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岁月的赛跑中,眨眼之间我已把自己的青春身影远远地甩到了身后,偶抬头,发现竟已奔入了中年。
四十来年匆匆过去,我所留恋的,一直是眼中的文字、手中的书。古人言中年读书好比是“庭中望月”。从前不解其意,便存而不论,心想也许到时候就懂了吧。此话今天再放到眼前,我懂了。
人的一生若是一条航船,四十岁前是处在兴致勃勃、跌跌撞撞、磕磕碰碰的探索中,是在对航线的不断校正中开行过来的。回头望去,身后尽是一弯一弯失误的弧线和美丽的差错。
即使是失误和差错,那也是财富,是自己的青春献给自己中年的财富。青春年少的当年,曾写出许多冒失的文字。哪个少年不轻狂。那时节一心想飞,妄想一夜之间攀上文字的巅峰。摔倒了,拍拍土,揉揉疼痛的皮肉,接着还来。
书店对我,是风光无限的胜地。有一天忽然发现,来此做精神畅游的人众中,多是芳华正茂的青年人,中年则成了稀星可数的残余。心中不禁痛慰交织。痛的是,多少当年发愤人,如今初衷已改;慰的是,自己竟能任凭岁月变幻,人事变换,没有“中道而废”(孔子语),还算做到了“非曰能,愿学焉”。
学者如禾如稻,不学者如蒿如草。中年读书,离功利越来越远,离品位越来越近。他寻找的只是精神境界的提升。最近一个周日的早晨,为前夜的梦境所遣,我急急来到旧居处,把自行车锁在那个再熟悉不过、有近五十年历史的老楼前,沿着窄仄的小马路散步而去,我企图重现自己当年的情形。二十年前的我正在读大学中文,每天侵晨即起,手执古代文学课本,默读不已。那年我背诵的是屈原的《离骚》全文。一个月,我的背诵竟成功完成了。二十年来,我一直为当年的自己所感动。这个周日我来此地重走当年路,想让中年的自己再受一次感动。
路边,两棵老杨树还在;枝头麻雀仍在叽喳,却不复是当年的那群;树下的我,也已不复是昨日的自己,只有读书的**未变,一似当年。
“庭中望月”,一个“望”字,道出了中年人对书的“仰”与“赏”。仰望,仰慕,景仰;鉴赏,欣赏,激赏。在词语的层层递进中,表达了读书的中年人对学问的敬畏之心和格调的追求。中年读书不同于少年青年时,追求的是从容度与穿透力。如今年上半年我重读了《西游记》,并写了十篇读书笔记,我希望以扎实稳健的阅读,从中领悟出一些书内外的东西。中年读书不能再眉毛胡子一把抓,应该有重点,有方向,有结果。年轻时虽读书不少,却是熊瞎子掰苞米,尤其是学而不思,虚掷了时光,浪费了许多提升品位的机会。好在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也希望借此找到读书的同道。
果真如此,那就真的“吾道不孤”了。
2004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