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心理学在心理和教育方面视野广阔,不会忽略外在环境的影响。传统的内省心理学在这方面较为狭隘,只关注个体心理,为了补充其不足之处,冯特认为有必要创建一门新学科——社会心理学。不过,个体心理学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我们既注重个体心理,也关注外在的影响因素,绝不偏废。

任何负有教育职责的人或教师都不应认为自己是孩子的唯一教育者。外界的影响也会涌入孩子的心灵,直接或间接地塑造孩子。也就是说,外界因素通过影响父母及其心理状态,从而影响到儿童心理。外在影响无法避免,因此必须将其纳入考虑范围。

首先,所有教育者都必须考虑到经济因素。例如,我们必须记住,有些家庭世世代代生活艰难,总在痛苦地挣扎求生。他们深受这种悲伤和痛苦的影响,无法教育孩子拥有健康和合作的态度。他们的心灵饱受磨难,在为吃不饱穿不暖发愁的时候,人类很难发展出合作的心态。

同时,我们也不能忘记,长期的半饥饿或恶劣的经济环境影响着父母和孩子的生理状态,而生理又会反过来对心理产生重要影响。我们能在战后欧洲出生的孩子身上看到这一点。他们的出生和成长环境比前几代人更艰难。除了经济状况及其对儿童发展的影响外,我们也不要忘记父母对生理卫生的无知所造成的影响。这种无知与父母怯懦、溺爱的态度密不可分。父母想宠爱孩子,害怕给他们带来任何痛苦。不过,有时他们又很粗心,例如,有些父母认为脊柱变形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于是没有及时带孩子去看医生。这当然是个错误,尤其是在不缺乏医疗服务的城市。一些生理状况如果没得到及时治疗,可能发展成严重且危险的疾病,也可能留下心理创伤。所有的疾病在心理上都是“危险的暗礁”,应该尽量避免。

如果这些“危险的暗礁”无法避免,那就可以通过培养儿童的勇气和社会情感来降低其危险性。事实上,可以说,孩子只有在缺乏社会情感的情况下才会受到疾病的心理影响。儿童如果感到自己是环境的一分子,就不会像娇生惯养的孩子那么容易受到危险疾病的影响。

病例显示,百日咳、脑炎、舞蹈病等疾病患儿往往会出现心理问题,很多人认为是这些疾病导致了心理问题。但实际上,疾病只是让这些孩子潜在的性格缺陷展现出来。在生病期间,孩子感受到了自己的力量,发现自己能借此控制全家人。他看到了父母脸上的恐惧和焦虑,知道这一切完全是因为他自己。病愈之后,他仍想继续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并试图用心血**的要求来支配父母。当然,这种情况只会发生在从未接受过社会情感训练的孩子身上,因为他们需要以此来表现自我。

另外,有趣的是,疾病有时也能促成儿童的性格得到改善。一位教师的次子可以作为例子。这位老师一直很关心他,却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他有时会离家出走,而且总是班上成绩最差的学生。一天,正当父亲要送他去教养院管教时,男孩被发现患上了髋关节结核。这是一种需要父母长期照料的疾病。当这个男孩终于康复时,他成了家里最好的孩子。这个男孩所需要的就是额外关注,疾病恰好令他得到了这种关心。他以前之所以不听话,是因为总觉得自己处在聪明的哥哥阴影之下。因为他不像哥哥那样被人欣赏,所以总在不断抗争。但疾病使他相信,自己也能像哥哥一样得到父母的关爱,于是他就学会了用良好行为来获取父母的关注。

还应指出的是,儿童往往对自己所经历的疾病印象深刻。对于重病和死亡等事件,孩子们会感到十分震惊和震撼。疾病留在他们脑海里的印记,会在后来的生活中显现出来,因为我们发现许多人只对疾病和死亡感兴趣。其中一部分人会找到正确的方法来发挥自己对疾病的兴趣,比如成为医生或护士;但还有许多人始终战战兢兢,疾病成为他们心中难以磨灭的阴影,阻碍了他们的有益工作。一项对100多名女孩的调查显示,近50%的女孩承认,她们一生中最大的恐惧是想到疾病和死亡。

家长们应该注意,不要让孩子在童年阶段对疾病留下太深印象。他们应该让孩子对这些事实做好准备,避免突然受到冲击。要给孩子留下这样的印象:生命虽然有限,但也足够让人一展抱负。

童年生活的另一个“危险暗礁”是与陌生人、熟人或家人的朋友碰面。与这些人接触之所以会对儿童心理产生不良影响,是因为他们不是真的对儿童感兴趣。他们喜欢逗孩子开心,或做一些能在短时间内对他们产生很大影响的事情。他们大力表扬孩子们,因而使儿童感到骄傲。在很短的相处时间内,他们尽可能地纵容孩子,从而给真正的监护人和教育者带来许多麻烦。这些问题都应该尽力避免,不要让外人干扰父母的教育方法。

另外,陌生人还时常弄错孩子的性别,将男孩称为“漂亮的小姑娘”,或是将女孩当作男孩。这一点也应该避免,理由会在“青春期与性教育”一章中具体讨论。

家庭与环境的关系对儿童的成长当然很重要,因为它能让孩子们知道家庭参与社会生活的程度。换言之,这给了他们关于合作的最初印象。在与世隔绝的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往往会在家人和外人之间画出绝对的界线,好像有一条鸿沟将家和外界划分开来,所以他们当然会用敌对的眼光来看世界。与世隔绝的家庭生活不能促进孩子的社会关系,而会让孩子疑心重重,只为自己的利益着想,从而阻碍社会情感的发展。

3岁的孩子应该已经准备好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游戏,不会被陌生人吓坏。否则,孩子以后会变得害羞、自我,对他人怀有敌意。这通常会发生在娇生惯养的孩子身上,他们总想“排斥”别人。

如果父母早早纠正了这些毛病,一定会给孩子的未来省去许多麻烦。如果一个孩子在三四岁之前接受了良好的养育,被鼓励与其他孩子一起玩耍,具有团队精神,他长大后就不会在与人交往时过度羞怯、自私自利,也不容易患上神经症甚至精神错乱。只有那些生活封闭、对他人不感兴趣、无法与人合作的人,才容易患上精神错乱和神经症。

在讨论家庭环境相关问题时,还应该提到家庭经济环境的变化对儿童的不良影响。富裕之家陷入贫困(特别是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出现变故),显然会给孩子的成长带来负面影响。这样的情况对娇生惯养的孩子来说是最难应对的,因为他没有准备好面对变化,现在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受到重视了。他免不了总在怀念过去的美好,为之痛惜不已。

反过来,一夜暴富也可能对孩子的成长产生不利影响。这样的父母可能没有准备好合理地使用财富,尤其容易在给孩子花钱方面犯错。他们想给孩子美好的生活,尽可能地宠爱孩子,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现在不需要在钱财上吝啬了。结果,我们经常在新富家庭中发现问题儿童。暴发户的儿子往往就是问题儿童的典型代表。

如果能适当地训练儿童的合作精神与能力,这些问题乃至灾难都是可以避免的。外在环境像一扇扇敞开的门,孩子们夺门而出,逃避了必要的合作训练,对此我们必须保持高度关注。

儿童不仅会受到异常物质环境(如乍贫或暴富)的影响,异常的心理环境也会对他们造成负面影响。首先应考虑的是家庭状况所产生的心理偏见。这些偏见可能源于家庭成员的个人行为,例如,父亲或母亲做了一些不光彩的事情,孩子的心理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孩子会对未来充满恐惧,总想躲开同伴,害怕被发现自己有这样的父母。

父母不仅有责任教孩子阅读、写作和算术,还要创造健康成长的心理氛围,使他不必比别的孩子承受更大的困难。因此,如果父亲是个酒鬼,或者脾气暴躁,他必须明白,这一切都会影响到自己的孩子。如果父母婚姻不幸福,经常吵架,付出的代价也是自己孩子的成长。

这些童年经历烙印在孩子的灵魂,很难忘记。当然,如果他受到了良好的合作训练,也可以消除这些影响。然而,正是这些经历导致孩子难以从父母那里得到训练。这就是近年来学校儿童成长辅导室兴起的原因。如果父母因为某种原因而不能履行自己的职责,那么,这一任务就应该由受过心理训练的老师来接手,指导孩子过上健康的生活。

除了因个人情况而产生的偏见外,还有因国籍、种族和宗教而产生的偏见。人们总会发现,这种偏见不仅影响到被羞辱的孩子,也会影响其他人,甚至包括那些羞辱的实施者。侮辱别人的孩子会变得傲慢自大,相信自己属于特权群体,并试图在生活中实现自己树立的特权,最后只能以失败告终。

民族和种族之间的偏见往往是战争的根本原因。如果要拯救人类的进步和文明,就必须消除这种酿成巨大灾难的根源问题。老师的任务是阐明战争的真实根源,而不是给孩子一个简单而廉价的机会,放任他舞枪弄棒表达自己的优越性,这不是为文明生活做的适当准备。由于童年的军事教育,有许多男孩参军;但除了那些参军的男孩之外,还有数以百计的男孩由于童年的打仗游戏而出现持续一生的心理缺陷。他们总像战士一样好勇斗狠,从来不会与同伴相处。

在重大节日来临时,家长们应该特别注意送给孩子的玩具类型。尽量不要鼓励孩子玩武器和战争游戏,也不要给他们阅读崇拜战争英雄和战斗事迹的书籍。

关于如何选择合适的玩具,值得说的问题很多,最需要把握的是一个原则,我们应该选择能激发孩子合作精神、建设能力的玩具类型。很容易想象,能让孩子动手创造的游戏当然比摆弄现成的玩具(如摸摸洋娃娃或狗玩偶)更有价值。顺便一提,我们应该教育孩子们不要把动物当作玩具或游戏,而是看作人类的朋友,孩子不应该害怕动物,也不要任意驱使或虐待它们。如果孩子表现出虐待动物的倾向,他也可能会出现控制、欺负比自己弱的人的欲望。如果家里有鸟、狗、猫等小动物,我们应该教育孩子把它当作生命去爱护,明白动物和人类一样,也能感受到痛苦的存在。孩子学会与动物相处,可以看作他们与人进行社会合作的准备阶段。

孩子无法离开各种亲戚。首先是祖父母,我们必须客观公正地看待祖父母的困境和处境。在我们的文化中,祖父母的处境颇具悲剧色彩。随着年龄增长,人们本该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有更多的事务和兴趣。但在我们的社会里恰恰相反。可以说,老年人往往觉得自己被社会抛弃,被放逐到了角落。遗憾的是,如果这些人有更多的工作和奋斗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取得更多的成就,获得无限的快乐。我们不应该建议一个60岁、70岁甚至80岁的人退休。继续他原本的事业,远比彻底改变生活方式容易得多。但由于我们错误的社会习俗,老人们总在充满活力的时候就被迫退了下来,失去了自我表达的机会。结果会怎么样?我们对待老人时所犯的错误累及了孩子。祖父母总是试图证明(他们本来不必如此)自己仍然充满活力,仍然很有价值。为了证明这一点,他们总是在干扰孙子孙女的教育,以一种灾难性的方式去证明自己懂得抚养孩子,那就是对孩子呵护备至,纵容溺爱。

我们应该避免伤害这些善良老人的感情,也应该给他们更多活动的机会,但要让他们知道,儿童需要作为独立的个体成长,而不该成为其他人的玩物,不应利用孩子来解决家庭的其他纠纷。如果祖父母和父母发生争论,输赢都不重要,但千万不要完全顺从祖父母的方式教育孩子。

我们经常发现,心理疾病患者大多曾是祖父或祖母的心头肉!很容易理解为什么祖父母的过度宠爱会导致孩子后来的心理疾病。因为祖父母的偏袒要么意味着过度纵容,要么意味着挑起孩子间的竞争和嫉妒。很多孩子会告诉自己,“爷爷最爱的人就是我”,这样一来,他们一旦没能成为别人的最爱,就会备感受伤。

在其他扮演重要角色的亲戚中,拥有“特别聪明的表兄弟姐妹”也可能给孩子的成长带来大麻烦。有时他们不仅非常聪明,而且还特别漂亮。我们可以很容易地看出,总告诉孩子“别人家的某某多么聪明、漂亮”,孩子会有多苦恼。如果这个孩子有自信和社会情感,他就会明白,所谓聪明只意味着对方“获得了较好的训练或准备”,自己也能找到赶上去的方法。但如果他像大多数人那样相信,天才是大自然的祝福,聪明是天生的,那他就会感到自卑,感叹命运不公。这样一来,他的整个成长就会受到阻碍。至于美,这当然是自然的礼物,但它的价值在我们的文明中一直被高估了。我们也可以从儿童的生活方式中看到这种错误,一个孩子会因为长得不如表亲好看而深感痛苦,产生不良的心理影响。哪怕在20年后,人们仍然能强烈地感到童年时对漂亮表亲的嫉妒感。

要解决这种因他人的美貌而给孩子成长带来的伤害,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孩子明白,健康、与人相处的能力都比外在美更重要。无可否认,美是有价值的,与丑陋的外表相比,我们都更愿意拥有美丽的容貌。不过,我们在对生活中任何事物进行理性规划时,都不应将一种价值与其他价值割裂开来,也不应将其视为最高目标。美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发现,在犯罪者中,既有面目丑陋之人,也有相当英俊漂亮的孩子。这一事实证明,美不足以使人过上理性而美好的生活。我们可以理解这些外表优越的孩子为什么会走上犯罪之路:他们知道自己好看,认为一切都能轻松获取,毫不费力。因此,他们没有为生活做好适当的准备。然而,后来他们发现不努力无法获得想要的东西,于是就选择了一条相对最容易的道路,那就是犯罪。正如诗人维吉尔所说,“通往地狱的路最为轻松……”

我们还应该就孩子的阅读问题稍作讨论。应该给孩子们读什么样的书?童话故事要怎么处理才能给孩子读?像《圣经》这样的书应该怎么读给他们听?我们通常忽略了这样一个事实,即孩子理解事物的方式与成人完全不同。我们也常常忘记,每个孩子都是按照自己特定的兴趣类型来理解事物的。如果他是一个胆小的孩子,他会在《圣经》和童话中寻找证实他胆小的故事,从而导致他总是怯懦不前。童话故事和《圣经》段落需要加上评论和解释,帮助孩子真正理解其意义,而不是让他随意主观臆测。

童话当然是令人愉快的读物,哪怕是成年人也可以从中获益。但有一点需要指出,如今的孩子对产生于特定时间和地点的童话故事感到陌生,一般很难理解其中的时代差异和文化差异。他们读的童话故事来自一个与现代完全不同的时空,世界观具有相当大的差异。故事里总有一个王子,王子总是受到赞扬和夸耀,显得十分迷人。当然,这种故事全是虚构,但它代表了一种理想化的虚构,这种理想化在需要崇拜王子的年代十分合宜,现在则不一样了。我们应该将差异告诉孩子们,告诉他们这些神奇故事背后是人们的幻想,否则,他们可能在长大后总想寻找一条毫不费力的捷径。例如,有人问一个12岁的男孩未来想成为什么,他回答:“我想成为魔法师。”

如果加上恰当的评论,童话有助于教育儿童获得合作精神,也有助于扩大孩子们的视野。关于电影,可以说,1岁的孩子看什么电影都问题不大,但稍大的孩子就很容易误解电影的含义,哪怕是童话剧也不例外。举个例子,一个4岁的孩子看了一部童话剧,多年以后,他仍然相信世界上有卖毒苹果的女人。许多孩子不能正确地理解电影主题,或者会对电影做出草率概括。家长应该对此加以解释,直到确定孩子正确理解了整个故事。

报纸也是一种外在影响因素,但未必会影响到孩子。报纸是为成人写的,并不反映孩子的观点。不过,也有一些专门针对儿童的报纸,这当然是有益的。但是普通的报纸常给毫无准备的孩子提供扭曲的生活画面,使这些孩子相信生活中充满了谋杀、犯罪和意外事故。事故报告尤其会让孩子感到沮丧。我们可以从很多成年人的话语中得知,他们在童年时多么害怕火灾,这种恐惧持续困扰着他们的心灵。

上文仅选取了父母和教育者在教育孩子时必须加以考虑的几个方面,它们只是影响儿童成长的外部因素的一小部分,但却是最重要的部分,说明了这些因素影响儿童成长的一般原理。个体心理学家不断重复最基本的两个概念,“社会兴趣”和“勇气”。在这里,这两个基本概念同样适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