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位接到虞师母电话,尽管虞师母说:看你空了再来,不用特意跑一趟。可家骝知道这是老人跟他客气,这电话一定是虞老师让师母打的。家骝一想,最近也是忙糊涂了,真有几个月时间没到虞老师家看看了,跟科长打个招呼,骑上自行车就直奔税校家舍。
这次开门的却是虞师母,多少年也没有过的事。家骝进门却发现外间没有人,虞师母指指里间,让他进去。只见虞老师枕靠在叠起的棉被里,半躺在**,一侧放置氧气袋,他鼻孔凑着吸氧管,正朝自己招手。才几个月没见,虞老师瘦得脱了形,白净皮肤变成灰黄色,黄中夹杂褐色斑块,腮下干涩的皮肤起了褶皱,因为水肿又透出蜡状光泽,这状态把家骝吓得不轻。虞老师示意他坐到床前来,家骝就从窗下端过一张藤椅,轻轻坐下去,椅面有点往下沉。房间里除了一张双人床、一个五斗橱和一个大立柜外,只有两张旧藤椅和一张茶几,都是做工最粗笨的家具。五斗橱上是红灯牌收音机和三五牌自鸣钟,除此之外,一无所有。墙上有两个镜框,里面夹放不少零碎小照片,颜色发黄,显得陈旧。
虞老师闪过一丝笑容,指指镜框让他自己过去看,家骝看到了一位扮着戏装的旦角,那行头比京剧要简单,他分辨不出演的是些什么戏,还有一张, 那位演员换下戏装穿上旗袍和高跟镂空皮鞋,他认出来了,是虞师母。另一位男子眉眼深峻,身材挺拔,发型新潮,打满摩丝,一笑起来两个大酒窝,嘴唇比较厚也有点宽,充满了活力。这个男子一会儿穿着皮夹克、戴着飞行帽坐在飞机驾驶舱里,一会儿西装领带地坐在轿车驾驶座上, 一会儿又全套羊皮猎装蹬着哈雷摩托车,家骝转头看看虞老师,说实话,如果这些照片不是在这间房间里看到,他跟眼前的虞老师怎么也无法对应上。再想想十几年之前的那个虞老师,这中间有了一个过渡和缓冲,那便肯定是了。
虞老师说:不要怀疑,那就是我们。本来有些大照片,前几年怕惹事,自己烧了,小的夹在书本里才保留下几张。你师母年轻时候虽然演戏,其实她不上照的,我们那个时候,你如果看见她真人,魂也落得脱。正好虞师母端茶进来,说:十三点,又在胡说,也不看看都啥年纪了,不怕被家骝笑话。
虞老师说:憋了这么多年了,也没多少日子让我胡说了,就让我说几句吧。虞师母说:要说你这张嘴啊,当初在上海滩上也是有名气的,真难为你这么多年夹紧尾巴屏得牢。
家骝问虞老师:您一直说“我们那个时候”,意思到底是哪个时候呢? 虞老师说:现在敢讲了,当然是民国年间咯,我虞焕章也曾在上海滩上翻江倒海的,不过我也就兴过那么一落,到此地便时乖运蹇落了难。为隐瞒资本家出身的历史问题,几十年东遮西掩,是做人也做不成人,做鬼也不像鬼,活得别提多窝囊。
家骝到此时才知道,虞家祖籍宁波,是民国年间上海金融业大资本家。虞老师是家中独子,从小被宠溺娇惯,想开摩托就买哈雷,要开汽车就买福特,后来想开飞机,他爷爷说飞机就不买了,去考张飞行证玩玩,飞几把过过瘾就算啦。玩收藏也是他的爱好之一,那些年,他在上海滩,收藏珍稀古钱、机制金银样币那是独一份,古玉、瓷器也数得上,他是白相人里的上层阶级,收藏圈里谁不认识他虞小开呢。一次看越剧,他跟台上唱戏的虞师母一见钟情, 但是双方家庭都不同意,他们两个就跑出上海滩,到此地落脚,想过一阵生米煮成熟饭再回去。哪知道离开上海才几个月,新中国成立了。虞家的人都已离开内地,到底去了美国还是台湾,谁也说不清。两人只好在此定居下来,后来接连听说上海、宁波两地的亲友中有人在运动中受到牵连,吓得他死活也不敢再说出自己资产阶级公子哥的身份。虞老师有一张圣约翰大学的文凭,得以进银行谋了个事,总算是自食其力,能够勉强度日。
这大半辈子,为了隐瞒阶级成分这个历史问题,他夹紧尾巴做人,一听风吹草动就心惊肉跳。亏得处处小心,不敢丝毫麻痹,总算是“反右”也躲过了,“文革”也躲过了,这样躲着躲着,总算也老了。社会氛围的压力让他这样敏感甚至脆弱的人深受恐惧之苦,常年以来,他都觉得这接连不断的运动,都是针对他们这类人来的,甚至干脆就是针对着他这样的人来的,次次该有他的份的。现在好了,他老了,病了,时日无多,不会再有人把他揪出来,不会有人来抓他了,他还有些话要对家骝讲。
虞老师说:在上海滩那种藏龙卧虎的地方白相了十几二十年,别人以为我不务正业,光晓得厮混。可外人哪里懂得,天下其他事情都要一足八经去做,唯有古玩鉴赏,这门学问是必须白相出来的,你光靠读书背理论入不了门。
家骝心里暗自惭愧,这十几年,插队下乡,结婚生子,回城就业,早就把学到手的那点知识全都还给虞老师了。除了幼年“抓周”的玉扇坠,当年那些玉器也都遗失殆尽。现在为了职业奔波,为了一张学历奔忙,哪里还谈得上学习鉴赏之道啊。
虞老师说:你不必焦躁,人这一辈子,我算看明白了,只能到哪座山上砍哪里柴。我当年就说过,人就是再狠也犟不过命。凡事看缘法,就像当年我都对一切死心了,老天却把你送上门来,我有了传人。家骝,你是个好青年,现在你要生存、要工作,就为了这个目标去奋斗去努力。但是我知道,你就是学这门学问的人,你的血统里就有这种东西,哪怕人生的路兜兜转转,只要机缘一到,还是会转回来。
家骝忽然想起当年插队前夕来辞行,虞老师给他讲最后一课,说起鉴赏的修为有三重境界,当时虞老师其实只讲了两点,最后的一点并没有讲完。家骝就向前凑了凑,问:当年老师所说的第三重境界,到底是指什么呢?
虞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笑容来:当时我是特意没有往下说,因为没有实现第二重境界的人,听了第三重要打退堂鼓,我是故意不说。十几年过去了,你远离此道,依然没有达到第二重,日后在这条路上能走多远,也是个未知数。
一切须看缘分,不过我是相信自己眼光的,这里面有你的宿命。我今日再不说,恐怕日后没机会再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去说了,那么告诉你,这第三重境界,就是自在境界。
入门境界、高手境界、自在境界,这三重境界是必须逐级登高,一切都需要水到渠成。所谓自在,就是舍弃。只有懂得舍弃,才能渡尽劫波抵达彼岸,人性方有望获得救赎。当然,你若没有达到第二重,手中本来空空,也就无从谈舍弃。如弘一法师若不是历经琴棋书画诗酒花,他哪里配去谈“放下”二字? 你要修炼成一个俗世高手,必然是坐拥珍藏、学富五车、受人敬仰、得人尊重,最后终被名利所累,到那个时候别人看你是耀光的幸福的,其实你内心却并不是那样。你只有放手,学会将得到的舍弃,才能减少贪嗔痴,才能无为,才能得自在境界,才会真正快乐。草木一秋,人活一世,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求快乐的,名利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但太多人却弄颠倒了,把名利当成了目的,他没有名利富贵就会不择手段去争、去抢、去夺,名利心会来腐蚀他的灵性,而一旦所谓“功成名就”,其实离人生本质目的反而更远。
中国人什么事都喜欢讲一个“道”字,孔子不就说过盗亦有道嘛。鉴赏之道外人看来是雕虫小技,至多是一个小道,甚至是白相人的门道,很多人认为玩物丧志,摆不上台面。可你要真研究透彻了,这里包含的技术、学问、道理也是包罗万象,淹通古今,旁及百科,形而下可证物理化学,形而上能鉴文史哲学。而你真想印证明白这些道理,物质上和精神上都必然历经无数繁华热闹,也必然体会无数黯淡清苦,这是缺一不可的。人生的风景都将浓缩在这里面,风景的优异程度,关键看你走到哪重境界。我当年就说过,练习鉴赏之道,就像是上苍用这个来点化你,会让你尝尽甜头也吃尽苦头,其实这就是人生的一场修行!
虞老师今天讲了很多话,他是宁愿停一停歇一歇,也要把话都说完。他叫虞师母从五斗橱里搬出几本厚重的精装书来,告诉家骝,这些都是当年一起玩的朋友,去了海外之后出版的专业书籍,新中国刚成立那会儿,通过上海的友人才辗转送达他手上,这些年东藏西藏终于得以保全。这些旧友当时要么是一起玩的藏友, 要么就是帮他张罗古玩玉器的商家,现在有的在香港、有的在欧洲,都是威风八面的大名人。
虞老师指指一本皮封面烫金字的图册,说:家骝你有空就多看看这本书,这位老兄当年是我的供货商,新中国成立时去了香港,后来定居在瑞士,多年之前就是世界著名的鉴赏大家了。你平时没有精力专研,有空就翻翻图片,养养眼吧。家骝看封面上金光闪闪的“裘焱之”三个字,当中一个字十分冷僻,他不认得。
最后,虞老师伸手到枕头下面去摸索,摸了几把才摸到,抓在手中摆到家骝手心里,道:这是我唯一一件存在身边的藏品,家骝,留个纪念吧。
家骝摊开掌心,是一条小小的白玉鱼,像是从整件玉器的当中给剖开的,半面有弧度,雕刻着鱼鳞,另外半面平整,仔细看,上面却刻着两行字:“右卫领将军”“道渠府鱼第二”。
虞老师告诉他:这是唐代的玉鱼符,左右各半合成一件。我这里只有半件,另外半件在这本书里。他说完,用手掌拍了拍那本厚厚的图册。
家骝心情很沉重,说:这么珍贵的文物,老师唯一的珍藏,我怎么好收。虞老师指指虞师母:我们两个无儿无女,你是我唯一的传人,不传给你,我怎么办? 虞老师说:这几十年的人生经历告诉我,韧性其实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力。生活为难过你,可也历练了你,终究还是让你碰上了好时代,这就是命! 要相信,你一定会比我强,西哲有云,这个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家骝,你要记住!
这天家骝坐到很晚,临走之前,虞老师显得格外依恋,他说:我还有很多往事,很多美好的记忆,都没有跟人分享。心里还有那么多趣事,那么多秘密,来不及说出来,是多么可惜啊! 怎么能够让后人记得,曾经有我这样的一个人,也到世间来走过一遭呢? 我享过的福,我白相的兴头,我做过的许多事,就是让后人羡慕一下也好哇。他的眼中含着微笑,含着泪光,他是多么渴望有人了解他人生的得意与况味,可是终究落了空。或许只有人记得他后半生的落寞酸楚,又或者,就连这些也都很快会被时光磨灭干净。
虞老师不断朝他挥手致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必去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每个人都有活得跟别人不一样的权利。
我们有这个权利! 讲到最后的几个字,他的声音接近于呼喊,因为憋在心里太久,今天他不吐不快,终于得到抒发。
跟虞老师认识十多年来,到今天,家骝才觉得真正认识虞老师,他是这样充满**、充满浪漫的一个人。这么多年,生活终于把他压垮了。
家骝想到第一次见虞老师的情形,那天他着实花了一番工夫,才寻到税校家舍。这是一座红砖三层楼,转弯楼梯造在当中,到了楼面上,左右各有十几户人家。家骝走上三楼,统长的过道里排满煤球炉子、洋油炉子、锅灶、碗橱。各家的门都关着,过道里还飘**着韭菜炒鸡蛋的味道,预示着里面午休的人们对于现实生活的某种满足。只有一个男人在自家炉灶上煮面条,家骝站在边上等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把面条捞到碗里,才上前一步询问:请问,虞焕章老师是住哪里? 男人拿筷子往右一点,却朝那边吆喝了一声:虞老师,有客! 家骝顺着筷子走过去,听见门后面一阵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料想,这就是了。里面的声音停止,门转开三分之一,刚好露出一张疑惑的脸:找我? 第一次见到虞老师那张脸,如果不凑近了看,你是绝不会相信他已经过了不惑之年,没一点皱纹的,可以用“丰润”二字来形容。这样的底色,在家骝的经验中很难找到参照物,家骝忽然想到陈耀祖和他父亲与虞老师略有相似之处。可是仔细辨析就会发现,虞老师的“丰润”之上罩着一层干枯,这底色再怎么顽强,到底是无可奈何地,正接受着岁月和生活合谋的侵蚀。即便如此,那时的他还是活泛的,落满霜花的外层之下有着难以掩饰的风华。
隔了几天,家骝赶到人民医院急诊室时,虞老师已经弥留,嘴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呜响动,那声音苍凉而稚嫩,像小猫在黑夜里啜泣。虞师母弓着身子长跪在急救床边,双手握紧他的右掌,额头抵在老师手背之上,双肩在抖动。虞老师可能还看得见家骝跑进来, 另一只手忽然张开五指向空中抓挠,家骝以为老师唤他,凑到左边去,却发现不是,老师在空中想抓住些什么, 他的喉管里发出一点不甚清晰的声响,似乎是“咳咳”“咳咳”的嘶气声。
家骝托住老师的手臂,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开始慢慢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