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例1 ︱ 一个15岁的男孩,家里的独生子
他的父母努力工作,创造了不错的家庭条件。父母对孩子悉心照顾,确保他能够健康成长。男孩小的时候确实十分快乐、健康。他母亲心地善良,比较爱哭。她讲起儿子的事情来断断续续,相当费力。我们没见过孩子的父亲,但母亲形容他是一个诚实、自信、精力充沛的人,也很热爱家庭。孩子很小的时候,一旦不听话,父亲就会说:“如果我不把他纠正过来,以后就更麻烦了。”他的“纠正”不是谆谆教导,给孩子树立好榜样,而是在孩子做错的时候拿鞭子抽他。男孩很小的时候表现出了一定的叛逆意识,想成为家里的主人,这种欲望经常出现在被宠坏的独生子女身上。他很早就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服从的倾向,并且养成了一种习惯,只要父亲没动手揍他,他就绝不顺从。
我们在此稍作停顿,看看这孩子有什么显著的性格特征——那就是撒谎。他靠撒谎来逃避父亲的重压。这也确实是母亲来找我们的主要原因。如今,孩子已经15岁了,可父母永远不知道他是在撒谎还是在说真话。进一步了解之后,我们得知这个孩子曾在一所教区学校上学,老师也抱怨他不听话,扰乱课堂秩序。比如,老师没有提问,他却高声回答;突然提问,打断老师讲课;在课堂上大声和同学说话。他写作业时字迹非常潦草,而且还是个左撇子。他的行为终于彻底越界了,他越是害怕受到父亲的惩罚,就越经常撒谎。他父母起初希望他能留在学校学习,但不久就不得不把他领回家,因为老师断定他已经无药可救。
男孩很活跃,智力也没有问题。他读完了公立学校,不得不参加高中入学考试。考试后,他告诉母亲说自己通过了考试。全家人都很高兴,一起去乡下过暑假。这个男孩经常聊到高中的事情。暑假结束后,男孩每天背着书包出门上学,中午回家吃午饭。然而,有一天,母亲陪着他走了一段上学的路,一起过马路时,她听到一个路人说:“这不是上午给我带路去车站的孩子吗?”母亲问男孩,这人是什么意思,那天上午他是否没去上学。男孩回答说,学校10点就放学了,所以他给那人指路,送他去了火车站。母亲不相信这个解释,将此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决定第二天陪儿子一起上学。第二天,在上学的路上,父亲不断地询问男孩,后来得知他根本没有通过入学考试,从来没有进过高中大门,整天在街上闲逛。
他的父母聘请了一名家庭教师,这个男孩最终通过了考试,但他的行为并没有改善。他仍然扰乱课堂秩序,甚至开始小偷小摸。他从母亲那里偷了一些钱,并对此撒了谎,直到家人威胁要报警才承认。接下来,这个案例演变成了忽视孩子教育的悲剧。父亲曾经骄傲地相信自己可以纠正孩子,现在却彻底放弃了这个无药可救的男孩。男孩受到的惩罚是家人不再理他,不和他说话,也不再关注他。父母也声称不会再打他了。
在回答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时,母亲说:“从他出生开始。”听到这样的答案时,我们认为,母亲的意思是男孩的不良行为是天生的,因为父母曾想尽一切办法来纠正他,但都没有成功。
他在婴儿的时候就特别不安分,日夜号哭,但所有医生都说他很正常、很健康。
这个问题不像听起来那么简单。哺乳期婴儿哭泣这一事实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而哭泣的原因则有很多种,特别是在独生子女的情况下,母亲以前没有任何育儿经验。这样的孩子通常在尿湿的时候哭,而母亲不是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这种情况。孩子哭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做的?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给他喂食。她本该做的是找出哭闹的真正原因,比如换一下尿不湿,让孩子感到舒适,就不用再管他了。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孩子就会停止哭泣,也不会留下绵延至今的不良影响。
男孩的母亲说,他在正常的年龄学会了说话和走路,没有遇到任何困难,牙齿发育也很正常。他有一个习惯,就是拿到玩具后不久就把它们弄坏——这并不必然表示孩子性格不好。值得注意的是,妈妈说,“不管玩什么,他都无法单独玩耍,再短的时间都不行”。值得一问的是,母亲应该如何训练孩子独自玩耍呢?只有一个办法,让孩子在不被大人打扰的情况下独处。我们怀疑这位母亲没有这样做,她的几句话也证实了这一点:例如,孩子总是让她忙个不停,总是紧紧抓住她,等等。这是孩子最初诱使母亲宠爱他的方式,也是他灵魂上最早的印记。
我们从不让孩子单独待着。
母亲显然是为了自我辩护才这么说的。
他从未独处过,直到今天,他也不愿意独处(哪怕只是一个小时)。晚上更不会让他一个人待着。
这证明了母子关系有多紧密,他可以一直依赖母亲。
他从不害怕,现在也不知道害怕为何物。
这似乎与心理常识矛盾,也不符合我们的发现。进一步仔细探究,我们就会发现,这孩子从来没有独处过,所以就没有必要害怕,因为在这样的孩子身上,恐惧是强迫别人留在他们身边的一种手段。如果他被单独留下,就会表现出恐惧——但他从来没有被单独留下过,当然没有必要害怕。下面还有一段看似矛盾的陈述。
他非常害怕他爸爸的鞭子。所以说,他其实也有害怕的时候吧?然而,鞭打结束后,他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又恢复了活力,哪怕有时被打得很重也是一样。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不幸的对比:母亲处处迁就孩子;父亲则非常严厉,想要校正母亲的软弱。然而,父亲的严厉将孩子推向了母亲。也就是说,孩子会转向纵容他的人,转向让他可以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人。
孩子6岁时在教会学校上学,受到牧师的监督。这时,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他的活泼好动、不安分和不专心。对他行为的批评比对功课的批评要频繁得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不安分。如果一个孩子想要引起别人注意,还有什么办法比不安分更好?这个孩子想获得关注。他已经习惯了吸引母亲注意,现在,在学校这个更大的圈子里,他想引起更多新成员的注意。老师不理解孩子的目的,只是试图纠正孩子的行为,把他叫出来责骂或批评,于是男孩的目标达成了。这种关注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但他已经习惯了。在家里经常挨揍都没能改变他的行为模式,学校所允许的温和惩戒又怎么可能改变他呢?那是不可能的。他愿意付出受罚、挨骂等代价,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父母教育他,为了班级的利益,每个人都应该保持安静,希望他能有所触动,改变行为。听到这种陈词滥调时,他有些怀疑父母是否具有健全的常识。其实,男孩和大人一样,非常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然而,他正忙于其他事情呢!他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在学校里他不可能靠安静来引起别人的注意,也很难通过努力学习来博得关注。一旦我们意识到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就解开了其行为中的谜团。当父亲拿着皮鞭和棍子出现的时候,男孩会安静一会儿。但母亲说,只要父亲一走,男孩就会故态复萌。他只把鞭打和惩罚看作是短期内干扰他追求的阻碍,绝不能达到永久改变的效果。
他的脾气总是不受控制。
发脾气显然也是一种获得关注的方式。我们知道,人们常把发脾气视为达成目标的便捷方式,也是由这个目标所决定的一种情绪。例如,如果一个人想安静地躺在沙发上,就不需要发脾气。只有想要引人注目的孩子(如本案例)才会明显地表现出发脾气这种情绪。
他习惯了把家里各种东西带到学校换钱,然后招待一帮朋友共同挥霍。父母发现这种情况后,每天上学前都要对他进行搜身。他最终放弃了这种做法,只是沉迷于恶作剧和上课捣乱。这种变化多亏了他父亲的严厉惩罚。
我们可以理解,他的恶作剧也是因为想要博得关注,因为这会招致老师的惩罚,从而显示自己敢于挑战学校规则。
他的捣乱行为逐渐减少,但仍会周期性发作,程度一如往常。结果被学校开除了。
这也证实了前文提及的观点。这个男孩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可,自然会遇到很多障碍,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此外,考虑到他还是个左撇子,我们会对他有更深的了解。可以推断,虽然他想避免困难,但总也躲不过去,又缺乏克服困难的信心。但他对自己越不自信,就越想证明自己值得关注。他无法停止捣乱,直到学校不再容忍,将他开除。如果学校的目的是不让捣乱者干扰其他所有学生的正常学习生活,那么,除了将其开除也没有别的办法。然而,如果我们认为教育的目的是纠正孩子的缺点,那么,开除就不是正确的方式了。开除之后,男孩无须在学校努力博取关注,只需要轻轻松松地获得母亲认可就行了。
需要指出的是,在一位老师的建议下,男孩在休假期间被送到了一个儿童矫治机构。那里的监管比学校更严格,但这一尝试也失败了。他的父母仍然是孩子的主要监护人。孩子每周日都回家,他对此很高兴。然而,即使不能回家,他也并不生气。这很容易理解。他想扮演英雄,也想获得别人的认可。他不为鞭打而大惊小怪,不允许自己哭,也不以任何方式表现得没有男子气概,不管现状有多令人难受。
由于家里请了家教,他的成绩一直不算太差。
由此可以推断,他没有独立性。老师告诉家长,这孩子如果能稍微安静一点,就能学得更好。我们相信他有能力搞好学习,因为除了弱智,所有孩子都能搞好学习。
他没有绘画天赋。
这一点很重要,因为我们可以推断,他并没有完全克服右手的笨拙。
他擅长体育,很快就学会了游泳,而且不惧危险。
这表明他并没有完全气馁,只不过总把勇气用于不重要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比较容易,他相信自己可以成功。
他毫不羞怯,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每个人,不管对方是门卫还是校长。尽管总有人告诫他不要这么鲁莽地自我表达。
我们知道,他从不在乎被别人禁止这样或那样做,因此我们不能将不害羞作为勇气的证据。我们知道,很多孩子都很清楚自己与学校老师、领导之间存在距离。这个孩子不怕被父亲鞭打,当然也不怕校长,为了表现自己的重要性,他毫不害羞、肆意表达,常常以这种方式达到目的。
他对自己的性别没有明确认知,但经常说自己不想成为女孩。
这并不能明确表达他对自己性别的看法,但我们总是发现,特别调皮的男孩往往有贬低女孩的倾向,从这种贬低中获得男性的优越感。
他没有真正的朋友。
这很容易理解,因为其他孩子并不总是愿意被人领导。
父母至今还没有向他解释性方面的问题。他的行为总是表现出一种统治欲。
我们必须非常努力才能了解有关男孩的事情,而他自己则相当清楚。也就是说,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毫无疑问,他不知道自己的无意识目标和行为之间的联系。他不明白这种强烈的统治欲望的程度和根源。他想统治别人,其实是因为他看到了父亲对家庭的统治。他越想统治别人就越虚弱,因为他不得不因此而依赖别人。而他所模仿的榜样——他的父亲却是以一种自我克制的方式进行统治。换句话说,孩子的野心正源于他的软弱。
他总爱惹是生非,哪怕面对那些比他强大的人也不例外。
其实,越强大的人就越好对付,因为他们认真对待自己的责任。而男孩放纵无礼的时候却只在乎自己。顺便说一句,要改变这种肆意妄为很不容易,因为他对自己的学习能力毫无信心,因此,只好用放肆无礼作为掩饰。
他并不自私,相当慷慨大方。
如果你认为这是善良的象征,就会发现这与他性格的其他方面并不一致。我们知道,慷慨大方可以显示出优越感。重要的是,要看到这种特质是如何与对权力的渴望相契合的。他将慷慨视为个人价值的一种提升,很可能是从他父亲那里学到了通过慷慨来自我炫耀的伎俩。
他仍然不断地惹麻烦。他最怕父亲,其次是母亲。他随时都能起床,也不特别虚荣。
最后一句话只看到了外在的虚荣心,他的内在虚荣心其实非常强烈。
他改掉了挖鼻孔的老习惯。他是个固执的孩子,对食物挑剔,不喜欢蔬菜和油脂。他不是完全不爱交朋友,但更喜欢听话、容易控制的孩子。他非常喜欢动物和花草。
喜欢动物的背后总是一种对优越感和统治欲的追求。这种爱好当然不是坏事,可以让人与世间万物成为一体。然而,对于本例中的孩子,喜欢动物花草表现出了他的控制欲,即他总是想尽办法让母亲为他操心。
他表现出对领导的强烈渴望,当然并不是智力上的领导欲。他喜欢收集物品,但没有足够的耐心,每次收藏都有始无终。
这种人的悲剧在于,他们总是有始无终,因为有结果就得承担责任,而他们害怕承担责任。
总的来说,10岁之后,孩子的行为有所改善。以前不可能把他留在家里,因为他总是想在街头扮演英雄。经过艰苦努力,他的行为才有所进步。
把他限制在家庭的狭小范围内,其实反而是满足其强烈的自我肯定欲望的最佳手段。毫不奇怪,他会在这个狭窄范围内制造更多麻烦。如果有适当的监护,应该允许他去街头玩耍。
他一回家就开始做作业,并未表现出想离开家的愿望,但总能找到浪费时间的方法。
当我们把孩子限制在狭小的空间里,并监督他学习的时候,会发现他总在分心和浪费时间。必须给孩子活动空间,让他和其他儿童一起玩耍,并在同伴中发挥一定的作用。
他曾经很乐意上学。
这说明当时的老师并不严厉,于是他很容易就能扮演英雄的角色。
他以前总是弄丢书本。他不怕考试,总相信自己能把每件事都做好。
这是一种相当普遍的性格特征。如果一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很乐观,这说明他不相信自己。这些人本质上是悲观主义者,但他们总会设法违背逻辑,躲在虚幻的梦想世界里,幻想自己能获得一切;即使他们失败了,也不会表现出惊讶。他们被一种宿命感所掌控,因此总是表现得很像是乐观主义者。
他无法集中注意力。有些老师喜欢他,有些老师非常不喜欢。
那些欣赏他的风格、性情温和的老师喜欢他。他很少给这些老师惹麻烦,因为他们没有给他分配困难的任务。像大多数被宠坏的孩子一样,他既不喜欢集中注意力,也没有这种习惯。直到6岁,他也不觉得有必要这样做,因为母亲会照顾一切。生活中的一切都事先安排好了,他就像被关在笼子里一样。一旦遇到困难,他就会感到缺乏准备。他没有办法应付困难,对别人没有兴趣,因而也无法与之合作。他既没有独立完成某件事所必需的欲望,也没有独立完成某件事所必需的自信。他所拥有的是对显赫地位的渴望,希望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人头地。但他没能扰乱学校的安宁,所以也没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这就更加剧了他的不良行为。
他总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轻松地处理掉,以最简单的方式得到一切,从不顾及他人。这已经成为他生活的主题,表现在所有的具体行为之中,如盗窃和撒谎。
他生活方式的错误显而易见。母亲为他提供了发展社会情感的初步刺激,但无论是温和的母亲还是严厉的父亲,都没能为他的社会情感进一步发展指明方向。这种情感只限于他母亲的世界。在母亲面前,他觉得自己是关注的焦点。
因此,他对优越感的追求没能指向有益社会的方面,而是指向了自己的虚荣心。为了使他走上有用的人生道路,我们必须重塑他的性格发展。他一定要恢复信心,才会乐意听我们的意见。同时,我们必须扩大他的社会关系范围,从而弥补独生子女的缺憾。他还得与父亲和解。教育必须逐步推进,直到这个男孩能够像我们一样理解自己过去生活方式的错误。如果他的兴趣不再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独立性和勇气就会随之增长,从而把自己对优越感的追求引向对生活有用的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