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江春燕趴在床边,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边母亲的手在动。她下意识地瞅瞅输液瓶,又瞅向母亲的手。只见母亲的手在微微地动着,一点一点很缓慢地往上移着,然后停了一会儿,又一点一点地往上移。
江春燕轻声问:“妈,你是手放在下面不得劲吗?是要放上去吗?”
春燕妈戴着氧气罩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
江春燕把母亲的手放到胸前氧气罩的下面。
忽然,春燕妈的手一使劲,像拼尽全身力气似的推掉氧气罩。
江春燕一惊,叫道:“妈,你这是咋啦?不吸氧你随时都有危险啊!”
护工也醒了,看着江春燕把氧气罩给她妈重新放上。
过了一会儿,春燕妈的手又在缓慢地移。
护工说:“也许你妈她是太难受了吧,是遭不起这罪了。其实,那天你妈精神那一会儿的时候,说了几句话,你没问,我就没好细说。”
江春燕问:“我妈说什么了?”
“这……”护工迟疑着。
江春燕说:“你说吧,没事。”
护工说:“那我说啦,你可别见怪。我觉得你妈那天有点像回光返照呢!你妈说也不知你准备她走时要用的那些东西没有,她自己准备的那些都在家里呢,现在她不能再拖着,害得你把好不容易攒的钱都用了,说你在婆家的时候挺不容易的,后来还租房住了好几年。对了,她还说你爸在家等着她呢,她得回家……”
江春燕盯着妈往上移的手,若有所思。想了想,她又把妈的手放到胸前,可妈停了半天,又积攒出力气似的突然把氧气罩推开。
江春燕把氧气罩又给妈戴上,摸着她的手说:“妈,你坚持一下,明天咱就不打这些药了,明天我一定带你回家。”
春燕妈像听懂了似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被江春燕抚摩着的手比出个大拇指向上的动作。
江春燕紧握着母亲的手,流下泪来。
“春燕,趁着你妈这会儿明白,跟你妈说说话吧。”护工看着这娘俩,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江春燕说:“妈,你有病了,我想给你治,咱也有条件了,再贵我也想给你治好。可是,我还是帮不上你,我也救不了你。”
停了一会儿,江春燕又哭着小声问:“妈,你想知道你得的是啥病吗?”
春燕妈轻轻点了点头。
“妈,医生说是癌,淋巴癌……晚期。”江春燕努力让自己说得平静。
江春燕看着妈渐渐平和的脸,问:“妈,你还有啥不放心的事吗?”
春燕妈轻轻晃了晃头,眼里流出一滴泪,不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护士推车过来换药。
江春燕说:“把药还有这些仪器都撤下来吧,不打了,不治了,我们要出院。”
护士说:“这药先不能撤,你现在停药,病人马上就有生命危险,谁能负责?你得等医生查房时再说。还有,你要出院,也得先办理出院手续啊,药费通知单下来了,今天还得通知你交钱呢。”
护工说:“春燕,我在这儿看着,你快点去找找医生吧,看看怎样才能让你妈挺着回到家里。然后你再办手续,再联系车吧。你妈现在这样,就是想走,肯定也走不了啊。”
江春燕跑到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着。
“王大夫,我们不治了,我想带我妈回家。”王大夫在走廊里一露头,江春燕就迎了过去。
王大夫说:“这病人停药可随时有生命危险,你得想好啦。”
江春燕说:“嗯,已经没有希望了,我妈现在只想回家。”
王大夫说:“也好。这样吧,今天的药都下了,你就接着打,再联系一下120,如果不行就再找个别的车。唉,想办法联系个能放床的车吧,再联系个医护人员跟着,随时做些简单的救护。你妈不是想回家吗?怎么也得让她挺到家吧?”
江春燕说:“王大夫,这样的车,这样的医护人员,我在这儿……您能帮帮我吗?”
“唉,这些天看到你是真不容易,也明白你的这份心,我就帮人帮到底。”王大夫拿过一张纸,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春燕,“这是我一个开诊所的朋友,你打电话找他,说是我的朋友,让他帮你联系吧。费用呢,你们自己商量。”
江春燕马上来到医院收费处办理出院手续。收费员把卡扔出来说:“不够,还差七千多呢,你还有别的卡没?交现金也行。”
江春燕既尴尬又疑惑地问:“不够?”
收费员说:“不够,你卡里才五千多块钱。”
江春燕说:“我让他转钱过来了啊。”
收费员不耐烦地说:“你让谁转钱你找谁问去吧,想办手续就赶快筹钱去。来,下一个。”
江春燕从窗口处退下来,走到旁边的走廊里焦急地给彭永刚打电话:“永刚,我让你汇钱你汇到哪儿去了呀?”
彭永刚说:“我把家里有的都汇了啊。”
江春燕说:“唉,我不是让你借,让你多汇点吗?”
彭永刚解释道:“前几天,我姐要买房子,把我妈的钱都借走了。咱家的房子这么短的时间也卖不出去啊。”
江春燕焦急地责问着:“你姐买房子?你没凑到钱为啥不跟我说一声啊?”
彭永刚说:“我看你没再要钱,我以为够了呢。”
“永刚,我妈现在欠着医药费出不了院,还有,我马上要雇车拉我妈回家。我现在急需钱啊,我是要你马上拿来呀……”江春燕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撂下电话。
电话那边,彭永刚急忙喊:“春燕,春燕,你别着急啊,你别着急,我马上联系,马上借点钱给你送去啊……”可电话里只剩下了嘟嘟嘟的忙音了。
江春燕失魂落魄地往病房走着,脑海中猛然闪现出刘二岗的身影……
江春燕自语道:“对,二岗就在这个城里呀。可是,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啊!找二岗好不好呢?唉,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妈等不及了。”
为了要二岗的电话,江春燕只好问郑大民了。
“大民哪,你的电话,是不是有人要买咱这鸭子啊?”郑经济跑着给郑大民送手机。
郑大民把手机拿过来,手机却不响了。郑经济急得埋怨郑大民:“你这玩意儿不能当摆设,你还是得装在自己兜里。”
郑大民不慌不忙地说:“爸,没事,我可以再打回去。”
郑经济说:“打回去你不花冤枉钱吗?这孩子,咋不会算这细账呢?”
郑大民查号,见是江春燕的,忙打了回去。
江春燕说:“大民,我是春燕,我妈病了。”
郑大民忙问:“啥,江婶病了?在哪儿?”
江春燕说:“在省城医院。我想带我妈回家,回咱村里的老家。”
郑大民关心地问:“江婶病治好了吗?为啥要回老家啊?”
“我妈想回家了,她挺不了了,没时间了。大民,先不说这些了,我要二岗的电话,我现在钱不够了,我要结医药费办出院手续,还要雇车,我急用钱。” 江春燕长话短说。
郑大民说:“需要多少钱啊?春燕,咋不早点说啊?我凑凑给你汇去吧。”
江春燕说:“没时间了,等不及了,我得保证能马上拿到钱啊,我得让我妈活着看一眼咱的老家呀……”
在洮水县科技馆办公室,彭永刚正给薛桂兰打电话:“妈,我求求你了,快把密码给我吧,我得马上汇给春燕!不,我得马上送去。”
薛桂兰说:“你非得打水漂啊!还送去?我不可能给你!你别做梦了!”
彭永刚着急地解释着:“妈,春燕她妈现在不行了,不治了,是要办出院手续,可是那边还欠着医药费呢,不结清出不了院啊。而且春燕得给她妈雇车拉回家去,不然就来不及了。”
薛桂兰吃惊地说:“啊?真是这样啊!这怎么可能?就算是得了癌症,也不可能这么两天……”
“妈,快慢不是你说了算的,你赶紧吧,我现在就得送去,立刻!马上!” 彭永刚不耐烦地吼着。
“这事得问清楚了。”薛桂兰还是半信半疑,说完就撂了电话。
彭永刚急得再给江春燕打,那边却是占线声。他又给薛桂兰打过去,也是占线……
十几分钟后,彭永刚正急得无奈之际,薛桂兰的电话打过来了。
彭永刚立刻接起,说:“妈,你同意了?”
薛桂兰说:“唉,钱得在你手上花,你去吧,去了看是真的,我就给你汇。”
“妈,你快给我密码吧,马上……”彭永刚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彭永刚给江春燕打电话,江春燕的电话一直占线。这一点都不奇怪,江春燕先后给郑大民、刘二岗打电话……接下来,江春燕又跟诊所的医生联系车,联系医护人员……
天色阴沉,好像要下雨了。刘二岗夹着黑皮包,急匆匆地往省医院里跑,在病房门口还险些把一个中年妇女撞倒了。中年妇女有点眼熟,但刘二岗已经顾不上回想她是谁了。刘二岗一边跟中年妇女说着对不起,一边把钱递到江春燕手上,接着又着急忙慌地去看春燕妈。“婶,咋样?”看着春燕妈已经瘦弱得不成样子,刘二岗眼眶红了,强忍着泪水。
看着这对可怜的母女,刘二岗百感交集,不禁轻轻搂住江春燕颤抖的肩膀,安慰着:“没事,没事啊,春燕,江婶一定会挺住的……”
江春燕擦了一把眼泪,说:“二岗,实在是太着急了,实在是不得已了,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你在省城,我只好麻烦你了。”
刘二岗说:“不说那些,这算啥麻烦啊?春燕,快办手续去吧,车联系好了没?”
江春燕说:“车联系了,那人很给王大夫面子,说我这边办完出院手续就给他打电话,半小时内就能到。”
刘二岗把江春燕按在床边,说:“春燕,坚强点,你守着江婶,我去办手续。”说完匆匆地跑出去了……
坐高铁赶到省城的彭永刚又一次拨打江春燕的电话,可江春燕的电话已经关机了。
彭永刚来到省医院住院部,总算找到了病房,却发现**躺着的并不是春燕妈。彭永刚出门找到楼层前台询问:“你好,我想问一下,那个302号床之前住的病人呢?”
工作人员查了一下说:“三个多小时前办的出院手续。”
彭永刚问:“咋这么快呢?住院费都交上了?”
“不结清费用,怎么可能办出院手续呢?”工作人员说着瞅了彭永刚一眼,不待见地问,“你是病人的什么人啊?”
“啊,我是病人亲属,这不是赶着送钱来了吗?”彭永刚说完又小声自语道,“这没钱交费咋就出院了?”
工作人员瞅了瞅自语的彭永刚,又说:“病人家属知不知道你来啊?要不,你再去问问负责那个病房的护士吧,看给你留下什么话没有。”
彭永刚说:“对啊,我咋没想到呢?谢谢啊。我这脑袋,都急蒙了。”
彭永刚找到小护士,问:“你看,我这给病人送钱来了,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小护士问:“你是……?”
彭永刚说:“我是江春燕的丈夫。”
小护士说:“啊,是姐夫啊。噢,是来了一个男的帮春燕姐办的出院手续,大妈已经很危险了,春燕姐都快急死了,多亏了那个人。唉,他们俩都哭了……”
彭永刚问:“一个男的?”
小护士说:“对呀,好像叫刘……”
彭永刚说:“刘二岗?”
小护士说:“对,我听春燕姐是那么叫的。姐夫,你认识吧?”
彭永刚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忙说:“嗯,认识认识,我们很熟呢。”
“熟悉就好……”护士叨咕着转身忙去了。
彭永刚的心绪再次杂乱起来,脑中有两种声音交替着:一个声音说,彭永刚,你就是个傻子!人家在省城有旧情未断的前男友帮忙,根本用不着你了。另一个声音说,江春燕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是因为你不帮她,她没办法急疯了才找能救援的刘二岗,他们都多少年没联系了……
此时,在省城通往白鹤村的高速公路上,面包车在细雨中飞驰着,田野、房屋、树木都向后急速退去,江春燕、春燕妈和一个医生坐在车里。
面包车里,江春燕的视线从母亲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熟悉的乡路终于在远处出现了。
江春燕握着妈的手说:“妈,你挺住啊,离咱白鹤村近了。你坚持啊,你不说我爸在家等着你吗?你坚持啊,咱就快到家了……”
在洮水县往白鹤村走的路口处,郑大民看着来往的车辆,耳边回响着电话里刘二岗的描述:白色金杯面包车,车尾号是。估计五六个小时……
郑大民看看表,焦急地又打了一遍电话,里面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又望向远处,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驶来,尾号正是,郑大民赶紧挥手挡在路中,大喊着:“春燕——”
面包车司机减速,问江春燕:“前面那个人你认识吗?是叫你吗?”
江春燕抬头看清是郑大民,说:“是叫我的,麻烦你停一下车。”
面包车慢慢停下,郑大民打开车门上来了,面包车重新启动……
当车快开到白鹤村村口时,一直握着母亲手的江春燕长吁了口气,说:“妈,咱们就要进村了,就要到家了。”
许久未动的春燕妈手动了一下,握紧了江春燕的手。
面包车终于停了下来,江春燕低头对母亲说:“妈,咱们到家了!”
春燕妈之前紧握着春燕的手松了开来,她的眼里有一滴泪落下,嘴角却现出一抹微笑,头慢慢歪向了一边……
车里的医生说:“老人走了,请节哀顺变!”
“妈——”江春燕哭着抱住母亲。
从省城回来的彭永刚骑着摩托赶到白鹤村时,悲痛欲绝的江春燕拒绝让他参与母亲的后事。最终,是郑大民和已经当上村主任的金卫国一起帮着江春燕送走了老人……
半个月了,江春燕白天忙活完,晚上都是回到白鹤村。这天,她在母亲的遗像前呆立着,彭永刚下班后又来劝说:“春燕,都这么多天了,跟我回家吧,悦悦天天让我来接你。”
江春燕抬起头,默默地盯着彭永刚,一会儿又把目光转向母亲的遗像。
彭永刚上前欲拉住江春燕,江春燕甩开了他的手。
彭永刚又一次解释着:“春燕,你要是实在不想见我,那你回家里住,我先住我妈那儿,你每天回村里住实在太折腾了。”
江春燕做着“嘘”的手势:“请别打扰我妈,她喜欢安静。”说着转身走了出去。彭永刚紧跟在她的身后。
出门了,彭永刚在后面紧紧抱住江春燕,说:“春燕,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江春燕没有任何回应,彭永刚无奈地松开手,说:“春燕,这么多天你都不听我说话,也不让我解释。”
江春燕面无表情地低声说道:“所有的解释都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已。”
彭永刚一脸委屈,一脸无奈,停了一会儿,还是说:“春燕,也许你说得对,就算我的解释是为了让我自己心安,你也应该知道真相……”
见江春燕无心倾听,继续往自己屋里走,彭永刚停下刚才的话头,跟在后面说:“春燕,咱们还是先回家吧,悦悦天天催我来接你,天天说想妈妈。”
江春燕无限悲伤地说:“我天天想也见不到我的妈妈了……”
彭永刚说:“春燕,我知道你还是在怪我没能及时汇钱给你,这件事我确实做得不够好,可我真的尽力了。我把我妈的存折拿到手了,却没有密码……后来,我妈同意了,我也真的去了……我妈真没想到你妈突然就查出得了那么严重的病,也没想到病情发展得那么快……”
想着薛桂兰平时的嘴脸,江春燕心灰意冷地问:“没想到?在你妈的心里,命和钱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再三权衡比较!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拿什么能换回来呢?”
沉默了一会儿,彭永刚上前拉住江春燕的胳膊,说:“春燕,我以后会加倍对你好的。”
“能别再说了吗?” 江春燕轻轻推开彭永刚。
“我……”彭永刚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