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e c t i o n 01 · 乡村孩子们的渴望一路上心急如焚的陆晓雅在黄山机场下飞机后,见周建平正在出口朝她招手,内心顿时涌出一股暖意。其实在登机前她就给他打过电话,询问从黄山机场去万山县新镇派出所的路线。周建平当时就答应晓雅去机场接她。晓雅自觉欠他的太多,执意不肯让他前来接机,没想到,他还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机场。快到两点了,两人才赶到新镇派出所。一见面,张警官就说:“你来了?没想到这样快!”停了一下她又说,“我们在贵州毕城抓获一贩卖儿童团伙,据犯罪嫌疑人的交代,已追查到四名儿童的下落,现均收养在毕城福利院,等待家人前来认领。给你打电话的意思是想让你去认领,你看怎么样?”

晓雅听了这个消息,一下子站了起来:“谢谢您,太谢谢了!张警官,我什么时候能去?”

“这样,我们派出所给你出一份证明,并电话通知毕城警方,你可到毕城县公安局,由他们领你去辨认,然后再办理相关手续。”张警官讲了必要的流程及注意事项,然后出具一份证明交给了陆晓雅。

满怀希望的两人到了毕城,最终失落而归。经过两晚一白天的辗转奔波,如今又回到了黄山。从机场出来,一脸疲惫的周建平开着车情绪也没高涨起来。只听见车在路面沙沙地响着,而车内的人却毫无声响。

一直没说话的晓雅被悲情所感染着。自毕城无果,她就寡言少语。飞机到了黄山,是回南厦还是去农场?这个问题一直在困扰着她。倒是周建平下了飞机拿了行李就直奔停车场,上了车也没问一句,就奔家乡而去,压根就没征求晓雅的意见。看周建平心无旁骛,想法单纯,晓雅也就缄默不语了。回南厦见田一珉怎么说,她到现在还没想好。一想到田一珉期待的眼神,她就无法面对。索性随周建平去他的农场待几天,想好了再回去也不失为中策。经过这些日子与周建平的相处,她感到这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没受任何社会不良习气的污染,人的劣根性及圆滑世故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到,纯洁得就像荷塘中的莲藕,出污泥而不染。晓雅喜欢与这样的人来往,不计功利,不求回报,这是一个志存高远、心存高洁的君子。

由于对路比较熟悉,晓雅觉得没多长时间车就回到了农场。一切都是那样熟悉,连出来迎接的人都是熟悉的面孔。

“你们看,我带回来的是谁?”周建平一下车就对他的员工说。

“是陆老师,欢迎!”几个员工一见陆晓雅都显得很高兴。

“让食堂今天多做几个菜,这两天太累了,好觉都没睡一个!”周建平说完又看看陆晓雅,“你也先休息一下,待会儿饭做好了,再叫醒你。”说完领晓雅进了客房,安慰了几句就离开了。晓雅虽然也是又困又乏,头还昏沉沉的,但躺在**就是睡不着。毕城跑了一趟,虽没什么收获,但把她的心给搅乱了。她想不出以后将如何走下去,她更不知道未来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没找回孩子,让她有了不愿见田一珉的念头。什么地方才是她的栖身之地呢?回家是不可能的,母亲见了她更会加重心理负担。老人家会误以为她和田一珉有矛盾,回不去南厦了。那么,还有什么地方可去呢?晓雅就在反复衡量的情况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她隐约被敲门声叫醒时,才发现已睡了两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周建平在门外大声喊她赶紧吃饭去。来到餐厅看见大家都在等她就座,一种歉意随之而升。“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晓雅很难为情地说。

“没有,我们也是刚坐下。”曾带她到村中和学校看过的小刘代大家做了回答。

晚餐很丰盛,有鱼,有排骨还有一大盆老鸭笋干汤。晓雅知道,可能是她来的缘故,才有了这样的待遇。看着大家对她既客气又礼貌,那种家庭般的亲情氛围让她感到无比温暖,她抬头下意识地看了周建平一眼,想不到他也正在看着她,一种安然让她端起了饭碗……早上起来,经常与她聊天的小刘告诉她:“陆老师,你要不到学校去看看吧,这几天学校没老师,学生们不知学什么,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陆晓雅感到有些意外。

“学校现有两名教师。最近其中一名老师患病无法教学,另一名也两天没来了,家长都急得不行。孩子们无学可上,让全村人都没法下田干活!”小刘原原本本地把学校的事告诉了晓雅。

“那咱去看看吧,如果需要我,代几天课没问题!”晓雅说。

“那可太好了!全村人都会很高兴的。我代表他们先谢谢您!”小刘有些意外,他高兴地向晓雅行了个礼。

来到学校,果然如小刘说的那样,校园内毫无秩序而言。孩子们有的在室外奔跑撒欢;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玩耍;有的则坐在教室看书写字。小刘见状马上敲起了学校挂在树上的钟。

钟声清远悠长,不一会儿所有的学生都集中在了操场上。

“大家听好了,这是城里来的陆老师,从今天起,就由陆老师给你们上课,大家注意听讲,不要辜负老师的心血。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整齐而稚嫩的童声响彻整个校园。

晓雅很激动。久违的校园,久违的学生,她又回到了熟悉的讲堂:“同学们,我叫陆晓雅,这几天,我做你们的代课老师,现在请各班同学回到教室,马上准备上课。”

或许是出于新奇,抑或是陆晓雅的气场征服了这群孩子,晓雅的话说完后,大家齐刷刷地回到了教室。晓雅看清了,共有两个班,听小刘介绍过,这个学校只有一到四年级,可能是一二年级合并,三四年级一班。她决定先让高年级的学生朗诵课文,然后到小班上课。

一上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看着同学们走出校园,向老师告别时,晓雅陶醉了。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没体验这种当教师的感受了,教师在她看来无疑是她的毕生职业,如今却灰飞烟灭,甚至连渗透血液里的那种使命感都消失得毫无踪影。她正出神地望着远去的学生,周建平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是金子到哪儿都会发光,真有你的!”他微笑着看着她。

“你别笑我了,这是赶鸭子上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生疏了!”陆晓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听小刘说你上来就把学生给镇住了,大家乖乖地听你讲话,还真有老师的尊严和威望!”周建平不无感叹地说。

“哪有他说得那么玄乎!我只不过用老师的习惯方式去教导他们而已。”陆晓雅笑了,她笑得很灿烂,这是周建平第一次见陆晓雅发自内心地笑。

下午,两个班的授课进入正常的讲解中,学生们都很认真听讲,晓雅感到效果还不错。虽然分一到四年级要讲解不同的内容,但她很快就适应了。讲的生动,听的认真,学生们很快就被这位博学的美女老师给迷住了。晓雅讲课的最大特点就是旁征博引,她从不就书本的内容就题论事,而是通过多侧面、多角度的阐述论证,让同学们能心领神会,进而达到开化解惑的目的。晓雅的独特授课方式很快取得了成效,她发现,只要她出现,整个教室就鸦雀无声,孩子们都静悄悄地听她讲课。放学了,还有很多学生围着她不肯离去。

晓雅也很开心,看着孩子们对她的敬仰,看到那一双双天真而渴望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又有了教书育人的神圣职责和自我价值的体现。

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接连三天她一直在学校和孩子们交流互动,忘记了自我,忘记了世界。直到田一珉打来电话,她才意识到还有另一个与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世界在期待着她,召唤她的回归。

“怎么了?电话一直不回,让我很担心!”电话里,田一珉说不上是挂念还是抱怨。

晓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本来这几天她的心情很好,一直处于愉悦和平静之中,田的这个电话又把她拉回令她痛苦不堪的现实中。当南厦、田一珉、父亲、孩子等这些问题搅和在一起,她又仿佛落入万丈深渊,神经完全错乱了。这段时间,陆晓雅尽量不让自己想这些事,一想到这些,她就有抓狂的感觉,而这感觉,又常使她进入疯狂的状态,以致陷入混沌初开、洪荒远古的懵懂无序中。

那边的田一珉还在电话里“喂、喂”地呼唤着,而晓雅却不知如何回答,她甚至想不出要说什么。

电话的那边仍在不断地呼唤着,晓雅终于拿起了电话:“一珉,我现已在徽山,就是丢孩子的地方。”

“没找到就回来吧,在那儿干什么?”田一珉不解地说。

“我现在还不想回去,等些日子再说吧!”晓雅说完挂断了电话。

只平静了三天的陆晓雅此时的心又被搅乱了。虽然这地方很好,让她感到是一个疗伤的极佳场所,但她并不属于这个地方,或者说跟这儿无一丝的渊源,要不是周建平的救助,她恐怕一辈子也来不到这个她只在书本上看到过的人间胜境,恬淡自然、清静无尘。她在教学生时,内心就充满了对这种生活的无限憧憬和向往。现在不期而遇,却让她剪不断、理还乱。一边是她的亲密爱人,费尽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良师益友、情侣知音;一边是山清水秀、相忘江湖,无尘无我的世外桃源。她对哪边都割舍不下,但她又必须舍弃一方,此时的晓雅陷入两难的境地。

周建平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看着她不发一言。他望着晓雅在那儿沉思,猜想她又遇到了什么问题。许久,他才开口:“怎么了,又遇到什么难题?

看你的神情,就知道有不开心的事。”

也许晓雅太专注了,她不知道周建平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后边:“是你?”

“我是来看你下课没有,顺便请你回去吃饭。”周建平说。

“咱们回吧,学生都走了!”二人沿着弯弯的山道一路向农场走去。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太阳透过天边厚厚的云层,透出万道霞光,露出动人的壮美。蜿蜒起伏的群山,层林尽染,一派生机,尽情展现秋色的妖娆和深沉。

二人回到农场,已经开饭了。晓雅一进餐厅,大家就把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晓雅很意外,她不知大家为什么这样看她。

“陆老师,你的水平太高了,全村家长都感谢你呢!村支书一会儿要来看你。”小刘兴奋地说。

晓雅听了虽然很高兴,她的价值能在这地方体现出来,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她感到很欣慰,但此时她不想表露出来,就说:“我做的事太平常了,根本不值得一提!”

“陆老师谦虚了,那些孩子回家却把你夸得像文曲星下凡一般,说你教得太好了,大家都愿意听你讲课。”小刘依旧滔滔不绝。

饭还没吃完,村支书老周就进了餐厅,他一眼就认出晓雅。上前热情地握住陆晓雅的手说:“你是陆老师?太感谢了!这几天,咱们村里议论最多的就是学校和你。我们村的娃娃们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学,你上的课让大家眼前一亮,都说愿意听你讲课。”

听支书这样说,晓雅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没想到这点小事竟然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在周支书和大家的掌声里,她很难为情地说:“其实,我只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领导表扬,谢谢!我会一如既往,直到老师回来。”

支书走后,大家热议好一阵子才各自散去。饭前还不知如何处理心事的晓雅,经村支书的肯定,心里有了主张。她打算先在这儿教下去,等告假的老师回来后她再回南厦。既让孩子们不存在无老师的空当期,也让自己回南厦有更多的心理准备。想好了,她也就坦然了。

就在第二天下午给四年级上课时,田一珉的电话打来了,他跟晓雅说,他已到了万山县新镇派出所,问她在什么地方。晓雅听后吃了一惊,虽然她知道田一珉放心不下她,但依此时的心境,她最不想见的就是田一珉。她受不了田对她的关心,尤其是那愧疚的眼神,更让她心如刀绞。明明是自己一意孤行,才闯下的祸事,现在却要他来承担,显然是太不公平了。她既安抚不了田一珉,又无法说服和解开自己的心结,只有逃避了。但她的亲密爱人却不这样想,他甚至把全部罪责归咎于自己对她的漠不关心,为了挽回自己的过失,他在用全部的关爱来补偿她。这次来新镇,就是最好的表现方式。但晓雅却感到了一种爱的不能承受之重,这爱让她感到窒息,进而想逃之夭夭,避而不见。她的这种心理,却愈增加了田一珉的强烈责任感。无论如何,他也要把她找到,让她回到他的庇护下。这样,他才心安理得。

电话接完了,她只有求周建平了。正在忙碌送货装车的周建平放下手中的活,开车来到学校接她。两人一齐来到新镇派出所。看见在那儿坐立不安的田一珉,晓雅想扑到田一珉的怀中大哭一场,她要把这几天的辛劳和委屈统统哭出来,哭得酣畅淋漓,那样,她才会好受一些,痛快一些。但派出所不是自家,她想想还是忍住了,虽然眼里噙着泪水,但她还是没有让它掉下来。他们只是相拥了一下,然后走出了派出所。

“天有些晚了,到农场先住下再说。”周建平先说话了。

田一珉看着陆晓雅的眼睛,那意思也很赞同,就答应下来:“也好,想回去也回不成了!”

农场的员工见新来一位不速之客,都感到诧异,待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时,都悄悄地散去了。餐厅里只剩下他们三人。周建平倒是热情不减,他一边招呼开饭,一边为田一珉盛饭送汤,尽显地主之谊。倒是晓雅见气氛有些冷,感到有些尴尬,心里着实不安。田一珉则显出一副无所谓的状态,相反,就餐时还不忘称赞饭菜可口。晚餐用完,田一珉提议到村中转转,为防夜间路黑,周建平还拿出一手电筒交给晓雅。二人告别周建平,沿山路向村中走去。

今夜的月儿时隐时现,浓重的云彩遮住了大半个天空,远处黑黝黝的山峦突显神秘深沉,偶有山风掠过,便似万顷波涛汹涌而过,发出低沉而厚重的呻吟。

两人就在这若明若暗的山路上散着步。见陆晓雅一直默默不语,田一珉说:“明天咱们回吧,你一人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村,我不放心!”

晓雅没有说话,她不愿离开田一珉,但学校里的老师一个也没回来。她走了,那群孩子又得变成一盘散沙了,她有些为难。见她仍不说话,他又说:“你是怎么了,难道这儿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人和事吗?”

晓雅还是一声不吭。她觉得田一珉的话中有话,她不想解释。见陆晓雅好像跟他无话可说,田一珉深感意外,自这次见面,他就发觉,晓雅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像过去老在他耳边絮叨的她了。他感到不太适应。

他们就这样沿着山道来到村中。许是晚间了,劳作一天的村民已经休息了,街上没有人走动,偶有人家传出婴儿的啼哭,此外,静夜无声,整个村庄像是熟睡了。两人在村上转了一圈后,来到学校,看到一片断壁残垣,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显其颓败和荒凉。一直没说话的陆晓雅开口了,她说:“这个学校老师都请假了,我在这儿顶几天,估计他们也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就走!”

“他们要是不回来,你就不走了!”田一珉终于找到可宣泄的切入点,他的心里涌出一股无名的火气。人家没老师与你何干?就为这点事,害得我公司不管,千里迢迢跑到这儿来找你。他的心中生出了怨气。

“我那天要是不知道,不接手,也就算了。现如今接了手又撒手而去,总是于心不忍。”晓雅说。

“这样说,你是不想走?”田一珉强忍怒气。

“一珉,你不要逼我,好吗?”晓雅语气低沉,恳求着。

“好吧,既然你不愿离开,我明天自己先回去,公司的事太多,不允许我在外面耽搁太久。”田一珉见晓雅不为所动,只好放手。

这一夜,晓雅又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田一珉的到来,无疑打乱了她的节奏,让她自我调整的心又乱了。她知道跟田一珉回去是正道,但心里又总有那么一点愧疚。她就在这两种选择中左右不定。天亮了,听着外面有动静,她也起来了。周建平正在外面做早操。晓雅想征求他的意见,于是说:“我想随他回去,但又考虑学校的学生没老师教,你看怎么办好?”

“还是回去吧,这样对大家都好。反之,会影响你们的感情!”周建平看着晓雅说。

或许田一珉也没睡好觉,天已大亮仍然没有起床,快到8点了,晓雅敲门,田才从睡梦中醒来。

“我和你回去,我想好了!”晓雅说。

睡眼惺忪的田一珉听到晓雅这句话,脸色由阴转晴,马上穿起衣裤,开始洗漱。两人吃完早饭,走出小楼上车时,一群孩子已来到农场。他们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陆晓雅,目送她上了车。汽车发动了,有的孩子掩面开始哭起来。晓雅实在忍不住了,她冲下车跑向孩子们,热泪盈眶,抱着孩子哭起来。霎时,哭声一片。有的说:“陆老师,你还来看我们吗?”还有个很小的女孩更是哭得揪心:“姐姐,我想你!”她走到陆晓雅跟前一头扎进晓雅的怀里哭个没完。

田一珉没想到短短几天晓雅就与这些孩子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他更没想到晓雅也如此动情,只一瞬间的感慨,他就恢复常态,晓雅是属于他的,即使这世界有一万个理由需要她,那她也是永远属于他。

车走远了,田一珉看见孩子们还在不停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