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孩子怎么才能进博物馆工作? 家骝把砖头大小一个大哥大往办公桌上一竖,问陈耀祖。

怎么?自己当年没有圆成的梦,让孩子帮你去实现?陈耀祖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当年家骝立志要成为文物专家的理想。

这是其一。其二,主要是羡慕你们文化人有地位、有声望,工作还清闲,想让我的下一代也过过这种上流社会的好日子。家骝咧开了嘴,凑过去回答。

那要看谁家孩子了,如果是你秦总的宝贝女儿,读个省内重点本科,我使使劲儿,或许就能弄进来。

南南要是能够考上重点大学,我还找你来? 我的陈大馆长。家骝单独跟陈耀祖在一起就很放松,他一屁股坐进陈耀祖对面的沙发,抖着一条腿,拿眼睛挑衅对面的这位。

副的,副的,别拿我开涮。就算真的是正馆长,权限也就这么大,进人是大事,主管局要管,人事局也插手的,现在不比从前,管理越来越规范了。陈耀祖没讲几句就扛不住,还是不会开玩笑。

我知道,跟你说着玩呢。说正经的,南南如果想进你们馆里,我是说正式职工哦,有编制的那种,得让她学什么专业才对口? 家骝看陈耀祖开始紧张,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学可不比读个高中,你可以出点赞助费,美其名曰择校费,就能把孩子塞进去。要高考的,全国统考,我的秦总经理,想进什么大学就能进?想读什么专业就能读?这些年陈耀祖也算功成名就,成了省内外知名的学者,见过一些世面,但毕竟长期生活在博物馆这种象牙塔里,养成了一身的书卷气,有时候讲起话来也是很执拗的。

明白,明白,我不就是摸个行情吗? 南南这都高三了,你也知道,那个重点高中也是出钱进的。越是成绩一般吧,我更得给她把前面几步算计好了才行,你说是不是? 我这半辈子,为了自己的事求过谁? 但是现在没办法呀,为了孩子就得到处求人啊。家骝说的也是实情,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那也亏得是你身价千万的大老总呀,倘若换了平头百姓家孩子,真要没活路了。陈耀祖嘀咕了一句。

去你的,什么身价千万,都是国有资产,又不是个人的,我充其量就是一保管员的角色。家骝道。

陈耀祖也就言归正传,把情况给他交了底。现在想进机关事业单位的人很多,因此招录条件和程序越来越苛刻,你有社会关系是一层,还得孩子的基本条件够得上,至少要符合报名条件吧,像博物馆这种专业单位最硬气还是专业对口,本科是起跳台阶。虽说主管局和用人单位多少还有一点调控权,可是一般都需要走公开招聘的程序,条件差得太远的话就不太好操作,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南南这孩子成绩高不成低不就,想考南大历史系、复旦文博系可能性是不大,低一档的,本省师范大学有个古文献专业,艺术学院有个文物修复专业,都跟博物馆业务沾边,如果能读这两个专业,将来毕业真的想进博物馆的话就会比较好操作。不过,这两所大学毕竟也是省内重点,不太好考。如果学校再差,招进来的话,就比较难看了。

家骝点点头,嗯了一声,说:看来去师范大学读个古文献专业是唯一可行的通道了。陈耀祖听他的话音,好像读个大学轻而易举,望着对面的这位不好多言语。家骝说:今天也就是来摸摸底,说实话,到时候南南真的大学毕业了想进博物馆,你帮忙是跑不了的。但是也不要有压力,我方方面面也认识一些人,不会要你一个副馆长出来挑这个担子。不过,你毕竟是现管,人事政策上万一有变化,知道得比较清楚,要及时通风报信给我,免得出现意外。

多年的职场生涯和市场锤炼,家骝行事越发老辣,可谓滴水不漏。而陈耀祖听他的意思,好像南南进重点大学已经是手到擒来,便更加疑惑。

家骝说公司里事情很多,得赶紧回去,便起身告辞。过了一会儿,陈耀祖回过神来,追到大门外,扯住家骝的手,低声对他叮嘱:你可别犯浑啊,贪污受贿的事咱们可不能碰! 家骝笑了,说:你想什么呢,我像那么没脑子的人吗? 在商场上鏖战这么多年,对手遍天下,朋友也遍天下,还用我给人学校送钱去? 我就是真想送,也找不到收的人呀。

陈耀祖那年进了博物馆,不久全国就开始落实干部的“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政策,馆里像他这样符合条件的青年人才不多,他很快就被提拔为中层干部,成了人人看好的后备力量。此前馆里招过一批年轻讲解员,以老干部子女为主,这些根正苗红的年轻人进馆没两年,就纷纷成了家,大部分是“内部解决”,肥水不流外人田。其中有一个最漂亮的姑娘刘向红,父亲原来在市委组织部工作,后来下放到企业当政工干部。刘向红心高气傲,看不上同期招进来的那些男生,最后落了单。现在陈耀祖进了馆,是年轻人里唯一的本科生,她父亲多年做组织工作,刘向红耳闻目染,是掂得出大学生的含金量的。再说同样是大学生,本科跟大专还差着一个档次呢,这一点在她心里也是十分清楚的。从刘向红的生活经验来看,陈耀祖可以打九十五分:学历是好的,卖相是好的,脾气是好的,家庭出身嘛,现在都平反了,甚至社会上还悄然兴起了海外关系、资方子女吃香的潮流,家境也是好的。

关键是事业上一片光明,前途大好,这些当然都属于上选。唯一美中不足,就是年龄偏大了一点点。她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是最掌握上面动向的,说:才三十出头,大什么大,人家是本科生,你没见很多知识分子都过了四十岁才结婚吗? 父亲的开通,让年轻人甩掉了顾虑,于是刘向红一反常态,主动向陈耀祖发起进攻。同期的男生都看呆了,说:这个心高气傲的刘向红这是怎么了? 没看出来那个呆头呆脑的大学生有什么好呀。刘向红才不管他们的意见,你们自己从小都没好好上过一天学,懂什么叫作人才!“四个现代化”建设,各方面人才将来才是真正的主力军!

俗话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何况是刘向红这样聪明漂亮的姑娘,她跟陈耀祖的婚事就这样顺顺当当成了。

岳父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直夸女儿的眼光好。而陈耀祖家对这个儿媳妇也是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满意,人家出身老干部家庭,本人是国家干部身份,对陈耀祖又一心一意,这样的好姑娘打着灯笼也难找,真是天赐良缘! 不到两年时间,各级加大“四化干部”使用力度,陈耀祖毫无争议地被提拔为副馆长。这一切都来得太快太顺利,陈耀祖却慢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进馆工作没几年,虽说他是名牌大学历史系毕业,但实质上历史系所学跟博物馆专业距离很远,到库房清点文物,他连卣跟盉都分不清,连“元四家”跟“四王”都不知道,在专业上更毫无建树,现在陡然坐到那个位置上,自己心中是有数的,惶恐而有愧。因此有人在背后说他官场得意情场也得意,全凭运气,更难听的说他吃屎碰到酱斑豆,靠的是岳父这座靠山,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从来没有反驳。他是在北大荒吃过苦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作困难,碰上了这么个干事业的好时代,要是不做出成绩来也真对不起自己。他跟刘向红一合计,全家支持他搞业务,开展科研攻关,不信一个名牌大学生搞不出点名堂来!

陈耀祖分管研究工作,名正言顺在库房和资料室盘桓,上手馆藏文物,整理学术资料,向馆里老人请教问题。那些老职工学历不高,但在单位工作多年,什么事他们不知道呢。看这位新上任的副馆长、年轻的大学生、资本家的少爷,却没有一点架子,待人和气诚恳,尤为难得的是谦虚好学,不耻下问,慢慢都对他刮目相看,都愿意跟他交流接触,把很多有用的信息和经验提供给他。陈耀祖结合馆藏文物开始撰写论文,在百废待举的文物行业迅速冒了出来, 文章频频在《文物》《故宫博物院院刊》等顶级学术刊物上发表,一举打破了市博物馆几十年论文发表的记录,一时成了本地公认的“学术权威”。不到四十岁, 陈耀祖就被省里破格评上副研究馆员职称,成为全省文物系统最年轻的几个副高级专家之一。此后,外地各种研讨活动、考察活动纷纷致函到馆邀请他去参加,他完全融入行业里了,结识的同行越来越多,活动的半径也不断扩大,各类学术资料在他那里堆满了案柜。

有一次家骝去他那里玩,顺手翻到一册《1984 年西安张家坡出土文物简报》,发现这次出土了大量西周时期玉器,据说前所未见,十分奇异,也就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够看到这些玉器图片就牛了。过了一个月,陈耀祖把一本照相册放在家骝的面前,说是请中国社科院考古所的朋友多洗了一套,这些文物资料还没研究发表,外面可是看不到的,把家骝震得肃然起敬。

从此家骝就知道了陈耀祖神通广大,经常缠着他要资料,尤其是很多玉器鉴定、定级方面的内部资料,多多益善。当时文物图书出版极其罕见,文物系统内部各地文物局、博物馆、考古队、文物商店等机构经常会印一些培训资料、参考信息,虽然制作粗糙,但那就是当时最前沿的专业资料了。家骝在商场闯**,对于信息具有职业敏感度,不管是商业信息还是技术信息,他知道都是宝贵的。于是陈耀祖就成了他的义务采购员,在单位上班帮他向各地去索要,外出开会还得帮他带、帮他买,刘向红说:家骝你真不把我们老陈当专家,那么重的资料几千里路帮你拎回来,他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可是我们社会主义事业的宝贵财富呀,你也不怕累着他! 家骝说:小红你要当心,他实质是潜入社会主义阵营的资产阶级代言人,我罚他做点体力劳动咋啦,这是提防他蜕化变质,都是为你好哩。刘向红就笑着骂他贫嘴。

陈耀祖后来去家骝家里玩,发现除了自己帮他寻觅来的各种资料, 书橱里港台新近出版的文物图书也越来越多,这些书籍只有在广州、上海的黑市上才能搞到,这家伙是下了功夫,也花了大血本了。

陈耀祖问家骝:有钱了,手痒了,又开始买玉了吧?

家骝说:现在集市情况跟我们小时候差不多,都是一些人偷偷摸摸躲在集邮市场里夹带着卖,贩卖文物毕竟犯法嘛,抓住的话跟走私一个罪。你看看《民主与法制》上那些打击盗掘古墓、走私文物的纪实文章,政府的力度何等雷厉风行,触目惊心哪同志! 现在也就出差时顺手买点,主要在正规渠道买,但是北京、上海、广州、天津的国营文物商店,价钱高不说,想买好东西居然还要找门路,没有交情不给你看,看到了也不卖给你,荒唐吧?

陈耀祖说:你家里有棵摇钱树,天天日进斗金的,财大气粗啊。几百块钱买块小石头,我们上一个月班都赚不到这么多,是想也不敢想的呀。我老婆要这么能挣钱,我也想当收藏家。

家骝说:别净扯淡,要是有一个端着铁饭碗的老婆,我至于嘛! 家里坐着一个安徽农村户口,既就不了业又无田可耕,只好开个路边店自谋出路,生着一张嘴,要吃饭的呀! 你爸爸落实政策退回的工资和定息,够吃好几辈子,你一个资本家后代,倒跟我来哭穷? 家里发还的古董成堆,自然是不必到市场上去穷折腾,你呀,是天生享福的命。

其实家骝也就是逗着他玩,他知道陈耀祖和刘向红的兴趣不在这个方面,他们夫妻两个真正喜欢的是收录机、彩色电视机这些时尚产品,哪怕买电子表、照相机也不会去买那些古旧货,这些在当时是一种新潮时髦和生活品质的象征。陈家后来发还的红木家具,几个哥哥都不要,前几年都让他们夫妻贱卖给了寄旧商店,那价格低得连买套新的组合家具都不够。事后家骝知道情况,想想就心痛,他想不通这种用纤维板胶合起来的新式家具有什么好,直埋怨陈耀祖为什么不转让给他,自己愿意出几倍价格的。陈耀祖笑笑:早知道你连老家具都喜欢,直接送给你就完了,留在家里占地方不说,坐着还硌腰,刘向红每次打扫卫生都埋怨,雕花的犄角旮旯里收拾不干净,放在家里看了都触气。后来按照知识分子政策,陈耀祖分到一套组合房,就从陈家老洋房里搬了出来。据说,刘向红通过文物商店的小姐妹,把分到陈耀祖名下的古董书画瓷器都折价变卖了,最后这些钱都变成了他们新居港台风格的洋派装修,着实被周围同事羡慕了好一阵。事后家骝偶尔问到陈耀祖,他不愿意多讲,只是推脱国家有政策,文博系统工作人员一律不准收藏文物,家骝便也不好再多说了。家骝清楚,陈耀祖只是将文物当作工作的对象,只是把文博事业当成一份应当恪尽职守的职业来对待。

可是,在家骝心目中,有个道理一直想不明白:如果对于文物没有深切的情感,没有由衷的敬爱,那么能够真正深入其理、研究透彻吗? 从本质上说,像陈耀祖这样的人都是勇于面对现实、追求新潮,并不是习惯于回过头去往后看的人。家骝在心里想,耀祖居然成了文物专家,挺滑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