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却是一个擅长拒绝的人,所以显得很孤僻。

海洋馆的工作是社区福利院义务分配下来的,宫南星很喜欢这份工作,喂养海豚,不需要接触太多的陌生人,他很享受这种孤独。可有些时候,却也害怕自己会被这孤独淹没。

所以当沈白找到自己时,他罕见地没有拒绝。

或许正因为擅长拒绝,所以当不再拒绝时,内心的认可才会格外强烈吧。

不过,那安眠药真的很苦,他再也不想吃第二遍了。

当宫南星进入清醒梦场景时,头脑中仍旧带着一丝浑噩,这或许是受到了药物的影响,不过这种感觉却没有对他造成太大的困扰。脚下的触感是厚重的泥土地,耳边隐约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是夜晚的场景吗……”

宫南星的视力很差,却也没到失明的程度,借着天际散碎的月光,还是能够看到一些模糊的场景。

“在山里啊……”

他晃了晃头,脑袋里那种浑噩的感觉正在慢慢消散下去,看来是药效已经衰退了。

山道并不陡峭,只是四周太过静谧,宫南星沿着脚下的碎石小径走了没多远,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那是一阵空明的笛音,其中还夹杂着微弱的鼓声。

迷蒙中,他感觉到山道深处似乎有一个长发女子,正在向他慢慢靠近。

“筑梦人么……”宫南星下意识地将那团身影当做了筑梦人,“这个梦境的环境比较黑暗,而且处于山林,你最好和我待在一起,不然可能会有危险。”

宫南星的话一向简洁冷漠,并且从不解释什么。

那颗正在飘向宫南星的长发头颅怔了一下,眉目间露出怪异的神色,仿佛见鬼。

“你是在关心我吗?”

头颅没有身体,她此时正围绕着宫南星慢慢地转着圈子,语气竟有些幽怨。

“真是个温柔的人啊……”

她飘浮在宫南星对面,新奇地看向这个男人。

天色实在太过黑暗,而鬼头上的发丝又长到接地,在宫南星的眼中,她自然是个消瘦女人的模糊影像。

“我有点舍不得吃掉你了……”

鬼头轻咬下唇,一副犹豫的模样。

“你说什么?”

宫南星皱了皱眉。

“可惜男人都是这样的,先用甜言蜜语欺骗女子的心,再将我们狠狠地抛弃掉……小哥,要怪就怪你不是女人吧。”

鬼头咧开嘴,探出鲜红的舌头,而后猛然扑向宫南星的咽喉!

宫南星条件反射地躲过鬼头的扑袭,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意识到面前的女子绝非善类!

“怎么了小哥?你不是让我和你待在一起吗?”

鬼头尖笑着,再次向宫南星扑去!

慌忙中,宫南星辨不清方向,只好沿着山道逃窜,结果视线中突然又出现几点微弱火光,而后眼前便是黑压压的一条冗长队伍。

“哎呀!这里有一个人?”

“人类吗?我想吸他的眼珠……”

一阵阵嘈杂吵闹声从队伍中传来,宫南星此刻已是冷汗丛生,索性心底一横,趁着多数恶鬼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时,便一头撞进了队伍!那长队登时纷扰起来,闹哄哄地乱作一团……

“他跑到哪儿去了?”

“把他抓出来!”

“别让他到我这来,我害怕人类……”

天色漆黑,火把不足,队伍又太过散乱,大家闹闹吵吵地折腾了许久,却谁也没发现那人到底跑到了哪儿去。

宫南星早已借着队伍混乱时刻抽身逃跑,山道左右是斜坡,上不能上,贸然下去更加危险。他只能隐匿在暗处,默默等待时机。

“这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宫南星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眼下梦境的危险程度似乎远超上一次的雨夜商场。

“必须得尽快联系上沈白才行……”

这次的清醒梦场景格外离奇,能够搭筑出这种梦境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类……不过沈白此前的推测倒是应验了一部分。梦境连锁果然与各个筑梦人入睡的时间有关,由此可见,入睡时间越相近的筑梦人,便越有可能被吸纳到同个梦境中来。

黑暗中的队伍在吵吵嚷嚷半晌后,终于安静下来,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迈动步子,夜行队伍终于缓缓起跋,慢慢消失在山道之间。

宫南星心有余悸地从暗处走出,可脚下却忽然没来由地一软,随即一阵天旋地转的强烈眩晕便呼啸着冲上大脑,几乎令他直接栽倒下去!

“糟了……”

沈白在入梦前曾叮嘱党甜每隔一段时间便尝试从外界唤醒两人,这突如其来的眩晕一定是受到了党甜在外界干扰的缘故。

“扑通——”

头晕目眩的宫南星此刻寸步难行,最后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喉咙中同时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干呕。这种来自梦境之外的干扰不但没有将他带回去,反而极大地影响到了他在清醒梦中的状态!

“啧啧,这是怎么了?”

迷蒙中,一道略带惊疑的声音在宫南星耳边回响起来。而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衣领被人强行提拽,整个人便半跪着被拉了起来。

“是个陌生人……怎么会出现在我梦中呢?”那人轻疑,随即动手开始在宫南星身上摸索起来,“啊……果然,你也有一枚碎块。”他忽然松开拉着宫南星衣领的手,宫南星随即倒在山道上,头脑中仍在充斥着剧烈的眩晕和嗡嗡的耳鸣。

朦胧中,宫南星只记得那人似乎问了自己一些问题,而后他便被反绑手脚,堵住嘴巴,最后被丢进了一处黑暗狭窄的环境之中……

……

“咕——咕唔——”

圆月高悬,宛如一轮清寒冰盘,静静向山林中洒下凄白碎光。

夜风萧萧,耸动树木枝丫,泛起阵阵轻鸣。

空寂孤廖的深林中,有一个脚步踉跄的身影,正默默行走在幽暗的山路上。

低沉沙哑的枭鸣声在高空中回**着,那是猫头鹰的啸叫,空洞又古怪。

沈白抬头望向那轮满月,这并不是个晴朗的夜晚,天际的流云宛如一抹散碎乌纱,林间的湿气很重,露水早已默默洇染了他的外衣。

脚下的碎石小径一直蜿蜒到月光不及的幽林深处,整条山道狭窄又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这个梦境的氛围……”

沈白晃了晃头,将最后一丝浑沌从大脑中驱除出去,他已经在此处徘徊了许久,但山道四周仍只是辨不清的黑暗,除了风掠过树梢留下的摇影外,便只剩蝉虫低回的噪鸣。

雾气投影中的神庙并非位于山顶,而是背靠山林,并且从那条连接着庙门的青苔长阶来推算,荒庙的位置大概率应该是处于山脚或山腰。

“要上山么……还是下山?”

沈白停留在原地,头脑中回忆起那座荒庙的处所,由于他现在无法确定脚下山路的位置,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转身向山上看了看,明亮的月色虽能透过薄纱般的乌云落下来,但在这林木密布的山间却并不能起到什么效果。况且山道崎岖,路况不明,在这种环境下贸然上山,十分危险。

“先下去吧。”沈白稍加思索,并没有选择冒险,清醒梦中的未知往往意味着凶险,他现在孤身一人,还是谨慎为好。

荒郊野岭,夜风凉冽,沈白自觉在这山道间已经走了很久,可周边的环境却似乎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愈向山下走,林间的湿气便愈显浓密。而且附近原本聒噪的虫鸣声竟也随之缓缓消弭,仿佛……是昆虫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似的。

渐渐地,一种深陷于陌生黑暗环境中的不安感,开始在他心底默默滋生。

“不能胡思乱想……”

沈白喃喃着,竭力控制自己的思绪。利用潜意识更改清醒梦中的场景原本是他用以应对筑梦人的底牌,但在眼下这种环境,若是因为某个下意识的念头而令自己陷入困境,那反倒是作茧自缚了。

“咚——咚咚——”

骤起的鼓声蓦然从遥远的山道深处飘送过来,像一阵急躁的雨点,微弱却清脆。

“咿——咿呀——”

悠长的曲调伴随着长笛交融鼓点的乐音回**在山间,惊起林鸦一片!

“有人?”

那一阵阵若隐若现的乐声萦绕在沈白耳畔,低迷又婉转,他不由紧皱眉头,内心暗自思忖——

深山老林里怎么会有鼓乐笛音?事出反常,必有蹊跷……何况清醒梦的内容一向不受束缚,会发生什么诡谲离奇的事,谁也不清楚……现在最要紧的,是尽早与宫南星会合。不过,那笛声与鼓声实在显著,若是山中还有其他分散的筑梦人,难免不会被那响动吸引过去……

不过稍加思索的功夫,那低迷的乐声便飘得更远了。沈白想了想,不再迟疑,当下便沿着山道间残留的靡靡余音,尾缀而去。

幽静的山林大道之间,隐约出现一支长长的队伍,人影在月色下攒动,乌泱乌泱,足有上百。

“噼啪——”

那是火把燃烧的声音,夜间的冷风撩动火焰,也带出一股松脂特有的淡淡焦味。

“咚咚——咚——”

队伍中,一个身材矮小,身着古代服饰的枯瘦老人高高抬起手中的木槌。

“嗬咿——呀——”

不远处有身披蓑衣的白脸男子,随着鼓点开口呼喝。

百多人的队列前段,一名红衣女子头顶燃蜡铁圈,手扶长笛,将两瓣柔弱双唇轻轻置于吹孔,霎时,清冽的笛声串起鼓鸣,悠悠回**于山林之间。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凄厉的女声高唱道,歌声来自一只飘浮在半空的头颅,她没有身体,一头乌发很长很密,直垂落到地面。

“咚咚——”

体型宛如枯树般的矮小老人再次垂落手中木槌,随着鼓声,一只蝙蝠模样的怪物从队伍上方一遍遍地滑翔往返,口中更是发出婴孩般的啼叫。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黑发垂地的头颅语调凄惨,幽幽飞舞在半空,那一头浓密的发丝随着夜风飘浮,如同一张撑开的蛛网。

月黑风高,百鬼夜行。

有长着一条人腿的怪伞踩在一名黑齿蓬头的老妪背上,另有七名僧侣装扮的骷髅在其前方拄杖开路……

有青鼬黄狐在笛声下翩然起舞,有双臂布满血洞,突然发出尖声怪笑的女妖在阵阵低吟……

有燃烧磷火的铜车混在诸鬼之间,两侧巨大的车轮不时会碾碎一些行动缓慢的同类,但驾车人却仍旧无动于衷……

天际月色黯淡,百鬼幽幽行路,四下寂寥无声。

“窸窸窣窣……”

沉静队伍之中,蓦然飘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琐碎低语。

“是人吗?有人的气味……”

一只生着犬首的怪物耸动着鼻尖,露出鲜红的舌头与白森森的牙齿。

“啊,人类么?”

说话的是一堆肉,它只有一张嘴巴,没有眼睛和鼻子,也没有四肢,像虫一样在地上爬。

“我喜欢吸食人类的眼珠。”那堆肉这么说道。

燃烧着的松脂油弥散出焦涩的苦味,那犬首怪物正举着火把四处张望,而躲在草丛边缘的沈白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妄动,只能默默在草丛中伏低身子。

“啊哈——是个美人!”

突然,那个飘浮在空中的头颅尖叫一声,整条夜行队伍便随之嘈乱起来。

“是发鬼,发鬼找到了那个人类。”肉块略显失望地开口,“发鬼会夺取漂亮女人的脸,然后藏在头发下面,这样我就不能吸那个女人的眼珠了。唉,真是可惜啊,好不容易才又见到一个人类的说……”

沈白的心脏在狂跳,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这次的清醒梦场景格外离奇,内容似乎与鬼怪有关……最重要的是,无论从哪种程度来看,这都绝对是算一场可怕的噩梦!难道那个筑梦人是疯子吗?他为什么要给自己构建出一个如此危险的梦境?

长发飞舞的头颅盘旋在半空,两片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空洞的怪笑,尖叫着飘向那名山道中间的女子。

“这是什么地方?”

出乎预料的是,那女人对眼前的发鬼并没有一丝畏怯,反而对着她,毫不顾忌地开口询问。

“唔——”

百鬼群中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不断。

“她不怕我们?”

“这女人的衣着与此前的男子一样奇怪……”

“你们看啊,她脸上戴的是什么?”

“不清楚……”

“不知道……”

“啊!她是不是阴阳师派来监视我们的?”

有鬼在队伍中呼喊道。

“她脸上戴的是法器!这女人是阿月浑派来的!”

“又是那个阴阳师吗?怎么办?”

“很棘手啊……”

队伍中交头接耳,沈白趁着群鬼混乱之际,抽身远远望向那个山道间的女人。那是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女子,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现代服装,不过面容冰冷,但的确是名罕见的美女。

“是筑梦人……看样子,她与我一样,是被百鬼队伍中的乐声吸引来的。但恶鬼们所提到的男子又是谁?还有那个阴阳师阿月浑……”胸前伤疤处反馈的刺痛,令沈白确认了那名女子的身份,这是一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筑梦人,但群鬼的窃窃私语,却又为他眼前蒙上了一层迷纱。

沈白默默凝望着那条冗长的鬼怪队伍,“阴阳师阿月浑?这个在梦境中装神弄鬼的家伙,应该就是当前清醒梦的筑梦人了……”

单从眼下的情形来看,阿月浑对其清醒梦的掌控程度,恐怕要远远超出商场梦境中的独臂傀儡师杜泽。其他不谈,想要在清醒梦中模拟出那形态各异的近百鬼怪,对于筑梦人的精神来说,就已经是何等程度的消耗……

沈白的目光落向山道间的筑梦人,而后微微皱起了眉头。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竟然能在这般诡谲的氛围下,只身一人堵住这条明显非人的夜行队伍,然后再对着一颗会飞的头颅,问出那种“这是什么地方?”的话?

“这女人行事还真是大胆……”

在沈白的印象中,筑梦人大多心思缜密,或许,那女人这么做,正是因为自身有所依仗的缘故吧。

“要不要帮她?可在这种情况下,想把那女人从百鬼队伍前带走……谈何容易?”

沈白望向那颗正在半空中与女人对峙的头颅,一抹薄纱般的乌云悄然飘过,遮挡住了天际的月光,山野四下顿时一暗。这瞬间的光影交错令沈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他望着那片黑云,忽然心念一动。

“除非……”

山间夜风扶起了发鬼的满头青丝,露出那下面藏着的一张张美丽少女的脸皮,她盘旋在山道上,犹豫着要不要靠近眼前这个举止奇怪的女人,毕竟不久之前,夜行队伍已经被另一个人耽误了行程,她心里此时还存有一丝怨气呢。不过,对面的实在是个难得的美人呢,尤其是那种冰山般的气质,令发鬼垂涎无比,恨不得一口将其吞下!

“咿呀——”

终于,发鬼再也无法忍受,她尖叫着,从半空扑向山道间的女人,可她并没有直奔女人的脸,而是试探着对女人撑开了自己那满头的黑发。

呼——

浓密的发丝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瞬间便将女人包裹进去,这过程中没有遭到一丝反抗,顺利得甚至令发鬼有些猝不及防。

发鬼怔了一下,随即发出惊喜的尖笑,然而还不待她剥下女人的脸皮,一道纤细的闪电竟蓦然从天际乌云中劈落!直接将发鬼的头颅炸成了碎块!

“唔——”

百鬼悚然,发出惊叹声。

硝烟散去,山道间只剩下发鬼那被炸成满地碎块的头颅,和一截截泛着焦糊味道的残发,除此之外,竟不见那女人的踪影。

“那女人消失了!”

“果然也是个难缠的家伙啊……”

“闪电劈死了发鬼!”

“这家伙还会阻碍我们吗?”

“丑时之前还要回到那里去呢……”

“不能逾期呀……”

鬼群中传出窃窃私语。

轰隆——

天际再次传来隆鸣的雷声,细如牛毛的雨丝飘落下来,林间的湿气更显浓重了。

长着人腿的怪伞蓦然从老妪背后跳到磷火车顶,驾车人随即挥动皮鞭,巨大的铜车轮再次吱吱转动起来。夜行队伍对发鬼的死竟毫无怜惜,仿佛她从未存在其中,群鬼只是在确定无人阻拦后,便继续赶起路来。

“殷殷雷鸣,郁郁沉云,零零若雨,君子留停……”

“殷殷雷鸣,未雨零零,何必凄凄,未离待卿……”

凄楚的和歌随着鼓笛声再次从群鬼中响起,百鬼队伍缓缓起跋,幽寂音律缭绕在山道四野,令人毛骨悚然。

……

沈白带着那名筑梦人躲在幽暗的草丛中,待那条冗长的队伍行过山道,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时,细密的雨点早已将二人身上的衣裳彻底浇透,夜风一过,散出彻骨的寒意。

沈白呼出一口凉气,看了看山道间散落的发鬼残骸,又看了那筑梦人一眼。

“我还以为你是有所依仗,没想到只是不怕死而已……”

那道劈在发鬼头顶的雷电,自然是他在梦境中利用潜意识催动雨云击落下来的。那发鬼原本就盘旋在半空,又是个阴气弥散的秽物,会吸引雷电劈杀倒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沈白确实没有想到,在多出的两枚陨心碎块加持下,他对清醒梦的影响力竟也强化到了如此地步,毕竟那片落下闪电的乌云最初只是薄薄一片而已,最终竟然在他的干扰下,汇聚成了一片足以降下闪电的雨云……

“无怪那些筑梦人如此沉迷于清醒梦,这种感觉,确实奇妙……”

沈白情不自禁地轻声呢喃着,一种此前从未出现过的思绪开始默默在脑海中翻涌,动摇着他的内心……

“你是谁?我还在梦里吗?”

一旁的女人见沈白站在那里久久不语,便径自开口询问道。

“我吗……”沈白蓦然回神,“抱歉,我叫沈白,是一名拥有陨石心碎块的筑梦人。”他慢慢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念头,“我们还在清醒梦中,不过,这里却是别人的梦。”沈白轻声答道,“你呢?也是筑梦人吗?”他明知故问,实则却是对她的一种试探。

“别人的梦中吗……”这个漂亮到不像话的女人默默环视着四周,“在路上看到那些东西,我还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呢。”她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语气是那么轻描淡写。

“我的确有一枚蓝色碎块,至于它是不是陨石心?我不知道。” 女人将眸光投向沈白,“不过……筑梦人和清醒梦?很合适的名字,是你起的吗?”

“比起那个,我还是比较在意你的名字。”

沈白并没有回答,他甚至隐隐觉得眼前的女人似乎不太正常。

“柯冰。”女人随手将鬓边的长发挽到耳后,不得不说,她的确是个罕见的美女,那副纤细的银色眼镜在她的脸上不显丝毫累赘,反而增添了一丝柔弱的气质。

“我们都有许多问题……但还是先见到这个梦境的主人后,再说吧。”

沈白看着这个奇怪的女人,她似乎对危险并不敏感,而且从柯冰的话语中也能够感觉得到,她甚至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

雷鸣阵阵,乌云久久不散,零落的雨丝默默飘洒下来,泥泞了脚下的道路。

山间的雨势其实并不大,却十分细密,落在脸上,痒痒的。出山的路途很平坦,然而沈白此刻的心中,却仍在浮动着一丝不安。

“距离进入梦境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党甜在外界一定尝试过唤醒我和宫南星,但为什么我却没有丝毫感觉呢……而且,宫南星又在哪儿?”

沈白的心中堆积了许多疑问,按计划,现在他应该已经与宫南星会合……难道,是他的推论出了差错吗?梦境连锁中的四名筑梦人之间,并非由于入梦时间相近才被卷入同个清醒梦中?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当前所处的梦境本来就不一般,在见到第四名筑梦人之前,最好不要轻举妄动……

“前方似乎有处宅院……”

柯冰的声音很轻柔,却将深思中的沈白蓦然惊醒。他回过神,山脚下是一条狭窄溪流,溪流对岸的远方隐约矗立着一座和式风格的宅院,院前两扇漆黑的门扉对外敞开着,默默散发出清幽古朴的气息。

悠扬的琴声翻过宅院四周的高墙,缓缓弥散在雨夜长空,当沈白与柯冰走入庭院时,园中樱花的粉嫩花瓣,正随着迷蒙的雨丝从枝头垂落而下,然后静静地被淹没在泥土之中。

风偶尔会摇动满庭花草,四下无灯,却也不显阴暗。

庭院的露天长廊上,有一名半举酒杯的男子,他身着传统的日式狩衣,头戴风折乌帽,斜倚廊柱,独自观赏着花瓣曳落的景色,竟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之意。

“哦?有贵客来访……”

阿月浑对二人遥遥抬起酒杯。

“玉盏,为贵客挑选些合体的干燥衣物来。”

一条通体碧绿的小蛇闻言,温顺地从樱树枝杈上游动而下,随即盘上凉亭,慢慢消失在廊道深处。待到小蛇再出现时,却是一位身披碧色纱衣的亭亭少女,她手中捧着两套和服,款步行至沈白与柯冰身前,轻声道:“请二位贵客随我入室更衣。”

沈白并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阿月浑,心底蓦然升起了一阵迟来的惊异。这种能够操控梦中事物的能力,他在商场梦境中也曾见过,不过独臂傀儡师杜泽当时所控制的毕竟只是人偶,而眼前这化成侍女的绿蛇……

一旁的柯冰显然没有什么顾虑,她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此时能够换上干净衣物,自然最好不过。

等到柯冰与那条名叫玉盏的小蛇离开长廊后,沈白才抖了抖身上的雨渍,而后席地坐在阿月浑身旁。阿月浑则起手为沈白倒了一杯清酒,二人均不言语,只是默默赏雨。

那雨云原本便极单薄,又降了许久雨丝,没多大会儿,势头便渐渐消去,微风一过,庭院中便只余淡淡土腥。

“你还真有趣。”

沈白放下手中那未动一口的酒杯。

“哦?”阿月浑为自己的杯中续满酒液。

“在梦里喝酒会醉吗?”沈白轻声道。

“醉翁之意,不在酒。”阿月浑的口语略显僵硬,微笑道:“好似这杯中美酒,即便香气扑鼻,阁下却无心与我对饮。又仿佛这梦境,虽然美妙,不也无法长久地将人留住?”

“铮——”

飘零的花瓣伴随着澄澈的琴音在夜色下翩然起舞,这琴声不知所起,只悠悠回**在空寂的庭院内。

沈白沉默着,目光落向一旁倚在廊柱边的筑梦人身上,阿月浑与柯冰均是初次接触清醒梦连锁,相对来说,自己无疑更具优势。从阿月浑目前的处事方式来看,他算是一个比较细腻的人,而且行事有条不紊,这与商场梦境的傀儡师杜泽完全不同……

“你对我们的出现似乎并不感到意外。”思虑良久,沈白才试探地轻声开口。

“还没请教阁下姓名?”阿月浑指尖捏着精巧的酒杯,蓦然问道。

“沈白。”

“原来是沈君,在下阿月浑。”阿月浑表现得十分坦然,道:“那陨石碎片如此奇异,它既能创造出一个这般瑰丽的梦境,那么,梦中再出现一些同道人士,又有何不可接受呢?”

“这样吗?你倒是意外地开明,那……我们能否合作?”

“呵呵——”阿月浑放下了手中酒杯,微微叹了口气,“其实,应该是我来向你们寻求合作才对。”

他的语气开始慢慢变得沉重,也不再向杯中续酒,那对忧郁的眸子默默投向天际,望着那轮躲在乌云后的月亮。

“我是一名来自日本的魔术师,从很久之前,我和妻子便以周游各国表演魔术为生。

“我们的日子很清贫,只有一辆租来的破旧房车,但我们很快乐,我也很庆幸能有妻子陪伴在身边。

“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每到一个新的国家,我和妻子最先去到的不是景点,而是二手房车的租赁市场……”

阿月浑的语气很轻柔。

“妻子很爱我,她知道我的梦想是成为一流的魔术师,我无时不在钻研开发新的魔术技巧,而妻子对我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她会将我们的房车收拾得一尘不染,会让我每天穿上干净的衣服,会精打细算的安排我们那可怜的生活费,让我每一餐都吃到可口的食物……

“我也爱我的妻子,但我当时却只顾着自己那些拙劣的魔术……”

说到这,他情不自禁地紧咬牙关,语气中已经出现了略微的颤抖。

“直到那天中午,我为了制作新的魔术道具,独自走了很远,我去了很多商品市场,终于凑齐了所有的材料,我像个傻子一样,当场沉迷在道具的制作当中,等我回过神来,时间已经是黑夜……

“新道具的制作成功让我忘记了饥饿,当我带着饥肠辘辘的肚子走回房车的路上时,已经开始想念起了妻子那美味的厨艺,但等我真正到达房车附近时,却只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煤气泄漏的味道……”

此时的阿月浑已然满面泪痕,声音中满是悔恨!

“妻子煤气中毒,死在了房车里……

“后来经过警方调查,妻子是在做完午餐后,久久不见我回来,便将食物放在锅里加热,但是她太累了,真的很累……所以才躺在房车里睡着了……

“她一定是认为我很快就会回来,所以才一直开着煤气加热食物……

“我……是我……是我杀了妻子啊……我才是凶手!”

阿月浑彻底失态,汹涌的泪水哭红了双眼,狠狠地用拳头捶击着地板!

沈白有些不知所措,只好挽住阿月浑的手臂,阻拦他的自残行为。

阿月浑终于渐渐冷静了下来,他默默擦拭着脸上的泪痕,沉寂良久,才轻声道:

“抱歉,我有些激动……”

他将沈白方才放下的酒杯拾起,而后一饮而尽。

“后来,机缘巧合下,我从陨石坠落的那晚,获得了一枚蓝色碎块。或许是自幼便深受大和神道的影响,我的梦境中充满了各种精灵鬼怪,而我自身,也在梦境中,变成了能够驱御那些精灵的阴阳师……

“我在梦境中游**着,流离在百鬼之间,直至遇到化身为城主之女的妻子……我知道那只是梦中投影而出的假象,但我却愿意沉迷其中!我想再见到妻子!

“可是,百鬼中有一‘苌山虎’,那是一个巧言令色,善于迷惑人心的妖物化成的精怪,它利用谎言欺骗了城主,而后囚禁了妻子……我曾在梦中与之苦苦周旋,却也迟迟无法将其消灭。

“那苌山虎与我定下赌约,若再不能从其手中救下妻子,便要我助其夺下城镇,奴役梦中百姓,否则便要取走妻子性命……可叹我虽是梦境主人,竟反受制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