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群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并且愈发暴躁,当那只被沈白砍成两半的猴子彻底断气后,疯狂的猴群立即飞蹿而出,向着两人追杀过来!

“跑!”

沈白抬手劈死一只窜上近前的蓝猴,转身便跑向林丛之中,阿月浑跟在沈白后面,二人慌不择路地冲进林间。

身后那一片此起彼伏的嘶哑尖叫仿佛一道道催命符,疯狂的群猴足有上百,它们紧紧坠在两人后方,速度极快,那些探出的爪子已经几乎要摸到沈白的小腿……

就在这时,那阵怪异的哞鸣声开始渐渐减弱,当哞声完全消失时,他们就会陷入雨林的迷阵状态,到那时,一定会被疯狂的猴群啃成骨架!

哗啦啦——

一阵潺潺流水声忽然传入沈白与阿月浑的耳中,奔逃中的两人此刻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

“这是……河?”

在二人身前不远处出现了一条碧绿色的河流,河面并不算多么宽绰,但阻挡住这些诡异的蓝色猴子已经绰绰有余了。

“游过去!”

沈白立即丢掉身上的背包,而后张开嘴巴咬住开山刀的刀柄,跳进河水中,奋力向对岸游去。

蓝猴似乎很怕水,但它们立即顺着河岸边的树枝攀爬上去,而后一个接着一个地悠**过来。

沈白上岸后,发现那些猴子正在从树顶**到对岸,便顺着那些猴子的轨迹守在岸边,**过来一只蓝猴便砍死一只。

由于树梢的枝丫相对比较纤细,承受不住两只蓝猴的重量,所以这些猴子只能一只只**过来。在被二人砍死十几只后,这些蓝猴立即停下了过河的举动,一个个站在对岸的树上龇牙咧嘴地对着二人嘶叫着!

沈白面对着猴群,将开山刀拄在脚边,半蹲在河岸前,一直在看着那些疯狂的猴群。直到那些猴子陆陆续续地从岸边的树梢离开,他才放下手中的开山刀,泄气般跌坐在岸边。

“好凶的猴子!”

阿月浑直接躺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两人身上血迹斑斑,都是那些被砍死的蓝猴留下的。

沈白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将其泡在河水中刷洗了一遍,又捧了一些清水冲洗着身上的血迹。

“等那阵哞鸣声再响的时候,我们应该就能赶到石阵祭坛的位置了。”他重新穿好冲锋衣,这衣服虽然已经湿透,但要在雨林中行动,即便是湿透的外套也比短袖来得更好。

“什么祭坛?”

阿月浑拄着工兵铲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身上有不少抓痕,工兵铲在用作劈砍时相对开山刀来说会显得笨重一些,所以在猴群围追之下,他也受了些伤。

“就像你梦中的荒庙一样,是清醒梦的核心场景。”

沈白的解释很简单,二人稍做休整,沈白掐算着时间,等到哞鸣声再次响起时立即动身朝向声源处跑去。

石阵祭坛与周围的环境相比可谓极其醒目,地面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显得那么整洁,在这个闷热潮湿的雨林中,竟然连一块苔藓都没有。

在穿向祭坛的路上,无数的灌木高草仿佛生长着触手一般拖曳着二人的脚步,这些东西没办法用工具劈斩,两人一路跋涉过来,灌木丛纠缠双腿的吸力几乎与泥潭没什么区别。

不同于那些常见的遗迹,蒲放梦境中的祭坛保存得非常完好,祭坛四周的石柱上雕刻着许多繁杂诡异的纹路,就和蒲放在碎尸现场的墙上留下的一样。

站在祭坛附近时,那阵诡异的哞鸣声简直有种震耳欲聋的感觉,沈白沿着祭坛前的石板路走到尸塔近前。

出乎预料的是,这里没有一丝异味,而那些被用作建筑材料的尸块,更是被精心照料得看不出一丝腐烂的痕迹。

人的心灵是一座孤城,能够落入这座城中的阳光有很多,而信仰,无疑是其中最炽热的一道。

蒲放是个疯子,更危险的是,他是一个被异教洗脑后,彻底放弃人性的疯子。

他在分不清真实与虚幻的梦境中迷失了自我,他所信仰的宗教是扭曲的,在得到陨心碎块后,他所面对的世界,也被这种异端的教义所感染。所以他不再满足,或者说,不再在意自己所面对的到底是梦还是现实,他只需要遵从异教的指引,杀人,献祭……

“哞呜——”

一阵阵刺耳的巨响从祭坛后方蔓延开来,沈白离开尸塔,径直走向声源的位置。

“哞呜——”

怪响的起源竟是一处空洞的虫坑,里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一种带翅的甲虫。它们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虫子,身上长着非常坚硬的深绿色甲壳和尖锐的头刺,似乎具备着很强的攻击性。

“你最好离那些东西远点。”

荆垒的声音带着戏谑,不知何时出现在沈白身后。

阿月浑同样惊异地看向荆垒,这个人仿佛神出鬼没一般,悄然出现在了祭坛附近。而在荆垒出现之后,阿月浑便感觉到,这个陌生人和沈白之间,正在默默弥漫出一种奇怪的氛围,其中似乎还隐约透露出了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机!

是的,杀机!

这两人的目光同样地冰冷,而且带着某种激烈的敌意!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现在这种情况下,再与我为敌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荆垒的嘴角咧出一丝不明意味的笑意,似乎有一种掌控局面的气势。

“话说,手中的陨心碎片越多,对清明梦的掌控就越完美,这种事情还真有趣。而且,我还发现了一个更有意思的能力……”

荆垒双臂环抱在胸前,看向沈白的眼神中不再是浓郁的敌意,反而充斥着一种深深的侵略性。

“就算你得到了党甜的碎块,到目前为止,也还没有机会进入自己的清醒梦,还和我谈什么掌控梦境的能力?”

沈白没有被荆垒的只言片语所迷惑,事实上,在面对荆垒的时候,他更要拿出十二分的谨慎。在傀儡师杜泽的梦境中,荆垒曾亲眼见到自己利用潜意识的能力捏爆了一只机械人偶的头颅,他方才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在沈白看来,多半是在暗中试探罢了。

“呵——”荆垒轻笑了一声,“我们上次的合作不是很愉快吗?怎么样,这次要不要再联手呢?”

“我需要吗?”

沈白并没有直接拒绝他,但在言语上却透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荆垒身上的伤不止一处,此前在市局中,沈白已经基本了解了他和蒲放的内斗,荆垒现在除了肋下的刀伤以外,左小腿也曾被猫猫咬伤。他这种人是绝对没办法通过正常手段进入医院治疗的,何况两次受伤的间隔只有短短一天,即便他自己处理过伤势,整个人的战力至少也下降了小半。

现在,处于劣势的人是他,不是沈白。

“这里是蒲放的梦境,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我是你们当中最了解他的人,你说,要不要与我合作呢?”

荆垒的话并不是对沈白说的,他将目光汇聚在一旁的阿月浑身上,轻声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团结。”

阿月浑的心思瞬间转动起来,他看出了两人之间那不可调和的矛盾,而在他眼中,这却正是自己的机会。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沈白默默看了阿月浑一眼,虽然知道这个家伙是个利己主义者,但他却没想到阿月浑的跳反竟如此自然。虽然他没有直接表明立场,但现在很显然,这个诈骗师竟成了自己和荆垒都要争夺的“筹码”。

阿月浑的做法表面上的确贴近他自身的利益,然而他错就错在不清楚荆垒是何样的人。他自以为能够利用诈骗师的经验游走在沈白与荆垒双方之间,但荆垒却是一个用完即弃的家伙,这个年轻逃犯的眼里除了利益,什么都没有。

“这就对了,朋友,我们需要的就是团结。”

荆垒慢慢走到阿月浑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抬眼看向沈白,嘴角微微挑起了一丝戏谑的弧度。

“蒲放的碎块,是我的。”

沈白缓缓提起手中的开山刀,冷冷盯着荆垒,开口道。

他很少对人强势,但陨心碎块在蒲放手中无异于一颗定时炸弹,那个疯子已经混淆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一天不抓住他,又不知有多少人会惨遭毒手。

“蒲放手中的碎块,和他的命,都是我的。”荆垒对着沈白微微摇了摇食指,“包括你手中的碎块,也早晚是我的。”

“现在谈论这些是不是早了点,毕竟,正主还没有露面呢。”

阿月浑轻声开口,打破了眼下略显紧张的氛围。他开始对这两人的态度有些厌恶,两个家伙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刚刚还说要团结,现在竟然已经跳到瓜分战利品这一步了。

“说得对,蒲放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他在边境做了十几年的蛇头,在这片雨林里,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荆垒对自己的伤势很清楚,下肋的刀伤还好,至少不会影响行动,但左小腿的咬伤在某种程度上却是致命的……在危险之处,行动力受阻绝对是大忌,否则,他根本不需要与沈白两人合作。边境穿梭在他多年的流亡生涯中已是家常便饭,若是没有这个腿伤,凭借荆垒的身手,独自一人解决蒲放并非太难。

现场的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荆垒慢慢迈动步子走到石阵中央的尸塔前,他看着眼前的诡异怪塔,问沈白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邪教祭坛的仪式?”沈白也将目光投回尸塔,猜测道。

“这叫美人塔,是蒲放所信宗教的图腾。”

荆垒的目光在美人塔上停留了许久,道:“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能够引出蒲放,那就是烧了这座尸塔。美人塔图腾被毁,蒲放必然怒不可遏,但你要想好,如果不能在这个梦境中彻底解决蒲放,他回归现实后一定会大开杀戒。至于要不要烧塔,你自己判断。”

沈白默默看向荆垒,如果能引出蒲放,不管自己同不同意,尸塔一定是要烧的。他之所以这么说,就是想要为自己增添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

“尸塔当然要烧,蒲放也一定走不出这个梦境。”

沈白的语气很坚定,他知道荆垒与蒲放已然势成水火,必不可能相融,就算自己留不下蒲放,荆垒也会想尽办法杀掉这个不安份子。毕竟蒲放在现实中已经是一名被警方重点通缉的杀人犯,警方为了围捕他,在全城各地增派了大量人手,以至于令荆垒都感到了一种强烈的压力。

“哞呜——”

虫坑中的怪异甲虫又开始振翅嘶鸣,沈白从口袋中摸出烟盒,取出了盒中的火机,将被河水浸透的香烟丢到一旁,看着荆垒与阿月浑道:“动手,捡柴。”

熊熊烈焰伴随着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尸体烧焦的味道散发出一种刺鼻的臭味,原本缝合在尸块各处的线材被烈火烧断,整座尸塔开始缓慢地向下坍塌下去……

看着这些燃烧的尸块,沈白的心中又浮现出另一种担忧,梦中的血人与自己一同进入了蒲放的清醒梦中,然而直到此时,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筑梦人的梦境范围大小各异,小者如宫南星的海底隧道梦境,不过短短百米距离,大者又如眼下的雨林梦境与阿月浑当初的百鬼梦境。血人若是不愿出现也就罢了,沈白怕就怕在他此刻正在暗中潜伏,他的凶性沈白在高洋的游轮梦境中早已领教过了,杀人对血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负担……

“吱!吱吱!”

突然,一阵阵刺耳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沈白和阿月浑对这声音熟悉得很,正是那些通体发蓝的诡异食人猴!

“呃啊!你们做了什么?!”

一声暴怒的嘶吼甚至压过了猴群的吱鸣,蒲放被猴群簇拥而来,他面对着石阵祭坛中央那座已经被烧毁的尸塔跪倒下去,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是他点的火。”

荆垒探手指向沈白,在引出蒲放后,立即便将沈白出卖。

“荆垒?你怎么会在这里!?”

蒲放紧盯着荆垒,新仇加旧恨,让他一时之间没去注意沈白和一旁的阿月浑。

“你先给我去死!”蒲放嘶吼着冲向荆垒,二人已经不由分说地动起手来。

数十只诡异的蓝色食人猴争相蹿向沈白和阿月浑,两人聚拢到一块,相互注意着对方身后,此刻竟齐心协力地合作起来。

沈白手起刀落,直砍到双臂发酸,一阵功夫下来至少劈死了十几只食人猴,但他身上的冲锋衣也被疯狂的猴群撕成了碎布,手臂与前胸同样满是血淋淋的爪印。

还好这是在清醒梦中,若是在现实中遇到这些蓝色猴子,即便这些抓伤看起来并不严重,恐怕也会感染一些奇怪的病菌。

就在沈白与阿月浑协力对抗食人猴群时,他忽然感觉到四周的林丛之中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在默默盯着自己,就像一只隐藏在暗中的野兽,只在等待一个时机,就要出来置自己于死地!

“啊!”

沈白怒吼着一刀劈死最后一只蓝色猴子,此时的沈白看起来要比梦中的血人更加血腥!

“你们……你们这些入侵者!摧毁了至高伟大的图腾,又杀害了邪神的侍卫!你们都是罪人!罪不可恕!”

蒲放见到满地的蓝猴尸体,开始胡言乱语地大吼,随即也不再与荆垒缠斗,而是口中念叨着什么东西,直接跪倒在尸塔的残骸前疯狂地叩首。

“找死!”

荆垒见有机可乘,立即想要上前袭击叩拜中的蒲放,然而一阵刺耳的哞鸣声忽然暴动起来,无数深绿色的甲虫从虫坑中喷涌而出,宛如一片遮天蔽日的雷云,向着众人飞扑而去!

荆垒在虫坑暴动的瞬间便撤步逃离了原地,直接没入了周围的雨林中,他具备着相当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只要掌握好时机,全身而退并不困难。

甲虫喷涌时,沈白与阿月浑都怔了数秒,好在那些甲虫被四周食人猴的血肉所吸引,分出了不少虫子啃噬猴尸,二人反应过来,立刻趁机逃跑。

然而噬肉甲虫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便有一部分被尸体吸引,还是有大量甲虫朝着二人追击过来。

沈白立即将身上那件沾染着猴群碎肉血迹的残破冲锋衣脱下丢在地上,而后飞快地穿行在密林当中。他凭借着手中的开山刀砍开挡路的枝叶,在狂奔了百多米后,意外地在不远处的山体旁发现了一处被宽叶矮丛遮蔽的隐蔽洞穴。

沈白立即甩开虫群钻入洞口,而后扯过门口的蒿草宽叶堵在洞前。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些噬肉甲虫通过洞口的缝隙钻了进来,但数量不多,全被他抬脚踩成了虫饼。

几十秒后,虫群振翅的诡异哞鸣声渐渐远去,沈白小心地留在原地侧耳仔细地听了一会儿,确定虫群远离此处后,才心有余悸地坐在洞穴内大口地喘息着。

然而不多时,一阵琐碎的脚步声却又立即让他紧张起来,沈白悄悄探手扒开洞口的蒿草,透过散乱的草叶,看到了略显狼狈的阿月浑正在向附近跑来。

阿月浑看起来伤势不轻,至少要比自己严重得多,浑身上下鲜血淋淋,但那些大多都是在劈砍猴群时沾染到的血迹。

沈白从洞穴走出,阿月浑看到他,立即停下脚步,随即坐倒在草丛中,躺在地上狠狠地喘息着。他现在终于意识到,蒲放真的是一个疯子,而且是一个犯下连环碎尸案的,危险的疯子和杀人犯!连接到他人的梦境根本不是一件值得称趣的事,更别提从那样的人手中夺取陨心碎块……这根本就是在赌命!

“我要离开这里……一枚碎块已经足够了,我不要再进入其他人的梦境中了……这里太危险了,我要离开……”

阿月浑低声呢喃着,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

“站起来,不能在这里待着,蒲放那个家伙很有可能正在搜寻我们的踪迹。”

沈白将阿月浑拉起来,被那些噬肉甲虫盯上的他们此时竟和蒲放调转了身份,原本想要引出蒲放的几人现在竟成了蒲放搜捕的对象,实在是有些讽刺。

说到底,这还是筑梦人对自身梦境的强力掌控,即便在百鬼梦境中自负无比的阿月浑,到了蒲放的雨林梦境竟然连自保都十分费力……

“走……离开,现在就离开,我要回去……”

阿月浑在沈白的搀扶下站起身子,而后惊恐地发现,就在沈白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竟然站着一个人。

他在看到那个人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恐惧感,竟然一把推开一旁的沈白,转身拔腿就跑!

沈白被阿月浑的行为所影响,下意识地跟在他身后奔跑起来。慌忙中,他转过头向后方看去,终于了解阿月浑为什么会做出如此惊慌的举动。

就在他们身后不远,正站着一名和沈白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男子,他默默看着沈白逃走的背影,脸上露出了阴沉冰冷的表情……

血人终于现身了,用一种充满恶意的目光盯着筋疲力尽的沈白,看着他慌忙逃窜的样子,而后忽然迈动脚步……

匆匆一瞥之下,沈白已经跑出了很远的距离,不知为什么,在看到血人的瞬间,他的心中竟生出了一阵混乱的错觉,甚至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我……

他没有停下逃窜的步伐,不用再回头,沈白知道血人正悄无声息地追在他后面。

错乱的思维开始在他的脑海中翻腾着,沈白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般在雨林中狂奔,甚至超过了原本跑在前头的阿月浑。一路上,无数的树枝,高草几乎一刻不停地抽打在他的身上,**在外的皮肤被抽出了一道道血痕,酥痒的痛感一层层叠加在他的肉体上。然而那种莫名的惶恐麻痹了他的神经,令他已然忘记手中那柄锋利的开山刀,头脑中,就只剩下逃避的念头……

不知道多久之后,沈白的体力再也无法支撑他如此程度的消耗。当他被那些低矮的灌木绊倒在地时,甚至已经注意不到自己的心跳,因为他的双耳已被自己那粗壮的喘息声完全灌满。一阵阵仿佛要撕裂胸肺的窒息感盖过了一切,他像一个机器般只知道狠狠地利用鼻腔向肺部导入新鲜空气,此前因为剧烈奔跑而短暂缺氧的大脑终于开始慢慢冷静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说到底,自血人出现以来,虽然行迹凶狠,却从未有过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然而当他回想起血人方才看向自己时的,那副充满恶意的目光……他的心中就只有一个念头——杀意!

逃跑成了下意识的反应,他本身的状态在经历过食人猴群和噬肉甲虫的两拨袭击后,已然有了强弩之末的困境,无论血人会不会对他不利,沈白都不愿留在原地面对另一个自己……

胸腔中那颗狂暴的心脏终于缓缓平息下来,在彻底冷静之后,沈白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明明他曾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就是为了能够让血人直面自己,然而当血人真正站在自己面前时,逃避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我到底在怕什么……”

沈白轻轻叹了一口气,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身后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响动,而后,耳边便蓦然响起了一阵细微却又凛冽的破风声!

在听到那阵破风声时,他整个身体本能地向下一缩,结果后颈的皮肤立即划过一丝冰凉的触感,随即,一道火辣的痛感立刻伴随着温热的血液从伤口处迸发出来!

“锵!”

沈白手中的开山刀在他转过身前便狠狠地向后抡了出去,结果刀刃与某件坚硬的金属物体碰撞在一起,当场崩出了一片火星!

持刀的右臂被震得发麻,连那把开山刀都差点脱手而出。

被砍中的是一把亮银色的工兵铲,而拿着铲子的人,却是蒲放……

阿月浑的工兵铲怎么会在他手里?沈白来不及思考,持刀的右臂已经再次向上掠去,工兵铲的锋刃相对开山刀要短上太多,在这种距离之下根本无法拦住刀刃的攻势。随着一阵略显绵软的阻尼感,沈白明显感到刀锋划中了蒲放握持铁铲的小臂。

“呃啊——”

蒲放愤怒的吼声如同一道暴雷,沈白立即趁机抽身,想要与他拉开距离。但是蒲放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反而强忍着小臂的伤痛发狂般向着沈白的头颅劈下了工兵铲!

原本便是半弓身子的沈白再无闪身之力,只能借着向下坠去的重力一步向前蹿去,虽然躲开了砍向脑袋的锋刃,整个人却也踉跄着撞在了前方的树干上。顿时,半个肩膀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似乎连左侧的锁骨都裂开了一部分!

沈白重重地闷哼了一声,却不敢再做耽搁,立刻撑起身子强忍剧痛埋头钻入林丛。

他的速度并不快,何况雨林中的地形实在太过复杂,那些看似人畜无害的低矮灌木反而是阻挠他脚步的唯一障碍。奔跑带来的肌肉震动让他的大脑中若有若无地闪现出一种整个人都要被拆散的错觉,尤其是左半边的肩膀,被树干擦破的血肉已经被汗水粘在了衣服上……

然而沈白不过才在林丛中跑出了几十米,眼前却忽然变得一片开朗。原来他竟绕回到了与阿月浑一同躲避猴群时的那条绿河前,只是当初被视为救星的河水,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扎眼……

绿河挡住了沈白的路线,掉转回头几乎与送死没什么区别,至于渡河?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没办法游泳,如果下水,淹死在河里的概率甚至更高。

只是瞬间的停顿过后,沈白立即弯下身子躲在河岸边侧茂密的灌木丛中,他半跪在丛里,将已经略微崩刃的开山刀横在胸前,保证随时能够挥砍出去。

很快,附近传来灌木丛被拨动的声音。蒲放是常年盘踞在边境地区的蛇头,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矮丛在他的眼中却会浮现常人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迹,如果一直躲在这里,被他发现只是早晚的事。沈白此刻只能趁着蒲放慢慢靠近时突然出手袭击,否则根本没有其他办法……

出乎预料的是,不远处的蒲放仿佛发现了什么意外的痕迹,他手中提着工兵铲,竟然飞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追击过去。

藏在灌木丛中的沈白疑心有诈,并没有轻易现身,直到半跪的双腿开始发麻并浮现出肿胀的酸痛时,才终于试探着抬手拨开了身前的矮丛。

蒲放果然离开了,沈白默默松了一口气,紧张的情绪退潮后,浑身上下开始散发出一阵阵爆炸般的剧烈疼痛。他蹲在河边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的伤口,冰凉的河水虽然刺激着外翻的血肉,却也有效缓解了部分痛苦。

沈白略微思索一番,重新提起开山刀,决定反其道而行之,顺着原路返回了石阵祭坛。

祭坛中央那座所谓的美人塔已经被大火给烧成了黑炭,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腐臭的焦肉气息,十分刺鼻难闻。附近散落的大量食人猴尸体也被那些怪异的甲虫啃成了骨头,连内脏和血肉都一丝不剩,干净得像是风化了十几年的白骨。

沈白特意回到虫坑看了看,没想到竟然在里面发现了阿月浑的尸体……

……

在看到沈白身后的另一个“沈白”时,阿月浑的精神终于炸裂般崩溃开来。作为一个曾经在清醒梦中操控了上百鬼怪的筑梦人,他的精神力本该是极其坚韧的,然而也正是这种强大的精神力令他逐渐自负,并且误入了一个死区。

他觉得自己能够像沈白一样,成为连接各个清醒梦的桥梁。

所以阿月浑不断地压榨着自己的精神,这三天以来,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重复着触发自己的梦境。在发觉自己没有连接到其他筑梦人的清醒梦时,他便立即强行中断梦境,而后再次尝试……

十数次的尝试令他的精力几近干涸,就在今晚,他终于成功进入了另一个清醒梦中。

只可惜,这并不是阿月浑经过自我压榨后得来的成果,他只是在频繁地触发梦境时恰好被容纳进了这个梦中。

筑梦人在享受清醒梦时,是要付出代价的。这种代价取自于精神,却反馈于肉体。而另一个沈白的出现,对于阿月浑的精神来说,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再像身处百鬼梦境时那般从容,此刻的阿月浑仿佛一只惊慌逃窜的狐狸,只知道没命地逃跑。

虚弱的身体拖慢了他的脚步,他竟眼睁睁看着其中一个沈白从身后超过了自己。

“谁?那是……哪一个?”

阿月浑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抓住了背后的衣服。他下意识地挥动着手中的工兵铲,手腕却率先传来一阵断裂般的剧痛!

“啪嗒——”

铲子落在地上。

他最后看到的,是那张与沈白一模一样,却狰狞凶狠的面孔。

……

石阵祭坛的虫坑之中,散布着一片幽绿色的甲虫,它们覆盖在阿月浑的身上,约莫数十只,正在分食着他的血肉。

沈白感到有些震惊,阿月浑是第二个死在清醒梦中的筑梦人,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病乞丐由于身体虚弱,在梦中被荆垒杀害后,没能挺过清醒梦的反噬。而阿月浑这次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也很差,不知道他在梦醒之后,能否挺得过去……

“到底是谁干的……”

虽然沈白与阿月浑是敌非友,但此刻也不免生出了一阵兔死狐悲的心绪。从进入清醒梦到现在,因为对雨林环境的陌生,他已经受了不少伤,可荆垒和蒲放却几乎完整地保存了所有实力。若非荆垒在进入梦境前本就负伤,而蒲放又被自己偷袭割伤了手臂,他现在真的有一种想要放弃的无力感。

沈白站在坑边看着那些伏在阿月浑身上的噬肉甲虫,忽然在他的尸体下方发现了一堆白骨。他第一次观察虫坑时,里面的甲虫数量实在太多,完全将那些骨架覆盖了,所以他当时并没有注意到。

他皱了皱眉,发现那些白骨竟然无一例外全部都被割去了头颅,沉积在虫坑中的骨架足有数十具,沈白甚至还在一些残碎的衣物上看到了和山丘下那处探险团营地同样的标志……

“这些人都是被蒲放的清醒梦投影而出,如此说来,他早在得到陨心碎块前,就已经有过杀人献祭的做法了吗……”

沈白回想起蒲放的模样,那个看起来又黑又瘦的家伙内心竟然如此疯狂,坑里的尸体应该都是他献祭给虫坑的祭品。他作为一名“蛇头”结果却将本该引渡到国外的“人蛇”(即偷渡客)偷偷带来祭坛杀掉,所有的男人都被砍掉了头颅,料想那些人头一定都是被插在了蓝色猴群所看守的尖桩上。而那些符合条件的年轻女人都被他砍成尸块,缝制成了石阵中央的诡异尸塔图腾……

“阿月浑的尸体出现在虫坑,而且工兵铲也落在了蒲放的手中,看起来蒲放是嫌疑最大的人,但时间上却又有些说不通顺……”

蒲放偷袭自己时,是在他和阿月浑先后逃离噬肉虫群的追捕后不久,如果杀人投尸的是蒲放,这一来一回时间根本对不上。荆垒又与阿月浑素无冤仇,何况以荆垒的性格,在这个清醒梦中,一个活着的筑梦人对他的利用价值无疑更大……

忽然之间,沈白竟感到身体在不由自主地前倾,同时后心更是传来一阵强有力的推背感,整个人竟然直接掉进了幽深的虫坑之中!

在坠落到坑底之前,沈白默然回头向身后看去,却没有发现任何人……

是蒲放吗?不会的,如果是他,他一定会先用工兵铲砍碎自己的脑袋,荆垒?如果是荆垒,他此刻一定会站在坑顶用那种可恶的眼神蔑视自己……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了

血人!

“扑通!”

伴随着一阵瘆人的骨裂声,沈白重重摔落坑底,好在底下有一层厚厚的骨架垫着,减缓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即便如此,他还是被摔得几乎喘不上气来。同时,四周立刻有不少残留的甲虫飞扑上来,但幸好数量不多,而且这些诡异的虫子似乎更加中意不会反抗的尸体……

身下的骨架被沈白压碎了很多,好在这些人已经死了很久,骨质早已变得疏松,否则若是被尖骨刺入血肉,沈白恐怕已然凶多吉少。

缓过来的沈白抬头望着坑顶,这里至少有五米的距离,但是坑壁四周有许多**在外的榕树根须,还有一层看起来不算很结实的藤蔓植物。

“妈的……”

他低声狠狠地骂了一句,同时心底又生出一阵后怕,真的是血人干的吗?他似乎并不想直接杀掉自己,但又将他推进虫坑,这和杀他有什么区别?

五米高的深坑,其中满是尸体骸骨,他的开山刀插在坑顶边缘,并没有和他一同坠入坑底。坑外还有两个危险人物仍在雨林的某个地点纠缠相杀,那一群上万只的噬肉甲虫不知何时就会返回虫坑……

简直令人绝望!

沈白的后背和胸口仍在隐隐作痛,他能感到喉中似乎积了一口淤血,可是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此时此刻,整个人都开始神情恍惚起来……

“不……不行……”

沈白从骨堆中站起身来,他环顾着四周,尝试着跳起身,结果因为伤势太重,只能堪堪够到两米多的坑壁。

“这样绝对上不去,得想别的办法才行……”

沈白迅速挑选出一处树根发达的坑壁,他用手试了试从坑顶爬落下来的藤蔓植物,确定这些东西能够承受一定重量后,将其拧成一股,垂放在壁边。

“不好意思了,各位……”

沈白看着坑底的数十具白骨,虽然他们只是蒲放投影在梦中的虚幻存在,但本着对死亡的敬畏,沈白还是轻声致了一句歉,而后立即动身将一些相对完好的骨架拖到坑壁边缘。沈白将那些尸骨尽量摞成一堆,二十多具尸骨大概摞出了两米高的骨堆。虽然对阿月浑感到抱歉,但沈白还是将他的尸体垫在了骨堆的最上层,因为其他尸体都是空空如也的骨架,用力踩上去很容易就会折断。

在搬运阿月浑的尸体之前,沈白仔细地将他的身上摸索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陨心碎块的踪迹。

“已经被人拿走了吗……”

沈白无暇再作他想,而是迅速从坑底散落的碎骨中挑选了一根相对坚硬的肋骨,然后用骨头在墙上挖出了一些能够借力落脚的孔洞。

踩在阿月浑尸体上的沈白几乎已经完全脱力,他默默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尽量回复一些体力,而后奋力一跳,抓住了一条粗壮的榕树根须。

双手的指甲不小心划破了一点树根的外皮,一滴滴滑腻的树液立即从根须渗到沈白的手心,顿时让他产生了一种滑不溜手的脱离感。他没有选择顺着藤曼向上攀爬,那东西的根基不稳,很容易被拉断,是他留着最后借力的救命绳。

沈白现在的姿势没办法低下头,只好试探着用双脚在坑壁上点了点,在确定了事先挖好的孔洞的位置后,再将脚尖探入洞中,踩着那些空洞一点点向上蹭。

此时的沈白距离坑顶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这期间还有不少甲虫飞到他身上,但沈白没有精力将它们驱赶。这是一场意志力的考验,在清醒梦中,筑梦人的一切生理感官与现实世界别无二致,无处不在的疼痛折磨着沈白的肉体,更加折磨他的精神。

“我要活着……”

沈白咬着牙,双手狠狠地扣住蔓延到坑壁的树根,一段段深埋在地下的根须伴随着沉闷的“嘭嘭”声被他拽出土壤。他的脸上和嘴巴里都落满了泥土,也缓缓激发出他心底的戾气!

“我要……活下去!”

在攀爬坑壁的同时,沈白的情绪也开始慢慢沸腾起来,某种来自心灵深处的本能逐渐支配起了他的身体。他感受不到疼痛,也不再担忧虫群何时会返回虫坑,甚至忘记了蒲放和荆垒,也不再去考虑关于血人的一切……

他只想爬上个该死的深坑!然后拔出开山刀,砍翻挡在身前的所有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感受到一种真正的力量。

一种渴求“生”的力量!

终于,他到坑顶的距离越来越近,是时候拉住那根藤条了!

“嘣——”

先前被拧成一股的藤曼在承受沈白身体重量的同时便瞬间断裂了一根!

“不许断!”

沈白嘶吼一声,手中原本鲜嫩柔软的藤曼立即变得柔韧紧实,他硬生生凭借着一股愤怒爬上了五米深的虫坑!

在回到地面的那一刻,沈白觉得自己的心中仿佛忽然多了些什么东西……那是一种,此前从未想过,一直被其所忽略的,对于“存在”的,本能。

是的,存在。

沈白心中的愤怒渐渐消退下去。

血人为什么要将自己推下来……

虫群不知何时会返回虫坑,坑底自然危险无比,坑外的蒲放同样在搜寻我的下落,如果被这二者间的任意一方发现,自己一定在劫难逃……

可他不想杀了我,再将我的意识取而代之吗……

他未必不想,如果有这样的机会,他可能会这么做……

但在那之前,他要让我明白,一个拥有意识的存在,对于被消除这件事,是有多么的……愤怒。

“虫坑就像梦中街区,而我对他来说,就如同蒲放和虫群么……”

沈白拔出那柄插在坑顶边缘的砍刀,慢慢走到石阵祭坛的中央。

“他已经开始对我出手了……这是为什么?难道,这与我手中碎块的数量有关吗?”

沈白怀疑,血人的行为之所以愈发大胆,似乎与他手中的陨心碎块数量有着直接的关系。最开始,在他只有那枚被刺入心脏的碎片时,血人几乎从未出现过。直到在进入解宇航的病栋梦境时,情况特异的高洋发觉到了他体内存在的血人,误认为那是沈白的第二人格。

当沈白手中的陨心碎块越来越多,血人的出现就越来越频繁。

然而,若想彻底摆脱梦境连锁的困扰,沈白却必须继续搜寻更多的碎块用来尝试……

他忽然想起了在游轮梦境时,高洋七重人格中的男性人格留下的一句话——

既然身体只有一个,那就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在沈白爬出虫坑之后,血人的踪影早已消失不见,事实上,除了当时与阿月浑一同逃离时的匆匆一瞥,沈白再也没有亲眼见到血人的存在,他只是用自己的猜测,归结出血人的行为。

右手握着开山刀的五根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紧紧箍住刀柄,沈白缓缓从胸腔中滤出一缕浊气,而后慢慢朝着雨林的方向迈动了步子。

他觉得自己需要主动出击,现在阿月浑已经死在了清醒梦中,而蒲放最大的可能,就是正在追杀荆垒。

若在以往,对沈白最有利的情况自然是那二人鬼打鬼,无论最终谁杀掉谁,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一面,但现在,沈白却不能这样做。他之所以连接到蒲放的梦境,就是为了得到属于蒲放的那枚碎块,以此找出他在现实中的藏身地。如果荆垒被蒲放杀掉,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但以荆垒的实力和性格,即便身体负伤,也绝对不会做出这种鹬蚌相争之事……

反之,若蒲放死在荆垒手中,被荆垒拿到那枚陨心碎块,那么他这一次就是无用功。

现在主动出击,无非只有三种结果。

要么先遇到荆垒,假意与他合作,然后一同对付蒲放,再趁机抢夺蒲放的碎块。

要么正面遇到蒲放,或是先被蒲放发现踪迹。

要么他抓到蒲放的背身,能够抢占先机率先偷袭!

决定好后,沈白带上砍刀,重新进入了丛林。如果一直躲在这里,即便能够撑到梦境自主结束又有什么用?此番在蒲放梦中的大肆破坏定然在他心里留下了祸根,如果不能在清醒梦中将他解决,等到蒲放梦醒回归,还不知要如何在城市中杀人发泄……

雨林之中的虫吟鸟叫声就像一个上足了发条的机械,几乎全天不休地持续嘶鸣。这片雨林很大,不论是蒲放还是荆垒,只要他们愿意存心躲避,凭借沈白那点可怜的野外追踪经验,根本不可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然而,雨林的核心之处,却仍是那个石阵祭坛,那里就相当于一个坐标。因为没有丛林生存经验的沈白和阿月浑,如果想要再次汇合,那么位置显眼的祭坛正是一处现成的地点。荆垒不会意识不到这件事,他早晚会迂回过来,而蒲放追寻着他的尾迹,这二人出现在祭坛附近的可能性,要远远超过沈白自行进入林中寻找他们的概率。

在祭坛周围游**了半圈后,沈白竟意外地发现了一处位置隐秘的简易瞭望塔。这瞭望塔靠榕树而建,看起来似乎是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几乎已经完全被绿藤覆盖。若非塔顶的藤蔓略显稀少,让整个瞭望塔的棚顶呈现出了半悬空的状态,否则沈白根本发现不了。

他尝试着推了推塔底的支架,这一堆木头立即歪歪斜斜地摇晃起来,但是这个瞭望塔的位置很好,即便底下的支架全部烂光,也不会影响到搭建在榕树枝干上的主体,身手利落的人完全可以顺着树干爬上棚子。而且从这个高度来看,站在塔内,几乎能够将大半个祭坛的范围尽收眼底。

虽然这个塔看起来很诱人,但为了安全起见,沈白并没有轻易向上攀爬。因为塔下那条可怜的梯子看起来根本经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可若是让他放弃一个如此绝佳的观望点,心中又难免有所不甘。毕竟丛林穿行是一种极其耗费体力的行动,要是能够占据高点,自然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还是要试一试……”

沈白将开山刀别在腰后,他的体力消耗很大,而且肩膀的伤口在沁入汗水后所传出的痛感也越来越火辣,但他还是坚持着爬上了塔顶。虽然瞭望塔底部支架的那堆烂木头看起来一碰就碎的模样,但其周身那一层层叠布缠绕的藤蔓却发挥出了很大的固定作用,沈白有惊无险地攀上塔顶,举目瞭望之下,瞬间感受到一阵畅快的意味。

然而畅快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深深的疲惫感,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长时间浸泡在这种雨林中,都是一种折磨。

沈白将那柄黑色的开山刀横在膝前,而后盘坐在塔中,默默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枚晶蓝色的陨心碎块。算上已经融入心脏和一直系在脖颈上的碎片,他现在的手中已经有了四枚残块,几近于全部碎片的一半了。

阿月浑与傀儡师杜泽的碎片几乎不可能被他收入囊中,宫南星与少年汪帅的碎片他却可以随时借来,只要再得到蒲放手中的那枚碎块,他就可以尝试用大量碎块堆积,看看这样到底能否让他摆脱梦境连锁的困扰!

“呼——”

沈白轻轻喘了一口气,感觉疲惫的身体又生出了几分力气。忽然,一丝微弱的沙沙声从塔下一掠而过,沈白没有露面,而是立即警惕地侧耳倾听起来。

那是树叶划过人体后留下的微弱响动,完全不同于自然风吹的声音。

有人正从瞭望塔附近经过……

沈白没有起身查看来人到底是谁,因为这处瞭望塔的构造实在太过简陋破旧,只要他稍有动作,必然令身下的木板发出清脆的吱响,若是惊动了下方的人,他被困在这树上的狭窄之地,情况反而会更加棘手。

“蠢货。”

一道略带戏谑的嘲讽从塔下默默飘进沈白耳中。

来得人是荆垒。

荆垒抬起头看向上方的瞭望塔,他已经发现有人躲在那里,但并不确定塔中的人是沈白还是阿月浑。其实,无论是谁都一样,因为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隐匿行踪的意识,或者说,就算他们有这种想法,也没办法在雨林中做到。不是长期生活在边境地区,或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都做不到在这种条件下隐藏自己留下的痕迹。

瞭望塔附近的高草丛留有很明显的被拨开的缝隙,高塔支架下更是散落着数根被扯断的藤蔓,就连一旁的榕树上,也留有一只沾着泥土的脚印。如果这样他还看不出有人藏在瞭望塔上面,荆垒怕是白白辜负了这多年的流亡生涯。

“你倒不愧是个资深逃犯。”

沈白从塔中站起身,默默飘出一句藏针的嘲讽。

然而荆垒并不恼怒,只是习惯性地微微侧偏着头,慢慢打量着沈白,然后露出了一丝笑意。

现在的沈白看起来实在太过狼狈,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身上的衣物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满是血液和黑泥混合成的污渍,那些都是在劈杀猴群和攀爬虫坑时留下的。而最醒目的则是沈白站立的姿势——他的整个左肩几乎比右侧肩膀低了五公分,那显然是重伤后无法活动臂膀而造成的脱臼。若非此时他们正身处于梦境之中,就凭沈白现在的伤势,在荒无人烟的雨林之内,几乎就相当于被判了死刑。

荆垒缓缓收回嘴角弯曲的弧度,对着沈白问道:“连你这般谨慎的性格都受了如此严重的伤,那个口音奇怪的家伙呢?不会死了吧?”

口音奇怪的家伙,指的自然就是阿月浑。

“死了。”

沈白并没有隐藏什么,直截了当地道。

“尸体呢?”

荆垒并没有追问是谁杀了阿月浑,在他看来,动手杀人不是沈白的性格,他也没有理由杀掉阿月浑,毕竟一个活着的炮灰,无论如何也要比一具尸体来得更有用。那么杀人者,自然就只能是蒲放那个疯子了。

“尸体被丢进了虫坑。”

“看来你已经回过祭坛了,所以,那家伙身上带着的碎块,现在是蒲放手里……还是在你手里?”

沈白没有回答他,因为他也不清楚阿月浑的碎块到底是被谁拿走的,他当时在坑底搬运阿月浑尸体的时候,的确将阿月浑的身上仔细搜了一遍,然而却并没有发现碎块的踪迹,他只能猜测,碎块是被血人带走……

可即便血人拿走了碎块,又有什么用呢?

荆垒见沈白沉默不语,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他能感觉到沈白隐藏了些什么。

“蒲放的手臂上有一处刀伤,是你干的?”

荆垒的话表明他已经再次见到过蒲放,这么说来,当时在河边,蒲放之所以会放弃寻找自己的踪迹,竟是因为被荆垒所吸引……

这两人新仇旧恨积压已久,而荆垒又被连接到蒲放主场的清醒梦中,也难怪他当时会突然调转方向先去追杀荆垒,如果是自己,也同样会选择先除掉最难缠的对手。

“怎么?你想为他报仇?”沈白淡淡地回应道。

“你不怕我在这儿杀了你,再夺走你身上的碎块?”荆垒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威胁的意思。

“在梦里杀了我又能怎么样?陨心碎块根本带不出清醒梦外,何况你已经知道我住在哪儿……告诉你,如果党甜那天在你手中出了什么事,我一定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面对荆垒的威胁,沈白反而从心底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怒,病乞丐和他的狗都死在了荆垒手中,这个仇他一直记着!

沈白那针锋相对的话语刚刚落地,荆垒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就凭你?”

他身上虽然有伤,但自认为对付沈白仍旧是绰绰有余,现在之所以没有对他动手,不过是想先利用沈白对付蒲放罢了。他知道沈白一直拥有着某种不同于其他碎块持有者的神秘能力,这是他亲眼在商场梦境中见到的。根据荆垒的猜测,陨石心碎块的数量可能只是激发这种能力的部分条件,至于真正的原因,恐怕只有沈白自己清楚。而指望他乖乖将个中缘由透露给自己……荆垒根本不报这种想法。

“你别以为我不会杀你,不过,仔细想想,我们之间倒也没有什么,甚至从某种方面来看,我们的目的其实是一致的,你之所以频频发动这种梦境连锁,不也是想要得到更多的碎块而已吗?”

站在荆垒的角度,其实他这番话并无大碍,因为荆垒并不知道,这些以沈白为轴点的梦境连锁根本是不可控的,他只知道在沈白出现之前的七天时间中,还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乱入他人梦境的现象。

“只要你肯把所有的陨心碎块交出来,我可以保证在拿到它们之后立即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怎么样?我的诚意已经够足了,交出那些碎块对你来说只是失去了进入清明梦的能力,但那又如何呢?反正从陨石坠落的那个夜晚到现在也没有过去多久,你只当做了几个噩梦,梦醒之后,一切恢复原样,这样不好吗?”

失去进入清醒梦的能力,只当做了几个噩梦,梦醒后一切恢复如常……

这些看似简单的要求却是沈白一直以来所拼命追求的结果,但是他现在根本做不到。

把所有陨心碎块交给荆垒?已经融入他体内的那枚碎块算什么?现在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梦境纠缠连锁的情况,其根源就是他体内的陨心残块作祟!把辛苦收集的碎块交给荆垒,结果今后的每一晚都要被迫连接到他的梦境之中?

这和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你休想从我这里拿走任何一枚碎块,除非我死了。”

沈白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荆垒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他仰起头看向站在瞭望塔上的沈白,而沈白也同样在看着他。

“看来……”荆垒唇角微动。

“我们之间早晚有一个了断。”

二人异口同声。

沉默的氛围显得很短暂,二人十分默契地不再继续针锋相对,他们心中各自清楚,现在,还不是真正对付对方的时候……

“你烧了石阵祭坛的尸塔图腾,又砍死那么多食人猴,蒲放如果抓到你,至少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荆垒的语气很平静,脸上阴沉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反而又浮现出一丝戏谑。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龌龊,但你自以为会比我更好过吗?”

沈白将开山刀重新插回腰后,而后起身从瞭望塔攀爬而下,直接将背身露给荆垒,似乎完全不怕荆垒会突然暴起袭击。

荆垒知道言语上的挑衅现在对二人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作用,也就不再废话,他虽然在进入雨林梦境前身上就带着两处伤,然而现在看来,沈白的情况显然比他更加严重。若是平常,这样的合作者在他眼里无异于累赘,但他的小腿被公寓里那条疯狗咬伤后,由于无法进入医院诊治,只好自己磨了一些消炎药粉外敷,现在虽然恢复了一些,但对于行动力仍旧是种极大的影响。

没办法,想在这里对付蒲放,他们两个“残废”必须通力合作。

“我想你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了吧?你我二人联手袭杀蒲放,事成之后,他手中那枚陨心碎块归谁,各凭本事如何?”

“正有此意。”沈白并不反对荆垒的提议,毕竟他几乎没有继续讨价还价的资本了。

“好,你做诱饵,引蒲放出来,我会一直潜行在附近,等到合适的机会出手袭杀,没有意见吧?”

“诱饵……在这种鬼地方?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沈白默默盯着荆垒,这处雨林梦境的面积其实并不算十分辽阔,只是林间层出不穷的茂密植被再加上频繁的迷路,这才让人最感崩溃。更何况这里还有一群不知正游**在何处的噬肉甲虫……

然而荆垒却微微摇了摇头,道:“这里对于你们来说虽是不愿靠近的荒芜雨林,但对我们这种人,却是穷途末路间的世外天堂。”

作为被多个国家通缉的罪犯,靠近边境,地形复杂,难以被布置大量人手且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对他们来说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末路天堂。

“蒲放在边境地区混迹了十几年,在雨林中的追踪隐匿经验无人能比,而且他同样很了解我,知道我不会在行进途中犯下一些低级错误,所以他很难彻底掌握我的行踪。如果我来做诱饵,故意留下那些显眼的痕迹,反而会让他起疑,但你不同,蒲放在面对你们这些普通人时,必然会放松警惕。”

荆垒的话在眼下这种情况挑不出任何疑点,就连沈白也不得不承认,由自己来担任诱饵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他并不信任荆垒,但是现在,也只能如此了。

沈白没有刻意留下太多的破绽,只是像之前一样默默在林丛中穿行,荆垒虽说会跟在他附近,但即便在留意之下,沈白还是完全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身上的伤痛像是会呼吸一般,一跳一跳的疼,尤其是肩膀和后背,简直已经开始失去知觉……

沈白感觉自己留下的痕迹已经够多,便停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前,慢慢将后背贴在上面。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他就会看到自己后背的皮肤上已然满是淤血和青紫内伤,这些都是从虫坑掉落时,摔在那些骨架上留的痕迹。

沈白靠着树干慢慢坐下,他现在已经不在意荆垒是不是真的跟在附近了,他只想休息一会儿。沈白默默调整好身体和小腿的角度,以此保证在突发状况时可以迅速做出反应。耳边不时会响起阵阵叶片厮磨声,时间久了,甚至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些是风吹,哪些是真正的脚步……

这里的植被太过茂密,无时无刻都在沙沙作响,沈白的开山刀一直搭放在腿边,他从衣服上撕下两道布条,然后紧紧将右手和开山刀的刀柄缠绕在一起,以免发生那种在争斗中不慎掉落武器的事情。

“咔嚓——”

那是一道清脆的,枯枝折断的声音。

沈白一直紧绷的神经立即爆发起来,有人踩断了附近地面上的枯枝,声音传到他耳中,完全不亚于惊雷!

“嗖!”

利刃破风的呼啸从沈白侧身扑袭而来,速度非常快,如同一只潜伏已久,突然暴起的野兽!

早已戒备多时的沈白顺着脑海中规划好的路线,直接靠着树干蹿出一大段距离,而那击致命的破风铁铲则狠狠地砍进树皮,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袭击不成的蒲放似乎深感意外,没有想到前一秒看起来还半死不活的沈白反应速度竟然如此灵敏。

“你是烧毁美人塔的凶手,是蔑视神灵的恶魔,我要抓住你,再剥掉你的皮肤,将你的血肉献给虫灵,将你的罪皮填满稻草,日日夜夜跪在祭坛之前赎罪……”

蒲放拔出卡在树干上的工兵铲,口中的疯言疯语落在沈白的耳中,令他生出一阵不寒而栗的恐惧……

沈白没有正面和蒲放纠缠的资本,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够保持一定速度逃跑已是殊为不易,他现在只需要为暗中的荆垒创造出手的条件就好,完全没必要与蒲放硬拼。

他不敢在地势开阔的场景与蒲放周旋,只好埋头向雨林深处跑去。沈白已经事先计划好了数条逃跑路线,而且蒲放拔出工兵铲也耽误了一点儿时间,有心算无心之下,他已经与其拉开了一些距离。

蒲放意识到沈白似乎并不是很好对付,但即便如此,他也并没有将沈白放在眼中。他一眼就看出沈白现在的状态无异于强弩之末,不论是爆发力或是持久力都随时处于一个崩溃的边缘,他只需要紧紧吊在沈白身后,当沈白露出疲态时,就是他结果这个家伙的性命之时。

短短几百米后,沈白只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仿佛灌铅般沉重,他每一个冲刺都尽量绕在某棵粗壮的树干之后,连续几次奔袭,让他的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而那该死的荆垒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自己果然不该相信他!

想到这里,沈白不再逃窜,而是忽然转身向后挥出手中的开山刀。

“锵!”

刀刃很轻易地被蒲放手中的工兵铲挡下,沈白大吼一声,假意向蒲放扑去,蒲放果然略微停顿了一下步伐,沈白则趁机蹿向一棵足有两人环抱粗细的大榕树后,然后立即绕过树干对着跑来的方向狠狠砍去!

如果顺利的话,这一刀至少能让蒲放的身上立即多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然而,可惜,失算了……

蒲放并没有紧紧跟在他身后,这个家伙早已打定主意,要将自己耗到彻底筋疲力尽时再出手,所以现在根本就是在戏耍他罢了!

该死!荆垒那个混蛋怎么还不现身?!

沈白的精神紧绷到了一个临界点,他不再考虑荆垒,也不管自己到底能不能打过蒲放,他只是发狂般抡起开山刀向着跟自己只有几米距离的蒲放冲过去!

当一个人被逼得走投无路时,便再也没有害怕的东西了,包括死亡。

沈白感到一股股暖流正在从体内激**而出,那是肾上腺素作祟,让他短暂地恢复了身体的完全控制权。他已经感受不到疲惫和疼痛,只是飞快地挥动着手中的砍刀,竟然将蒲放逼得连连后退,略显狼狈地躲避着沈白的每一下攻击。

“嘭!”

沈白先是感觉到眼前一黑,而后耳中才听到那声沉闷的响声,随即,一缕缕散发着温热气息的**从他的头上流到脸颊,再一滴滴掉落在鞋尖。

是血……

脑袋的剧痛瞬间盖过了一切观感,举着开山刀的手臂毫无意识地垂下,还没等沈白有其他作动,蒲放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胸前,沈白立即感到一种天旋地转的强烈坠落感,而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接受惩罚吧,罪人。”

蒲放将手中染血的工兵铲扔掉,慢慢解开了沈白缠在刀柄上的布条,从他手中夺走了开山刀。

他并没有直接杀掉沈白,而是动手慢慢在沈白身上搜索着什么,强烈的耳鸣伴随着眩晕冲击着沈白的大脑。蒲放那一铲并没有削掉沈白的脑袋,也没有在上面留下什么可怕的伤口,他是用铲背横拍,打在了沈白的头上。

眩晕感渐渐退了下去,沈白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这些亡命之徒的差距,虽然是在梦中,但这真实到极致的痛感却狠狠地刺激着他的精神……

蒲放从沈白身上搜出了三枚陨心碎块,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而后从自己的脖颈上扯下了一条绑着陨心碎块的项链。

“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圣物?”蒲放拽起沈白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回答我!”

沈白慢慢调整着呼吸,感到四肢又恢复了一些力气,他的目光越过蒲放的肩膀,眸子中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蒲放并没有察觉到沈白的异常,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盘问沈白手中的三枚碎块上,沈白这时忽然张了张嘴,像是说了些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

蒲放将身体微微前倾,就在这时,沈白突然一拳打在他的小腹,蒲放吃痛之下瞬间弯起腰肢,沈白则趁机一口咬在他攥着陨心碎块的左手上!他手中的碎块顿时散落一地。

“你找死!”

蒲放抬起手中的开山刀,想要对着沈白狠狠砍下来,然而两只强有力的大手忽然从他的肩膀和头顶探了过来,随即,死死按住了他的脑袋。

蒲放立即剧烈地挣扎起来,他想用手中的开山刀刺向背后的荆垒,但是喉咙间那股急剧攀升的窒息感,却让他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扣住了那条缠绕在脖子上的粗壮臂膀。

他的眼神中不再有对于三枚陨心碎块的贪婪,而是充斥着一片对死亡的、灰暗的恐惧。蒲放用尽全力想要掰开那条锁在咽喉的臂膀,他小臂的伤口由于剧烈的活动开始崩出血迹,左手被沈白咬烂的手指更是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的身体拼命地抽搐着,像蛇一样扭动,妄图钻出那条箍住咽喉的枷锁,然而蒲放的动作却越来越慢,双腿已然开始无意识地抖动,整张脸已经泛出了绛紫色,额头上更是鼓露出了蚯蚓般的血管……

“安心地去吧。”

荆垒在蒲放的耳边低声说道。

“咔嘣!”

一声清脆的骨骼移位声默默钻进沈白的双耳之中,蒲放终于彻底失去了生机,整个人就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瞬间瘫软下来,迎面倒在了草丛中。

“你竟然还没死呢?”

荆垒站在蒲放的尸体旁边,看着满脸血迹,狼狈不堪的沈白,露出了一丝清爽的笑容。

他从一开始就在计划着,若沈白能够对付蒲放,他自然可以保存实力无需现身,毕竟他始终在忌惮着沈白那种不明具体的特殊能力……如果蒲放杀掉了沈白,一定会从沈白的身上搜出多枚碎块,荆垒完全可以像现在这样,趁着蒲放兴奋之时,再出手送他去死。

“轰隆——”

雨林梦境的天空开始撕裂,石阵祭坛方向更是传来一阵阵地裂般的晃动,沈白默默看着荆垒,没有说话。

荆垒跛着脚,走到他身前,慢慢将地上散落的几枚陨心碎块捡起来,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说过,你手中的碎块都会是我的,这次是梦里,下一次,就是现实。”

“轰——”

沈白看着荆垒,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当蒲放的清醒梦彻底坍塌,两人即将回归于梦境之外时,他却默然对着荆垒张开了嘴巴。

只见沈白的嘴巴里,竟然一直含着那条属于蒲放的,被绑在项链上的——陨心碎块。

他的任务完成了,即便被荆垒拿走了自己身上原本携带的三枚碎块,但那又如何?至少他活着离开了蒲放的梦境,有了原本属于蒲放的碎块,沈白就能找到他的藏身地。

阿月浑死了,血人没再出现,他也始终摸不透血人的行为,不过,他现在能够聚拢到手中的陨心碎块早已达到了一定程度,也应该开始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