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羔子才是胡子!”曲司令拍着胸脯说,他的胸脯很结实,拍得砰砰直响。

“那么,贵军是奉军?”姜长深小心地问。

“王八羔子才是奉军!”曲司令的胡子根根竖起,像无数颗钢钉。

“贵军是民防军?”

“王八羔子才是民防军。”

“贵军到底是哪一部分的?”

“保长,你站稳了!”曲司令叉着腰,“我们是专打日本鬼子的抗日义勇军!”

“你们是马占山的兵马?”

曲司令说:“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佩服佩服。”姜长深的心就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这么一问,他算是听明白了,这是一支无爹无娘的队伍,是鬼子入侵沈阳后没来得及撤退的奉军兵马。黄镇长曾说过,自关东军打下沈阳,东北各地就出现了大量打着各种旗号的散兵游勇。有的人多,有的人少。黄镇长提过“义勇军”这个称号,说凡是打着“义勇军”旗号的队伍比散兵游勇还坏。见到大胡子曲司令之前,姜长深还以为义勇军远在天边。

“义勇军咋就来了俺们堡子里啦?”姜长深嘟囔了一句。

“怎么,这里是你家炕头吗?”曲司令的大嗓门如洪钟大吕,震得姜长深的脑袋嗡嗡地响,“漫说不是你家炕头,就真是你家炕头也得给咱打鬼子用!”

“这个……”姜长深一咧嘴,曲司令的每一句话都像棍子一样狠狠砸下来,姜长深根本就招架不住。他不敢乱说一句话,担心哪句没对上辙,惹恼了这位脾气暴躁的曲司令,没准就能挨枪子儿。

“鬼子呢?”曲司令问。

“早就跑了!”

“怎么跑的?”

“就是跑了。”

“是你们打跑的吗?”

“俺哪有那个本事。”

“是别的队伍帮你们打跑的?”

“别的队伍?”姜长深转了转眼珠子,“没呀?”

“那鬼子怎么就跑了呢?”曲司令突然瞪圆了眼睛,“你们投敌当汉奸啦?”

“谁呀?”姜长深吓了一跳,“俺都愁死了,铁匠女婿一家被小鬼子活活烧死了,俺们和鬼子是有血仇的,俺怎么能投降当汉奸?”

“奇怪,不是你们把我们义勇军请来打鬼子的吗?”

“谁呀?谁这么欠儿登?”姜长深狠狠跺了一下脚,“准是姜吉忠干的!”

姜长深急得掉下了眼泪,他狠狠地抹了一把泪水,急得浑身哆嗦。能不急吗?皇庄堡躲来躲去,没想到来了这么大的一坨队伍。他闭上眼,眼前就是一片蝗虫,吃啊喝啊拉啊,皇庄堡终将寸草不剩。

“光吃喝还不算,哪个是省油的灯?能不抢男霸女吗?能不打家劫舍吗?”黄镇长言犹在耳。“你们接纳这些兵痞,到时候,把关东军勾过来,能有你们的好吗?”说话的时候,黄镇长的眉毛上像吊了一只泼猴子似的上下乱窜。

清河镇的黄镇长是亲日的,他的两个兄弟都在旅顺口给日本人当差,黄镇长说过,识时务的人迟早都要给日本人做事。他要求各村各屯都要与镇里保持高度一致,不许擅自与日本人作对,哪怕心里头存了作对的念头都不行。作为保长,姜长深得听镇长的,在他眼里,镇长就代表着政府,政府让干啥他就得干啥。

“镇里知道你们的队伍进俺堡里吗?”

“镇里?”大胡子曲司令一愣,“镇里算个啥,打鬼子还需要跟谁去商量吗?”

“这个……”姜长深倒吸了一口冷气,连日来,皇庄堡外面总是枪声大作,小燕飞机飞来飞去,怎么就没想到是战火烧来了?他的脑子里突然就闪出了飞行员姜七郎的面孔,心里恨恨地骂,不用问,都是这家伙勾引来的。即便不是他勾引的,他也是个丧门星。

大胡子曲司令率领人马进驻皇庄堡,这也是皇庄堡的一次历史性事件。一开始,姜怀深幻想着义勇军在堡里住不长,眨眼间拍拍屁股就撤出去了。在和曲司令交流了一阵后,他断定局面失控了。曲司令话里话外没有立即走的意思,听话音还有长住下去的打算。曲司令说,要把皇庄堡建成铁打的抗日根据地。一句话惊了姜长深,他跺着脚,连拍大腿。几辆骡车进了堡里,曲司令撇下姜长深,朝门洞口喊:“都拉出去,山炮不要进来,全都摆在城外!”

姜长深抻脖子望了一眼,顿时魂飞魄散。骡车后面全都是黑黢黢的大炮,天哪,这是要皇庄堡的命吗?曲司令跟着骡车出了门洞,姜长深也跟着出了门洞。曲司令急吼吼地指挥士兵挖战壕,姜长深惊呆了,他分明看见了一条弯弯曲曲的战壕将皇庄堡和清河镇阻隔成两截。姜长深慌里慌张地朝曲司令弯腰拱手,哀求着:

“司令大人,俺代表皇庄堡一千口子老老少少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你们别进堡里。”

“老伙计,鬼子已经打下整个东北了,哪里还分你的我的?”曲司令说,“你这个地方不是才遭小鬼子的祸害吗?不是你说的,小鬼子烧死了人吗?你不记得了吗?你不想报仇吗?”

“小日本是进来杀人了,可是……俺可不敢想报仇的事,俺就想平平安安的。”

“没有可是,老伙计,他们还会再来的。”曲司令将姜长深拽到一旁,给搬抬箱子的士兵让了路,“老伙计,现在是特殊时期,打仗就是打仗,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你想让谁进来就让谁进来,明白吗?咱义勇军需要你们配合,老伙计,什么时候都要把脚跟站稳了,别站歪了,咱这是打国仗,都得有牺牲。你看看这些小伙子,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他们就得死?凭什么你们就不能牺牲一些呢?老伙计,你是中国人不是?”

“当然是。”

“那还讲啥条件?有在这里磨叽的时间你就搭把手,帮着把弹药送上去。对了,你这堡里什么地方抗炮轰?”

“司令啊,求你了,俺这皇庄堡就是纸糊的,哪儿也抗不了炮轰啊。”

“我看你像纸糊的。”曲司令阴沉着脸说,“挺大的个子,咋看着像没长骨头呢?”

“司令啊,高抬贵手啊!”姜长深跟在曲司令的屁股后头,曲司令走到哪儿,姜长深就跟到哪儿。只要曲司令的脸色稍微放晴,姜长深就赶紧哀求一把。他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了曲司令。曲司令上墙,他也跟着上墙,站在墙上,姜长深顿觉心惊胆战。大墙下一箭之地全都是义勇军官兵,果园里也藏了不少兵。有些士兵吊在树上吃苹果,还有几个士兵竟然动手厮打,吵闹声叫骂声此起彼伏。曲司令的脸子拉得老长,猛喊了声:“汤营长哪儿去啦?”护兵们一迭声地喊汤营长。汤营长跑了过来,朝曲司令立正敬礼。曲司令指着果园说:“老汤,你眼睛长在脑瓜后头啦?”

“他奶奶的!”汤营长一拳砸在了墙上,“枪!”他朝一边伸出手,护兵将匣枪递给他,他吼着,“大枪!”护兵把一把大枪塞给他。汤营长举起枪,朝果园那边瞄准。姜长深的腿猛地突突了,如果不是紧紧地抓住墙垛,他都能一腚蹲儿坐在地上。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果园里静了下来,士兵们迅速散开。只有一个士兵依然吊在树上保持着摘果的姿势,又是一声清脆的枪响,士兵手里的苹果被打烂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你奶奶的,还敢不敢啦?”汤营长问。

“不敢了!”士兵带着哭腔喊,“营长饶命!”

“滚下来吧!”汤营长收了枪,那个士兵闻声摔了下来,他翻身爬起,朝大墙这边鸡啄米似的磕头。姜长深都看傻眼了,汤营长开第一枪的时候,他以为打中了谁,当士兵们四散而去的时候,姜长深一眼看见了树上的那个一动不动的士兵,姜长深以为这人被打死了。汤营长开第二枪的时候,他以为这个人能一头栽到树下。几个没想到,没想到汤营长的枪法如此神奇,没想到汤营长是在敲山震虎。

“奶奶的,留你一条小命打鬼子去!”汤营长将大枪扔向身后,护兵一把接过了。

“老汤,越是困难时期越要管束好队伍。”曲司令看了一眼姜长深,姜长深连忙转过去,假装没听见他们讲话。

“是,司令。”汤营长说。

两人又探讨了兵力部署的问题,姜长深无心去听,看这架势,义勇军不会轻易走的。这是姜长深最担心的一环,当他看见墙根下面挖出了几个大坑,坑里安放了大炮后,腿肚子就真的转了筋。天哪,这是要打大仗了,这是要灭了皇庄堡吗?姜长深虽然不懂军事,他也能看个八九不离十,你在这里打一炮,人家不还你一炮吗?炮弹长眼睛吗?一旦越过大墙,砸在堡里,那还有个好吗?姜长深急得直跺脚,眼泪哗哗地流。

“走吧,老伙计,上面风大。”曲司令朝姜长深摆了下脑袋,“瞧你,又掉猫尿了。”

“司令。”姜长深说,“俺没见过这阵势。”

“你怕什么?”曲司令说,“也没让你扛枪打仗。”

“司令,你给交个实底,义勇军这是要长驻皇庄堡了吗?”

“不好说。”曲司令说,“老伙计,义勇军进来只是想挡住鬼子,不让小鬼子祸害你们,等打退了小鬼子,义勇军会有安排。”

“非要在堡里打仗吗?”姜长深硬着头皮说,“司令你看,下面这么大的一片地,摆不开你们吗?”

“老伙计,还真让你说对了,附近百里就你皇庄堡是个制高点。”曲司令拍着墙垛说,“不但是制高点,还有这么结实的墙,有皇庄堡在,义勇军就等于壮大了10倍,这个账你不会算不明白吧?”

“司令啊,你的那本账算明白了,俺们上千口子老百姓可就没账算了!”

“老伙计,还是那句话,咱们都得做出牺牲,谁让小鬼子打上门来啦?”

“俺们本来过得好好的,晴天挨了一道霹雳。”姜长深抹着眼圈说,“祸从天降啊!”

“你再说一遍试试?”曲司令突然瞪圆了眼睛,“你要是想保住体面,就赶快把这句话给我吞回肚里去。”

姜长深真的就吞了一口唾沫,他确实不敢和曲司令顶牛,不说曲司令手下兵强马壮,就是曲司令本人的虎相也够他喝一壶的。曲司令命护兵通知各连连长开会,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墙下走。姜长深紧跟在后头,哼哼唧唧装可怜相,曲司令没再理他。姜长深腿脚关节不好,轻易不敢上下台阶,这回也是豁出去了,顺着台阶一步一步挪了下去。大墙下的阴凉地上围了一圈人,曲司令在中间,汤营长在他身边。他们都在低头看地图。姜长深凑过去望了一眼,上面全是弯弯曲曲的线条。姜长深侧耳细听,也听不明白他们说的话。姜长深还不死心,就走到一边,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有个女兵斜刺里走过去,向曲司令敬礼报告,说要去街里发动老百姓。曲司令答应了,还命女兵带枪进去。姜长深下巴都要惊掉了,他猛地站起来,朝女兵说:“他大姐,你可不能去街里。”他朝女兵连连拱手作揖,“俺皇庄堡就没有来过这么多当兵的,你拿着家伙可别吓着了大伙儿。”

“老伙计,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曲司令的脸色很不好看,“楚红,快去吧,小心这家伙暗中使坏。”

“求求你们了,只要你们肯离开皇庄堡,俺可以送上一笔鞋袜费。”

“放屁,咱义勇军是来打鬼子的,谁要你的鞋袜费?”曲司令提高了调门,“老伙计,你敢再胡咧咧,小心敲你的头。”

“大叔,你别怕。”楚红细声细语地说,“如今,东三省都沦陷了,你这个地方马上也会被鬼子吞掉。别难过,咱豁出去和鬼子打,国难当头,全东北都遭了大难,你能躲得掉吗?”

“楚红,去吧,别跟他费口舌。”曲司令说,“他们若是敢给咱抗日队伍下绊子,你只管向我汇报,不来点儿狠的,还真以为咱是软柿子。”女兵向曲司令敬礼,转身要走。曲司令喊住了她:“楚红,你等一下。小心一些,不要轻易进家入户,这里咱不熟悉,看着这个保长也不像是好鸟,说不准还是汉奸呢,千万别吃了暗亏。”

“是,司令。”楚红又笑着说,“司令,这大叔不会是汉奸,慢慢跟他说,迟早会转过弯的。”

“马上就要打仗了,谁有这个耐心烦儿?”曲司令看了姜长深一眼,“小心点儿,你带来的大学生一定要背上枪,背不动枪的可以挎匣枪。”

“放心吧,老百姓都是通情达理的,讲通了抗日的道理,他们不会为难义勇军的。”

“去吧。”

“是。”

姜长深见魏三在槐树底下卖呆,就朝他招手。魏三紧走过来,没等他说话,姜长深就拽住了他的耳朵,嘱咐他赶紧去见范福堂,告诉他义勇军进来了,让他赶紧拿出一个万全之策。姜长深每当遇到大事,第一个想到的准是范福堂,其实,他最清楚范福堂是怎么想的,他就想让范福堂自己说出来。魏三不愿意去,说范家从上到下都是小人,他不想和小人打交道。姜长深狠狠踢了他两脚,见保长真急眼了,魏三这才捂着屁股往街里跑。魏三刚刚跑开,曲司令一把扯住姜长深的衣服领子,将他原地拽了一圈儿。曲司令瞪着眼睛吼:“你跟那家伙嘀咕啥?”

“司令,俺啥都没嘀咕。”姜长深说,“俺让他回去跟俺家里的说一声。”

“你少装神弄鬼,我手下的女兵要是在你堡里出了岔子,嘿嘿,你自己掂量吧。”曲司令一边说一边捏着姜长深的肩膀头,姜长深疼得浑身冒汗,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直到传来一阵枪响,曲司令才松开手。大墙上有人喊:

“司令,敌人上来了。”

“注意警戒!”曲司令命令道,“老伙计,你贵姓啊?”

“小可免贵姓姜,姜长深。”

“姜保长,你现在赶紧回去,发动老百姓蒸馒头,越多越好,不能少于两千个,发动干活利索的女人拌咸菜,越快越好。老伙计,你放心,义勇军付本钱,一分钱不会差你的。快去安排吧,记着,再集合五十个壮丁、五十副担架上来,越快越好。”

“司令,你这就太为难俺了,这突然间,上哪儿去给你办这么大的事。”

“快去吧,保长,我知道你有办法。”

“司令,你这就太难为人了。”

“保长,你不想惹麻烦就赶紧去办,鬼子汉奸马上就上来了,我可没有工夫和你闲磨牙。”

“鬼子又来了?”姜长深唬了一跳,“这才走了几天,咋又来了?俺皇庄堡是金山银山吗?”

又是一阵枪声,大墙上面传来了一阵惨叫声,曲司令仰脸朝墙上喊:“汤营长!汤营长!什么情况?”

“司令,四连被敌人死死咬住了,撤不下来。”汤营长在大墙上露了头,朝曲司令喊,“刚刚打炮,伤了几个弟兄。”

“他妈的!”曲司令抬腿就朝古柏那边跑,两个马弁也跟着紧跑。姜长深还没反应过来,被人猛推了一把,他也身不由己地跟着往马道上跑。姜长深打怵上墙,每上来一次,膝盖就得疼上好几天。这会子就上了两趟,可是要了他的老命。姜长深刚爬上大墙,一颗子弹嗖的一声从头顶飞过去。姜长深吓得一腚蹲儿坐在地上。两个马弁一边一个把他拽起来,架到曲司令身边。曲司令指着远处问:“老姜,那一片林子有没有路可走?”

“有。”姜长深战战兢兢地往下看,一眼就看见清河那边有队人马在运动,尘土飞扬,仿佛天兵下凡一般。

“在哪儿?”

“在那儿!”

曲司令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恨恨地说:“如果老四能从那条小道儿爬上来,钻进这片林子,也许就能脱身。”汤营长嘴里嚼着草棍,含混不清地说:“老四这是怎么搞的,磨磨叽叽,想干什么?”

“有什么想不通的?别忘了,刘团长对老四不薄。”曲司令望着远方,“老四抹不下面子,再加上鬼子逼得紧,就干脆来个骑墙,两边不得罪。”

“老四要是能在下面突然来个中心开花,咱再猛冲出去,这一仗就稳赢了。”汤营长说。

“没想到,仗打到这个份儿上,老四竟然成了关键一环。”曲司令说,“老汤,我们得有耐心,要相信老四能拿定主意,咱守着这么硬的城墙,一定会将小鬼子和汉奸打跑的。”

“对,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输?”曲司令笑了,“‘输’这个字怎么写?保长,你知道吗?”

“俺,俺不知道。”

“哈哈,这么厚的大墙,咱就躲在这里射击,他小鬼子和汉奸再来一个团也不是咱的对手。”

一阵排炮,墙垛被崩坏了好几处,石子、碎砖头乱飞,砸下来,尖叫声此起彼伏。曲司令和汤营长耳语了一阵,汤营长命令只留下两个排负责警戒,其他士兵退下去躲避炮击。曲司令命汤营长也下去休息,汤营长笑了笑,朝曲司令说:“司令,你是知道我的脾气,这个时候,我能放心下去吗?”他坐在墙根,嘴里叼着草棍,看着湛蓝的天空发呆。曲司令放下望远镜,走过去,坐在了他身边。

“老汤,照片。”曲司令说。

汤营长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曲司令,曲司令轻轻摸着照片上的人物,小心的,生怕碰疼了照片里的人。照片上是一对儿小孩儿,黑漆漆的大眼睛分外迷人。曲司令朝照片扮了个鬼脸,又努着嘴亲了亲。

“待人亲的孩子。”曲司令说,“想起他们,血就往脑门上蹿。”

“哎,血仇啊。”汤营长吐出了草棍,“不报此仇,咱老汤誓不为人。”

“老汤!”曲司令点了点头,“抗日死硬分子这块招牌我是扛定了!”

“抗日死硬分子这块招牌我也是扛定了!”老汤说。

“这是谁家的双棒儿,长得咋就这么俊呢?”姜长深搭讪了一句,曲司令把照片递给他,“老姜,这是我的干闺女和干儿子。”

“干闺女干儿子都这么俊,亲闺女亲儿子一定更俊了。”姜长深讨好地说。

“净胡咧咧!”曲司令一把夺回照片,还给了汤营长,还朝姜长深急(左目右夹)了几下眼。姜长深连忙闭上嘴,不敢乱扯。汤营长苶呆呆地看着蓝天,一串泪珠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俺这就回去商量商量。”姜长深心里一阵寒战,他不敢久留,连忙向曲司令告辞,“大家都让让步,可怜可怜俺们堡里这些小老百姓吧。”

“去吧,老姜,赶紧把馒头蒸好,把壮丁带来,把担架带来。”曲司令扶着汤营长的肩膀站了起来,“瞧吧,马上就有一场大战!”

姜长深不敢接茬儿,慌忙朝马道那边走去,下台阶的时候,膝盖疼得厉害,他偏着身子,一步一步挪了下去。墙根下坐着一群战士,有个战士朝他喊:“大叔啊,给俺们杀头猪吧。”这一声喊,引起一阵哄笑。说话的战士站了起来,“笑啥呀?俺说错了吗?”“大叔,俺们可是脑瓜别在裤袋上打鬼子,死前能吃口猪肉也就能闭上眼了。”

“辛苦了,弟兄们!”姜长深连连作揖,他不敢乱搭腔,就怕被人抓住了话把儿。见战士们眼巴巴地看着他,姜长深又有些心疼,都是半大小子,这就替国家打仗了,他们的爹妈知道吗?知道了会怎么想?哎,可怜的孩子们。姜长深叹了口气,高一脚低一脚地往街里走。一阵枪响,子弹贴着耳边嗖嗖地飞,姜长深慌忙躲到路边,紧紧抱住大柏树。枪声停了以后,他顾不得膝盖疼,叽里咕噜往街里跑。

午后,阳光正刺眼的时候,曲司令带着一队人马下来了。姜长深带着魏三、贺老六、秋收、满囤在老柳家羊汤面馆门前迎候,姜长深一直把曲司令让进饭馆里。酒馆翠花也被喊来招待贵客,翠花得了令箭,使出浑身本事讨好曲司令。一会儿给布碟,一会儿放碗筷。大家都坐下来以后,翠花张罗着给曲司令斟酒,又给姜长深斟酒。见曲司令斜眼看她,她也不客气,给自己也斟了酒。翠花暗踢了一下姜长深,提醒开局,姜长深站起来,端起酒杯说:“鄙人代表皇庄堡百姓给曲司令接风洗尘。”他咧着嘴,露着可怜兮兮的笑容,“曲司令为国家打仗,实在让人佩服。不久前,皇庄堡深受倭寇袭扰,被倭寇烧死三口,痛哉痛哉!今有曲司令带勇士前来驱逐倭寇,实乃皇庄堡之大幸,皇庄堡百姓盼着曲司令旗开得胜,奏凯而去。”姜长深见曲司令面无表情,便继续硬着头皮说,“皇庄堡地贫人稀,百姓乃井底之蛙,自生自灭,两耳不闻窗外之事,已经满足于这种状况。战争就要死人,死人总是不好的,鄙人代表皇庄堡民众祝义勇军将士平安。”姜长深见曲司令依然没有表情,就停在那里,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了。

“来,俺请司令干一杯。”翠花端起酒杯,老熟人似的说:“请司令尽兴。”说完,一饮而尽,还朝曲司令亮了杯底。曲司令看都不看她一眼,抓起筷子,一顿风卷残云,眼看着盘子、碗见了底儿,他抹了把嘴就站了起来。

“老姜,羊汤确实好喝,给弟兄们都尝尝吧。”

“那是那是……”姜长深心里盘算着,让几百号人都喝羊汤?这得多大一笔钱?曲司令忽然拍了下脑门,“老姜,不要怕花钱,本钱由义勇军出,你就帮着张罗张罗吧。”姜长深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出了屋,喊来伙计尹小脚,让他去后厨准备羊汤。尹小脚碰到了这等大买卖,早就等不及了,颠儿颠儿地就往后面走,被姜长深一把拽住了。

“你他娘的,还当了真!”姜长深压低声音说,“使劲儿往锅里兑水,好赖一人分一碗刷锅水喝就得了,别想着谁能给你钱。”

“那不坏了俺们的招牌?”

“去你娘的!”

姜长深安排妥当后,就带着曲司令去了村公所。进屋前,曲司令搓了把脸,还像模像样地拍打着衣服上的尘土。院子里早已站满了村民,见曲司令相貌威严,大家都不敢乱出声。

“老姜?都准备好了吗?”曲司令问。

“准备好了。”

“馒头呢?”

“在锅里蒸着呢。”

“民夫呢?”

“这些都是。”

人们听着大胡子司令和保长的对话,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愁容。他们这才意识到,大难再次临头了,如果说前几天小鬼子的突袭对皇庄堡来说是一次冷不防,那么,这次可是战火烧到家门口了。曲司令和姜长深刚进屋,魏老道就跟着走了进来。他朝曲司令打了个恭。

“贫道拜见司令。”

“嗬,连老道长都要上阵?”曲司令有些诧异,“难得你一个出家人有这样的爱国觉悟。”

“司令!”魏老道走前一步,“俺就想知道,你们非得在皇庄堡里干一仗吗?”

“你的意思不在皇庄堡打还能去旅顺口打?还能去东京打?”

“俺是说,皇庄堡外面有的是地方,不够你们施展拳脚的吗?”

“就是这个理,俺都跟司令说了几次了。”姜长深哭丧着脸说,“上哪儿打不好,偏偏来俺皇庄堡。”

“你这个牛鼻子老道上下嘴皮一碰,说得倒轻巧。”曲司令说,“你可知道我们为啥一路到你这边来的?”

“肯定是你们打不过倭寇,被倭寇撵来了。”

“也是也不全是。”曲司令说,“自打我们义勇军竖起抗日的大旗,汉奸民防军和鬼子就像狼一样涌来,一路撵着打,这是事实。我们一直缺乏高地,高地,你们懂吗?在平地上打,藏也藏不了身,跑也跑不过鬼子的飞机和炮弹,义勇军吃了不少亏,一路退过来,就发现了你们这个高地。又赶上鬼子来这里烧杀抢掠,我们决定在这里打个阻击战,一战打垮追兵,只有这样,这一带才不至于沦陷。”

“到高粱地、玉米地里打呀,那里可以埋伏雄兵百万!”魏老道说。

“如果不是看你是出家人,就冲你说的这些刁歪话,就该打你几十军棍!”

“司令,俺不是说刁歪的话,俺这也是为皇庄堡的黎民百姓向你请命。”

“去去去,赶紧念你的咒语去吧,撒豆成兵,帮我们把鬼子打跑,你就功德无量了。”曲司令不耐烦地说,“打仗这事你不懂,别跟着瞎掺和。”

“哎,俺指定要帮你。”魏老道心里头有些不忍,不用问,这帮溃兵一定是遭了大罪,连这个司令都是满身的疲惫之态,下面当兵的还用问吗?

魏老道断定义勇军是溃兵,皇庄堡的绝大多数人也都这么看,他们根本不懂得义勇军的性质。随着一些人在暗地里串联鼓动,一些人担心义勇军会将皇庄堡带到万劫不复之地。魏老道是其中一个,鬼子袭击皇庄堡,魏老道侥幸没被抓住,没有亲见铁匠女婿一家被活活烧死的惨状,因此,他对鬼子的凶残感受不深。范福堂在暗中掌控舆论,说日本人的好话,说义勇军的坏话。魏老道本来就是个没有主张的人,两边的话他都信。他只有一个愿望,护好皇庄堡,决不能让皇庄堡就此毁掉。他想来试一试,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曲司令退出皇庄堡。他甚至还准备了一招法术,一旦曲司令铁了心不走,他将施展法术驱逐义勇军。他的底线是不伤害义勇军,他的底线是皇庄堡不被任何人伤害。见到曲司令,经过第一回合的交锋,他看到了一股不祥之气,从曲司令的脸上看出了一股戾气。魏老道决定使出撒手锏,化解曲司令身上的戾气,让司令回归平和。魏老道相信通过施法,曲司令会带着溃兵撤出皇庄堡。

“老道长,你坐下来说。”姜长深也想试一试,虽然他从不正眼看一下魏老道,这回,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他和魏老道是一个念头,说啥也不能在皇庄堡里打!见魏老道胸有成竹的样子,姜长深明白了,魏老道这是要施法。虽然他从不信魏老道有这样的本事,就算死马当活马医吧,事到临头,他还是把一丝希望寄托在魏老道的身上。姜长深拍了下魏老道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没想到这么一拍,正好冲撞了正在用功的魏老道。他嗯的一声泄了气,霎时,就像喝醉了一般东摇西晃。姜长深瞧着不对劲,赶紧推动椅子,猛塞到他的屁股下。魏老道瘫倒在椅子上。

“道长,你咋的了?”姜长深拍打着魏老道的腮帮,“你这是做功还是上了仙?”

“他娘的!”曲司令拔出手枪,朝桌子上拍去,“贼老道,想和义勇军整歪门邪道吗?”

“司令。”魏老道挣扎着,“司令,请三思……皇庄堡……”魏老道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姜长深担心曲司令疑心,就靠前一步遮住了曲司令的视线。曲司令玩弄着手枪,冷冷地看着姜长深。

“贺老六!”姜长深朝外面喊。

“在呢!”

“快带着人去西山顶。”

“俺不去!”贺老六顶了一句,“那西山顶上到处都响枪,你让谁去?”

“快去!”姜长深怒吼一声,朝贺老六(左目右夹)眼睛,“让你去你就快去!”贺老六一挥手,众人稀稀拉拉地跟去了。姜长深回过头朝着曲司令说:“十个人里头有十一个心眼儿,这帮人不好管,司令你也看到了,俺这个保长就是个摆设。”

“既然义勇军到了贵宝地,咱们这就是有缘分,是善缘还是恶缘只有老天知晓。”曲司令举起了手枪,对准了窗外的大杨树,“你皇庄堡留我们也好,不留我们也罢,这都不重要。从现在开始,从你老姜以下都得听我的命令,现在是国家危难之际,小鬼子马上就要进来祸害你们了,我们义勇军豁出命打鬼子,我们这是保卫你们,这就是最大的道理,其他的都不是我考虑的……”话没说完,叭的一枪,树上的麻雀一哄而散。

这一枪把姜长深吓得魂不守舍,差一点儿也像魏老道那样瘫了。他明白,曲司令是下了决心要在皇庄堡打一仗的,多说无益,照这个状况,义勇军是不会轻易离开的,这可咋办呢?姜长深都快愁死了。大胡子曲司令要在堡里设司令部,他对村公所的位置不太满意。刚进堡的时候,他就把皇庄堡里摸了个七七八八,站在西山顶上,曲司令擎着望远镜已经把皇庄堡看了个底朝天。他相中了两处宅子。他先不说是哪两处,只是看着姜长深的脸,等他表态。姜长深犯了难,曲司令不说他也能猜到是哪两处宅子。皇庄堡要数气派也就是范家大院和姜家大院,这两家哪个是好惹的主儿?谁家肯接待这帮溃兵?让他去说?姜长深可不接这个差事,他摊着双手,不住地摇头叹气。

“别耽误时间了。”曲司令拔腿就走,“这就要开战了,你敢打扰我,就是扰乱军心,可得军法处置。”

“军法就军法,俺是没有辙了,干脆,你给俺一颗铜枣吃得了。”姜长深嘟囔了一句,曲司令扭头看过来,眼中冒出了一股冷气,姜长深忽然双手捂着肚子,龇牙咧嘴地说:“坏了,肚子疼,俺要去茅房。”说着,一溜烟地钻进了茅房。曲司令在院门口等着,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等得不耐烦了。猛一眼就见贺老六跑了进来。贺老六竖着脖子喊:“保长!”曲司令朝护兵努了下嘴,护兵一拥而上,将贺老六摁住了。曲司令说:“你家保长在茅房里拉稀,你就替他走一趟吧。”

“保长!”贺老六喊,“这是要干啥呀。”

“老六,带他们去你老姨父家,司令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千万别跟他拧着。”

“至于动粗吗?”贺老六挣脱了护兵,气哼哼地说,“俺带你们抓人就是了。”

“不是抓人,是去请人。”曲司令说。还没出门,曲司令见汤营长迎面进来,就改了主意,便对身边的护兵说,“你们去吧,就说抗日义勇军曲司令请老乡绅到村公所相见,嘴巴甜一点儿,热热乎乎地把他们都请来,我要和大家说几句话。”

“老六,还有老姜家,满囤家,一起都找来吧。”姜长深在茅房里喊。

“知道了!”贺老六答应了一声,让两个护兵跟在他后边,贺老六说,“到时候,你们就看俺的眼色,俺一咳嗽,你们就动家伙什儿。”

汤营长摘了帽子,抹着脸上脖子上的汗水,他让护兵就地休息,便朝曲司令努了努嘴,曲司令就带他进了村公所。汤营长贴着曲司令的耳边说:“混进来几个奸细,在各排串通。”

“都说了什么?”

“说不能上姓曲的当,姓曲的是马占山的小舅子,是共党分子,大家不能和你捆在一起受死,就这些屁嗑儿。”

“姓曲的还有这么大的造化?”曲司令冷笑着说,“弟兄们是什么意思?”

“老弟兄都没说的,大家都是自愿跟司令打鬼子,这些挑拨离间的把戏骗不了人。”

“再下面的呢?”

“有两个排军心不稳,也不说别的,就吵吵着讨要军饷,吵吵一路行军打仗辛苦,伙食不好,凡是能找的理由都找了,虽然不说透了,话里话外大家都能听明白。”汤营长说,“这两个排是半道跟上来的,本来也不是咱贴心的人。”

“来串通的都是谁呀?”曲司令问,“有咱老弟兄吗?”

“抓了三个,打死了两个,都是老四连的。”汤营长说,“哎,都怪我平时太纵容了。”

“现在在哪里?”

“等会儿就送过来。”

“你打算怎么处置?”

“毙了!再给他们脸,就没人怕咱哥们儿了。”

“老汤,快放了,就冲着是四连老弟兄的金面,咱也不能枪毙他们,让他回去传个话,咱们不是和刘团长闹分家,咱们是拉出来抗日的,如果刘团长抗日,姓曲的马上就把队伍交给他。他姓刘的不抗日,甘愿当汉奸卖国贼,那咱就不客气了。告诉弟兄们,就像咱队伍里的小楚说的,对,就是那几个大学生,听听人家说的,咱们是光荣的抗日义勇军战士,咱们打的是国仗。老汤,明白什么叫打国仗吗?就是把自己的百八十斤献给国家,没有条件可讲,那是咱的国家,国家遭难了,还讲什么条件?如果老弟兄们还念着彼此的感情,战场上就枪口朝天。遇到不念感情一心一意当汉奸的,休怪姓曲的心狠手辣,那就只管真刀真枪地来打!眨一下眼,姓曲的就是(上尸下从)蛋包。”

“司令,你说得对,枪口朝天的,大家都留着一条再见的道儿,死心塌地当汉奸的,咱老汤也是个磨人的小鬼!”

两人又说起了军事部署,都对老四连的现状感到忧心,现在牌面已经明了,老四连即便现在没有彻底归了民防军当汉奸,也是倒向了民防军,被民防军收编或者吃掉是迟早的事。一进一出,一背一抱,形势对义勇军不利。曲司令和汤营长抽着闷烟,他们都不再说话,都在盘算着这一仗的胜算。桌上的茶壶、水碗都成了攻防的道具,被他俩摆来摆去,茶壶水碗叮叮当当,仿佛也带着焦虑之气。士兵们聚在院子阴凉处,有的从怀里掏出大饼吃,有的去墙根地里拔小葱吃。他们都在小声交谈,谁也不敢大声说话,都担心招惹了曲司令。这时,姜吉忠和范希臣两人进了院,贺老六跟在后面,拨开两个人,朝屋里喊:“大帅,人给你带来了!”几个人进了屋。曲司令打量了一眼这两个人,还没等他开口,贺老六指着曲司令对姜吉忠和范希臣说:“快来参见大帅!”

“等等!”曲司令朝护兵喊了声,“有请保长一起来说话。”

护兵捏着鼻子钻进了茅房,二话不说,将姜长深架了出来。姜长深的裤子落在脚踝处,光着屁股,一路挣扎着进了屋。

“老姜,有请你给各位乡绅介绍介绍吧。”曲司令说。

“这位是曲司令,这位是汤营长。”姜长深提溜着裤子,苦着脸说,“他们是抗日的义勇军,专门和日本人作对的。”

“不是作对,我们义勇军是专门打日本鬼子的!”曲司令纠正说,“日本鬼子攻占沈阳,东北现在到处沦陷,老百姓死伤无数,中长铁路沿线被鬼子炸得几乎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这些都是血的事实,想必各位乡绅也都知道。国难当前,我们弟兄挺身而出,发誓要为国家打仗,我们竖起了抗日义勇军的大旗,咱弟兄豁出命也要把鬼子打出去。今天见到两位乡绅,也是认认脸,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多了去了。咱是大老粗,没有你们姜保长有学问,不会说文绉绉的话,咱先表个态,义勇军进入皇庄堡是为了打鬼子的,这一点请两位务必理解,国破了,家也就破了,东北大地已经不分你的我的,要么是日本鬼子的,要么就是抗日的战场。老百姓可能想不通,你们乡绅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恳请两位乡绅多多解释,多多相助。”

“抗日义勇军?”姜吉忠挖了一袋烟递给曲司令,“俺先表个态,只要你们打鬼子,俺老姜头拱地支持。”

“好样的,老哥,请受我一拜!”曲司令立正敬礼。

“慢着,俺还没说完。”姜吉忠给曲司令点了烟袋,“看你们的穿戴应该是奉军,只要是奉军就是俺们的子弟兵,说多了就外道了,俺也表个态,你们只管在前面打鬼子,俺老姜家在后面顶着,有俺吃的就有你们吃的,有俺喝的就有你们喝的。”

“好样的,老哥!”曲司令的声音有些异样,“我代表抗日义勇军向你致敬!”

“俺爹让俺捎句话。”范希臣赶紧抢着说,“老范家就听保长的,保长指向东俺不朝西。”

“都这时候了,保长算个屁。”姜长深嘟囔了一句,“俺的脑袋已经被戴上金箍了。”

“先和乡绅们交代一下目前的战况。”曲司令命令护兵将地图挂在墙上,他拿着一根棍子,朝着地图指指点点。姜吉忠看不懂地图,只听他说,“目前,我军西面有一个团的汉奸和一个中队的鬼子,前天,我军在葫芦套一带和敌人打了一场恶战。”

“你们是驻扎在葫芦套的奉军?”姜吉忠紧着问。

“老哥,再说一遍你听好了,我们是抗日义勇军。”曲司令提高了嗓门,“再也别说奉军奉军,我们是抗日的队伍,其他的队伍逃命的逃命,投降的投降。我们抗日,投降军和鬼子就抗我们,老哥,你听懂了吗?”

“你们不是奉军?”姜吉忠大失所望。

“贵宝地是这一带唯一的制高点,也是最好的阻击点,我们只能依托这座城堡和鬼子打一仗,而且,我们非常有信心将敌人打垮。”曲司令耐心地说,“这也是战争的需要。”

“俺们可毁了。”姜长深嘟囔着,“这子弹嗖嗖地飞,小燕飞机呜呜地转悠,太吓人了。”

“你们这里地形好,这是明摆着的事,我们不来,小鬼子也来。”汤营长耐着性子说。

“哎,都把俺皇庄堡当成唐僧肉了。”姜长深又嘟囔了一句,不禁悲从心来,掉下了眼泪。

“大敌当前,希望咱军民两家能同仇敌忾,将皇庄堡变成铜墙铁壁。”曲司令瞥了姜长深一眼。

“然后呢?”范希臣问,这句也是皇庄堡人压在心里头的大石头,“打完这一仗再怎么办?”

“没有然后,只有抗争到底。除非我们全都战死了,否则,我们不会后退半步。”汤营长顶了一句,他很鄙视这几个人,如果不是曲司令语气平和,他早就火了。汤营长故意掏出匣枪,将子弹退出,然后又一颗一颗地摁进去。每一次使劲儿,仿佛都能听到那几个人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这个……”范希臣咧着嘴说,“你们考虑过皇庄堡的上千口子人的安危吗?”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曲司令说,“你们不想投降鬼子,就得跟义勇军奋起反抗,什么时候把鬼子打出去了,大家就解脱了。”

“俺们不想陪你们一起死。”范希臣声音虽然小,却字字惊心,“俺们没招谁也没惹谁,凭啥就把俺们裹了进去?”

“你这话能代表所有人吗?”曲司令冷冷地问,“你可知道这话的严重性?”

“司令,司令,他还年轻,说话没有轻重,请司令不要生气。”姜长深见曲司令面色不善,连忙挡住了,“你看他,嘴上没毛,说话不算数。”

“司令。”姜吉忠拱手道,“贵军如果是奉军,到俺们皇庄堡来打鬼子,老姜家举双手欢迎。”

“如果不是奉军呢?”曲司令问。

“不是奉军,你们进来打鬼子,俺们也无话可说,该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块地盘是官家朝廷的,这块地盘上的人当然也是官家朝廷的,大敌当前,俺有这个觉悟。”

“说下去。”曲司令说。

“如果不是奉军,俺们也得好好想一想,也不是谁想来俺都要豁出命去支持,支持有大有小。司令,要是土匪来了,你也要俺支持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说得不对!”曲司令将烟袋锅扔到桌上,“老哥,你知道你是中国人吗?你这还算是中国人说的话吗?”

“俺不和你讲大道理,俺老姜家就支持奉军。”姜吉忠一下子犯了倔,“除了奉军,谁也不好使。”

“你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汤营长举起了手枪。

“你凭啥崩了俺?”

“就凭你敢和义勇军对着干,你就是汉奸!”

“俺不是汉奸,俺支持打鬼子,不过,俺只认奉军!”

“我说了多少遍了,奉军早已经没了,你听不懂吗?”曲司令说,“你这番话和通敌降敌有什么区别?”

“不和你联合就是降敌?”范希臣插嘴说,“没有这个道理,日本人侵占东北,国家给咱老百姓有交代吗?哪个站出来告诉老百姓该怎么做啦?蒋委员长在南边说过一句话了吗?谁听见蒋委员长告诉俺们皇庄堡该咋办了?既然没说,谁也别咋咋呼呼吓唬俺们,东北大乱,群龙无首,谁都可以来摆弄俺们小老百姓,俺们咋就那么倒霉?”

“我们义勇军就是来保护老百姓的。”曲司令忍着火气说,“你好好当你的老百姓,谁能来摆弄你?”

“你们不来,俺们活得好好的,你们这一来,俺们就得陪绑。”贺老六插了一嘴,“真他娘的倒霉。”

“混账话!”汤营长喊,“护兵,架机枪,把这些汉奸全都突突了!”

“别别别。”姜长深拦住了,“再咋说也不能伤了军民和气。”

姜吉忠挖了一袋烟,点着了抽。他听着范希臣的话不得劲,从心里头腻歪,老范家咋想的他清楚。这可不是老姜家的意思,他不敢乱说话了,再说就跑偏了。其实,姜吉忠心里头并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样激动,他对义勇军到皇庄堡是欢迎的,鬼子偷袭皇庄堡,他第一个念头就是搬救兵打鬼子。他跑了出去,一门心思找奉军解围。路上,他遇到了一股兵马,看着穿戴是奉军,就稀里糊涂地跟人家下了帖子,请人家火速到皇庄堡打鬼子。姜吉忠端详着曲司令,又端详着汤营长,看着像,又觉得不像。他有些发蒙,如果义勇军是奉军该多好啊。无论怎么说,曲司令对奉军的轻蔑态度让姜吉忠生气,他对曲司令有了一肚子意见。姜吉忠掂量着,等过了这一阵子,找机会向儿子怀江控告曲司令。让怀江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大没小的莽家伙,最好能给他几百军棍,打得他嗷嗷叫,看他还敢不敢嘚瑟。

因为曲司令瞧不起奉军,姜吉忠就对义勇军产生了抵触情绪。在他心中,只有奉军是正统的子弟兵,其他的都是散兵游勇。即便打着抗日的旗号,在他眼里也是乌合之众。怀江曾跟他讲过啥是政府军,政府军就是吃皇粮的,就像自家门口养的狗,是负责保家护院的。散兵游勇正好相反,他们是野狗,四处找吃的,就会乱咬人祸害人。姜吉忠固执地认为不打出奉军旗号就不是政府军。如果不是曲司令口口声声打日本鬼子这一条让姜吉忠满意,姜吉忠早就跟他们拧着干了。

不是政府军就没有守土的责任,往往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一旦跑了,皇庄堡能长腿跟着跑吗?鬼子能不报复吗?姜吉忠心里头也是打鼓,他也明白,这么想是不对的。

“俺儿是奉军混成旅的参谋长。”姜吉忠缓和了一下气氛,“俺儿说,一支混成旅顶两个守备旅。”

“顶个毛。”曲司令轻蔑地说,“混成旅那帮货正在拉稀呢!”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姜吉忠已经无法和曲司令正常交流了,他抽着烟不再说话。姜长深拉着脸也不说话。曲司令的耐心一点点消磨掉,他忍着气说:“我再和各位说一次,现在是国难当头,谁也指望不上,整个东北,就剩下义勇军真心和鬼子打,你们都是明事理的人,支持义勇军就是支持抗日,不支持义勇军就是卖国投敌,我把这话撂在这里,你们好好掂量掂量。”

“那就和小鬼子干一家伙。”姜吉忠狠狠地磕了下烟袋锅,对曲司令说,“咱可把丑话说到前头,你得保证打鬼子,不能半途而废,不能三心二意,不能把皇庄堡的老百姓推给鬼子。”

“义勇军只要有一个活着就不会把老百姓推给鬼子!”曲司令说。

“你老姜家说的不算!”范希臣嚷了一句,“俺们不同意!”

“这个,还真得好好商量,不能由一家说了算。”姜长深附和着范希臣。曲司令突然掏出手枪,打开了保险。

“奶奶的,咱好话说了一火车了,你们想怎么的?”

“护兵,架机枪!”汤营长喊了一嗓子,外面一声应和,一杆杆枪从窗户伸进来,对准了姜长深他们。

“打,打鬼子!”范希臣吓得双手乱摇,“俺同意!”

“打鬼子!”姜长深说,“就按姜吉忠说的办。”

“打鬼子!”姜吉忠坦然面对伸进来的黑洞洞的枪管,一点儿都没有害怕。曲司令收了枪,朝姜吉忠说:“俺听出来了,这里头就数你老哥最真心。”

“这小子耍滑头,口是心非。”汤营长朝范希臣瞪了一眼,拎着枪朝他走了两步,范希臣吓得变了调门,高喊一声:“不打鬼子是婊子养的!”汤营长站住了,脸色缓了下来。

曲司令下令号房子[1],范希臣没敢直接拒绝,他偷偷捅了捅姜长深,轻轻摇了摇头。姜长深又和曲司令讨价还价。曲司令让了一步,伤员一律住在屋里,士兵驻扎在野外。曲司令又命供需官先给村里送来一千块钱,算是第一笔伙食费,曲司令还交代,不够的日后再补。姜长深万般无奈,只能一一落实,他吩咐下去,让村民将馒头改成玉米面饼子。家里没有余粮的可以到大户家里借,他负责给盖公章,过后再统一核算。交代完毕后,曲司令还是要亲自去看房子。范希臣只得苦着脸带着他去看房子,姜吉忠也跟了过去。一路上,姜吉忠又提到儿子姜怀江,本以为曲司令会给几分面子,没想到,这回又被岔开了。

女兵打头进来的时候,皇庄堡突然就热闹开了。楚红带着女兵四处串门,和人亲亲热热地唠闲嗑,有欢迎的,也有冷冰冰不欢迎的。楚红一点儿都不在意,她诚心诚意和每一个人交谈,了解他们的难处,帮他们解决疑难问题。很快,人们就知道了,楚红在找一个人。

这个人是谁?

楚红不说名字,只是转弯抹角地问,人们通过她的只言片语,基本上对出了这个人的大概,楚红要找一个男人。男人应该是个下层人,也不是一般的下层人,起码在皇庄堡里还是有一些威望。

人们就猜这个人是楚红的相好的,能是谁呢?

楚红真有本事,别看她一说话脸就红,到了节骨眼儿上,反倒成了个自来熟,见人先笑,不笑不开口。这样的楚红没人不喜欢,没多久,那些不欢迎她的冷脸子也露出了笑意,也愿意和她说话。人们反过来套她:“你找的男人是手艺人吗?”“铁匠?”“木匠?”“皮匠?”看楚红的样子,都像也都不像。楚红也急,急了两个眼珠子就对上了,人们暗暗发笑。遇到那些不给面子往外推的,楚红和女兵们也有办法。她们故意找几个长得黑丑的男兵,派他们打头阵,让他们粗声大嗓吓唬人,然后,女兵们再站出来评理,这一招绝对管用,一打一拉,就把对方扯了过来。这是刘参谋想出的鬼主意,一开始,楚红担心会引起冲突,坚决拒绝使用这个办法。后来,随着一次次吃下闭门羹,楚红只好请男兵出马演了这么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刘参谋是中共秘密党员,他在这支部队工作了两三年。日军入侵东北后,在上级党组织的领导下,刘参谋策划发动了这次起义。由于党组织遭到了敌人的破坏,刘参谋一度孤军奋战,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刘参谋急于得到党的指示和帮助。他派出了三名党员离队寻找组织,其中一名党员与地方党组织接上了关系,这名党员代表请党组织派有经验的军事干部到起义部队来。请党组织指示起义部队的行动计划。由于情况紧急,地方党组织临时决定把路过的准备去苏联参加学习的几名党员派到起义部队。

地方党组织还根据掌握的情况,建议起义部队朝东南方向运动,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在老虎崖一带山区有抗日游击队伍,这支队伍里有一批党员。几天后,刘参谋见到了党派来的楚红她们几个女学生。刘参谋问谁会打枪,楚红她们面面相觑;刘参谋问谁会看地图,楚红她们依然面面相觑。刘参谋一点儿都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情绪,他狠狠地跺着脚,低声而又严厉地说:“同志们,我需要能指挥打仗的党员。”楚红心中难受,想说自己会打枪,可是,光她一个会打枪又能怎么样呢?她早已看出刘参谋的孤独,她理解他的暴躁心情。刘参谋忍不住发着脾气,巨大的压力让这位率真的汉子失去了自控力。楚红平静地摆了下手,她说她虽然不是军事干部,却是有着五年党龄的忠诚的党员。刘参谋怔住了,他恢复了理智,满脸歉意地说他的党龄还不到四年。

义勇军转战到了皇庄堡一带,刘参谋给了楚红一个任务,要求楚红尽快接触群众,尽快找到当地的党员。

“皇庄堡里有党员?”

“有,根据组织上的通报,皇庄堡里有党员,群众基础非常好。”刘参谋信心十足地说,“同志,到了皇庄堡,咱们义勇军就算到家了,等打退了鬼子和汉奸的进攻,咱们就腾出手来建立牢固的抗日根据地!”

刘参谋对建立抗日根据地的设想十分热衷,他一次次和党员同志开会商量,分析情况。他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这一带临近中长铁路,百姓常年受日本关东军的欺负和压榨,他相信起义部队在此振臂高呼,一定会引得万民拥护。刘参谋是山东人,十四岁跟随父母闯关东来到大连,十七岁就在西川印刷厂当拣字工人。工余时候,接触了进步思想,引导父母一起走上了革命道路。1927年7月,他在大连码头进行共产主义宣传的时候被日本警察抓捕。敌人对他进行了严刑拷打,他一个字也不招,凶狠的敌人给他上了电刑,他被电得死去活来。敌人一直拿不到证据,关了半年后就把他放了。党组织根据他的表现,吸收他为党的一员。由于他在大连地区的日本警署挂了号,大连市委为了他的安全,就将他转移出去。满洲省委将他派到奉军某团秘密开展工作。

皇庄堡,多么好的一个战略要地啊,刘参谋坚信,只要义勇军利用城堡的优势打垮民防军,就能站住脚。他的自信还来源于一份党内情报——皇庄堡一带有坚强的党组织,背后的老虎崖山区活跃着几支党领导的抗日武装。这就是刘参谋自信的资本。他要求党员同志:“不要拘泥小节,一切都以胜利为标准。”

“你懂吗?”他又单独问楚红。

楚红早已将自己的全身心完全融入党的事业中去,她理解并支持刘参谋的决定。她加倍努力,积极为义勇军争取胜利创造条件。楚红真诚地和皇庄堡的群众打交道,秘密寻找党组织。她虽然是南边人,却很快学会了和北方人打交道的技巧。只要一开口,保准净说大实话,一点儿虚的都不带。这很对皇庄堡人的心思。人们喜欢听她演讲鼓动,听了一遍还想再听。从这家大门出来往那家走的时候,这家人往往会一直往下送,一直跟着她走。人们不但喜欢听她柔和的腔调,还喜欢听她浅显而又深刻的道理。譬如“为啥要豁出命去打鬼子”楚红就说得明明白白,她会反问一句:“假如有个坏蛋跑到你家里又打又闹,你会怎么样?”有一次,小惠她妈嘀咕了一句:“摊上这么个缺德玩意儿,就拿棍子揍他!”一句话,把大伙儿都逗笑了,连楚红都止不住地笑,她朝小惠她妈举着大拇哥说:“姐姐,你说得真对!”

“可别夸她,她就是一个泼妇!”满囤笑着说。

楚红又重新打了个比方,她说:“假如皇庄堡来了一条恶狼咋办?”人们的心头顿时就是一震,隐约记得皇庄堡曾闹过狼祸。姜长深的老婆挠了挠头皮,轻声说:“你们忘记了俺可不能忘记。”她平时是个闷葫芦嘴的女人,轻易不说句话,这一出声,大家都围过来听她讲。

“俺家你大叔是咋来的皇庄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