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沈白拨出的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迅速被接通了起来。

“你现在在哪儿?”

解宇航的声音略显疲惫。

“我正在前往市局的路上,大概十五分钟后到。”

“这次的案件涉及境外犯罪人员,于理我本不该联系你,但是你在短信中提到,如果在清醒梦中获得碎块,就能得悉部分筑梦人经历的事,是真的吗?”

沈白立刻洞悉了小刑警的想法,“你想让我在梦境连锁的状态下得到蒲放的碎块?”

“6.16碎尸案的犯人很疯狂,受害者人数还在不断增加,蒲放属于随机杀人,只要是符合条件的年轻女性都有可能成为目标,案情十分棘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我知道了……”

十五分钟后,当沈白赶到市局停车场时,解宇航正在那里等他。

“跟我来。”

小刑警的精神状态很差,看起来至少有两个昼夜没有休息过了。

二人进入市局之后,径直来到了档案室,解宇航默不作声地从架子上抽出了一叠文件,将其放在了沈白面前的桌子上。

“这里是关于嫌犯的部分资料,蒲放本身是个东南亚人,长期作为‘蛇头’流转于边境地带,主要从事偷渡及走私等犯罪活动。”解宇航摊开桌上的文件,又从文件袋中取出了数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皮肤黝黑,身材瘦弱,但一双眼睛却透露出狡黠的凶狠,这种目光不禁让沈白想起了同为逃犯的荆垒。

“根据以往的情报,蒲放作为一名资深‘蛇头’曾与荆垒有过多次合作偷渡的犯罪行为,这两人是老相识,对彼此的了解很深。

“犯罪现场检测到了打斗痕迹,从现场提取到的脚印及血迹分析,都与蒲放和荆垒两人相符合,他们应该是发生了内斗。

“碎尸现场位于城郊南部的废弃小区,报案人是一名拾荒者,他在收拾破烂时发现了被肢解后抛弃的受害人残肢,随即报警。我们连夜排查,最终在一栋荒楼中搜寻到了被缝制摞成塔状的尸体残块。”

解宇航从桌上的文件中挑出一部分递给沈白,道:“目前已经有四名受害者,年龄均在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我们已经派出了三倍警力加强巡逻,但是时间太过匆忙,还是无法确定蒲放和荆垒的下落。”

沈白默默阅读着那一叠文件,上面的犯罪现场照片与他在梦境中见到的尸塔十分相近,由此分析,梦中那座近三米高的尸塔最少需要数十具尸体……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身为异教徒的蒲放在得到能够构筑出清醒梦的陨心碎块后,可能已经渐渐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区别,这样的人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要比荆垒可怕上十倍。

“你还能够连接到蒲放的梦境吗?”解宇航轻声问道。

“经过这么多次的梦境连锁,我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此前,我曾经根据自己的意识成功连接到了高洋的清醒梦,但是那需要许多准备。”

沈白放下手中的档案,“要想自主连接到某个筑梦人的梦,首先需要强烈的观想,如果方便的话,最好带我去那个发现尸塔的第一现场看一看。”

“好吧……我带你去,但是最多只能在那里待十分钟,而且你不能携带任何能够记录现场的电子设备,也不能向外界透露任何信息,以免引发麻烦。”

“没问题。”

……

城市南郊有一片废弃的炼油厂,案发现场的荒楼原本是炼油厂的家属区,自从炼油厂搬迁之后,家属区也随之荒废下来。

平常这里根本无人管理,所以聚集着不少流浪人士与拾荒者。当市局接到报案后,部署了大量警力封锁了这片区域,在解宇航的带领下,二人通过重重关卡进入了第一现场。

荒楼不高,一共只有四层,前两层没有什么异常,但第三层便已经出现了有人居住过的痕迹,而第四层,则布满了骇人的血迹。

四层的墙上被人用血液涂抹着许多莫名的文字和图案,在客厅中间,更是遗留着一大片黑红的血迹。

“这片血迹就是尸塔原先所在的地点。”

解宇航和沈白的脸上都戴着口罩,案发现场极其重要,不能够随意进出,二人只是站在门口向屋内看了看。

这里的墙壁密密麻麻地糊着许多苍蝇,而且血腥味非常浓郁,实在难以想象蒲放是怎么在这里生活的。

“那些图案……”沈白站在门口对着墙上指了指,“我在梦境中见到过类似的,是一些刻在尸塔附近石阵上的纹路,可惜现在这些线索只能佐证蒲放的犯人身份。”

“你之前发来的信息也帮了我们不少忙,就是因为短信上的内容,我们才直接从信息库中调取了荆垒和蒲放的信息出来比对,否则,要是让系统自行核对的话,又会浪费不少时间。”解宇航轻声说道。

“能帮到忙就好。”

沈白和小刑警退出荒楼,在出去的路上,解宇航的脚步变得越来越虚浮,甚至有些站不稳的架势。

“你没事吧?”沈白扶住解宇航的肩膀。

“没事……太累了而已。”解宇航晃了晃脑袋,而后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道:“现在是上午十一点,我还能休息几个小时,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就和我一起回市局吧。我会仔细挑一些和蒲放有关的资料,你可以慢慢看一看。”

“好吧,但我需要先去一趟殡仪馆。”沈白没有拒绝解宇航的提议,而是提出了一个要求。

“殡仪馆?你去那里做什么?”解宇航不解地问。

“去找一个筑梦人,具体情况路上说吧。”

沈白坐进驾驶室,带着解宇航一同前往了柯冰工作的殡仪馆。

城市西郊的殡仪馆位置略显偏僻,当沈白与穿着警服的解宇航出现在这里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工作人员的关注。

在解释过来意后,门卫的安保人员为二人顺利放行,并引导他们来到了入殓师的休息室。

“我还以为你很重视陨心碎块的事情。”柯冰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语气依旧那么冷淡。

“抱歉,被一些事情耽搁了。”沈白为柯冰简单介绍了一下解宇航,而后轻声问道:“最近的碎尸案……你有所耳闻吧?”

“突然提到这个,是什么意思?”柯冰的目光在沈白和解宇航的身上流转了一遭,而后若有所思地沉默了数秒,道:“你怀疑那是筑梦人做的?”

“已经有证据指向了某位筑梦人。”沈白的声音略显沉重。

“……你准备怎么做?”

“我要在梦境连锁中夺下他的碎块,或者……直接在清醒梦中把他解决掉。”

解宇航略显意外地看了看沈白,却没有多说什么。

柯冰默默观察着沈白,然而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上却始终面无表情。

“还记得吗,我们有个约定。”

柯冰慢慢从口袋中拿出一只精巧的深蓝色小盒子,看起来像是盛放戒指的首饰盒。

沈白接过首饰盒,慢慢将其打开,一枚剔透的晶蓝碎块正安静地摆在盒中。

“约定?”

沈白合上盒盖,将这枚碎块收好后,轻声呢喃道,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苦笑。

“我尽量不麻烦你。”

初次在阿月浑的百鬼梦境中相见时,柯冰曾对他说过,如果某一天沈白需要入殓,她会看在一面之缘的分上,为自己留一个优惠……

在回往市局的路上,小刑警已经躺在吉普车后排静静沉睡过去,沈白将车子默默开到市局停车场,坐在驾驶室独自沉思了许久,而后取出手机,拨通了党甜的号码。

“你今天下班后有时间吗?有件事情想麻烦你……”

沈白开门见山地说道。

“怎么了?”

“我今天没办法回家,能不能麻烦你照顾一下猫猫?”

“这样么……没问题。”

“多谢了,备用钥匙就放在公寓门口的花盆里,狗粮在阳台,等我这边忙完,一定尽快回去。”

……

一辆出租车缓缓停靠在沈白的公寓旁,党甜从车上走下来,现在是下午4:50分,她向宠物医院申请早退了几个小时。

在经历过两次梦境连锁之后,党甜对沈白多少存有几分歉意,他此前不止一次地劝诫过自己不要再进入清醒梦,可她却始终没有听从。

党甜走进公寓的楼道,从门口的花盆中取出了备用钥匙,就在她准备开门时,一条粗壮有力的臂膀忽然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别出声。”

开口的是一个男人,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把钥匙给我。”

党甜想松开手,将钥匙丢在地上,却被男人看穿了企图。

“别跟我耍这种花样。”男人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夺过了钥匙,而后打开了沈白的家门,一把将党甜推了进去。

“小偷?你想要钱的话,我可以给你。”

党甜回身看向那个男人,他脸上戴着口罩,头上是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身上的外套还沾着不少殷红的血迹。

“你很聪明,没有大喊大叫,否则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男人默默看着党甜,语气十分冰冷。

“这里不是我家,我也不知道贵重物品放在哪里,但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身上的钱和手机都给你。”

党甜强作镇静,缓缓将钱包和手机拿出来,放在地上。

“我知道这不是你家……”男人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屋子,不经意间,露出了脖颈处的赤蝎文身。

“你是沈白的女朋友?”

荆垒的语气很随意,听起来就像一位前来拜访的客人。

“你认识沈白?”

党甜的眼眸中流露出紧张的神色,这个人,难道就是沈白提过的通缉犯?

荆垒并没有回答党甜,而是伸手摘下了挂在玄关墙上的一件外套,换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夹克。

他早在五天前就找到了宫南星所在的海洋馆,不过他却一直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暗中默默潜伏着。直到沈白终于找上宫南星时,荆垒便趁机尾随在沈白车后,找到了他的公寓。

那天晚上,荆垒同样利用陨心碎块进入了清明梦中,但可惜的是,沈白并没有连接到自己的梦中。

他是一名通缉犯,在现实中有许多顾虑,故而并没有轻易对沈白几人动手。

但是,像自己和蒲放这种人,有许多方面都是共通的,尤其是对于藏身处的选择。

就在两天前,他偶然发现了蒲放的踪迹。

那处废楼的位置很隐蔽,四周荒无人烟,荆垒趁着蒲放外出的时刻潜入了进去。

当他推开废楼四层的门时,即便是自己,也的确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

屋子里那座尸体堆积成的小塔让荆垒感到了一阵恶寒,成群的苍蝇如同一层厚厚的毛毯覆盖在尸塔上,空气中到处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真是难为蒲放能守着这种东西生活这么多天。

他知道蒲放是一名异教徒,却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如此疯狂。这种程度的凶杀势必会引起警方的大力追查,蒲放此番举动无异于玩火自焚。

荆垒紧贴着墙壁,默默站在那座尸塔的旁边,静静等待着蒲放回来。

“躲了这么久,总算被我抓到了踪迹……”

看着那座诡异的尸塔,荆垒的思绪竟慢慢飞回了那个陨星坠落的夜晚。

剧烈的爆炸与地裂般的晃动之后,深夜的城市陡然乱成了一锅烂粥。如此惊人的意外令当时隐匿于城中的荆垒和蒲放同样感到惊慌,然而在弄清楚此次的天灾过后,二人却趁火打劫,当众人忙于奔命时,荆垒和蒲放则趁机洗劫了数家店铺。

越靠近陨坠地点的区域受灾越重,相对的,留在原地的人必然也是越少。

“轰——!”

陨坠的中心点蓦然传出一阵剧烈的爆炸声响,随即分散飞射出一道道晶蓝的光点。

“喀嗞——!”

其中两枚光点分别击中了二人身后那扇厚重的钢化玻璃,而后直接卡在了玻璃当中。

“你是来捡垃圾的吗?别管那东西了!”

荆垒见蒲放竟然上手去抠那两枚卡在玻璃上的碎块,不由出言讽刺道。然而蒲放却并没有理会他,仍旧费力地抠动着那两枚陷在钢化玻璃上的晶蓝碎块。

“这个神经病……”

荆垒还想继续向那些位于重灾区内的店铺靠拢,然而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却已经从四周骤起。

“那些警察竟然来得这么快……”

维持重灾区的警察与消防官兵已经逐渐开始部署,再拖下去可能会被后续的增援部队围住,他们必须得离开了。

回到藏身窝点的二人开始分赃,他们这一晚的收获颇丰,不仅抢走了大量现金,甚至洗劫了一家金店。

“这些东西等到出国后再销赃,呵——原本只是为了等偷渡的货轮才在这里停留几天,没想到还有些横财。”

荆垒原本不想要蒲放抠出的碎块,但蒲放却坚持要平分所有赃物。他对蒲放有些了解,知道这家伙的精神不正常,自己没有必要为了这点小事与其争吵,便将那枚碎块与其他赃物一同贴身收好。

哪知当晚他便进入了一个真假难辨的梦境之中,醒来后的荆垒发现蒲放也开始变得愈发不正常,口中甚至还在念叨着自己得到了邪神赐下的“圣物”……

荆垒听说蒲放这家伙曾经杀了一整个探险队的成员,就是为了用他们的尸体搭建一座供奉异教的图腾。现在这家伙如此疯癫的模样,令荆垒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异样的心态。

“是我虔诚的信仰触动了邪神,所以神才赐下圣物于梦中显灵……您卑微的信徒将贯彻您的教义,为您布下更多的伟大图腾……”

蒲放口中那些疯疯癫癫的呢喃令荆垒眉头大皱,但他马上明白过来,原来蒲放也进入了那种奇异的梦境之中……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与那碎块有关?”

荆垒回忆起两枚碎块的来历,心中笃定那奇异梦境必然与昨晚的天降陨石脱不开关系。就在此时,一直疯言疯语的蒲放竟突然对他暴起偷袭!

“把碎块给我还来!”

蒲放的袭击对于早有防备的荆垒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而蒲放虽然疯癫,但却非常敏锐,他与荆垒合作过很多回,知道自己单打独斗很难将其制服,于是便在偷袭不中后果断抽身逃跑!

荆垒虽然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但想抓住蒲放这种常年流转于边境地区的资深蛇头,速度还是略慢一筹。

不过,他们彼此清楚,两人都在惦记对方手中的碎块。所以在得到东西之前,他们谁也不会离开这个城市。

这是一场拉锯战,两个亡命徒之间不存在重归于好,只能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终结……

荆垒的手中握着刀,眼睛一直在盯着那些残肢,不知过了多久后,寂静的楼道中终于响起了一阵琐碎的脚步声。

当荆垒发现有人进到四层时,他的刀已经劈了下去,但却只砍中了一只破旧的枕头。

来人的确是蒲放,但是这个家伙竟然已经察觉到有人在他离开时进入了废楼。

荆垒一刀不中,反被蒲放冲上来撞倒,蒲放趁机骑在他身上,手中的拳头接连落在他的脸上。荆垒双臂护住脑袋,膝盖用力顶开骑在身上的蒲放,而后立即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然而蒲放却仿佛附骨之疽般贴上来再次与他扭打在一起,在荆垒的眼中,蒲放此刻无异于一只发狂的野兽。

蒲放出手阴狠毒辣,但论搏击技巧他并不是荆垒的对手。几番交手过后,荆垒逐渐占据上风,然而他始终顾虑蒲放会将碎块提前藏好,便没有痛下杀手,不慎之下竟被蒲放一刀划中下肋。

蒲放意识到无法夺得荆垒手中的碎块,便在创伤荆垒后立即趁机逃跑。

荆垒大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伤口,索性只是皮外伤,并不算太重。简单处理过伤势后,他内心对于碎块的渴望却更加浓郁……

然而这时,废楼外却传来了一阵阵琐碎的空罐撞击声,竟然有拾荒者跑到了废楼附近。

荆垒看了看房间内的尸塔,随即捡起了一块地板上的残肢,一把丢出了窗外。

废楼下的拾荒者被从楼上飞出的残肢吓了一跳,尖叫着逃离开来。

荆垒则冷笑一声,默默离开了废楼……

“我见过你,三天前沈白和两个人一起回到了这里,其中一个是宫南星,另一个就是你。”

荆垒慢慢向党甜走去,道:“把碎块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不伤害你。”

党甜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上的陨心手链,然后立即将其摘下来,道:“我把它放在这,你自己拿……”

“很好。”

荆垒见党甜如此识趣,不由得放松了一丝警惕,就在此时,一条大狗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一口咬在了荆垒的小腿上!

猫猫疯狂地拖着荆垒离开门口的位置,荆垒痛得闷吼一声,随即狠狠地用拳头捶打着大狗的头颅。

党甜抓住时机打开大门冲出了公寓,房间内的大狗在荆垒的捶打下发出呜咽的哀鸣声,却始终不肯松口,仍旧死死咬着荆垒的腿!

“猫猫……”

党甜浑身颤抖,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回去……

市局接到有关于荆垒的报案时,解宇航与沈白均感到了十分的意外,当沈白得知报案人是党甜,而案发地点正是自己所居住的公寓时,他整颗心都狠狠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这都怪我。”

党甜此时就在市局的大厅中,而沈白坐在她的旁边,在听完党甜的叙述后,心中生出了一阵深深的后怕。

他只怕党甜当时出现什么意外,否则,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当沈白与警方一同赶回公寓时,这里早已人去楼空,唯一留下的,就只有猫猫冰冷的尸体。

公寓被翻得很乱,但却并没有任何财物丢失,包括党甜留下的手机和钱包都还原封不动地搁置在客厅的茶几上。

但是属于她的那枚陨心手链,却已经消失不见,毋庸置疑,必然是被荆垒带走了。

沈白半跪在大狗身前,轻轻抚摸着它已然僵硬的头颅,回想起这短短几日的相处,又想到病乞丐的死,心中涌现出一阵无力的悲痛。

“抱歉……”

受陨心碎块所累,沈白整日疲于奔命,自问根本没有做到一个主人应尽的义务,然而这条温顺的大狗最终却为保护党甜而死……

“荆垒……”

沈白抱起猫猫的尸体,喉中缓缓碾出荆垒的名字。

晚7:45分,解宇航开着警车巡逻在大街小巷,而沈白则独自一人坐在后排。

车内肃重的气氛延续了很久,解宇航通过头顶的后视镜默默看了看沈白,轻声道:“你有信心连接到蒲放的梦境吗?”

“嗯……”

“近日警方的行动规模很大,如果他有所警觉,没有进入梦境怎么办?”

“不会的。”沈白的语气很坚定,“现实早已无法满足那个疯子了,他一定会进入清醒梦。包括荆垒也是一样,他刚刚得到一枚新的碎块,必然会迫不及待地进入梦中试验……”

“荆垒和蒲放都是极其危险的罪犯,即便是在梦境中,你也一定要万分小心,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去争夺蒲放手中的碎块……更不要轻易涉险。”小刑警叮嘱道。

“我有分寸。”沈白轻声回应。

车窗外灯光闪烁,夜色很美,但车内的人却一个比一个心事重重。

警车默默巡查了小半个城区后,熟悉的睡意终于渐渐涌上沈白的大脑,他顺其自然地放空了身体,几乎在一瞬间,便出现在了梦境的街区之中。

沈白默默冲**前那重亘久不变的雾气,从那枚路灯下缓缓迈步向T字街口走去。他在头脑中拼命地构建着荆垒与蒲放的形象,潜意识几乎被完全释放出来,每向前走一步,身上都会飘散出丝丝缕缕的血气与黑气。

卜玉周曾猜测,过多地动用潜意识的能力会令血人的存在逐渐壮大,但沈白现在却顾不得太多,如果不尽早找到蒲放的踪迹,不知还会有多少无辜者死在他手中……

当沈白走到那盏猩红的交通灯下时,那些从他身上飘散出的气,已经渐渐凝聚成了血人的轮廓。

但是同样的,原本每次都是两个梦境同时出现的T字街,此刻竟然完全被大雾所填满,而雾气中的投影,也只有那一个神秘而诡异的雨林尸塔……

沈白回过头看了看身后的血人虚影,没有丝毫犹豫,默然迈步投入了梦雾之中。

……

“哗啦啦——”

风叶相掠的细微摩擦声就像一片此起彼伏的海浪,在这深幽无尽的雨林中迭起交加,不绝于耳。

毒辣的阳光透过高耸的树冠落在脚下的泥土上,烘烤出阵阵浓重的土腥,令四周的空气弥散出闷热又潮湿的气息。

沈白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滴,站在一棵巨榕下轻声呢喃道:“怎么会这样?我明明走的是直线,竟又绕回到这里……”

从离开梦境街区到出现在蒲放的梦境,沈白已经在这片茂密林丛中穿行了近半个钟头,虽然认为自己的行进路线没有什么问题,可却又在不自觉间回到了原地。

“看来,得留下一些痕迹当作记号才行。”

沈白稍做休整,而后从地上挑选了一条较为粗壮适手的树枝,他将枝头垂地,每走出百步左右的距离便回头观察身后留下的拨痕,以此来确定自己前进的路线是否笔直。

二十分钟后,当他第三次回到原地时,心中终于生出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焦躁。

“这里的植被太过茂密,被树枝拨开的痕迹根本维持不了多久……”

沉闷的热带环境再加上近一个小时的跋涉早已令沈白口干舌燥,甚至有些眩晕,他只好先坐在那颗巨大的榕树下,默默恢复着体力。

“眼下的情况似乎有些似曾相识,当时第一次进入病乞丐的梦境时,也是同样被困在那座大桥上原地踏步……”

四周入眼之处尽是层层浓绿,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事物,他没有什么野外生存的技能,如果再继续迷路下去,很可能会被困死在原地。

“哞呜——”

一声巨响忽然从雨林深处传来,那声音低回沉闷,类似于飓风吹袭溶洞时留下的空洞回响,同时又在散发出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

孤身穿行于幽密林丛之中的沈白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所吸引,在大致辨别了一下哞声的方向后,却没有轻举妄动。

巨响底气悠长,声音十分低沉,但仔细聆听,却又似乎掺杂着无数琐碎的嗡鸣。

“蒲放是一名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异教徒,他的梦境绝不可能只是一片简单的雨林……”

心念方起,沈白便顾不得休息,立即动身沿着巨响的方向穿梭过去。

这一次他没再迷路,而那阵突兀的响声也足足在偌大的雨林中回**了近十分钟才悠悠转停。

沈白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在了一处新的场景之中,这里的光线更加燥热难耐,而且地势略显偏斜。看样子,应该是某座山丘的腰腹位置。

“巨响是从山丘后方传过来的……”

沈白抬头望向远方,山丘上丛生着一片片高大乔木,几乎有数十米高,完全遮挡住了他投向山顶的视线。

他顺着湿滑的山路向上方跋涉而去,此刻不同于平地,沈白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山丘的倾斜程度,故而并不担心自己会迷失方向,毕竟,他只需要一直向上走就可以了。

随着体力的不断消耗,沈白不得不暂缓赶路进度,然而当他停下脚步时,却发现附近的景色竟然愈发眼熟起来。

“该死……”

一滴滴汗水从沈白的额角悄然滑落下来,可他却顾不得擦拭,沈白尽量平复着呼吸,不再乱走,而是静静坐在原地恢复体力。

“看来,雨林中的迷阵,似乎与那种莫名的哞鸣间相互牵连……”

蒲放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异教疯子,梦境竟也如此诡谲磨人。沈白足足在原地停留了近二十分钟,他默默计算着时间,从初次进入雨林梦境到第一次听见怪响大概过去了四十多分钟,如此看来,若是那怪响有所规律,下一次的异动似乎就要开始了……

“哞呜——”

终于,五分钟后,怪声再次从雨林深处传来,沈白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巨响,他跟随着哞声在林中穿行着,几近全力地奔跑在茂密的原始丛林中,而当那阵哞声停止时,他亦随之停下了奔袭的脚步。

“这就到了山顶么?之前果然不是简单的迷路,问题出在这个雨林本身……”

沈白口中喘着粗气,默默回头向后望去,短短十几分钟,他已经冲上了山丘顶部。

“滴答——滴答——”

山岩的缝隙中默默向外滴落着清水,沈白贴在岩壁上用手捧接了一小滩,然后洒在脸上缓解着燥热的皮肤。

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再加上激烈的奔跑,胸腹与大脑之中满是热气,甚至有些头晕眼花……

沈白已经在密林中穿行了个把小时,身上**在外的皮肤被林间的草叶割出了道道红印,此刻正在散发着阵阵痛痒。不过这些并非不可忍受,只是这雨林中的环境实在酷暑难当,林地山路又十分难行,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再这样下去,还没等找到蒲放,我自己就先废了……”

借着那点可怜的水滴,沈白多少又恢复了一些体力,他顺着岩缝爬上丘顶,向着远方举目远眺。

脚下的山丘约莫有一百多米高,站在这能够模糊地看到远处平地上有一圈被高大石柱围绕起来的空地,仔细观察,似乎能够看到一部分石阵祭坛的轮廓,然而却看不清那座尸塔的位置。

“从山顶到祭坛至少有上千米,还要翻下山丘,穿过一片丛林……”沈白看着山下那片茂密的林丛,感到有些头痛,“有一把开山刀就好了,不仅能防身,还能清理出一条干净的路线。”

沈白从丘顶爬下来,静静等待着下一阵哞鸣,几十分钟后,怪响再次骤起,他立即动身向山下跑去,就这般走走停停,终于顺利翻下山丘,穿进了祭坛之前的那片丛林之中。

令人意外的是,沈白竟在林丛边缘地带发现了一处废弃营地,营地内部看起来井井有条,只是各处堆积的灰尘太厚,否则根本看不出这是一处荒废的站点。

沈白的手下意识抚在胸前的伤疤处,他有些怀疑这处营地是潜意识缔造出来的东西,然而当他走进营地后,却发现这营地内的帐篷与物资上竟都标注着某个探险团队的标志。

“这是蒲放弄出来的吗?”

沈白从市局的资料中了解到,蒲放原本是混迹在东南亚地区的“蛇头”,也就是一种以带人偷渡为业的犯罪分子,这处探险团队的营地,或许也与蒲放有关。

营地站点保存得非常完好,沈白在这里搜寻到了不少物资,包括一些冲锋衣和防护用具,甚至还有大堆成箱的饮水和速食品。更重要的是,他竟在营地中找到了不少备用的工兵铲和开山刀。

“这营地到底是蒲放梦中的一部分,还是被我具象出来的东西呢?”

沈白有些迷惑了,在得到柯冰的陨心碎块后,他手中的陨心已经达到了四枚,这已然是所有陨心碎块数量的一小半了,但是,他却仍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沈白在营地中找出了一个背包,又换上了一件灰色冲锋衣,他只在身后的背包中装了几瓶饮用水,然后将工兵铲插在背包夹层,手中提着开山刀走出了营地。

梦境连锁不会持续太久,营地里的食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用,他只需要携带部分清水就可以缓解雨林中的燥热感。

“哞呜——”

怪异的哞鸣声距离自己的位置越来越近了,沈白手起刀落,将附近的藤蔓植物与挡路的阔叶植株全部劈开,硬生生砍出了一条近路。

“……有,有没有人……”

“来人……”

忽然,一阵微弱的呼救声飘进了沈白的耳中,他立即警惕下来,从那阵巨大的哞声中仔细辨认着呼声传来的方向。

“这声音……”

沈白皱起了眉头,那种略显生硬的语调,听起来竟然如此熟悉。

“咔!咔!”

沈白抬手劈开两边的阔叶,顺着呼救声来到了一处稍显平整的空地,而那片空地边缘,竟是一处宽窄不到一米的深坑。

“救……救命……救我!”

“这个家伙……”

听着坑中那阵熟悉的呼救声,沈白终于确认了陷阱中困着的人是谁。

“别叫了。”

沈白蹲在坑口向下看了看,这处陷阱不算太深,看样子还不到三米,但是内部的体积实在太过狭窄,一个成年人落进去,恐怕连在坑里转个身都困难,更别提借力攀爬了。

“你……是你!”

坑中的阿月浑看见了坑口的沈白,脸色顿时难看起来,随即又发出了一阵笑声。

“你竟然也在这里,哈哈哈……”阿月浑大笑着,“我成功了,看到了吗?我也做到了!我连接到了你的梦中!”

沈白再次皱了皱眉,他曾在百鬼梦境中故意误导过阿月浑,让他认为每一名筑梦人都有连接清醒梦的能力,没想到阿月浑对此深信不疑。从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来看,这家伙极有可能每天都在频繁地尝试触发清醒梦连锁,以至于令他的精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

“喂……喂……”阿月浑见沈白似乎没有动手救援的意思,心中立即闪过一丝慌乱,“拉我一把,求你了……”他哀求道。

然而沈白依旧蹲在坑口,没有动作,只是将目光投向已经渐弱的哞鸣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很快,哞鸣声停止了,沈白随即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坑口。陷阱中的阿月浑见状,立即破口大骂起来,然而数分钟后,一根藤条突然从他的头顶落了下来,阿月浑大喜过望,连忙紧紧握住藤条,随即一点点被拉出了深坑。

“多谢……多谢……”

阿月浑拍打着身上的泥土,想向沈白靠过来,可当他看到沈白手中的开山刀时,却又不自主地停下了脚步,表情略显谨慎。

沈白从背包中拿出一瓶水扔给阿月浑,轻声道:“这里可不是你的百鬼梦境,最好别动什么歪心思。”

“嗯嗯……”

阿月浑拧开瓶盖大口喝着水,含糊不清地答应道。

“沈君,这里是你的梦境?”

阿月浑一口气喝光了瓶中的水,休息了几分钟后,试探地问道。

“不是。”

“那么,这次的梦境连锁,是我发起的吗?”

"可能吧。"沈白没有对阿月浑解释什么,而是敷衍道。

“呵——呵呵……”

阿月浑的眼神中冒出了一种特别的神色,但他还是很谨慎地向沈白凑过来,道:“既然这里不是我们两人的梦境,那么,我们现在应该是盟友才对。”

“你想跟我合作?可以,拿出诚意来。”

沈白看了看狼狈的阿月浑,冷声说道。他没有忘记阿月浑诈骗师的身份,这家伙在荒庙梦境中操纵那些恶鬼袭击他和宫南星柯冰三人,几乎要了他们的命。别看他现在一副顺从的模样,但若是让阿月浑找到机会,或许在荒庙时的景象又要重演!

“别这样,沈君……”阿月浑上前一步,却见沈白已然提起了手中的开山刀,“好……好……怎么拿出诚意?”

“下次哞声响起的时候,走在我身前五步开路。”

“没问题,但是,我需要工具才能为你服务……”阿月浑的眼神一直飘向沈白身后的工兵铲。

“这是当然。”沈白微笑着起身,一刀劈向旁边的树杈,然后削出了一根木棍,丢给了阿月浑,道:“用这个。”

“这……”阿月浑有些不悦。

“你不用?”沈白向前走了一步。

“用……用……”

阿月浑低身捡起木棍,眼眸中满是阴狠的神色,然而当他起身时,立即又换上了一张温和的笑脸。

“沈君,请问你对这个梦境了解多少呢?”

沈白将后背靠在树干上,目光默默投向雨林深处,阿月浑狼子野心之徒,这一点在百鬼梦境中沈白早已看得清清楚楚。然而当下的环境却不由他顾虑太多了,荆垒与梦境主人蒲放关系复杂,而他若将阿月浑推走,难免又会埋下祸根,不如趁他现在无力反抗,禁锢在身边。

“既然能拾到一枚陨心碎块,说明你也居住在市内,最近的连环碎尸案,你应该有所耳闻吧……”沈白的视线慢慢落在阿月浑脸上,道:“这个梦境的主人,就是碎尸案的凶手。”

“啊?”

阿月浑显然有些动摇,在面对那些真正穷凶极恶的歹徒时,除了性命之外,什么东西他都可以抛在脑后,他虽然贪图那些神秘的陨心碎块,但却更珍惜自己的命。

“梦境结束之前,我们谁都离不开这里,想活命,我们必须合作。”

在敲打一番过后,沈白终于将身后的工兵铲抽出来递给了阿月浑,树枝削成的木棍根本无法用作开路,之前的举动只是为了让阿月浑弄清楚眼下的状况。想要在这里对付蒲放,他必须消减阿月浑对自己的敌意,只有在他们面对共同的敌人时,才能尽力合作到一起去。

“哞呜——”

十几分钟后,怪响再次从远处传来,沈白立即叫上阿月浑,二人一同穿进密林中,开山刀与工兵铲相继劈砍下去,很快便破出一条道来。

哞声越来越近,当两人即将走出眼前的林丛时,却又发现了片光秃秃的木桩。

这里显然是被人特意清理出来,木桩附近寸草不生,还有火烧过的痕迹,最重要的是,那些孤零零的木桩上竟然齐齐插满了一大片人头!

木桩被火烤得漆黑,上面有许多人头已经风化成了骷髅,放眼望去,至少有五六十颗头颅被插在尖桩顶端……

“这……”

沈白的心脏跳动得非常激烈,甚至催生出一阵呕吐感,一旁的阿月浑更是不济,原本紧握工兵铲的手指都开始松软下来,整个人更是跪在地上不住地干呕。

“他果然是个疯子……”

蒲放在沈白心中的形象再次跌破到一个新的谷底,甚至已经不能用恶劣来形容……

“吱——吱——”

刺耳的嘶鸣声忽然从不远处的树梢传来,沈白抬眼望去,竟是一只通体发蓝的诡异猴子。

猴子身上并没有毛发,而且皮肤很薄,能够清楚地看到它皮下的血管,这让它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副诡异的蓝色模样。

蓝猴从树梢跳到死人头上,一边看着沈白和阿月浑,一边张开嘴巴,露出漆黑干瘪的牙齿,慢慢啃食着头颅上仅存的皮肉……

“吱吱——”

猴子啃了几口腐肉,而后从木桩上爬下来,一点点向着沈白的方向靠过来。它表现得很温顺,明黄色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着,似乎对面前的两个人类十分好奇。

“沈君……”阿月浑缓缓后退了几步。

“动作慢一点,别招惹它,我们从旁边绕过这片空地。猴子是群居动物,这里肯定不止它一只……”

沈白的声音很轻,那只诡异的蓝色猴子见到两人正在缓缓撤退,胆子仿佛大了几分,竟然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一蹦一跳地向着二人的位置凑过去。

蓝猴将小巧的爪子伸进嘴巴里,指尖慢慢扣着齿缝间的肉丝,身后那条光秃秃的尾巴左右微微摆动着,似乎正在调整平衡。数秒之后,蓝猴的尾巴不再摆动,随即整个身子突然暴起,直直扑向沈白的脑袋!

距离太近,沈白甚至来不及挥刀,只好顺势抬起手中的开山刀直接横在身前。

猴子似乎知道长刀的厉害,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上竟然露出了害怕的表情,它在半空伸出那对小巧的爪子,直接用双爪按住了开山刀的刀刃。

沈白用力一甩,削断了蓝猴的双爪,但此刻他却反而更加紧张……

这猴子有点邪性,竟然还知道“壮士断腕”,它当时若是不用双爪主动迎合刀锋,恐怕现在被砍断的就是它自己的身体!

“吱——”

蓝猴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哀鸣着,那张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阵狰狞凶恶的表情,它转身看向沈白和阿月浑,呲出两对尖锐的獠牙,而后开始仰起头高声嘶叫!

沈白早就已经戒备多时,蓝猴刚刚张开嘴巴叫了一声,他手中的开山刀就已经劈下,直接将那只诡异的猴子砍成了两半!

“吱——吱——”

蓝猴倒在地上痛苦地哀鸣着,随着这一阵阵沙哑的哀叫,更多的蓝色猴子忽然从四面八方现出身来。

“吱吱!”

“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