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初冬的一个晚上。

在湖南省湘中地区隆回县滩头镇,有一个叫“羊婆冲”的自然村。

全村居住约二十多户人家,总共大小人数也只有八十多口,全是陈姓人氏,这天正是农历月末,阴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星,到处漆黑一片,当人们陆续睡觉进入梦乡后不久,突然有人在拉开嗓子高喊:

“黑军来啦!黑军来啦!”

“黑军”即土匪也!因为他们一般只在夜晚出来活动,心肠又黑,所以当地老百姓都称这种土匪武装为“黑军”。

这一喊声像一声炸雷,猛然惊醒了村里的许多人,其中有一个叫陈坤农的农民,他隐隐约约听到喊声,就醒了过来,仔细一听,定神一想,是土匪来啦,就一咕噜从**爬了起来,没来得及穿衣服,披了件棉袄就光着脚丫跑出了房门,直奔村前的晒谷坪而去,当他到达坪上往前一看,只见对面约两里路远的芭蕉坳火光一片,映红了半边天,还有一队人马,大约有半里路长,中间断续举着七八个火把,像一条小火龙在田埂路上,正朝着羊婆冲这个方向慢慢蠕动而来。

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以后,陈坤农不由得心头一惊,明白了到处传说的“土匪抢劫”真的来到了自己跟前,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哎呀!不好!”转身就回头往家里跑,急忙穿好了衣服,把家里养的十多只鸡抓进两个箩筐里,分别用两个斗笠盖好,准备逃跑时顺便也把鸡带走,因为他早已听说土匪连老百姓的鸡鸭也会抢走。

这时候陈坤农的老婆和儿子也都被惊醒了,老婆叫刘满梅,儿子乳名叫“求伢子”,陈坤农对他老婆说:“我得出去躲一躲,你们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也别出声!”说完挑起箩筐就要往外跑。

躺在**的六岁儿子求伢子突然问道:“爹!那我呢?”

陈坤农毫不加思索地回答:“你是个孩子,好好在家睡觉就是了!”说完飞也似的窜出房门,立即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陈坤农挑着两箩筐鸡一口气跑到村背后的半山腰上才停了下来,转过身来一瞧,土匪已经离村不远了,但还没进村,他已经安全了,顿时他觉得一身轻松,可以高枕无忧了,便把担子放了下来,准备喘口气,好好休息一下。

可筐内的鸡很不听话,牠们平常夜里睡大觉,今晚被惊吓得怎么也安静不下来,老是“咯!咯!”的叫唤着,陈坤农害怕这鸡叫声可能让进村的土匪听到,所以挑起箩筐又往前走了几十米,直到把箩筐隐藏在灌木丛中,他蹦蹦直跳的心才平静下来,放心地坐在山坡上的一块石头上。

此时的陈坤农心里想,只要土匪从村里一走,他就即刻回家去睡觉,免得在山上受冻。

陈坤农越想越甜蜜,以至于回忆起他自己的身世来。

他今年五十四岁了,从小没念过书,连自己的名字也不会写,到三十岁和自己的老婆刘满梅结婚,虽然以前生过四个孩子,但由于农村条件差都没带活,于是他去南岳衡山求神拜佛,最后又生了一个儿子,为了感谢观音菩萨给他送来了一个儿子,就将儿子取名叫“求伢子”,据说这种取名会让菩萨保佑孩子好养活。虽然自己年纪大了,但有了儿子接后以后,他自认为他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他不仅是个农民,还学会了手艺会缝衣服,因为小时候的乳名叫“绿伢子”,所以别人都叫他“绿裁缝”,虽然小时候穷,但有了手艺,家景逐步好转,后来就买田买地,到现在有耕田六亩,土地两亩半,耕牛一条,农具齐全,还有住房三间,牛栏、猪栏及仓屋一应不缺,数来数去,他也算羊婆冲最富有的人了。此时的陈坤农,完全处在亢奋之中,竟忘了自己是刚从家里逃出来躲避灾难的人,还是那箩筐内的鸡发出来的不安声又一次提醒他,以至于使他又紧张起来,而且由紧张转为愤怒,再由愤怒转为憎恨,他恨黑军土匪打破了他的平静生活,让他不得不在夜晚出来东躲西藏。

今年入秋以来,陈坤农不断听到消息,说国民党在与共产党的较量中节节败退,解放军还没开过来,政局未稳,所以社会上的一些坏人想趁火打劫,组成了土匪队伍,活动猖獗,谋财害命干坏事,两个月前一批由本地去云南卖红纸的生意人在返回湖南的回家路上,经过贵州和湖南交界地区的山路时被土匪截堵,全部惨遭杀害,其中就有羊婆冲的陈先妙,至今也未见回家。

想到这时,陈坤农恨不得回村里利用对地形地貌的熟悉,杀他一两个土匪出出气,但一想到土匪人多,还有枪,无可奈何只好等土匪出村后再回家。

土匪这边有四十几个人,分成两个小组:第一组由队长刘助芳带领,第二组由参谋长伍长林带领。

刘助芳,四十岁,湖北人,原是国民党中央军的一个营长,在与解放军的衡宝战役中吃了败仗,被打散了,伍长林和一个姓曾的士兵是他的两个部下,也一起跟他当了土匪。

在当地农村,由于消息封锁,当时一般人只知道国民党的中央军,共产党的八路军,没听说解放军,另外知道的就是新近经常出现的黑军——土匪。

号称土匪参谋长的伍长林,出身于滩头镇北部地区的农村,念过几年书,农民的辛劳他受不了,曾好几次参加过国民党的部队,又好几次跑了回来,因为枯燥无味的士兵生活同样也使他坚持不了多久,成为一个兵痞,最后这次是跟随刘助芳回到老家这边当上土匪的。这队土匪在来羊婆冲之前,就已在芭蕉坳那街上洗劫了一番。芭蕉坳是周旺铺通向滩头镇的必经之道,一条石板路从周旺铺一直通到滩头,一些做买卖的生意人一般会在芭蕉坳歇脚休息或者住宿,所以芭蕉坳逐渐成了一条小街,有小型商铺和小型旅馆,其中有一位绰号“多玩爷”的商铺老板当晚被土匪绑着吊了起来揪打,土匪逼问要他交出家里存放的银元,可他只能拿出六块银元,土匪们一生气一把火就把“多玩爷”的两层商铺楼给点着了,熊熊烈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前面说的陈坤农看到的火红一片,那正是商铺楼在猛烈地燃烧着呢!

土匪们的队伍已经接近羊婆冲的村西头,火把照得村头明亮,能看见有人在飞跑;村里的几条狗朝着土匪来的方向恶狠狠地狂叫;村子前方的溪桥边古树上不时地飞出乌鸦来,牠们是在窝里过夜被这突如其来的骚扰惊醒了,以至于在空中乱窜乱飞,有时还发出低沉的哀鸣声。伍长林走在土匪的前面,从芭蕉坳出来以后,他心里就一直不痛快:他妈的!芭蕉坳这一遭才弄到六块大洋!

今晚这趟活是伍长林提议和筹划的,前些日子他化妆成卖货郎的身份来到芭蕉坳和羊婆冲等地,踩探过这里的地形,打听清楚了村里的情况,满怀信心地希望今晚能重重捞一把,在队长和兄弟们面前显示出他的能耐!

眼看就要进羊婆冲村里了,他即刻回忆起了以前来羊婆冲卖货时和村内陈轩玉的一段谈话,伍:“你们这羊婆冲哪些人比较富裕?”

陈:“我们村没有太富裕的人家,比较穷。”

伍:“那总该有个条件最好的吧?”

陈:“那就要算绿裁缝了,他会手艺,挣钱多,现在每年有二十担谷子放债。”

伍:“再没有别的有钱人啦?”

陈:“别的……”陈轩玉停顿一会儿,突然有所思地接着说:“有个陈育生,家里过得还不错,但有没有银花饼,我不清楚,还有个陈广前,前些日子从云南一带卖红纸做生意回来,估计能有几个钱。”

这一带人们习惯于叫银元为“银花饼”。因形状像一个用银金属做成的带花纹的饼。当时国民党政府发行的纸币早就不能用了,人们在交易中除了以物易物,所用的钱就是银花饼。

陈轩玉,何许人也?原来他是家住羊婆冲最东头的一个农民,不到三十岁,家里还有一个母亲和一个弟弟,父亲去世早,母亲管不了他,少年时游手好闲,成年时好吃懒做,伍长林与他互为表兄弟,前些日子伍长林伪装成卖货郎来羊婆冲时,他一眼就认出了卖货郎就是他表哥伍长林。伍长林来羊婆冲是受到刘助芳的派遣:一是想拉陈轩玉入伙,扩充队伍,等待时机拉回部队;二是侦探情况,寻找抢劫目标。

伍长林的回忆帮他确定了进村后的行动计划,他立即跑到刘助芳跟前,小声说:“队长,咱们现在分头行动,我领几个兄弟去绿裁缝家,你带其余的弟兄去村东头找陈育生和陈广前,我表弟陈轩玉会给你们带路。”伍长林上次与陈轩玉有过约定,要求陈轩玉对他们这次行动做向导。

刘助芳“哼”了一声,这些土匪很快就兵分两路而去,奔向各自的抢劫目标。

先说伍长林一伙,有的打着火把,有的照着手电,刚接近村口,一阵狗的狂叫声,让伍长林非常烦恼,他顺手从腰间掏出驳壳枪朝着前面一只大黄狗“砰”的一枪,大黄狗立即“汪汪”乱叫,拖着受伤的一条后腿跑掉了,其他狗也一溜烟逃跑不见了。

在去绿裁缝家的途中,经过了几户人家,他们就胡乱地到处抓鸡,然后直奔绿裁缝陈坤农家门口而来,此时陈坤农的老婆刘满梅正站在自家门口,看到土匪们在别人家抢抓鸡鸭的土匪行为,心想幸好自家的鸡早被丈夫带走藏起来了,因而正在暗暗高兴自家鸡保住了。

让刘满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只见一群土匪飞快走来,将自家的房子围了起来,她也被围在土匪当中,一个中等个头、瘦长脸的男子左手揪着她的头发,右手握着驳壳枪顶住她的脑袋,严厉喝问:“你是这家的人吗?”

刘满梅颤抖着回答:“这是我家。”

“绿裁缝呢?”男子又追问一句,原来这男子就是伍长林,前几天他已经通过他表弟陈轩玉来过绿裁缝家,并在周围转悠了半天。

此时刘满梅才慢慢转过神来,心想事情不妙,这些土匪是奔她家而来,就撒谎说:“他在外边缝衣服没回家来。”

“胡说!”伍长林左手一使劲将刘满梅推倒在地说:“前几天他不还在家吗!”右手拿枪一挥说;“走!进去看看!”一群土匪跟着伍长林一拥而入进了绿裁缝家。

土匪们翻箱倒柜,三间房子翻得个底朝天,也没有搜着值钱的东西,让他们大失所望,伍长林觉得不能就这样空手而返,记得陈轩玉曾说过绿裁缝家养了一条耕田用的大水牛,就决定将大水牛牵走,可以宰杀吃牛肉。

当他们牵着牛准备离开时,曾跟刘助芳、伍长林一起当过兵的土匪曾某凑到伍长林耳边说:“参谋长!牵牛走得太慢,多不方便,绿裁缝家还有一个躺在**的“肉丸子”,不如把他背走。”

伍长林听到曾姓土匪献策后顿开茅塞,觉得抓人比牵条牛值钱多了,心中大喜。

所谓“肉丸子”,指的是绿裁缝的儿子求伢子,因为才六岁,当地习惯男孩夜晚睡觉都光屁股只给小肚前挂一个布兜,土匪们在绿裁缝房子里抄家时,发现求伢子躺在**活像一个大肉丸。

伍长林又马上领着几个土匪返回到绿裁缝家,对刘满梅说:“马上给你的崽穿好衣服,我们要带他走!”

刘满梅如炸雷轰顶,当时就懵了,不知如何是好,过了好一阵子才“噗通”一声跪在伍长林跟前,哭着求饶说:“老总,千万别把我的崽带走呀!我这把年纪最后就带活这一个儿子!”刘满梅真没想到这帮黑军的心肠这么黑,竟打起了六岁小孩的主意。

而伍长林呢,听刘满梅说自己只有唯一的这一个儿子,反而顿时脸上露出了狡诈的微笑,心里暗暗高兴,心想是个独生子,一个值钱的宝贝!他也不再搭理刘满梅,走到曾姓土匪跟前小声说:“你赶紧给他穿好衣服,背着他走!”手指着吓得正畏缩成一团,躲在床角的求伢子。

曾姓土匪一边给求伢子穿衣服,一边用手抽打求伢子耳光,嘴里还叨叨着:“我让你不听话!”

而求伢子越挨打越哭得厉害,刘满梅一直往儿子身上扑,都被土匪给挡了回去。

一会儿功夫,求伢子被土匪背走了。临走前,伍长林塞给刘满梅一张字条,上书“要想儿子见,伍拾大银元”,字条上还盖有刘助芳的印章。并嘱咐刘满梅说:“叫你丈夫抓紧准备钱!”

土匪们扬长而去,刘满梅坐在地上嚎声大哭。

再说刘助芳领着另一伙土匪快到村东头,陈轩玉早已迎了上来,一看来人们的装束、派头,加上以前听伍长林介绍过的情况,陈轩玉一眼就看出了刘助芳。他走到刘助芳跟前,鞠了个躬说:“你是刘队长吧!我是陈轩玉!”

刘助芳打量了一下陈轩玉,见他高高的个子,细皮嫩肉,时髦的头发,身着一件兰布大褂,很像一个刚下农村来的城里人。

“那你就前面带路吧!不要让那两个人跑了!”刘助芳指的是陈广前和陈育生,很快他们就将村东头的两个路口堵住了。

土匪们将陈广前绑起来捆在一条长凳上,掰开他的嘴并往嘴里和鼻子中给他灌辣椒水,逼他交出卖红纸做生意赚的钱;又将陈育生扒光了衣服,大冷天用清理稻谷的风车猛吹陈育生,并连续往他身上泼冷水冻得陈育生连话也说不出来,同样也是逼陈育生交出家里储存的钱或值钱的东西。土匪们从二人身上搾出了不多几个钱,觉得再没有什么油水了,就只好鸣锣收兵,刘助芳吹得一声哨响,伍长林与刘助芳他们都返回村西头兵合一处,在一片喧闹声中离开了羊婆冲。

陈轩玉把今天晚上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觉得刘队长和表兄伍长林这伙人特别威风,老百姓家里的东西他们可以随便拿,尽管上回他没答应伍长林的入伙要求,可这回他动心了,便跟在土匪队伍后面一起走了,正式加入了土匪的行列,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