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时不同以往,你们的出现令我看到了希望!”

阿月浑郑重地起身,对着沈白叩首请求:

“请您二人助我救下妻子!”

沈白对阿月浑突如其来的行径感到有些失措,连忙将其扶起,“不必这样,我们若想顺利脱离清醒梦,本就需要逐一经历其中情节……”

“哦?”阿月浑轻疑道:“原来沈君并非第一次进入到他人的梦中吗?”

沈白自知情急之下已有失言,却也隐隐对阿月浑的敏锐生出了几分警惕,“是啊……不知为什么,依靠陨石心碎块搭筑而出的梦境不时会变得紊乱起来,这种进入他人梦中的情况也并非第一次发生。不过,话说回来,我该如何帮助你呢?”

阿月浑并没有对沈白的经历追根究底,只是在听到他的询问后,脸上浮现出了淡淡的忧虑,“百鬼夜行,是为护送一辆磷火车前往城主府邸,而车内所困,正是拙荆。”他的声音很低沉,态度忽然变得决绝,“我想请二位随我一同前往城主府邸,此番若无法救出吾妻,我即便与那苌山虎同归于尽,也不愿受其要挟!”

“这……只是梦境,说什么同归于尽的话,是不是过了?”沈白皱了皱眉,这阿月浑到底在搞什么……

“你们说完了吗?”换上干净衣物的柯冰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沈白的目光在阿月浑与柯冰身上来回交替着,这次所连接到的清醒梦已经够离奇了,而梦境的筑梦人又如此奇怪……还有这个柯冰,言谈举止之间,怎么看也不像脑子清醒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宫南星,他到底在哪儿?

原定的计划出现了许多偏差,党甜一定尝试过从外界唤醒他与宫南星,沈白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宫南星已经被党甜从中途唤醒,而自己由于情况特殊,所以导致外界的干扰对他不起效用……目前来看,柯冰与阿月浑都不是能够轻易相信的人,事实上,在与荆垒的两次交锋过后,沈白对每一名筑梦人都不敢小觑。尤其是在经历过商场梦境之后,杜泽那种能够在清醒梦中操纵傀儡人偶袭击他和宫南星荆垒三人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在阿月浑的梦中,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往城主府邸?”多思无益,清醒梦的情节如果不进行下去,他也同样无法继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百鬼队伍会在子时到达,我们可以先行一步。”阿月浑拍拍双手,一辆牛车便缓缓出现在庭院门口,其上驾车人正是那名为玉盏的少女。

“请二位随我来。”阿月浑遥指车厢,举止始终彬彬有礼。

夜风微凉,带着雨后的淡淡土腥,造型典雅的牛车默默行驶在大道上,木制的车轮不时会陷入松塌的泥土中,然后扭动轮轴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梦境中出现的那些鬼怪,实在令人惊讶。”

沈白与阿月浑同侧而坐,对面则是穿着红底白樱花图案和服的柯冰。

“我初次入梦时,也对个中情形感到讶异。”阿月浑轻声道。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与那些鬼怪周旋的呢?”

“万事都具有两面性,阴阳师便是能够与百鬼相互牵制的存在,要说如何做到的……可能与我梦中的世界体系有关吧,毕竟,这种神奇的梦境一旦确立下来,再想更改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

“话虽如此,但你还是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呢。”

这并非什么客套话,阿月浑对清醒梦的驾驭能力,已经是沈白目前所见到的筑梦人中,最强的一个。

“我在尾缀夜行队伍时,听那些鬼怪提及一名‘奇怪的男子’……请问那人是什么情况?”

沈白看向阿月浑,礼貌地问。他心中一直在担忧宫南星的下落,也怪自己当时思虑不周,宫南星虽然在前两次梦境连锁中表现得与常人无二,但他毕竟视力有缺,若是已经被党甜唤出清醒梦倒还好,否则,在这百鬼夜游的深山中,可千万别出什么意外才好。

“还有其他人在这梦中?我并不知情……不过,以你的经验来看,这梦里还会出现多少个‘筑梦人’呢?”阿月浑看起来很诧异,而后请教道。

“每一名拥有陨心碎块的人,都有可能被卷入梦境连锁。”

不知为何,沈白隐隐觉得阿月浑似乎有些试探他的意味,所以他并没有明确地告知阿月浑清醒梦连锁的实际容纳人数,而是用了一种非常笼统的说法。

“我的梦境实在有些危险,只希望其他人别出现什么意外才好。”阿月浑的语气略显担忧。

“是啊,我也这么想。”听到阿月浑的话,沈白心底竟闪过一丝惭愧,其实,他对阿月浑的隐瞒并非包藏祸心,实在是荆垒给他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他不敢在清醒梦中轻信任何筑梦人。

梦境,是最虚幻,最不受约束,却又最贴近人心底深处的存在。在梦里,你不需要任何的伪装,而清醒梦的场景又是那么真实。沈白不敢赌,不敢赌每个陌生的筑梦人都像大桥梦境的病乞丐那样单纯……那枚融入心脏的陨心碎块剥夺了他不去接触清醒梦的权利,他不能像解宇航或党甜一样,只要不再携带碎块就能远离清醒梦。无法控制的噩梦连锁让他只能套牢自己,而后如履薄冰般穿梭在各个筑梦人的梦境之中,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沈白对着车厢内的阿月浑与柯冰慢慢抬起手,露出系在腕间与颈间的陨心碎块。

“其实,我身上不止一枚碎块。”

欲先取之,必先予之。想再从两人身上打探出什么,就要对他们透露些额外的东西。

“我发现,筑梦人所拥有的碎块越多,对清醒梦的影响也越大。或许,当碎片聚集到一定程度后,能够二次,甚至多次更换清醒梦境场景也说不定。”

“是这样吗?那也不错呢,毕竟一直都在同个梦境中,时间久了,也会感到无趣……”

阿月浑并没有说什么,反倒柯冰对沈白的话表现出不小的兴趣。

“虽然有些冒犯,但能不能问一下,你在梦境之外,是做什么的?”沈白看着柯冰,他对这女人的第一印象比较复杂,她在梦中的行为处事看起来毫无顾忌,也总是缺失一些在陌生环境中应有的危机感。相对来说,在充满未知的清醒梦中,她这样的性格,要比胆小怕事更令人头痛。

“你也开始觉得我很奇怪了吗?”柯冰从怀中取出属于自己的那枚晶蓝碎块,轻轻将其捏在指尖。“他们都说我很难相处,索性,我也就不再与活人相处了。”她的脸上露出轻柔的笑,像一朵冰冷的花。

“我是一名停尸房管理员,兼职入殓师。你若是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如果是本人入殓,看在这一面之缘的分上,我到时会给你优惠的。”

柯冰静静看向沈白,目光很清澈,一时间竟让他有些迷惑,这女人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我谢谢你。”

沈白摸了摸下巴,不再言语,要是继续说下去,恐怕柯冰已经连把他埋在哪儿都想好了……

吱呀——

牛车的轮轴吱响一声,忽然停在道上。

“到了?”沈白略显意外地看向阿月浑,这牛车速度极慢,从他们离开庭院到现在不过十几分钟而已,应该根本没有走出多远才对。

“玉盏?”

阿月浑微微摇头,似乎也觉得奇怪,便在厢内叫了一声式神的名字。

然而车外却无回应,沈白与阿月浑对视一眼,随即探手撩开车厢垂帘。

嘣——

一只羽箭蓦然射中他手中的竹帘,将之狠狠钉在车厢门前!

突如其来的袭击令沈白一惊,他利用眼尾余光悄然瞟向阿月浑与柯冰,发现那二人竟无一丝慌乱之意……柯冰性情古怪,做此反应尚在他预料之中,可是阿月浑怎么也这般镇静?

“下来,躲到车斗后面去。” 沈白迅速折断那根钉住垂帘的箭,对上面两人道。

嗖——嗖——

几只利箭乘着风声射入车厢,接连钉在厢板上,发出阵阵鸣音。

此时,宽阔的大道中间正盘踞着一只硕大的八足蜘蛛,那怪蛛伏在巨网上,四只前爪拉动蛛丝,又是几道羽箭飞射而来,几乎将车厢贯穿!

“是百鬼中的牛蛛?”阿月浑凌空挥舞手掌,脚下泥土便随之汇聚成一条大蟒,他远远对着巨蛛交叠双臂,泥蟒便在他的操纵下紧紧地缠绕在牛蛛身上。

眼前这一幕,令沈白瞬间联想到了那条曾在商场梦境中追杀他和宫南星的人偶蜈蚣。杜泽与阿月浑操纵物体的能力,或许与他们梦境本身那种离奇的世界观有关,而且,傀儡师杜泽控制的人偶蜈蚣与阿月浑所操纵的泥蟒,从本质上看,似乎都是一种筑梦人对清醒梦深度操控的体现……

“咚咚——”

清脆的鼓声蓦然响起,这时,两侧的林丛中忽然窜出一堆巴掌大小的人面蜘蛛,密密麻麻,正飞快地爬向牛车的位置!

“咚——”

随着鼓点,一位枯瘦老人被蛛群簇拥着,出现在几人眼前。那老人并不言语,只是默默击鼓,人面蛛群在鼓声的引导下发出嘶嘶怪响,而后对着牛车的方向喷出一股股拳头大小的蛛丝。那丝弹带着腐蚀性,铺天盖地,几乎瞬间便将牛车整个融化掉!

“一定是苌山虎对你们两人的出现起了警觉,这才派出妖鬼在半路袭击我们的座驾……”阿月浑的声音忽然在沈白耳畔响起,而后急切地道:“沈君,请助我一臂之力!”

“你要我怎么做?”情况紧急,沈白无暇多想,只是迅速拉过柯冰躲开人面蛛的腐蚀丝弹,随即转身望向阿月浑。

“陨石心,我需要更多的碎块,否则无法调动力量抵御这些妖鬼……”阿月浑的语气很吃力,其操控的那条与巨蛛缠斗在一起的泥蟒也开始有了溃散的迹象。

“别给他。”柯冰在沈白身后小声道,“跟我走。”说罢,便拉住他的手臂,想要带沈白离开。

沈白顿了顿身子,并没有被柯冰拉走,他一时间被这两名筑梦人弄得有些昏头。

“你做什么?”沈白挣开柯冰的手,而柯冰也没再给沈白留下什么思考的余地,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向山林中走去。

看着柯冰离去的背影,沈白知道无法留住她,却也不能放任阿月浑独自面对险境,犹豫之下,竟将自己弄得进退两难。

“沈君……”阿月浑见柯冰独自离开,也露出相当意外的神色,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呼唤着沈白,语气中带着催促的味道。

陨心碎块无论如何沈白都是不会交出去的,何况他也从未相信过阿月浑与柯冰,只是现在还不到撕破窗纸的时候,毕竟第四名筑梦人还未出现。而且对比自己经历过的这些清醒梦来看,阿月浑对梦境的操控力无疑还在傀儡师杜泽之上,他现在的表现绝对是在藏拙……

梦中街区的雾气投影一向是清醒梦的主场景,但那荒庙却一直都未出现,而阿月浑的叙述中也未曾提到过任何关于荒庙的事,若非自己早已掌握了这些信息,恐怕还会被他继续隐瞒下去……

“你撑住!我先去将柯冰找回来!”

沈白当下做出决断,自己才刚刚对二人透露出拥有多枚陨心碎片的事,结果一行人立即就遭到了袭击……这种情况,只能令他加深对那两名筑梦人的怀疑。

阿月浑眼见着沈白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之间,脸上终于露出了异样的神色,他所操纵的那条泥蟒在巨蛛的挣扎下显得愈发吃力,似乎随时都要崩溃的模样。

在僵持了几分钟后,阿月浑终于仿佛脱力般垂下了双手,而那条缠绕着巨蛛的大蟒也“哗啦——”一声化成一滩泥水。人面蛛群瞬间冲上来将阿月浑团团包围,可他却不为所动,只是默默面向沈白离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家伙很多疑呢……”

阿月浑对着那枯瘦老人挥了挥手,老人随即敲动怀中皮鼓,人面蛛群便如同退潮般四下匿去,大道间的巨蛛也收回蛛网,慢慢爬到了枯瘦老人的身旁。

“这个沈白行事谨小慎微,显然不止一次遇到过梦境连接的情况,想骗他主动交出陨心残块恐怕很困难,怀柔的手段不能再用了。只可惜百鬼数量庞大,我现今仍无法做到完美操控,若不是怕贸然动手会将这二人打草惊蛇,哪还需要费这么多功夫……”

阿月浑转过身,宽大的狩衣袖袍中便随之默默爬出一条翠碧小蛇,正是先前失踪的玉盏。小蛇顺着阿月浑左臂盘绕至他的掌心,而后张口吐出了两枚晶蓝的陨心碎块。

“在梦中得到几枚多余的碎片,会有用吗?嗯……还是先夺过来再说吧,就算没用,对我也没什么损失。”他轻轻搓动着手中的碎片,“那个瞎子还在磷火车中关着,第一轮百鬼夜行的时间也快过去了,还是得到荒庙看一看,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阿月浑与那枯瘦老人踩着巨蛛伏在地上的触手,登上蛛背,然后各自盘坐下来。

“先带我去与夜行队伍会合。”

枯瘦老人闻言,重新敲动皮鼓,巨大的蜘蛛撑起身子,飞快地向山道爬去,转眼便消失不见。

“荆垒啊,荆垒……我是不是该谢谢你?”

沈白轻轻压下身前的矮丛,默默从暗处走出。

他方才只是假意脱身,虽然沿着柯冰离开的路线追了上去,却并未走远。毕竟,若是阿月浑真的出现什么意外,自己不可能见死不救。但很显然,这个看似和善的筑梦人其实并非像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达到目的的手段有很多种,而老练的猎手往往不会轻易露出獠牙,这是荆垒用拳头教给沈白的道理。若非他始终对阿月浑和柯冰抱有一丝戒心,此刻恐怕早被人耍了。

柯冰性情古怪,先前拉他离开的举动,令沈白觉得她似乎是在趁机离间,然而柯冰自己却走得很干脆,又不像纯心挑拨他和阿月浑的样子……难道这女人早就发现了什么端倪?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得靠自己。”沈白转身望向山道,结束梦境的关键在于情节的推动,那座荒庙无疑是一处重要场景。筑梦人与清醒梦之间关系复杂,即便阿月浑对自身梦境的操控力很强,却也无法轻易将他们这些外来的筑梦人一网打尽,否则也不会对自己与柯冰弄这种循循善诱的把戏了。

“这清醒梦的进度恐怕已经过了大半,最后一名筑梦人却迟迟不见踪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白深深地舒出一口气,眉目间满是思疑。

……

月色朦胧,山路泥泞,余音不绝的笛声伴随着冗长的夜行队伍幽幽回**在山林之中,孤寂又诡异。

燃烧着青色磷火的铜车慢慢行驶在山道间,在传说中,磷火车是将罪人送入地狱的媒介,而此时的铜车中,却关押着一名被反绑手脚,并且堵住嘴巴的青年男子。

宫南星横躺在车厢中,一路的颠簸与外面那始终不停的笛鸣将他折磨得头疼欲裂,原本便恍惚的头脑此时更加萎靡起来。

“唔——”

“那阴阳师又来了……”

队伍停下来,百鬼群传出不满的声音。

“喀嚓——”

磷火车的厢门被人拉开,阿月浑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坐在车厢中,探手解开了封住宫南星嘴巴的布条。宫南星随即将嘴巴里塞着的布团吐出来,而后微微活动着下巴,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动作。

“我还以为阁下会对我破口大骂。”

阿月浑看着宫南星,微笑道。

“我在海洋馆工作,早就习惯与动物相处了。”

阿月浑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你是我的俘虏,怎么还没有觉悟吗?竟敢用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

“呵呵——”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宫南星的一声冷笑打断。

“你只是在我精神恍惚时趁人之危。”

宫南星冷漠的声音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鄙夷。

“多说无益,事实是你受制于我,所以,你就要有作为俘虏的觉悟。”阿月浑不再废话,他将宫南星拉起来,问道:“柯冰和沈白,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你已经见过他们了?”宫南星并不清楚柯冰是谁,但这却不影响他作势。

“你们果然是一路的……”阿月浑松开抓住宫南星衣领的手,“你们为什么要偷渡进我的梦中?到底有什么目的?”

“自以为是。”

宫南星冷哼道。

“你和那个沈白一样混账……”阿月浑皱紧眉头,沉声说道。

“我和他差得远了。”

想到沈白,宫南星心底也冒出一股无名火,要不是他那个“唤醒实验”,自己也不至于被阿月浑乘虚而入,落得现在这个下场。

“你不说也没关系,沈白和柯冰已经分开了,等我将你们各个击破,再慢慢审问。”

阿月浑回头看了宫南星一眼,默默走出磷火车。

……

“这个梦境看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宽绰。”沈白从山腰向下俯瞰着,入眼处除了阿月浑所栖身的庭院外,并没有其他建筑。

“难道他所说的,磷火车会被护送到城主府邸什么的,都是假的吗……”

沈白眉头紧锁,从他初次进入梦境到遇见百鬼夜行队伍的间隔并不算太久,最多不到两小时而已,从以往的经验看,这么短的时间,应该不至于发生什么状况才对。

“山脚下并没有发现任何庙宇踪迹,恐怕那荒庙的位置应该就在山腰附近了。只是不知道柯冰跑到了哪儿去……”

沈白收回目光,继续向山林中探索而去。凄白的月光泼洒在寂静的山道上,四周虫鸣迭起,脚下路途泥泞,很快,沈白的鞋底便糊上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他随手折断一截树枝,轻轻刮掉鞋上的泥巴,心中却不免升起一阵担忧。

“阵雨过后,山路间满是湿滑烂泥,一步踩下去就是一个泥坑,要是被发现,难免会暴露踪迹。”

沈白沿着山道艰难跋涉,在攀上一道短坡后,脚下地面的触感竟开始慢慢变得夯实起来。他随即用手中的树枝拨开道上泥沙看了看,发现那泥巴下面竟是一块块青砖铺成的便道。

“是这里了……”

他丢开树枝,走过短坡,眼前蓦然出现一块平坦的空地。而空地中间,则是一条长约十米的青绿台阶,台阶所通之处,便是那座荒芜古庙!

沈白默默走上台阶,宽阔的石条阶上布满着嫩绿的苔藓,在雨水的冲刷过后,更显湿滑。

“有印记……”

沈白蹲在阶前,抬手摸了摸上面的青苔,苔痕上是一串直通庙门的平行状印痕,上面还沾着泥水。

“是木屐的鞋印……”

沈白走上台阶,庙门果然已经被人推开过,他站在门口,入眼处尽是荒芜杂草,四下更是破败不堪。庙宇的庭院之中包括大殿之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百尊底座,不过那底座之上却是空空如也……

沈白拨开荒草,走进神庙大殿,这庙宇带着浓重的和式风格,四周全部是纸糊的拉门,地面则是早已干裂起皮的木板,而大殿深处,则耸立着一尊无头雕像。

“月夜见尊。”

雕像旁不远是一扇屏风,上面记载着关于“月夜见尊”的事迹。

“是掌管黑夜的神吗……”

沈白环顾四周,除了这个名为月夜见尊的无头雕像,大殿内外所有的雕像底座上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你有什么发现吗?”

沈白抬头望着月夜见尊的残缺雕像,忽然开口问道。然而大殿内却并无回应,沈白也不再言语,只是默默通读着屏风上的记叙,而后又转身观察着那些空无一物的底座。

“殿内殿外,这些底座加起来足有上百,可现在除了大殿中央的一尊残缺雕像外,所有的底座都是空的。”他探手擦了擦旁边底座上的灰尘,“我看,这里就是百鬼夜行的起点吧……你觉得呢?”

“讨厌的家伙,你就不能当作没发现我吗?”

柯冰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过来,语调中带着一丝埋怨。

“只怪那场急雨,让你我都在路上留下了痕迹,何况,庙下台阶的木屐鞋印早就出卖了你。”

沈白看着柯冰一步步从暗处走出,而后轻声问道:“你相信阿月浑吗?”

“为什么不信呢?”柯冰脱下了脚上的木屐,赤脚踩在地板上。

“你信他,为什么当时又要离开?”

“我不仅不相信他,还不相信你。”柯冰将眸光投向沈白,语气很冷淡。

“不信我,当时为什么又要叫我一起走?”沈白看着柯冰,追问道。

“你好烦……”

突然,一道清冽的笛声从庙门外远远传来,二人同时回转目光,望向荒庙大门的位置。

“他们回来了……”

沈白迅速拉着柯冰躲在月夜见尊雕像的神台之后,只听那悠悠笛音由远及近,愈发地开始靠近荒庙,随即便是百鬼踩踏青苔长阶的噼啪脚步声响……

“吱呀——吱呀——”

那是铜车轮磨动轴轮的声响,清脆刺耳。

笛声一直在低鸣,百鬼队伍有条不紊地进入荒庙,而后各自爬上某个底座,悄无声息地化成一尊尊泥塑……

沈白躲在无头雕像后面默默观察着这诡异的一幕,直到那辆燃烧着青色磷火的铜车停在大殿门口,而后阿月浑又若无其事地从车厢中拖出反缚手脚的宫南星时,他心中终于生出一阵无法遏制的怒火!

“你想做什么?”

柯冰挽住了沈白的手臂,试图阻止他。

“那是我朋友!”

“你这样出去有什么用?只会让场面更乱而已,百鬼正在转变为泥塑,不如等它们失去行动力后再现身,阿月浑要是想伤害他早就可以下手,根本不需要等到现在,你又何必急于一时?”

柯冰的话令沈白冷静了不少,关心则乱,他的确是有些鲁莽了。

“你说得对……”

沈白沉声道,阿月浑对清醒梦的操控力很强,贸然暴露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糕。而且看样子,百鬼队伍一定是掩盖了他和柯冰留在外面的脚印,否则,以阿月浑那种敏锐的心思,早就该发现他们躲在荒庙中了。

“他是你朋友吗……原来你们是密谋好,这才一同进入到阿月浑梦境中来的。”见沈白冷静下来,柯冰便松开了抱住他的手,“为什么要这么做?看你的表现,明明知道进入他人梦境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我有我的苦衷……”

三言两语根本无法叙述沈白的遭遇,他索性便不再对柯冰解释什么。

“是为了陨石心的碎块吧?”柯冰将属于自己的那枚碎块捏在指尖,“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进入其他筑梦人梦境的,不过,想必也是为了它而已。”

“放心吧,我不会抢你手中的碎块,否则,我和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沈白看了柯冰一眼,道:“你还是小心一点为好,整座城市也没有几家殡仪馆,阿月浑若是想找你,不会费太多时间。”

“也就是说,你想找我,也不困难?”

柯冰看着沈白,毫不避讳地点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此刻的大殿之外,一堆蠕虫模样的肉瘤正扭动着肥硕的躯体爬向阿月浑与宫南星的位置,它没有五官四肢,浑身上下只有一张嘴巴。

“给我尝尝吧……我要他的眼珠……”

肉瘤哀求道。

“这不是膏腴鬼吗?”阿月浑看着肉瘤,轻轻抬手拍了拍宫南星的肩膀,道:“瞧它这副模样,多可怜,阁下可不能小气啊。”说完,阿月浑静静向后退了几步,只留下手脚都被捆缚的宫南星,和那只正在滴着口水的膏腴鬼。

“你倒是大方。”宫南星冷声嘲讽。

肉瘤一头将宫南星撞倒,它的半边身子已经开始泥塑化,却还在努力撑开那张流满涎液的嘴巴,试图含住宫南星的眼眶。

“滚开!”

沈白突如其来的怒喝惊得那些尚未爬上底座的鬼怪当场怔在了院中,而后一齐发出惊叹——

“呀?还有人在!”

“今日是怎么了?”

“我要吸他的眼珠……”

那堆肉块瘫在宫南星身旁,有气无力地张着身上唯一的嘴巴,然后默默化成了泥塑。

“唔——这不是沈君么?你已经找到柯冰小姐了啊。”

阿月浑对着出现在殿前的沈白与柯冰拍了拍手,“太妙了,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就将陨石块交出来吧,免得再伤和气。”

“痴人说梦。”沈白冷哼道。

“哈——”阿月浑笑了,“这不过是在梦中,就算将身上的碎块都交给我又能如何?你何必让事态变得如此紧张?”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阴冷。

“既然是在梦中,你不要碎片又能有什么损失?何况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魔术师,什么亡妻,什么赌约……我看你才是那个花言巧语,擅长迷惑人心的苌山虎!”

“嗯……你还真的相信了啊?怎么样,作为一名资深诈骗师,我描述的故事很精彩吧?”阿月浑的嘴角浮起巧诈的笑,“不过这都要怪你们,此处是我的梦境,我本就有权掌控一切,你们随意侵犯我的梦境,难道我作为主人,还不能收取一点点利息?”

此时,百鬼已然全部化成泥塑,阿月浑再无妖鬼可以驱使,但他却并不慌张。

沈白很想反驳他,但从某种程度上,阿月浑的想法其实并没有错。梦境原本是绝对私人的存在,但由于陨心碎块的影响,筑梦人的清醒梦却不再像之前一般私密,而是在变得近乎真实的同时,出现了相互连接的风险。这种风险虽然来自沈白体内那枚特殊的陨心碎块,但究其根源,却仍是出自陨石心的影响。

“得到些什么,就要付出些什么,这是等价交换。享受清醒梦的同时,就要承担它的风险,你连这点意识都没有吗?”

沈白看向阿月浑,几人周围散布着许多尚未爬回原位的妖鬼泥塑,此时正造型各异地定格在荒庙庭院中,看起来诡异无比。

“真是个狡猾的家伙,想把自己的责任全部推卸干净吗?”阿月浑嗤笑道,“说实话,你们这些人的出现令我很震惊,然而震惊过后,就是深深的愤怒!竟然有陌生人闯入了我的梦?多么可笑啊……但仔细想想,这又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缓缓摊开双臂,“因为这是我的主场,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你们手中的碎块,全部夺过来!”

倒在地上的宫南星挣扎了一下,然而此时他手脚都被麻绳束缚,根本无法逃脱,“又一个想抢陨心碎块的,真应该想个办法把你们聚在一堆……”

阿月浑摇摇头,“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而且我相信,即便是在梦中获得的碎块也一定存在着某些用途……否则,你们何必苦守碎片不愿交出?”百鬼已被封印,阿月浑却仍旧有恃无恐,“不过,利用碎块进入他人梦境的想法很不错,既然你们能够做到,我想,敝人也能。”

阿月浑对自己十分自信,甚至觉得他也可以通过陨心碎块进入其他筑梦人的梦中。他的目光越过阶前的沈白与柯冰,默默看向大殿内的无头雕像。

“你们可知这些泥塑为什么会活过来吗?是因为我亲手打碎了月夜见尊的头颅,这才令被镇压的百鬼重新解封。这梦境的场景来自我幼年时家乡附近的神社,因为在传闻中,只要有人破坏了月夜见尊的塑像,就会放出百鬼为祸人间……”

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在得知你一人便拥有两枚碎块的时候,我其实对你是有一些忌惮的,可又怕这梦中还会出现其他外来者,便只好匆匆召来蛛鬼……现在想想,之前对你们的怀柔手段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无谓的精力,我早就该强硬一些的。”

咔——

细微的咔咔声从荒庙庭院中四散而起,那是泥塑碎裂的声响。

“百鬼夜行虽有诸多禁制,但我并非没有后手。” 阿月浑默默退向黑暗之中,不再去管倒在地上的宫南星。

“我给过你们机会,可惜你们拒绝了。”

四周的泥塑破裂声越来越密集,阿月浑的身形慢慢消失在阴影中。沈白上前将倒地的宫南星扶起,解开了他身上的束缚。

宫南星活动着僵硬的身子,道:“你不是一直好奇筑梦人要是死在梦里会怎么样吗?病乞丐身体羸弱,比较特殊,现在轮到我们亲身体验了。”

“未必,百鬼体量太大,阿月浑不可能同时操纵,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还未恢复的泥塑了。”

沈白环顾四周,百鬼并非全部苏醒,只有靠近荒庙大门的部分鬼怪正在脱离泥塑状态。

“党甜在外界的干扰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吗?”宫南星跟随沈白和柯冰退进殿内,晃了晃脑袋,似乎仍有些不适。

“不瞒你说,我没有任何感觉。”沈白关紧殿门,然而这荒庙环境实在太过破败,那两扇木门看起来根本就无法抵御任何攻击。

“我可是被害惨了……”宫南星扶着月夜见尊脚下的神台,“我被那家伙关在铜车里在山上逛**了几个小时,上次的杜泽已经够难缠了,而他对清醒梦的掌控只在杜泽之上。”

“抱歉,你和党甜都受累了,是我的错。”沈白刮了刮鼻尖,有些惭愧。

清脆的泥塑碎裂声噼里啪啦地在荒庙中回响着,重新复活的鬼怪们各自舒展着身躯,一时间,各种低沉的嗥叫与呻吟声蓦然充斥在众人耳畔,令人毛骨悚然。

“你最好已经有了对策……”听着那些恶鬼的低嚎,宫南星不由皱紧了双眉。

阿月浑跪坐在荒庙门口,惨白的月光慢慢从冗长的青苔长阶爬上他头顶的风折乌帽,而后缓缓流向紧闭的大殿拉门。

“把人都杀了,碎块拿回来。”

率先苏醒过来的鬼怪们抱怨着,似乎对他的指令有些抵抗,不过很快,这种消极的情绪便被阿月浑镇压下去。他毕竟是这个梦境的主人,即便不能同时操纵百鬼,但只控制一定数量的鬼怪,还是轻而易举。

“此时瓮中捉鳖,再无需担忧打草惊蛇。”阿月浑气定神闲,安稳跪坐于庙门之前。

七八个样貌丑陋的恶鬼冲上来,紧闭的殿门并没有起到任何阻拦作用,恶鬼撞破门扉,闯进狭窄的大殿。沈白站在月夜见尊的无头雕塑之下,一脚将旁边的屏风踢向围拢过来的鬼怪。宫南星与柯冰向后退着,却发现后背已经靠上了墙壁。

“吱——”

一只蝙蝠模样的怪物挥动着漆黑的肉翼自半空俯冲向沈白的脸,此鬼名为野衾,一旦贴在人的脸上便会使其窒息。

沈白挥动神台上摆设的灯盏,将袭来的野衾打翻在地。此时,一名双臂布满血洞的女子已经探手抱住了他的后腰,女人手臂上的血洞响起“喀嚓喀嚓”的磨牙声,随即,一张张小巧的嘴巴从血洞中伸出,一同撕咬着沈白的腰肢!

沈白伸手掰开女人的双臂,腰围尖锐的疼痛令他的额头冒出了一层冷汗,他一脚踹开还想凑上来的女人,却见那只刚刚才被打翻的野衾已经跳上了柯冰的头,正紧紧地裹在她的脸上!沈白一把将野衾揭下,然后狠狠地将它的两片肉翼撕烂,用力丢出了大殿。

“滚开!”

宫南星同样手持灯盏抡在那坨凑上来的肉瘤身上,直打得它呜呜哀嚎,但它就是不肯放弃,仍旧努力地爬到宫南星附近,一遍遍地尝试着想要将宫南星拱翻在地。

忽然,一只散发着腥臭味道的口袋猛然套在了沈白的头上,一个满脸皱纹的佝偻老妪尖笑着将沈白拖倒,她是名为黑冢的鬼妇,与喜好收集美人脸皮的发鬼相似,黑冢老妪最喜欢英俊男子的头颅。

“嘭——”

柯冰拾起沈白掉落在地上的铜盏,一盏将老妪打得头破血流,沈白立即扒下罩在头上的口袋,然而另一只长满红毛的怪物便紧接着压在了他身上……

“一群废物。”

阿月浑跪坐在荒庙门口,看着殿内的景象,微微摇了摇头。随即,四周便又响起噼噼啪啪的泥塑碎裂声。

“能够用皮鼓控制人面蛛的树魅鬼还需要一刻钟便能恢复,你们尽管挣扎吧。”

五六只重新恢复活动的恶鬼在阿月浑的操控下冲进殿内,一时间,狭小的庙宇内更显混乱。

此刻,沈白三人的身上已然伤痕累累,数量众多的鬼怪将他们围逼到月夜见尊雕像的脚下,几人背靠神台,再也退无可退。

“把碎片给我。”

沈白看着柯冰,轻声道。柯冰则略显犹豫,她知道阿月浑的目的是两人手中的碎片,如果沈白拿走了所有碎片,无疑便会成为吸引恶鬼们的祸源。

“是因为我,你们才会被无端卷入阿月浑的梦中,他要的只是陨心碎块,把碎块给我,你们趁机逃出去。”沈白不再给柯冰考虑的时间,探手夺过了她手中的碎块,而后冲向鬼群。

“沈白!”

宫南星上前,想要将沈白从恶鬼群中拉回来,结果手臂却被柯冰死死抱住。

“这是在梦里,他不会死的。”柯冰冷静到极致,不想辜负沈白的嘱托。

“放开!”宫南星想要挣开柯冰的手,然而柯冰轻轻制住了他的手腕关节,身为一名入殓师,柯冰对于人体的构造十分了解,直到如何用最小的力气令一个人失去行动能力。

沈白带着两人的碎块想要冲出神殿,然而涌上来的恶鬼们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尖锐的诡笑声夹杂着一些毫无意义的嘶鸣从群鬼的口中争相迸窜而出,它们高举着双手想要抓住沈白的肢体,那一根根苍白的手指仿佛狰狞扭动的蠕虫,欲图将逃窜中的沈白撕成碎块!

“死——”

黑冢老妪脸上的血流进她自己的嘴巴,将那条干瘪的舌头染得猩红,她挥舞着手中的口袋,牙缝中迸出红色的血沫,尖叫着想要将沈白的头颅重新套进去!

沈白就势在地板上翻滚着,而那些恶鬼就像闻到腐肉的苍蝇,穷追不舍地俯下身子向他争相爬来。

“啪!”

鞋底印在恶鬼脸上的声音很脆,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哀嚎,手臂满是血洞的女人发狂般捂着自己的脸庞在地上来回翻滚着,直接将身旁的几名同伴撞得七零八落。

“别妨碍我呀——”

“该死的家伙,走开!”

“我抓到那个人类的脚了……”

沈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向后猛拖,脚踝、小腿、大腿……五六只铁箍般的手掌按住了他的双腿。

“还是没逃得了吗……”

突然,那些抓住自己双腿的手蓦地一松,沈白趁机抽回身子向后看了一眼。黑暗的庙宇之中,是宫南星用身体撞开了那几个按住他的恶鬼,瞬间的失神过后,沈白立即从地上爬起,猛然冲向殿门之外!

“嘭——”

大殿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撑开的巨伞,它挡在门前,顶住了沈白的冲击。

大伞上生着一只拳头大小的黄色眼睛,伞把是一条人腿,伞面则是冰凉光滑的皮肤。沈白撞在它身上,整张脸庞在惯性的作用下紧紧地贴在那只诡异的黄色眼珠上!

这湿黏滑腻的触感让沈白的心底立即生出一阵恶寒,他立即用双手抵住怪伞,将脸庞从眼珠上移开,而后狠狠地将其向外推去。

“徒劳。”

荒庙入口处跪坐的阿月浑看着神殿内的情形,微微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

后背划过一道冰凉的触感,沈白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恶鬼们的指尖,而这只顶在门口的伞鬼却如同一堵肉墙,根本无法撞破……

沈白的肩膀被一双干枯的手掌抓住,尖锐的指甲则顺势刺进了他的血肉之中,身上的压力越来越重,七八只恶鬼争相扑压上沈白的身体,群鬼的嚎叫充斥在黑暗的庙宇之内,仿佛一锅沸腾的毒药。

“结束了。”

阿月浑对着大殿方向遥遥拍手,十分惬意。

突然,淹没沈白的恶鬼群中飘出了一张巴掌大小的卡片,那上面画着一只墨笔手绘的长鼻小兽,它卧在松树下,头顶是一轮孤月……

“呼——”

图画见风化雾,在月夜见尊的残缺雕像下骤然凝聚成一只象鼻牛尾的长毛小兽,它飘浮在半空,修长的鼻子轻轻**,像是发现了什么猎物,而后便径直落在雕像脖颈的缺口处,随即撑开鼻翼,用力一吸。

蓦地,大殿内的鬼怪们突然尖叫着化成了一缕缕清气,瞬间便被汲取到小兽的长鼻之内!

宫南星视力有缺,没能看清大殿中发生的事情,但柯冰却目睹了这一切,她的目光落在沈白身上,对自己的震惊没有丝毫掩饰。

遍体鳞伤的沈白躺在地板上,“哈……”,他默默抬头看向月夜见尊雕像上盘踞着的梦貘。

“果然,成功了……”

阿月浑的梦境世界滋生了灵异的百鬼,而正是依托于这种世界观,梦貘这样的奇幻生物才得以被沈白利用潜意识具象而出。否则换到其他任意一个清醒梦中,都是不会出现如此场景的。

幻化出食梦貘的手绘正是来自神秘少年的礼物,而吞噬了几只鬼怪的梦貘显然并不满足,它从雕像上跳下,身体轻飘飘地飞出大殿,庭院中的鬼怪立即惊恐地四散退开。然而梦貘甩动长鼻,成片的鬼怪瞬间化成清雾,而后便如同风卷残云般被吸入它鼻中。

“这……”

阿月浑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神色,随着百鬼被梦貘接连吞吃,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梦境的连接被莫名地切断了一部分。

随着百鬼的消散,阿月浑的梦境开始出现了隐隐崩塌的迹象,原本漆黑的天空开始出现一条条裂纹,像是被打碎的瓷器一般……

“怎会如此?”

阿月浑狠狠地望向那只食梦貘,然而梦貘却仍旧无动于衷,就连那些还未恢复活动的泥塑也不放过,长鼻甩动之下,成片恶鬼化为条条清气,全部被它吸食殆尽。

转眼之间,荒庙中近半鬼怪已入梦貘腹中。阿月浑愤怒起身,却再次跌坐在地上,“你们竟敢坑害我!”他以手捶地,而后对着天空举起手掌,在他的掌心中,正静静躺着两枚晶蓝碎块。

“够了!”

阿月浑握紧手掌,整个清醒梦场景瞬间撕裂成块,那些尚未被梦貘吸食的恶鬼们纷纷顺着地裂缝隙爬入其中,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给我记住,这件事还没完!”

山林震动,地面开裂,荒庙遗址瞬间从山腰处塌陷下去,脚底绵软的浮空感伴随着阿月浑那句冰冷的威胁,一同冲入沈白的大脑……

又是这样!

又一个能够将外来者强行驱逐出清醒梦的筑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