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要去虞老师家拜年。
小兰拿眼睛挖他,好像在责怪,为什么不带上她和孩子,难道她们就这样给他丢脸吗? 她不用嘴巴说,但是总能让家骝感觉得到。家骝心一软,避过妻子的眼神,问:你,一起去?
他希望小兰改口说,要在家陪孩子,或者,帮母亲做家务,不去了。可是小兰却是说:好,我帮孩子披件棉袄,马上走!在淮北村上,这个季节出门的女人头上都要包头巾,小兰不是固执的人,这几天她观察过弄堂里的大姑娘小媳妇,没见这种打扮的,出门前把头梳了又梳,特意编了两条小麻花辫,样子是跟堂嫂学的。
出了门,家骝走得飞快,手里拎的一兜苹果不断撞到大腿上,小兰抱着孩子跟不上,一前一后错开好一段。她抿紧了嘴唇,就是不言语,脚下暗暗加快步伐。可家骝又不敢走太快,弄堂曲折,一个转弯寻不见,小兰是真的会迷路,就只能快几步,慢几步,好永远保持着那段距离。
弄堂里的熟人远远喊:家骝,几年不见,回来过年啦。家骝莫名其妙就会涨红了脸,打完招呼低头走得更快。他是头也不回一个,熟人过去之后,他只好再停下,侧转身,低着头瞄一眼,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小兰还是不说话,也不拿眼睛看家骝,心里似乎有点憋屈,可又不明显生气。她可不会在外面哭鼻子,也不会真的一赌气就翘回家里去,那像什么话呀,她可不是田间地头那些哪样都来的泼娘儿们,也不是什么上海滩上资产阶级娇小姐!
迈出弄堂口,走上新生路,人流车流开始热闹,家骝这才回过身去等,一直等到小兰走到身边来,伸手把女儿接过去。
小兰看女儿偎依在家骝的怀里,指给她看商场门口挂起的大红灯笼,商场顶上新悬起的红旗,这是城市里一片灰蓝色调之中少见的艳彩。孩子东看西看,也十分喜欢,家骝凑到小脸上香一口,女儿会咯咯笑出声来。这时,小兰就会忘了刚才全部的委屈,顿时也变得欢快,伸出一只手拽住丈夫的衣袖,拎起网兜,紧紧贴在家骝的身旁。
再往前走,中山路人车更加拥挤,真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这个城市真是大得没边,居然有这么多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座城里头住着,每个人都不用去关注哪一个特定的人,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如果有谁朝你多看了一眼,那肯定不是认出你姓甚名谁,而必是他看热闹不小心走了神。这个时候,家骝会腾出一只手来,抓住小兰的手,他的意思是怕把小兰挤丢了。这个时候,小兰都会因为高兴而显得十分雀跃,到日后家骝又一次次甩开她大步走的时候,小兰就有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不生气,去原谅他。
虞老师夫妇也见老了,他们的衰老跟家骝的憔悴中带点苍老是不一样的性质。家骝是遭遇生活的急转弯而无法调适,长期过度劳累,营养不良,再加上精神上的失落,致使过早出现了一种与实际年龄不相吻合的衰容。但他的内里仍然是有活力的,是有生机的,只是这种力量暂时被封住了,施展不出来。虞老师夫妇皮肤还是那样白净,中国人里那种白的肤色本来就显得皮薄,不够紧绷,尤其是没有结实的力度感。
到了这个年纪,不注重科学保养和严格自律的城市人发福是在所难免的,他们的身形倒没有多少走样,可是却实实在在显出了老态。这种老态是从精神开始的,由精神而及身体,仿佛长时期人跟社会不合拍,又或者精神游离于社会整体之外,最终对于一切失去信心,落落寡合。这样的人,老起来特别快。虞师母尚好,虞老师的老态却有点难以遮掩,他的皮肤是从里面松弛下来的,整个人从骨子里面变得疲软,骨架像是塌了一样,处处都透出弱不禁风。而此时,他的机体功能也随之滑落,说不上几句就要喘,夹着几声轻微的咳嗽,让人担心,下一口气会接续不上来。
老两口看到家骝一家上门,表现出了一点意外,瞬间的意外之后,是热忱和欣喜。二老没料想家骝居然会这么快在安徽农村结婚,细细观察小兰,品貌还算周正,脾气也挺和顺,两人对了一下眼,默不作声,各自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大家坐下来说了这几年的景况,虞老师还算好,没有被揪斗过,生活平平淡淡,只是肺气肿越发严重,泡成了老病号。家骝也讲了他们知青在淮北的见闻,比苏北要艰苦许多,因为小兰在旁边,他就不方便多讲自己,只好笼而统之拿“我们这帮知青”作为题目。老两口是听得懂的,虞师母甚至抱着南南掉下了热泪,既为家骝这几年艰辛的际遇,也因为看到孩子,想到了自身。她说: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跟你虞老师生养,两个人孤苦伶仃,相依为命,桑榆晚景,老来凄凉啊。虞师母哭着走了神,蜷曲食指,拿指背沿眼睑下走一条线,从眼梢倒着划向中间擦拭眼泪。化了妆的人是需要这样抹泪的,可是虞师母并没有化妆。
这次拜访,家骝跟虞老师其实没有说上多少话,一则虞老师说话费力,二则孩子哭闹,大人就没有心思久坐,最主要的是,家骝发现,现在跟虞老师没有什么话可讲,这个世界天翻地覆,物是人非,现在连这个物都已经非了,再像几年前那样谈论古玩玉器? 看看身处的境遇和眼前的光景,已无可能。
虞老师是没了心情,而家骝则是彻底改变了性情,没话可讲了。说说淮北的生活?家骝都不敢去多回忆,除了起早贪黑劳作,干那些从来没有做过的重体力活,除了累、累、累,就是饿,苞米、红薯、土豆都拿来当主粮,也填不饱肚子。除了想活下去,其他什么念头都没有,实在没有什么好讲的。而这一切对于虞老师来说,他理解不了。家骝到淮北去之前,也理解不了,只有到那个环境里去生活,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人才会理解那种生活。再说,把这些受的罪跟老人去讲,除了惹人伤心,还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没有了共通的话语,人跟人就变得隔膜起来,是什么话也不可能深入,不可能贴心的。一切都变了,变得彼此都快不认得了。
家骝坐了一会儿,孩子又开始哭闹,他和小兰便辞别出来。两位老人一直送到楼下,依依惜别。家骝对虞老师说:那年下乡之前来,您说过一句话,谁也犟不过命,现在想想,我就是犟不过命。
虞老师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虞师母又流了泪,说:年轻时候心肠硬得很,生离死别也从没有泪,此刻,老了,遇事就止不住流眼泪。
家骝一家往回走,走上马路孩子就眼神迷离了。小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幼儿背带,老布缝制,绣着红绿纹饰,在她的家乡,妇女走远路都习惯把孩子绑在背上驮着。家骝一把推开她的手,把孩子高高竖抱起来,让孩子侧脸枕在肩头,一件大人的土布棉袄兜头盖上。小兰不住往前跑,把孩子的裤管往下拽了又拽。
城里起风了,人们都在埋着头往各自家的方向走,中午的喧嚣似乎一下子变得稀疏,这种零落让街市显得冷清。人跟人挤成一团时,是分不出区别的,可一旦拉开距离,彼此就有了观照、比较甚至洞察。家骝一家三口人,跟这个城市是多么不协调啊:他们的穿着明显带有外乡人的特征,而他们红中透亮的脸颊、交谈的口音甚至举止动作,都在告诉周围的人,他们日常所吹的风是异样的,他们平素所喝的水是异样的,他们每日所吃的食物是异样的。总之,他们来自另一个天地,他们不属于这里,他们只能是来“探亲”的,他们外乡人的身份是确凿无疑的,似是早几世就定了的。弱势的地位注定产生痛点,而敏感的性情则更会加深这种脆弱,这些年,家骝心里有一股怨气,这股怨气不是冲着谁的,他也不知道该向谁去发,因为这全世界没有哪一个人对不起他。正因为没有明确的发泄对象,他又时时觉得自己无理取闹,为自己的不可理喻而暗自羞愧。如今,他以这种面目回到这个城市,无形中加重了他的痛感,他的心因此受到了比较重的挫伤。
晚上,家骝决定明天就回去。他把“回去”两个字说得很重,以证明他清楚自己的处境,他认命。小兰总是顺着他的,没有二话。
她其实也想回去,倒不是在这里不好,秦家所有人,特别是公婆对她都十分关照,从来没有说过她半句不是。可是她觉得不适应,生活全乱了,所有的习惯都需要暗中揣摩,她希望得到丈夫和公婆的肯定,所以事事格外小心。这几天虽没出过什么错,但是她感觉很累,精神高度紧张,总之,不是在自己家里的感觉。可是家骝如果不提回去,她是永远不会说的。
父母听到家骝的决定,一愣,看着儿子的脸不知道说什么好。
家骝知道父母误会了,眼看日见衰容的两位老人,他的心又开始软了,解释道:不是哪里照顾不周,哪个冒犯了我们,而是终归是要回去的,趁着刚过春节,火车上空些,带着孩子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