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白鹤村到平安乡虽然只有十几里地的距离,但那永远是距离。白鹤村是村屯,平安乡是乡镇。而要说起远在几十里开外的洮水县,那距离就更远了。

面黄肌瘦的李芒种就是白鹤村众多文学青年中最具代表性的一个。和往常一样,身体有些单薄的李芒种已经从白鹤村步行到平安乡了。此时,他正坐在平安乡开往洮水县的大客车上。这已成了他近几年习惯的路径,那是因为几年前在一次全乡文学创作骨干培训班上,李芒种有幸结识了洮水县文化馆的赵馆长。就是在那次培训班的接风晚宴上,平安乡文化站站长老余把优秀学员代表李芒种隆重推荐给了特邀授课嘉宾赵馆长。赵馆长在酒桌上就认真地看了李芒种两首关于父亲的短诗,他不仅大加赞赏,还当场向李芒种约稿,并答应在《春雨新花》上给他发表一组。从那以后,李芒种的志向就更加高远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仅仅把目光停留在平安乡文化站站长老余这儿,而是把平安乡文化站当成一个温馨的中转站,接下来一定要奔向更加广阔的洮水县文化馆。如果时间充裕,他就到老余的办公室唠一会儿;如果时间不充裕,他就直接坐车去县里见赵馆长。

在城乡之间最常见的二级公路上,一辆破旧的大客车不快不慢地朝前方行驶着,李芒种和一些进城打工的农民就挤在这辆破旧的大客车里。虽说再有一个星期就要参加高考了,但李芒种还是忍不住经常旷课去洮水县文化馆看上一看。前面已经说了,因为洮水县文化馆不仅有一位正直热情的赵馆长,还有一本定期出版的叫《春雨新花》的内部文学期刊……

天生不喜欢数理化、只喜欢文史哲的李芒种对自己还是很了解的,他知道自己很难在高考的战场上拿到足够的分数,知道自己参加高考注定会落榜,也就不去劳那份神、熬那份油了,他只好战略转移式地另辟蹊径。他心想:如果想当诗人或者作家,参不参加高考真就无所谓了。只要把文学创作弄好了,不必通过考大学,一样能让一个乡村人获得飞翔的自由。

李芒种突然想到了文静漂亮的文友吕文凤,同样喜欢文学的吕文凤就不如他自由了。吕文凤正在平安乡中学读高中二年级,准备明年参加高考,她仍然在为高考而痛苦地挣扎着呢……而比吕文凤更痛苦的还得说是她那可怜的哥哥吕文龙,本来想一边种地一边画点农民画,却被他爸吕老倔逼迫着要去第三次参加高考……想着想着,李芒种还是多多少少为自己提前放弃高考而叹息。他虽然有些失落感,但更多的还是为自己终于想明白了而暗自庆幸。自己毕竟从此告别了一切考试,从此拥有了彻底的自由啊!

在白鹤村大多数农民还在追求不愁吃、不愁穿的温饱生活时,李芒种却追求起了自由。那么到底什么是自由呢?李芒种认为: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能干上什么,这只是自由的初级阶段;想去更远的地方就能去更远的地方,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那才是自由的高级阶段,才是真正的自由。李芒种一路上为自己突然间就有了这样的认识而沾沾自喜,就更觉得自己很适合当作家,确实和同车这些普通农民工不太一样。

从白鹤村到洮水县一路上的自然风光让李芒种触景生情,鼻子一阵阵地发酸,眼睛一阵阵地湿润,心里也一阵阵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再加上有关改革开放的标语口号还时常出现在路边的栏杆或建筑物上,他好像还想到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敢教日月换新天”“好男儿志在四方”什么的。大客车上的广播里也正播放着那个时代的特色新闻:改革开放二十七年来,我国城乡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

李芒种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就激动起来了,但肯定和上述那些综合因素有关。唉,就别问那么多为什么了,总而言之,在这辆从乡镇开往县城的破旧大客车上,一个文学青年十分难得地激动起来了。

当然,此时的李芒种还没有正式落榜呢,能够拥有如此激动心情的人就是一个幸福的人。

就在李芒种怀着激动的心情从平安乡前往洮水县文化馆的时候,他的同班同学江春燕家里却发生了这样的一幕:白鹤村外,汗流满面的春燕妈正在自家的稻田里薅草,突然她手捂胸口,失控地抖动起来,并很快晕倒在了泥水里……

好在这时外号叫“穆桂英”的小媒婆穆秀英正从田间匆匆路过,远远地望见春燕妈躺在稻田里,一向爱开玩笑的穆秀英还以为春燕妈干活累了躺在地头歇晌呢,就没太当回事。穆秀英还一边走一边说着玩笑话:“老嫂子,这是咋的了?就算有机水稻产量低,也不能把人种在地里呀!”

迈过一个小壕沟,又跨过两个小田埂,穆秀英又说:“你说我这记性,越来越完犊子了,差点又给忘喽,后村黑鱼淖老胡家下个礼拜给儿子说媳妇,托我给弄几幅红双喜字的剪纸呢。都和我说好几回了,要是不看见你呀,我还想不起来呢,愣是给忘了个溜干净。这几天哪,我光顾着撮合前村月亮湾那对大龄青年的事了。把两个隔路人往一起凑合可太难了,一天到晚跑得我晕头转向的,连小麻将都没时间打了……”

一直没有春燕妈的回应,穆秀英急忙跑过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春燕妈原来是倒在稻田边的泥水里了。这哪是歇晌啊?穆秀英慌乱地喊起来:“老嫂子,春燕妈!你这是咋的啦?”

到跟前一摸,发现人在哆嗦,穆秀英更慌了,更加惊慌地喊了起来:“快来人啊!要出人命啦……”

分田到户以后,每家的田地都很分散。虽然地里的活还是那么多,但干活的时间已由个人说了算。这种情况下,田地里干活的人就比较分散,而且你来我走,不一定在同一时段,偶尔有个大事小情,就远不像之前那么好找人了。穆秀英喊了好半天,村主任刘福贵才带着村会计宋长有和几个村民满脸汗水地赶了过来。

大家把春燕妈抬到村卫生所进行抢救,可春燕妈一直昏迷不醒。

村医老葛水平有限,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急得没辙了,就说:“这……这人命关天的,放卫生所不行,要不咱们抓紧往平安乡卫生院送吧,真得抓紧送哩!”

接下来,就有了下面的忙乱场景——

白鹤村的村路上,刘福贵带领一班村民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向平安乡一路轰鸣地疾奔着……

穆秀英抱着躺在腿上的春燕妈不停地抹着眼泪喊:“老嫂子,你醒醒啊……这才多会儿的工夫啊?早上还和你开玩笑呢……”

刘福贵不停地催促着开车的年轻人:“快点,快点!再快点……”

手扶拖拉机猛地冒出一大股黑烟来,巨大的突突声和一如既往的极限速度并不成正比。

路上迎面碰上了放羊的郑经济,刘福贵就伴着手扶拖拉机干燥的突突声喊着吩咐道:“老郑大哥呀,你马上去给在平安乡中学念书的江春燕捎个口信儿吧,她妈突然昏迷不醒了……”

郑经济叨咕着:“那不咋的,可这不是我的羊,这可是老金家的羊啊,给撂半道上可不中啊!那不咋的……”郑经济的口头禅是“那不咋的”,有时候用得并不是地方。

“哎呀妈呀,你可快点吧,这人命关天的,还什么羊羊羊的?!”刘福贵急得冒火。

“那不咋的,我就得赶着羊去了。”郑经济可劲儿地甩起鞭子,吆喝着羊群朝平安乡中学方向走去……

而此时的平安乡中学高三一班教室里,班主任洪老师正在苦口婆心地做着高考前的动员:“再有六天大家就走上考场了,这可是你们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哪!同学们,十年寒窗苦,就要熬出头了,一定要把握住这最后的机会啊!经验告诉我们,越是临近高考越是不要松劲,这就像马拉松比赛,就差最后几百米了,大家都已经到了极限,咬紧牙,挺住,就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了。俗话说,三拜九叩都过去了,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尤其是我们班来自白鹤村的这几个品学兼优的农村学生,刘二岗啊,江春燕啊,郑大民啊,尤其是班长江春燕,父亲身体不好常年卧在炕上……多不容易呀,考上了,鸡窝里就飞出了金凤凰,自己改变命运不说,连家人生活也会有所改变。否则,就得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顺着垄沟找豆包。是不是?当然了,当农民也不是不好,考上大学再回来当农民不是更好吗?是不是?”洪老师是教语文的,说话生动,说得同学们哄堂大笑。洪老师一般不笑,这回也笑了。

洪老师表情又严肃起来:“对了,还有大才子李芒种。哎,李芒种呢?李芒种这小子又没来,一定是又跑到洮水县文化馆去了。这小子呀,语文确实不错,诗歌写得也好,可就是偏科啊!高考要的是综合成绩,独门冲哪能行呢?吕文龙倒是一直挺努力的,农民画也画得不错。前两年都没考好,今年咋也能冲一冲吧?还有月亮湾的几个同学,我就不一一点名了,也挺努力,但还得加把劲……”洪老师如数家珍地叨咕着他的学生们。

同学们的表情各异。刘二岗、郑大民、江春燕都信心十足的样子……复读生吕文龙坐在最后一排,多少还是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洪老师接着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编筐编篓,全在收口。关键时刻,大家可不要松劲呀!正在爬最后的坡,谁也不能掉链子啊!”

郑经济不敢丢下羊群,就和羊群一起出现在了平安乡中学的大门前。他挥舞着羊鞭子赶着一群羊急三火四地向乡中学跑来,羊和人都连呼带喘的。跑到乡中学门口时,羊和人就拥挤着往里冲去。

守大门的老郭头反应过来时有些晚了,在后面追赶着:“哎哎哎,放羊的!你咋还把羊放到学校里来了?不是人和羊都毛了吧?”

郑经济一边赶着羊,一边不管不顾地高喊了起来:“江燕子——江燕子——”

两个老头在各自喊叫着,羊们也惊得咩咩直叫……一时间,人声和羊叫就混在了一起,平安乡中学校园彻底失去了宁静。

“亏得校长出去开会了,这要让校长看见还了得?”气急败坏的老郭头虽然没拦住羊群,但他总算拉住了人,“哎哎哎,咋回事?上课呢,你瞎喊啥呀?这里是平安乡中学,不是荒草地!这里也没有什么燕子,什么家雀、燕子的?看清楚了没有?这是学校!赶紧走,赶紧把羊赶走!这么大岁数了,咋还不懂个规矩呢?!”

手忙脚乱的郑经济边挣着赶羊边喊着:“老哥呀,是这么个事……出事啦,江燕子家出大事啦!那不咋的。”

老郭头更急了,恨不得上前捂住羊倌的嘴巴:“我的妈呀,这是学校啊!啥大事也比不上高考重要,别说是江燕子的事,就是大天鹅的事也得等下课了再说啊!”

羊群在操场上乱窜乱叫,郑经济和老郭头一边跑一边喊着各自关心的人……

“江燕子——江燕子——”

“放羊的!放羊的!”

郑经济焦急的呼喊声,老郭头愤怒的吆喝声,再加上一群羊咩咩的惊叫声,整个校园就像个农贸市场了,学生们纷纷好奇地往外看着。

刘二岗个子高看得远,小声嘀咕着:“哎?那个人好像是老郑大叔。大民,是不是你爸找你来了?”

旁边的郑大民听后也挺直身子向窗外瞧了瞧,说:“应该不是来找我的,喊江燕子,好像是来找江春燕的。”

刘二岗高举着手对老师说:“洪老师,外面是我们村的老郑大叔,好像是有急事来找江春燕的。”

这时,郑经济扯着破锣嗓子转到了班级门口,仍焦急地喊着:“江燕子——有人找——”这回大家彻底听清楚了。

“这嗓门,比换大米的还高八度。”正说到兴头上的洪老师虽不高兴,但还是忍住了不满。洪老师朝外面瞅了瞅,稀罕巴叉地冲着江春燕笑了一下:“看来真是来找你的,快出去看看吧。”

来到教室外面,江春燕一脸询问的表情望着正在叫喊的郑经济:“是郑叔呀,你怎么来了?你找我吗?别大声喊哪,我大号叫江春燕,不叫江燕子。这是学校啊,同学们都在上课呢。”

郑经济着急地说:“什么大号不大号的,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么大个院子,让我上哪儿找你去?就得喊,那不咋的。燕子,不好了,你们家出事了,是这么个事……”郑经济不停地喘着。

“啥事啊?郑叔你倒是说呀。”江春燕一脸焦急,“是不是我爸又有事了啊?他又咋的了?”

“不是你爸,是你妈,具体我也没来得及整明白呢,反正是你妈,那不咋的。”郑经济仍不停地喘,一边抓着羊一边说。

“真是我妈?我妈……”江春燕怀疑自己是因为着急听错了。

“那不咋的,说你妈正在稻田里除草呢,好模好样的,一下子就晕过去了,大家伙正给往平安乡卫生院送呢,我也是半道碰上的。你看,我正放着羊呢。”郑经济手忙脚乱地揪住要跑的头羊。

江春燕听清后更着急了,嘴上却仍下意识地重复着:“真的是我妈啊?”

郑经济说:“就是你妈,这么大的事,我能诳你吗?我闲得呀?你看,跑了我一裤兜子汗,大热的天,这事整的……”

“我妈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平安乡卫生院了?”江春燕在郑经济绕着弯的话语里,听明白确实是母亲出事了,赶紧打断他多余的话。

“那不咋的,估摸现在准是住上院了,村主任急三火四地让我来找你,让你赶紧去乡医院,你可快点吧!”郑经济又着急起来。

江春燕回望了一下身后的教室,说:“我得跟洪老师请一下假呀,再拿上我的书包。”

郑经济一把拉住江春燕,说:“快走吧,管不了那么多了,人命关天的,还是抓紧去看看你妈吧,别万一去晚了再看不见。”

“郑叔……你说啥话呢?”江春燕抹了一把泪水,狠心一扭头,着急地甩开郑经济,飞快地往乡医院跑去。

郑经济哭丧着脸:“那不咋的,你看我这张臭嘴,呸呸呸!这苦命的丫头啊,比我这放羊的腿脚还溜道……”他边叨咕边在后面看着。

这边的教室里,洪老师还在意犹未尽地讲着:“同学们啊,就当老师求你们了,最后苦学一星期,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可千万别松劲啊……”

刘二岗不停地张望,早已听不进洪老师的话了。见江春燕跑出校门,他便站起来要追:“不好,好像是春燕她妈出事了,我得去看看。”

老实厚道的郑大民坐在最里面,也关心地向窗外张望着:“是吗?这下可糟了,本来春燕她爸身体就不好,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刘二岗刚要出门,却被洪老师迅速地拦住了:“刘二岗,马上就高考了,你要干什么去?”

刘二岗说:“我得去乡卫生院看看。”说着就想继续往外跑,却被洪老师用力地拽住了。

洪老师生气了,声音很大地说:“又不是你家的事!这都什么时候了,什么事能有高考重要?!你给我回来!别人我就不管了,你和别人可不一样。”

平安乡的马路上,夏日的热浪让街边的房屋和树木都显得无精打采,懒洋洋的,像沉迷在午睡中。红着脸的江春燕匆匆跑过时,带起的一串尘土也没有惊醒它们。江春燕一直往乡卫生院的方向跑着,不停地用手抹着流到眼角的汗水,身后的郑经济和他的羊渐渐变成了远景……

尽力奔跑的江春燕脑海里全都是记忆中母亲在田野里辛苦劳作的身影……突然,江春燕踩到了一个破塑料袋,脚下一滑,她只感觉自己好像突然飞了起来,又马上在空中失去重心往下掉,便本能地伸出胳膊去支撑……只听咔吧一声,右手和胳膊触到了地面,接着身体重重地滑倒在坚硬的柏油路上……一阵刺痛从右臂涌了上来,她的额头顿时冒出了一层冷汗,整个身体好像都摔得由疼转麻了。可此时的江春燕根本顾不上哪儿疼哪儿麻,她艰难地爬起来,继续奔跑……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节课下课,刘二岗急匆匆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又把江春燕的书包收拾好。

郑大民凑到刘二岗身边说:“二岗,春燕她妈不会有啥大事吧?”边说边帮着收拾。

刘二岗说:“不知道啊,我得去看看。”

郑大民说:“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快复习吧,不知春燕啥时候能回来,我把书包给她带过去,有空她还能看看书。”刘二岗拿起书包急三火四地往外就跑。

郑大民表情复杂地目送着刘二岗远去的背影……

见郑大民发呆,有个小个子同学调侃郑大民说:“你去看什么啊,大民?人家是惦记着未来的媳妇,你也惦记人家的媳妇啊?”

郑大民抓住那个小个子同学,很认真地说:“瞎说什么呀!都是白鹤村的乡亲,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喜欢春燕,那是我的权利;春燕喜欢二岗,那是她的权利。我和二岗是好兄弟,我又没强求谁来喜欢我,我只是做我想做的。”

“你说的什么呀?都把我绕迷糊了。”小个子同学明知道郑大民的为人,仍在故意跟他开着玩笑。

刘二岗也是抹着汗水一路奔跑,还差点被骑车子的路人给撞到,路人气得直喊:“臭小子,你眼睛是喘气用的?”

刘二岗顾不得那么多了,终于跑到了平安乡卫生院,焦急地楼上楼下找着江春燕……

在二楼走廊尽头的长木凳子上,刘二岗发现江春燕正垂着头坐在那儿。直到刘二岗跑到近前时,江春燕才慢慢地抬起头来。

“春燕,我婶怎么样了?得的什么病啊?”刘二岗喘着粗气问。

“啊,二岗来了。我妈才醒过来,医生还没确诊,现在我妈还在重症观察室里呢。大夫说具体情况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有结果。”江春燕神情紧张。

刘二岗说:“哦,春燕,别着急,我婶不会有什么大事的。醒过来就好,醒过来就好。”

江春燕咬着嘴唇点点头。

刘二岗默默地坐在春燕旁边,小心地擦着头上的汗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书包递给了江春燕:“春燕,我帮你把书包带来了,有空、有空你就……”

刘二岗想说让春燕复习复习,可又瞧了瞧病房,就急忙改口说:“有空就休息一下。别着急,我婶会好起来的。”

刘二岗坐在江春燕旁边,情不自禁地叨咕起今天老师后来讲的一些重要问题……

江春燕的耳畔好像一直轰鸣着别的声音,根本听不到刘二岗说些什么,只是看见他的嘴一动一动的。江春燕摆弄着书包带,一直没把书包打开。其实,她根本就没看见眼前的书包,眼前的景象都是瘫在土炕上的父亲和躺在病**的母亲。

刘二岗讲着讲着,突然从江春燕的表情上意识到了什么。他停了下来,看着江春燕恍惚的表情和干裂的嘴唇,问:“春燕,你还没吃饭吧?是不是也没喝水?”

江春燕这才缓过神来,说:“哦,还没有,我不饿,也不渴……”

刘二岗说:“一下午没吃没喝的,哪能不饿不渴呢?我肚子也咕咕叫了,我去买点吃的。”说着,刘二岗就要往外走。

这时,郑大民一手拿着用筷子穿着的四个馒头,一手端着一盆汤,小心翼翼地走来了。

刘二岗惊讶地说:“大民,怎么是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江春燕也忙说:“大民费心了,谢谢你啊。”

郑大民脸有些红:“我猜你俩肯定还没吃上饭呢,就在学校食堂打了这些。”

“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们亲爱的郑大民同学总是不声不响地做着好事。”刘二岗说着把汤接过来递给江春燕,“春燕,快趁热喝口汤吧。人是铁,饭是钢,你得打起精神啊。”

江春燕接汤时,下意识地轻轻喊一声:“哎呀,我的胳膊!”

刘二岗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一脸心疼地问江春燕:“你的右胳膊咋的了?我说你咋一直也没动弹一下呢,用不用让大夫给看看啊?”

“应该没大碍的,来时着急,在路上摔了一跤。现在就是一动弹就疼得……疼得有那么一点点钻心,估计过一阵就会好的。”江春燕强忍疼痛,轻描淡写地说。

刘二岗仔细地盯着江春燕的右胳膊,这才发现她的格子衬衫肘部都蹭破了,似乎还有斑驳的血迹。

“春燕,你这胳膊摔破了吧?好像出血了呀。不行,得赶紧上点药去。”

江春燕用左手轻轻摸了下右胳膊肘:“没事,我看了,就擦破点皮,没那么金贵的。”

刘二岗见江春燕说得轻松,不像很疼的样子,就劝江春燕赶紧吃东西。

郑大民在旁边忍不住一脸心疼的样子,对着江春燕的胳膊仔细地看了看,又瞅了刘二岗一眼,说:“春燕啊,要是胳膊真没事,那就听二岗的,先喝点汤吧,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的,我喝汤。”江春燕说着用左手端过汤喝了一小口又放下了。

刘二岗接过馒头,拿一个递给江春燕,又拿一个自己咬了一口,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道:“我说大民哪,你自己吃了没呢?”

“噢,吃……吃了,我吃完了。” 郑大民回答得有些迟疑。

刘二岗又咬了一口馒头,转向江春燕:“胳膊还疼吗?”

“好像不那么疼了。”春燕说着,只用左手端起汤又喝了一口,然后拿着馒头发愣。

郑大民有些着急,碰碰刘二岗提醒道:“我先回去了,二岗。你再劝劝春燕,让她多喝点汤,哪怕吃一个馒头也行啊。”

刘二岗催促着江春燕多吃点。

郑大民在走廊转角处好像仍不太放心江春燕,停了下来,又偷偷看了一会儿。

这时他听到刘二岗说:“对了春燕,洪老师今天还问我们第一志愿都报哪个大学呢。我说我就报东北医科大学了,大民说他要报最想去的省畜牧大学。你呢?”

“我就是想考北方农业大学,而且是水稻专业。”江春燕毫不犹豫地说。

“不用问我都知道你的理想就是研究有机水稻,可我就是喜欢医学呀,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你一起报北方农业大学了。不过还好,如果我们俩都能如愿考上想去的大学的话,虽然不能同在一个学校,但我们毕竟同在一个省城啊。”

江春燕说:“咱们俩学不同的专业也好,还能互补。再说了,人各有志嘛。”

郑大民太羡慕这两个学习好的人了,但更多的还是对江春燕的关心和关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自语道:“春燕,你可挺住啊。”带着担心和不舍,还一直饿着肚子的郑大民落寞地向平安乡中学走去……

平安乡卫生院消毒水的气味太大了,这样的环境下根本不适合多说话。简单地吃完饭后,江春燕、刘二岗就默默地坐在医院的长条木凳子上了。

江春燕摆弄着书包带,好像在发呆。实际上,她是在担心着母亲的身体,母亲不会有事吧?她心里害怕极了,她想象不了没有母亲的日子。

也许与父亲体弱多病有关,江春燕虽然很敬重父亲,但她还是一直固执地认为,只有母亲在,家才在。最不可失去的是母亲,而不是倔强的父亲。江春燕童年的幸福,最多的还是来自母亲的笑脸,来自母亲在家中的辛勤劳作和顽强守望。

母亲的大号叫于淑贤,小时候家里穷,二十九岁才嫁给了外号叫“江要强”的父亲。实际上父亲的大号叫江志强,只是乡下人都不怎么叫。父亲也确实有志气又刚强,一辈子只种不上化肥的有机水稻,也就是他常挂在嘴边上的“良心稻子”。父亲还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干起活来要好不要命。由于父母各自的家里都穷,结婚时家里就只有两套最简单的铺盖卷。但是父母都是家里最肯出力的人,坚定地种着他们那产量不高的“良心稻子”。结婚时正赶上分田到户,经过两个人的奋力打拼,新组建的小家庭经济状况很快就有了好转,也很快有了江春燕和弟弟江春田,他们家也一度成了白鹤村人人羡慕的幸福之家。可天有不测风云,江春燕五岁、弟弟两岁那年,父亲由于长年劳累落下了怪病,很快就不能下地干活,接着就瘫痪在床了。从此,全家的重担都压在了母亲的身上,而母亲当年在怀她的时候因受凉落下了很严重的风湿症……

种有机水稻可是东北最苦最累的农活,得起大早。每天三点多钟,母亲就得起来,生火做饭,准备下地。江春燕至今还记得那时的母亲是如何操劳的。很多次她从睡梦中醒来,偷偷盯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只恨自己太小帮不上母亲的忙啊。母亲总是体贴地先喂完躺在炕上的父亲,然后拉上睡眼蒙眬的江春燕,背起还在熟睡的春田,直奔自家的水稻田。早饭得到田埂上才能吃上,江春田的奶汁也多是在田埂上吸吮到小嘴里的。别的事大部分都淡忘了,只有每天盼着回家的情景让江春燕至今还记得清晰:问母亲啥时候回家吃饭啊,母亲说一会儿就回家;再问,母亲还是说一会儿就回家。母亲说的“一会儿就回家”是那样温暖而柔和,从没让江春燕感觉到那实际上比较漫长。

母亲是种有机水稻的一把好手,江春燕从五岁起就在母亲的身边看着她种有机水稻,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也能一点点地帮母亲打打下手了。母亲说啥时候育种,江春燕就跟着育种;母亲说啥时候耙地,江春燕就跟着耙地;母亲说啥时候插秧、灌水、放水、晒秧、收割,江春燕就跟着母亲,一丝不苟地照着她说的去做。

种有机水稻为什么这么累?这可不是想象的那样,春天把稻苗子往水里一栽就能等着秋收啊!这个过程中要做的细活可太多了……仅拿灌溉这一个单项来说吧,绝不是简单的注水和放水问题,这里的学问可大着呢。旱了怎么办?春旱、夏旱、秋旱对策是不同的。涝了怎么办?除了春涝、夏涝、秋涝,还有小涝、大涝、洪涝……处理的办法也各不相同。稻农们就是要时刻盯住田里的水位,种水稻和侍弄月科小孩儿差不多,需要耕种者全天候地精心照看。如果再说到不打农药,不施化肥,怎样利用好农家肥,怎样利用好自然的稻秸和稻壳去杀虫除害,那说道就更多了……

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这是一向刚强的江要强所不能接受的。为了不当家里的累赘,江要强偷着吃过安眠药,偷着往洗脸盆里浸过头,有一回甚至还试图喝农药……在春燕妈的苦苦哀求下,也是想看到两个孩子能有出息,江要强才撑着病体痛苦地煎熬着每一天……再长大一些的时侯,江春燕能离开母亲到外面奔波了。每当她饿了或累了回到家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母亲,进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喊母亲。

只有看到了母亲忙碌的身影,听到了母亲温和的应答,她的心才能安定下来,然后才开始找吃的、喝的。吃饱了,喝足了,再带着母亲的叮咛奔出家门。

直到上初中了,江春燕踏进家门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找母亲。有时,都来不及放下肩上的书包,她就满屋地寻找起母亲来。

母亲看见了,笑着说她是傻孩子,背着个大书包,也不嫌累得慌。母亲肯定不知道,江春燕找她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累。

推开家门,有时母亲不在家,父亲的目光迎上来,她和父亲唠嗑时眼睛却时时盯着门口看,盼望着母亲回来。直到母亲推门回来了,她的心才会踏实下来。

吃尽了苦的母亲就是这样,她那一脸的慈祥一直深深地镌刻在江春燕的心底。随着年龄的增长,江春燕竟越来越感觉到,纵使岁月改变了容貌,纵使沧海变作了桑田,始终不变的依然是她对母亲那深深的依恋之情。

好像有母亲在,江春燕就可以放心地去闯天下了,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规划自己的理想了。可前方毕竟还有路,她又不可能一口气走到终点。累的时候,就会需要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休息。而那个安全、温暖的地方就是家,有母亲在的家。

在平安乡上高中这几年,母亲的身影也总是在她的行程之中,母亲的牵挂也常是她梦想着回家的终极理由。

江春燕最不可动摇的情感,就是对母亲的无限崇敬和对母亲的深深怜爱;江春燕最魂牵梦萦的牵挂,就是生她养她的那个穷家。

是啊,只有母亲在,家才在!如果家中没有了母亲,她就不会再有欢笑和惦念了。江春燕可不想等到看一眼少一眼、子欲养而亲不待那天,才去用想象孝敬母亲啊……

胳膊又一阵发烧似的胀痛让江春燕的思绪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她突然想起了身边还坐着刘二岗,忙说:“二岗,你快回学校去吧,晚自习都开始了,正是较劲的时候,可别耽误了复习呀。”

刘二岗瞅瞅病房,又瞅瞅江春燕,说:“没事,我不着急。我把书包都带来了,在哪儿不都是复习吗?”

“二岗,这医院里人来人往的,也不安静。再说,我得等到明天呢,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还是快回去吧。”江春燕难为情地说。

“春燕,那你……今晚就一个人在这儿?”刘二岗瞅瞅病房,又瞅瞅江春燕坐着的长条木凳子。

江春燕说:“我没事的,你放心复习去吧。”

刘二岗还是没法放下心来:“春燕,还是我陪着你吧。真的,我在哪儿不一样看书啊?咱俩正好在这儿看一宿书,咱俩还比其他同学多复习一个晚上呢。”

江春燕推刘二岗走,刘二岗坚决不走。最后俩人竟然在医院的长条木凳子上坐了一宿。

而事实上是:刘二岗看了一宿江春燕,江春燕回忆了一宿亲爱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