马千乘,波澜不惊道:“你……”

马千乘截住她的话,指了指柿子树:“我就在这为你助威,快些去吧,听话。”

话落见秦良玉不动地方,睁着双明朗的眸子瞧她:“你赖在这不走是想让我助你一臂之力?”

秦良玉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当下起了逗弄他的心思,点头道:“即便挨揍也要有个照应不是。”

马千乘展眉一笑:“也是,我们是一伙的,我不出手是不对的。”说完将秦良玉从不高的柿子树上轻轻推了下去,朝她颔了颔首:“也不用太感谢我,毕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而后指了指远处:“你朝那边站站,莫要让他们发现了我。”

秦良玉站在树下,缓缓卷起袖子,在应付衙役前,扫了马千乘一眼,道:“看好了。”

这不大不小的声调将衙役引到两人身前来,秦良玉内力虽被压制,但鸣玉溪武力担当一名不是白白得来的,当初初习武时,秦良玉以一敌二也不成问题,这么多年摸爬滚打下来,即便没有内力加持,也断不会吃什么亏。

衙役见秦良玉生的过于文弱,并未将她放在心上,眉眼间皆是轻视。秦良玉此生最恨的便是这种神情,当下抬起一脚朝那人头侧踢去,见那人抬手欲挡,攻势一变,改朝他腹下扫去。

那人被踢到要害,捂着下腹下三寸倒地呻吟,另两人狠狠朝掌心吐了口唾沫:“你这龟儿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是要上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