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一个午后,行在临潼东街,竟发现了一件几十年没见

过的稀罕事:烧火炉现崩苞谷花。

其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人,正在黄叶飘落的老桐

树下,侍弄着一个旺旺的小火炉。火炉上,架了口圆肚铸铁手

摇锅。

这位师傅双手戴了厚胶皮手套,黑棉袄敞着,脸红而黑,目

亮牙白。只见他边和周围几个人说笑,边摇着架在炉上的锅,边

悠悠地往炉膛里添着苞谷芯,又不时地瞄一瞄摇锅尾巴连着的气

压表。不一会儿,停了手摇锅把,把那锅轻轻顺转了三圈,又慢

悠逆转了三圈。接着迅速起身,两手端了锅的两头。转身两步,

将热锅放在近旁连了长条铁笼子的木墩上,锅口放进铁笼内。又

拿了根尺长钢管,套在摇锅合口突出来的一根半弧铸铁嘴上。

周围的几个人见状,忙不迭地跑远几步,捂着耳却扭了头瞄

着。但见这师傅右手握紧了锅尾摇把,左脚硬踩了滚烫圆锅肚。

左手伸向了套挂在锅头上的钢管,伴随着一声“起”,使劲将钢

管向怀里一扳。

瞬时间,“砰”的一声巨响,一团白气嗖地腾起,即刻吞没

了人呀、笼呀、锅呀。正为师傅担心着急时,那刚笼罩了铁笼和

人身子的白腾热气,倏忽便被凛风吹尽,一股香味已弥散四周。再看笼内,已有了半笼白花花黄亮亮的苞谷花了。

方才捂了耳朵跑开的几个这会儿又拢来,抓一把腾着热气的苞谷花,边向嘴里扔,边嚷道:“这一锅更正经!又脆又甜又油又香!”

师傅憨憨地笑笑,倒提起了摇锅。用一把铁钩探进去,捣鼓净了锅膛内沾的苞谷花,又坐在了炉前,重新往锅内倒进了一公斤多黄苞谷粒。待合锅盖之前,又盛了一小勺糖精倒了进去。忙完了这些,方合严了锅,拧紧了锅盖螺丝。接着,将摇锅重新架到炉火上,继续烧着、摇着、笑聊着。约莫五分钟后,气压显示为十个帕时,再起身,再爆锅。

眼前这城内现崩苞谷花的新鲜,将我的思绪引回了孩童时的农村光阴。

印象中,每逢麦苗刚破土的晚秋或冬闲方始时,便有了拉着架子车载了摇锅炉子,到村里来崩苞谷花的客(如同麦客一般)。他们(有时是一个人)自带了少见的黑炭块,在村中间那棵古槐下支了摊子,生了炉火,便去几条主街上吆喝几声:“崩苞谷花咧!崩苞谷花咧!”不一会儿,人们便从家里拿了苞谷和盛苞谷花的筛子,纷纷来排了队崩苞谷花。

在一声声的爆响中,在一阵阵的香飘里,孩子们在玩闹,大人们在说笑。弥散在村巷里的煤炭炉火烟味,传递着农人们忙罢后的悠然和喜悦。乡亲们品尝着苞谷花,说着闲话荤话,忘掉了寒冬的悄至,也忘记了日子的苦焦。到了午饭时候,往往便有人给崩苞谷花的客端来热饭。那饭,有时是苞谷糁面,有时是糊涂面,吃得客红光满面,连夸着我们的堡子人好心善。那时节,因

为北方少见大米,所以,很少吃米饭,更不见有人家拿米出来,

爆了米花吃。

20世纪80年代末,改革开放搞活经济的春风也吹到了我家门

口的兵马俑博物馆前。

附近有一个农民,乘了这国家的大好形势,经常在这世界著

名的旅游胜地门前,支了炉子摇锅,现崩苞谷花(也爆米花)卖

给游人。由于现场加工,这看得见的全程半手工操作的新鲜苞谷

花,竟让他生意大好。偶尔,还会挣几张美元之类的外汇。

一日,一个中国翻译陪同一个白皮肤蓝眼睛老外路过。这老

外见了眼前这摊子新鲜,脚步便挪不动了。叽里呱啦对翻译说了

一通洋语后,翻译对爆米花农民说了意思:“外宾问呢,你这机

器叫什么名字?”

他用普通话说了几遍,农民才弄懂了意思。想了想,仰脸憨

笑着,用一口老陕腔回话:“这叫啥?倒进一缸子苞谷豆,崩出

来一笼子苞谷花!这叫啥?这就叫中国的粮食扩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