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那个知青点上,家骝是最后离开的一个。招工回城的时候,南南即将上一年级,还差两个月时间他插队就整十年了。
高考其实早已恢复,家骝也连续备考了两年,但都没能成行。岳父怕他一旦出去上大学,小兰的命运就注定会是个悲剧,《秦香莲》《金玉奴》这些戏文以前他都看过哩。开不出那张介绍信来,家骝就报不上名。而这些年家里也没闲着,父母之前好不容易托人弄到手的招工指标,却因为家骝迟迟不能回去而作废。眼看今年的努力又要报废,万般无奈,母亲和父亲决定亲自跑一趟淮北。双方家长见了面,起初也是谈不拢,岳父说女婿一旦回城就成了城市户口,自己女儿可还是个安徽农村人,还不被甩了算? 其他的事都好商量,家骝在村上由他家照顾周全,绝对不会让他吃亏受累,女婿一回城就等于活活拆散这个小家庭,万难从命,岳父头摇得像拨浪鼓。
淮北是家骝父母平生所到最远之地,斟酌盘算了月余才最终决定前往,赶了上千里路来当面理论,这已是他们忍耐力抵达极限的表现。这一趟旅途也让父母遭够了罪,母亲一路先晕车后晕船,吐到胃液都倒光了,最后下了船兀自干呕不止。
去接他们的牛车进村时候, 房舍从墟烟里逐渐浮现出来,母亲这下总算看清楚了,家家都是低矮棚户,黄泥垒墙稻草覆顶,有的人家连扇木板门也没有,居然拿芦扉当作大门,她脱口而出:我以为是猪圈,怎么,人都是住在这个里面的? 父亲慌忙朝她使眼色,好在他们说江南土话,家骝小舅子专心赶车并没听明白。出发前就下定决心,这趟一定要把儿子带回城,眼前的景况更让这对父母横下一条心,哪怕是抢,也要把自己的儿子抢回去。
父母在岳父母家僵持了三天,面上看主要是母亲跟岳父角力,实则他们各自背后的人也不敢稍有松劲,这可关系到自己子女的前途命运啊,谁敢马虎。岳父甚至说到女婿如果要走,必须从他的尸身上跨过去。当了一辈子大队支书,也是场面上走的人,在这个地界也称得起德高望重,说出这样的话来不容易,左不过都是为儿为女。母亲最后也急了,涨红了脸、憋足了劲,咬着牙朝岳父说出:这次就是离婚,儿子也得跟我走! 家骝在这个家里好几年,岳父母知道像秦家这种体面人家视面子名誉为根本,离婚之类的事对他们而言那简直如同挖他们的眼珠、割他们的肉,寻常是想也不可能想到的,何况拿出来摆在台面上说。话既然讲到这个地步,拦是肯定拦不住的了,岳母见状慌忙擦着眼泪迎上来,拉住家骝妈妈的手说:亲家母,这种话可不好瞎讲的。岳父也软下来,把旱烟锅子往台角上猛磕,那桌子似乎跟他是世仇。当时知青为了回城,离婚并不少见。怎么说来说去竟说到“离婚”上去了呢? 岳父母拼命阻挠家骝回城,不就是为了维护女儿这岌岌可危的婚姻嘛。岳父歪着他的大圆脑袋,重重“嗨”地叹了一口气。后来家骝当着岳父母和几个舅子的面写下“永不离婚”
保证书,父母跟儿子三人当堂签了字,按了红手印,岳父才同意家骝带着小兰母女一起回城去。
回来的路上,母亲说:我们这辈子清清白白做人,就没碰见过这种事! 旧社会只有典妻卖儿和吃官司,才听说要打这种手模足印,想想真叫屈辱。父亲交代两个小的,这事回去以后大家都别提,传出去不好听。母亲对儿子说:你结婚我们都没有过来,为了把你弄回去,跑了这上千里的野路,可算见识到什么叫穷乡僻壤、穷山恶水了,这十年也真亏你受煎熬的!
父亲小声劝她:算了,算了,当着孩子们的面说这些干什么。
小兰搂着南南,垂着头,只当没听懂。家骝知道母亲满怀不忿,可她没有坏心,便没接她的口。家骝又想起当年祖母的话,不由一阵沉默。
现在秦家这栋楼里可又热闹了,苏北插队的堂哥堂姐早几年就回了城,堂哥进的外贸公司,堂姐在钢铁厂当工人。职业一落实,这恋爱就好谈了,很快各自成了家,堂姐是嫁出去,堂哥则是娶进来。家骝哥哥上一年考取了教育学院,美术教育专业,倒是还在本市,每个礼拜天都可以回家。这个大龄青年正跟本校一个女生谈恋爱,父母都十分赞成,师范生一毕业就分配当教师,工作是不用愁的。现在哥哥终于停止了他的苦闷,在家里经常拉着南南给他当模特,素描、水彩、肖像画了无数,弄得侄女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成天缠着要跟伯父玩。
家骝和小兰正式住进了二楼东面的朝南房间,本来打算把房间隔打成里外两间,这样南南就可以拥有自己的一张床了。三伯父说:上面亭子间不是一直空着嘛,让南南住就是了嘛。于是当年划归三伯父的那间,实际上是又还给了他家。母亲那天晚上掉着泪说:这一大家子人啊,除了上海的那位跟我们是不贴肉的,我们这三家人在一起多少年了,老的这些兄弟妯娌之间和和睦睦,小一辈兄弟姐妹也是互相帮衬,家里从来没有什么话柄落给别人说的,“文革”那些年我们才太太平平地过了关。当年老太太去世,街坊们都说她老人家是治家有方、教子有方,有句话是怎么说来着? 父亲道: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
家骝回来没多久,就是春节,一家人团团坐下来吃年夜饭,几个堂姐带着姐夫孩子也回来了,圆台坐了两大桌。父亲站起来感谢兄嫂和侄子侄女们,为了家骝回城,大家都没少操心。家骝一家也站起来敬酒,要没有当医生的二伯父动用社会关系,他怎么能够进得了人人羡慕的物资公司;要没有二伯父两个女婿的鼎力相助,农村户口的南南怎么可能跟着他就进了城,变成一个娇滴滴的城里人;要没有三伯父拿出阁楼给南南住,他们一家三口只能挤在一个房间里;要没有父母奔忙几年,他们全家可能就要一辈子在农村修地球。大家都很开怀,黄酒白酒端起来,孩子们也高举橘子水,互相祝福新年好,人人心中都升起一个信念:又一个新的十年开始了,好日子就要来了啊。
陈耀祖的信是岳父从淮北给转寄过来的,收到的时候已经临近春节。
陈耀祖在信里问,今年的高考为什么还不参加,前两年可是每年招考两次,今年已经按照常规只招一次,考试难度也在提高,明年恐怕会更难。他说在山东大学等着家骝去,他读的是历史系,当年家骝说要当文物专家,读这个专业正好对口。可是,现下陈耀祖已经读大二了。夏天,家骝接到家里来信让他准备招工回城,而要想参加高考,他也通不过岳父那一关,所以也就只好放弃。信的最后,陈耀祖说,这个寒假先去曲阜同学家待几天,然后会回家看看,估计春节前后到家。他因为父亲被打倒,抄家之后流离失所,去黑龙江插队后就没再回来过。
家骝算了一下日子,自己忘了陈耀祖是有寒暑假的,半个月之前给他写过信,信件到达山东大学的时候,陈耀祖可能已经放假离校,不一定能收到。反正春节就能见面,给他一个惊喜也好。
大年初一,家骝还赖在**,小兰却兴冲冲敲开房门,告诉他:你那个同学来了,就是前几天写信来的那个。家骝套上绒线衫跑下楼,果然是陈耀祖。
陈耀祖说:我也就是来试试运气,看你到底有没有回家探亲。
母亲在一旁插嘴:我家家骝调回来啦,才几个月,回来啦。现在已经到市物资公司上班了,正式上班啦。
陈耀祖父亲获得平反,但是残废了一条腿,年前补办了退休手续,补发工资已经下来。现在几个在家的兄弟正四处奔走,要求尽快发还房产和抄家物资,也已经有了眉目。陈耀祖说:我这几个哥哥真是厉害,前几年被别人拉来拉去批斗,整掉半条命,看见政府的人腿都打哆嗦,现在跟政府部门的人去打交道,却生猛得很。如果都像是我这样的温暾水,要想完全落实政策就难以指望了。
家骝说: 这么多年你写信都不肯说在北大荒的状况,据说那里比淮北还苦,你是怎么挺过来的?
陈耀祖说:去说这个干吗,我前无道路后无退路,再苦也只能熬,唯一的念头就是要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强。第一次恢复高考我赶上了,咱们只有初中程度,拍大了胆子去撞撞运气,当时实在没有出路,也是病急乱投医。结果去考的好像都录取了,倒比你还早两年脱离苦海。
看着高大壮实的陈耀祖,家骝说:那年我们一道去工人文化宫集邮交流会,我亲娘还问你有没有吃过童子鸡,现在看看,那些真像是上一世的事了。
陈耀祖说:十四年了呀,这天地一换再换,我们也是再世为人了呀!
家骝说:大家都变了,有很多东西却是永远回不去了。
陈耀祖说:那就往前走呀,我们不都还好好活着呢嘛。
后来家骝问过陈耀祖,听说北大荒冬天出门小便都是要带根棍子的,是吗? 陈耀祖说:每天凌晨赶着牛车进山去伐木,黎明前,天刚刚有一点微亮的时候是最冷、最不堪忍受的时候。天空中飘着白玻璃纤维一样的东西,闪着寒光,甚至发出簌簌的响声,那就是空气结冰了。你会感到下巴冻得要掉下来了,这个时候你不可能在车上坐得住,你必须滚下车,拼命地跑,拼命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