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 e c t i o n 01 · 饭桌搅局

送走晋江三位同学的第二天早上,于飞来到公司,她看到田一珉在屋中来回不停地走动,就知道是惦记晋江的钱什么时候打来。“看你在不停地踱步,我敢肯定你是在等钱!”于飞说。

“知我者,于飞也!”田一珉感叹地说。

“看你心神不定的样子就知道,谁一大早在办公室里散步!”于飞调侃着田一珉。

“钱不到位,我始终放不下心来!”田一珉坦诚地说。

“事都办到这程度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于飞说。

“不是不放心,就是让眼前的这些事给闹的,生怕有半点差池。”田一珉说。

“咱俩打个赌,明天晚上款不到账,我请你到维多利亚·观海楼去吃佛跳墙怎么样?”于飞说。

“佛跳墙算什么!我小时候跟父亲去东山吃过一种叫‘黑瞎子上炕’的菜。

就是一层猪肉,一层山蘑,一层野鸡,一层木耳,一层鹿肉,一层猴菇,一层兔肉,一层干菜,一层狍肉。从早上开炖一直到晚上,客人到齐了,把一大锅菜端到炕中央,大家就围着这一口大锅,大碗喝酒,大口吃菜,那种美味我一生再没有品尝过!”田一珉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让于飞听得也有些入迷了。

“你说的菜我听都没听说过,现在到哪儿去吃这种菜?”于飞说。

“这种菜恐怕哪儿也吃不到了!不过现有的满汉全席在北京和沈阳都能吃得到。”田一珉仍然眉飞色舞地说着。于飞发现,只有现在,田一珉才体现出真我本色,样子十分天真可爱,完全没有了平时的郁郁寡欢。

下午3点半左右,财务部经理兴冲冲地跑来报告,公司已收到晋江佳丽服装公司的款项2000万。田一珉听罢喜出望外,他推门就往于飞的办公室跑,还没到于飞的门口,就听到于飞在讲电话,内容不外乎问转的2000万是否已收到。田一珉推门进来,他的愿望就是紧紧地拥抱于飞,以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于飞的电话刚接完,还没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田一珉已将她拥在怀里。多少年后,于飞每想起这件事,都有刻骨铭心的感受。那是她一生中最值得骄傲的一次拥抱。

“谢谢你,是你救了公司,救了我!”田一珉向于飞道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由最初本能的抗拒到后来的欣喜,于飞经历了一次巨大的情感转变。当她逐渐接受了田一珉的热情时,心也跟着一起律动起来。她很享受眼前这个男人的拥抱,自她长大成人后,还没有哪个男人这样拥抱过她。那种异性特有的磁场以强大而无法抗拒的引力吸引着她,让她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感受着脉搏传导过来的跳动。长久的拥抱过后,两人又恢复了常态,于飞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她不敢看田一珉,她不知道田是什么心情,反正她已是意乱情迷、不能自拔。

“真是及时雨,没这2000万,我真不知这年怎么过!”田一珉感慨万千,仰天长叹,“天不亡我,凤凰于飞!”他说完离开了于的办公室。

愣在办公室的于飞一时还没有品味到田一珉话里的含义,等她看着田一珉没了踪影,这才回过神来,一直追到田的办公室。

此时,田一珉的屋里已站着财务、工程、行政等各部门人员,大家都在听田一珉安排工作。看得出来,每个人都喜形于色,点头称是,一改几个月来忧心忡忡和迷茫阴沉的苦瓜脸。于飞感到很自豪,一种成就感在心中油然升起,是她的不懈努力才有眼下的喜人场景,可以说,她对得起公司,对得起田一珉和全体员工。

会开完了,田一珉简单地和于飞通报了刚才的情况。

“这是你的工作,你安排就行了。我只关心你讲的话还算不算数?”于飞说。

“我讲的什么话?”田一珉有点发蒙。

“上午讲的就不记得,真是昏头了!”于飞高声叫起来。

“啊!想起来了,请我到维多利亚吃佛跳墙。”田一珉摸着头故意装傻卖萌。

“有没有搞错?是你请我,不是我请你!”于飞又叫起来。

“好!好!我请你!”田一珉连连笑着答应道。

“什么房地产大老板?说话一点也不算数,要不是上午的事,过几天你准不认账了!”

“认账,认账,有美人儿陪着吃饭,请都请不来呢!我当知青那些年,虽然没钱,但去饭馆孤零零一人时,常期盼有陌生女孩能陪我吃顿饭,哪怕吃完各奔东西,哪怕费用由我全掏也在所不惜。可惜,没一个有慧眼的女孩能看出我的心思,这个遗憾一直延续到今天。”田一珉微笑着讲述他的过往。

“什么事到你口中都让人感到凄惨得不得了,有那么悲催吗?”于飞动情地说。

“你不是我们那一代人,所以你永远也不可能体会我们那一代曾经历过的生活。就像我有时看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一样!”田一珉深有感触地说。

“听你讲话总有耐人寻味的地方,我愿听!”于飞说。

“跟一个人分享自己的隐私,那是知己;跟一群人分享自己的隐私,那叫博客;跟全国人民分享自己的隐私,那叫艺术人生。”田一珉今天的心情极好,他像小孩子一样,充分展示自己天真的一面,让于飞顿生爱意。

“你不说去吃饭吗?走吧。我刚刚纯属胡说八道!以后有你帮我把关,我就少走许多弯路了。”田一珉真诚地说。

“我可没你说的那样好。咱书没读两本,字不认三筐。才疏学浅,又自命不凡,以致到今天还没人青睐。这年头学问高了没人敢娶,学问低了没人要;自己挣钱花,男人望而却步;让男人养吧,又说你傍大款;生孩子怕老板炒鱿鱼,不生孩子又怕被老公炒鱿鱼。像我这样的只能沦为剩女了!”于飞自嘲地笑道。

“《围城》看过吗?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就看你的取向是什么。没结婚有没结婚的好处,一路的风景等着你去欣赏和观看,让你累并快乐着,有什么不好呢!”田一珉像是劝慰又像是鼓励。

车驶向了滨海大道,沿途风景如画。一排排椰子树配上各种花草,让人心旷神怡。

“你今天的话怎么这样多啊?三年的话都让你这会儿说完了!”于飞说。

“那得看和谁说,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说多了吗?”田一珉心情极好,听着车里放的音乐,他甚至手舞足蹈起来,“这是《挪威的森林》,它常让我想起青少年时期在广阔天地里,虽然有诗一般的大自然,但内心却荒凉无比。没有情,没有爱,有的只是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它让你的心情永远是阴郁的……”田一珉说到这儿,心情又黯淡了下来。

“换个曲子,让你听个欢快的!”于飞随手按了一下键。这回音响传出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婉转悠扬、情深意浓。“这首曲子叫《蓝色的爱》,蓝色是什么?是一种忧郁的色调。它描述的也是忧郁的爱。虽然曲调优美欢快,有较强的节奏感,但还是给人以情天恨海之感!”田一珉又说。

“我再让你听一首,看你有没有听过。”于飞又按了一下键。这回音响里的音乐不欢快了,伴着低沉而忧伤的旋律,一个悲怆的男中音犹如天籁般从音响中飘出,而后又是催人泪下的一段音乐,曲子反复演奏了两遍之后,便飘然而去,给人留下了更多怅惘和遐想的空间。

“这首曲子叫什么名,来自什么地方?”于飞说。

“不知道,也没听说过。但曲子太感人了,忧伤凄美,它能把你藏在心灵深处的那根弦给拨动,让你的灵魂感到战栗。”看得出来,田一珉还沉浸在刚才感人的旋律中。

“这首曲名叫《布列瑟农》,是意大利环保作曲家马修·连恩作的。它讲述了在意大利布列瑟农这个小镇上,一对青年男女相识相恋,最后分手离别的故事。”于飞说。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维多利亚·观海楼,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今天大厅里人并不多,没有往日喧闹的景象。田一珉不喜欢人多,难得见到如此雅静的环境。窗外是波光粼粼的大海,远处,停泊着一艘艘商船,像一幢幢高楼大厦,在夜色的衬托下映出万家灯火,点缀着滨海夜晚的美丽和壮阔。

“光顾看景了,也不点菜,我都饿了!”于飞娇嗔着说。

“好!点菜。”田一珉拿起了菜谱,“两份佛跳墙,再来两只膏蟹,剩下的你点。”田一珉说完将菜谱递给了于飞。

“还是你点吧,我吃点青菜就行了!”于飞将菜谱又推给了田一珉。

“吃青菜怎么行呢,点条清蒸鲈鱼,鲍鱼排骨汤两盅,茼蒿菜一盘,再来一瓶张裕干红。”田一珉终于放下菜单。

“你还喝酒?”于飞有些惊讶了,她从来没见到过田一珉喝酒。

“我怎么不能喝!记得1975年,知青点就剩我一人过年。除夕晚上炒一碗白菜片,买了一瓶桂花酒,一人自斟自饮,到后来竟醉得不省人事……”田一珉说。

“你的故事太多了,听了总让人有心酸的感觉。”于飞说。

“不说了!今天请你吃饭,应该说些开心的事。”田一珉此刻在于飞的眼里就像个孩子,根本不像一个搏击商海的企业家。

菜陆续端了上来。看到田一珉还没从往事的旋涡中挣脱出来,于飞说话了:“回忆只会让我们脆弱,向前才使我们变得坚强。来!为了坚强,咱们干一杯!”于飞倒完酒先端了起来。

“你说得对,一个人不能老沉湎于往事中,只有向前看,才能让人振奋!”

田一珉举起杯和于飞碰了一下。

看着田一珉的情绪逐渐有了好转,于飞也开心起来:“难得选这么一个好环境,谁愿看你的苦瓜脸!”于飞看着田的眼睛说。

“我这人很糟糕,每当逃过一劫的时候,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而这种负面情绪又常常传染给亲近的人。”田一珉擎着酒杯看着于飞说。

“你这是一种扭曲变态的心理。就拿我来说,本意是想和你吃顿晚饭,享受那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我是女人,总希望自己看好的男人成就一番事业。而我自己却是‘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可到今天,我只看到泪水,而没看到欢乐。你从来没让我感到愉悦和欣喜!”于飞一下子倒出了积郁已久的心声。

“这确实是我的问题,我自己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田一珉说到这儿想起了让他刻骨铭心的陆晓雅。

两人正在聊着,旁边过来一胖胖的年轻人。

“这不是‘元山现代城’的田大老板吗!房子不好好盖,却有闲心在这玩花弄月。真行啊!房子盖好了,你泡什么妞都没人反对,现在你有美女作陪,开心找乐。我和未婚妻却因没房子让丈母娘活活拆散,这事找谁说理去!”有些醉意的小伙子站在田一珉身边骚扰起他们来。

喝得正酣的几个朋友见他到另一桌前问话,也凑了上来。“怎么了,兄弟?”几个人满嘴酒气,歪歪斜斜、站立不稳地看着朋友说。

“‘元山现代城’就是他盖的。停工半年了,我未来的丈母娘就是看我买的房子泡汤了,才拆散了我们俩。你们说,这样的开发商多可恨!”他说。

“开发商个个心黑得不得了,开盘宣传时讲得天花乱坠,等交款后他们就不理你了!”其中一人说。

“他们才不管你死活呢!他们想的就是吸光你的血,榨干你的油。地产大王任志强不就放炮说,他不给穷人盖房子,只给富人盖,问问他祖宗三代,是不是都为富人?”另一个插嘴说。

“这些家伙对咱们是这样,可他们自己却是花天酒地,一掷千金。拿百姓的血汗钱挥霍斗富,去夜场、泡女人、喝洋酒,还自诩品味高雅。这位不就是很好的例子吗,房子都快停工了,他照样在这儿**、泡女人!”其中一位更是尖酸刻薄地嘲讽着。

坐在面前的于飞越听越不像话,她感到句句都在戳她的脸皮,听着,听着,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就霍地站了起来:“你们是什么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骚扰他人,还懂点公德廉耻吗!”

“嘿!这小娘们儿是谁啊?牵连到你不爱听了,他不但骗我们,小心骗了你,为这种男人跟我们发火,不值!”那个最先到他们桌闹事的小青年说。

“什么乱七八糟的!告诉你,我就是元山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你有什么意见到公司或到有关部门反映。但你在公共场所进行人身攻击、无理取闹,是为社会所不容的,我现在打110报警,你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于飞的一席话震住了在场的几个小哥们儿,他们想不到眼前这个美貌如花的女人说话竟然如此掷地有声、铿锵有力,句句说到点子上,想必再闹下去,警察来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于是,悻悻地退了回去。

经这一闹腾,两人兴致全无。田一珉先叫一声“埋单”,没等他掏出钱来,于飞早已拿出卡让服务员刷去了,弄得田一珉尴尬不已。

“说好我请客,你又捷足先登。哪有女人老请男人的,你这样做让我情何以堪?”田一珉说。

“这点钱是小事,情绪让他们给破坏了,早知就不来这家了!”于飞说,“要不我领你再去一家地道的杭帮菜馆,怎么样?”

“还是回去吧,改天我们再去。今晚我还要把‘海湾绿苑’的初步设计稿再完善一下,过完年资金来了,规划设计就得跟上,争取明年下半年开工建设,棋就活了!”田一珉说到工作,精神头又来了。

“你这人对什么都没兴趣,可一谈工作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真是太没情趣了!”于飞显然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有什么法子呢!”田一珉看着于飞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