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来得稍晚一些,东北的黑土大地还没有彻底化冻,田间的柳树条子还是初春时的模样,身姿僵硬,枯瘦干黄;濒临断流的洮儿河水也没有完全从冬眠中苏醒过来,半死不活的纤细水流爬到白鹤村时并没弄出多大响动,白鹤村人好像还沉浸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之中……

虽然已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二十七个年头了,但地处东北大地西北角的偏远乡村——白鹤村依旧显得贫穷落后。有人说,个别村民是比以前富裕了一些,但那毕竟是极少数。白鹤村仍旧是个戴着贫困帽子的落后村,村里绝大多数人还远远谈不上温饱,如何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仍然是众多村民抓心挠肝的头等大事。有人可能不太相信,在全国人民都热火朝天奔小康的时代背景下,白鹤村的很多村民竟然还停滞在吃穿两愁的半温饱状态。绝大多数村民并不懒惰,可田地里就是打不出多少粮食。“起早贪黑不歇脚,忙乎一年造半饱。”民间流传的这句顺口溜,基本就是白鹤村的真实写照了。

伴随着长年累月无节制的放牧和不科学的乱砍滥伐,再加上近年来干旱少雨,洮儿河水不仅流量小了,也远不如从前清澈了。眼瞅着白鹤村的绿色植被一天比一天稀少,黑土地渐渐变成了白土地,盐碱化程度一天比一天严重了。没风的天气还好一些,只要大风刮起,铺天盖地的白色盐碱末子就会随风飘扬,一股咸滋滋的味道会持久地弥漫在空气中。近年来,风沙好像愈加恶化了,白鹤村已经被更多的人叫成了“白灰村”。很多人都调侃说,“白灰村”一年就刮两次冒烟大风,不过一次要刮上六个月。

就像白鹤村人弄不懂那该死的冒烟大风一样,很多人对眼前的一些事情也缺乏正确的认识和合理的判断。他们不知道白鹤村夏天的雨和冬天的雪为什么变少了,他们也不知道白鹤村春天的种子和秋天的收获有着什么样的内在联系;他们不知道白鹤村白天为什么总是突然停水,晚上为什么总是突然停电;他们也不知道身边那些男孩子和女孩子好端端的为什么那么快就变坏了或心理上出现了问题;他们同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活着活着就觉得没啥意思了……总之,有人逃离,有人留守,也有人在逃离中不断地回头张望着……他们就像从来都不想知道他们身边发生过什么、正发生着什么或即将发生什么……

既然留守看不到什么希望,那就想各种办法逃离吧。最近这些年,选择逃离白鹤村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是,要逃出这个兔子不拉屎的穷地方,又不是想象的那么容易。除了出门打工下苦力,参加高考几乎是白鹤村年轻人远走高飞的唯一途径。在这个偏远落后的小乡村,不论家境好坏,都在拼命地供孩子上学。上完村小,一定还要送到平安乡、洮水县去念初中和高中,就连明显呆傻的孩子,家长们也不轻易放弃。如果单从这一点上看,白鹤村反倒显得有些文化了。

用村主任刘福贵的话说:“考出去,你就是一条龙;考不出去,你就是一条虫。”不知是刘福贵天生霸气,还是沾了聪明儿子刘大岗和刘二岗的光,自从他儿子上了学,刘福贵就有了这句“龙虫论”。他经常在公开场合讲:“全村孩子要都像我们家大岗、二岗学习那么好,白鹤村就有救了。”从来没人认为刘主任是在吹牛。因为在平安乡中学,只要刘主任的儿子参加考试,别人就只能争取考第二名了。

而没文化终究还是没文化,赌博之风长盛不衰就是一个有力佐证。除了那些拼死拼活的逃离者,无奈的留守者们大多数也失去了远大志向。村民们整天无所事事,除了不怎么上心地侍弄着那点薄拉地之外,余下的时光就都沉浸在穷叽咯、闲磨牙的赌海之中了。

说起赌博,白鹤村最热闹的还要数牛大翠家的小麻将馆,不仅经常是通宵达旦,而且还能做到旷日持久。穷屯子,家家空,人们手上都没有几个闲钱。所谓输赢,无非就是有限的几个小钱今天从你兜到我兜,明天再从我兜到你兜……赌注虽然不多,但这足以让村民们瞪大血红的双眼,深吸着浓烈的旱烟并用熏得焦黄的糙手往里收钱或往外掏钱了。赢钱的人眉飞色舞,张罗着去喝小酒,输钱的人垂头丧气、骂骂咧咧地往家走……说他们可怜吧,有时候还挺可恨;说他们可恨吧,有时候又挺可怜。

另一个让白鹤村显得有些文化的现象就是白鹤村的文学青年比较多。自从20世纪80年代全国掀起了狂热的文学浪潮之后,白鹤村的文学青年就呼啦一下子多了起来。一些人梦想着通过一首诗歌、一篇散文或者一篇小说让自己一炮打响,由一个无名文青变成一位知名作者,继而逃出白鹤村,去外面的广阔天地闯**一番。因为在全国范围内,这种现象还是有的。哪怕是平安乡这个弹丸之地,也时不时就有传闻,说某某村的穷小子因为爱好文学当上乡村语文教师了,说谁谁家的大丫头因为会写散文进城当上小报记者了……半真半假的传闻更加坚定了白鹤村文学青年们的飘摇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