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福堂年轻的时候喜欢写写画画,喜欢交朋结友,在清河两岸赢得了极好的名声。范家的老根基虽然在皇庄堡里,往上几辈,却很少在堡里长住。范家在南边的泉水屯有好大一片水田,范福堂和他爹一样喜欢住在泉水屯,住腻歪了才回皇庄堡住些日子。范福堂年轻的时候朋友多,他最崇拜宋江,做梦都想当一回及时雨。南来北往的三教九流,都愿意找他,来了都是客,范福堂招待客人那是真舍得。泉水屯玩够了,就带到皇庄堡玩。朋友大都喜欢皇庄堡,还打比方说泉水屯如果像柔心弱骨的江南女子,皇庄堡就像铁马金戈的塞北汉子。一来二往,范福堂索性就把老宅子整修一番,院里也坐上了太湖石,还设计了亭台廊榭。设计布置得很有风雅之气。每逢朋友来玩,他不但要收拾老宅,布置景致,还要提前在镇里雇厨子,捎带着叫来几个姑娘伺候着。大家游春赏秋,吟诗作赋,酒不醉人人自醉,每回相聚都要一醉方休。

范福堂让人在廊下专门抹了几面大白墙,请有名气的朋友题词赋诗。其中,排在头名的是王举人题写的诗,其他人的诗早都粉刷覆盖了好几回,唯有王举人的诗一直保留着。王举人名气大,个子却矮,一面墙上只占用下面的一块地方,写的字个个如溪边浣纱的美女。王举人总共来皇庄堡两次,第一次来,带了位穿着铠甲、脚蹬快靴的女子。女子英姿飒爽,豪情满怀,众人陪着她在堡里四处转悠,女子也不避讳人,有时弯弓搭箭乱射一阵。皇庄堡里的人都觉得稀奇,趁文人墨客喝酒吟诗的时候,堡里的闲人都愿意跟在女子的身子后头转,帮她搜寻猎物,帮她捡拾射中的猎物。王举人乘兴而来,却扫兴而归。不知为何,王举人竟把这个女人丢下了,连个说法都没给。等人们发现女人还在皇庄堡里瞎乱转的时候,王举人骑着驴已经到了清河边。人们替女人捏了一把汗,有人猜,女子不是王举人带来的,是从镇里请来的。王举人走了,文人墨客都走了,女人滞留在皇庄堡,也没见有人来把她接走。女人并不慌张,干脆将铠甲卖了,再过些日子,大氅也卖了。换了钱,该吃吃,该喝喝。有人看好她的弓箭,女人没舍得。半个月以后,女人花光了钱,馆子进不去了,旅店也进不去。一咬牙就卖了弓箭,没了弓箭,她就失去了自信,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女人四处托人求情,求着谁能把自己领回家。姜吉忠那会儿正年轻,赶上老婆病病恹恹,屋里冷得像个冰窖。听到了这个消息,姜吉忠的心就活泛了,他偷偷和女人照了次面。一眼就相中了,女人面相好,年纪也不大,啥都好就是像个二愣子。二愣子就二愣子吧,姜吉忠托付柳掌柜去提亲。女人回话,要求和姜吉忠见一面再说。姜吉忠反倒是一愣,感觉这女人不苶不傻和二愣子挂不上边。两人在老柳家羊汤面馆见了面,姜吉忠给她要了一碗汤,一份大饼。她三口就干掉了。又要了一盘红焖羊肉,也是风卷残云。姜吉忠暗暗咋舌,掂量着自己能不能养活得了她。这当然是笑话,就凭姜家的实力,别说养活一个女人,就是养两个壮汉也不在话下。姜吉忠问她是怎么来的皇庄堡,这是他必须问清楚的。女人玩弄着手指头,突然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冒出了一串火苗,女人说:“坏人……麻袋……套脑袋。”

姜吉忠心头一震,女人不是当地人,光听口音姜吉忠实在听不出她是南边的还是北边的。女人断断续续地说,姜吉忠也能听个七七八八。这个女人被胡子抢了去后,一层一层卖到这里。更多的疑惑姜吉忠问不清楚,女人也不愿意说太多,只是死死地盯着姜吉忠,等着他发话。

“以后能好好过日子吗?”

“能!”女人肯定地说。

“能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姜吉忠感觉女人没听懂,就挥了一下手,“就算是让大风吹走了。”这就算一拍即合,姜吉忠坚信女人是个正常人,虽然有些野刺,他却有把握把她改造成一个能好好过日子的妇道人家。双方敲定了大事以后,姜吉忠就把女人托付在柳掌柜店里,拿钱供她吃供她喝,还请柳掌柜多给她肉吃。姜吉忠回去和老婆商量,三言两语就说定了。他老婆唯唯诺诺,唯恐答应迟了惹他不高兴,姜吉忠每说一句,她就鸡啄米似的乱点头。老婆这一关过了,姜吉忠就去和爹交涉,爹心疼儿子,见媳妇不反对,就同意把女人带回家。

姜吉忠不是个莽撞人,他备了一份厚礼,亲自送到范家。他不想让老范家背后挑礼,不想让人说自己偷偷摸摸。无论如何,他都要堂堂正正。范福堂不在老宅里,看宅子的人也说不准他去了哪里。姜吉忠把礼物留下,只说改日再来。姜吉忠前脚回来,范家后脚就来了,他们将礼物原封不动地送回,一句话没留下扭头就走。姜吉忠臊得脸红了好几天,就像挨了一顿耳刮子。那时,他还年轻气盛,羞也羞了,恼也恼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请了柳掌柜的,请了老魏家和老贺家一起喝了顿酒,老魏家和老姜家是老亲,关键时刻姜吉忠能指得上。老贺家和范家是亲戚,姜吉忠也想让他们传个话。喝酒吃席的时候,姜吉忠把娶亲的打算交代清楚了,请乡亲们做个证,他老姜家没有强买强卖,更没有拐带人口。众人喝了喜酒,也都点了头,连老贺家的人都劝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忌。姜吉忠放下心,也没大操大办,只是简简单单地把女人抬进了家门。

女人转过年就生下了姜怀有。再转过年的春天,女人突然就撒了癔症,看谁都像是王八蛋,看谁都像是往她头上套麻袋的坏种,家里的锅碗瓢盆没少让她摔。姜吉忠的老婆看她闹得不像,就站出来呵斥她,还用拐棍砸了几下她的脑袋。女人就浑了,和她对骂,两人从屋里骂到屋外,姜吉忠的老婆举着拐杖还要揍她,让女人劈手夺了下来,不顾头脸猛揍了几下。姜吉忠的老婆扛不住,一溜烟儿地跑了,女人稳住了神儿,扔掉拐杖,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她照样去伺候姜吉忠的老婆吃药,照样给她梳头。一家人惊起来的心刚刚落下去,女人和姜吉忠又闹了起来,夜里,还差一点儿戳死他。老姜家乱了套,从上到下一片骂声,家里人硬逼着姜吉忠拿主意做决定,姜吉忠能拿啥主意?他还想找大仙给看看,还想领着女人去镇里药房瞧瞧。女人不容他犹豫,继续大闹,姜吉忠一怒之下把她撵出家门。

几个月以后,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来到西山顶,引起了女人的兴趣,女人从岗上飞奔而下,追逐着自行车。小伙子们以为遇到了毛猴子,吓得拼命蹬车子,女人跑得再快也追不上自行车,她急得呜呜地喊,呜呜地叫。小伙子们看清了是个女人,也就不那么慌张了。他们一路唱着歌儿来到了门洞口。那时,皇庄堡的魏老道还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小魏从大门洞里出去。迎面就见到了这几个学生,学生们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朝小魏笑了笑。

“大哥,请你过来一下。”这人说。小魏毫无防备地迎了过去,学生们下了车,围住了他。这人继续问:“大哥,你知道大清国倒台都好几年了吗?”

“这能不知道吗?”小魏说,“哎,怪可惜的,几百年的江山,好端端的基业,说倒就倒了。”

“大哥,你真愚昧。”一个学生从后面搂住了他的脖子,拍着他的后脑勺说,“你简直愚昧至极。”

“别闹!别闹!”小魏想挣脱开,却被小伙子们摁倒在地。一个人揪住了他的辫子,另一个一刀将辫子割掉,扔在了他的脚下。

“大哥,留着这根猪尾巴做纪念吧。”

小魏吓得魂飞魄散,他捂着脑袋满地打滚,张着嘴干号。眼见着女人追了上来,几个学生顾不得劝慰魏老道,慌忙骑上自行车,一阵风地钻进了皇庄堡。他们穿过长长的街道从东门逃了出去。女人站在魏老道的跟前,冲着他大声说:“中华民国就是五族共和!”

“滚你娘的蛋!”小魏爬起来,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便朝女人举起了巴掌,女人一动不动。小魏放下巴掌,无比怜惜地说:“好好的一个大美人,你咋造成这般奶奶样?”

小魏看见了猪尾巴一样的辫子,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大清朝倒台了,小魏很不幸成了皇庄堡第一个被剪掉辫子的人。从此,他在皇庄堡就成了被人耻笑的人物,即便浑身长满了嘴也辩驳不清,人们都要问:“你没长手吗?你不会打过去吗?”还有的说他被小鬼拿住了,命里注定会被人家剪去辫子。小魏年轻气盛,忍不了歧视的目光,便愤而出家。所谓出家其实也就是在自己家里修行。从此,人送大号——魏老道。魏老道脑子活泛,苦心研习道家功课和法术之余,还喜欢搜集敏感的信息,无论哪个方面的信息只要经过他的耳朵,就会钻进肚子里,变成独有的感悟。他顿悟的第一课题就是欲说还休的民国。他一直想搞明白民国和男人的辫子之间到底有啥不可调和的矛盾。魏老道凭着聪明和悟性,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在西山顶上豁然开朗。魏老道一声长啸,相信自己提前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在他看来,男人不留辫子的时代来得太迟了,哪怕再早上十年,就不会出现庚子国难的悲剧;如果早上二十年,就不会有甲午之惨败。

魏老道把他的见解说给乡亲们听,大家都不感兴趣,有的还紧紧护着自己的辫子,生怕被一把薅了去。魏老道一点儿都不着急,他耐心地向人们传道,给大家讲辫子的害处。讲没有辫子的好处。人们就记得一条,就因为辫子长我们才见识短。魏老道还讲新时代的好处,他见到啥就引申来讲,见到烛台就讲电灯的好处,见到鞭炮就讲火药枪的好处。小惠她妈是个急性子,她极不愿意听小魏胡诌八扯。她说小魏纯属吃饱了撑的。小惠他妈那时刚守寡,对小魏芳心暗许,他的束发修行已经严重伤害了这位年轻的女人,再去讲这些混账没味的话不是没病找罐子拔吗?魏老道挨了小惠她妈的一顿训后就蔫了,他心里头藏着一个小小的“鬼”,这个“鬼”与这位年轻的寡妇有关,很长一段时间,胆怯的魏老道都不敢正眼看小惠她妈。皇庄堡里还有一个人也蔫了,这个人就是范福堂。有一天,范福堂在大街上瞎转悠,人们看着他,心里都挺难受。好端端的一个风流才子竟然瘦得脱了相,俨然成了一个小老头。人们朝他拱手致敬,恭喜他大病初愈,其实,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有病还是没有病。范福堂转悠了三天,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对自己的前半生做一个郑重的了结。

范福堂把两个儿子喊到身边,跟儿子们做了交代,当时,范希君还是个少年,对爹的想法和打算似懂非懂。他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爹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把脑后的那根大辫子割掉。范希君头一次听爹管大辫子叫“猪尾巴”。范希君嗯嗯啊啊应着,觉得脑后呼呼冒冷风。小哥俩互相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攥紧了大辫子。消息传出去以后,如起了洪水一样,皇庄堡顿时就掀起了汹涌的波涛。乡亲们想不明白,曾经满嘴君君臣臣的范秀才怎么突然就要背叛皇家?

范福堂要儿子们四处宣传,他想让更多的人观摩他割“猪尾巴”的壮举,他想带动皇庄堡的男人都割掉这根烂尾巴,他要带领皇庄堡的人跟上时代的滚滚洪流。这天中午,村公所门前的场院上挤满了人。人们朝范秀才露出了同情的目光,目光中有不割舍,有不理解。范福堂在院门前走来走去,人们朝他笑他他也不理,人们朝他打招呼他也不回。范福堂几次掏出怀表看,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堡里忽然响起一阵钟声,范福堂猛地小跑几步,突然扑身在地。范希君吓了一跳,慌忙去搀扶。范福堂甩开儿子的手,挣扎着朝南边跪爬。乡亲们纷纷闪避,留出了一条爬行之路。范福堂连磕了九个响头,磕完头也不起身,趴在地上呜呜大哭。皇庄堡的人都吓坏了,不明白范福堂唱的是哪一出,死了爹也不过如此吧?范福堂朝着泥土地上使劲儿地拍,使劲儿地捶,心中有万千的话语说不出来。范希君和范希臣哥俩儿好不容易才把他扶起来,抹着前胸,捶着后背,范福堂这才止住了哭,停了一会儿,“乡亲们,俺范福堂有一肚子苦水倒不出来呀。”他颤巍巍地说,眼泪又唰唰地流,“大清朝保护不了自己的子民,任凭子民受敌屠戮,这样的大清朝不倒台天理不容!甲午大战、庚子国难、日俄大战,一桩桩都在这里摆着,朝廷管咱们死活了吗?日俄大战,朝廷看着两个冤家宿敌在咱的地面上对打,连个屁都不敢放!大清朝欠咱百姓的债,他子子孙孙也是还不完的。才短短几年时间,番邦得逞,人民落入水深火热之中。俺老范一家十几辈在皇庄堡扎根繁衍,承蒙祖上积德,范家子弟耕读为生,睦邻乡里。结果呢?北极熊老俄来侵,俺们家首当其冲,几度家破人亡。思来想去,这笔账虽然是老俄欠下的,大清也脱不了干系。大清保护不了他的子民,就活该垮台!呸!呀!呸!现如今,大清作古不到三载,不才读了半辈子孔孟之书,虽有遗恨,却也不得不遵从现实。咱本是汉人,脑袋后头还拖着一根猪尾巴,这是咱的奇耻大辱。思来想去,不才骨子里头还有奴才之媚俗气,惭愧!惭愧!感谢魏老道的开明,感谢魏老道的运气,魏老道被人剪掉了猪尾巴,俺看呀,这猪尾巴剪得好,简直就如有神助。愚钝之范某人开悟得太晚,乡亲们,现在,俺要昭告乡里,昨日之福堂已死,今日之福堂重生!去他娘的大清朝!”范福堂突然撩起辫子,猛地乱扯,好像要把辫子一把薅掉。范希君慌忙抱住了他的胳膊,范福堂推开儿子,他已经红了眼睛,狠狠地扯着辫子。

范希臣哭着说:“爹,别薅坏了头皮!”范希君从别人手里拿起一把镰刀,递给爹,示意用镰刀割。范福堂一手揪住辫子,举着镰刀就朝脑后戳,瞬间,丑陋的“猪尾巴”掉了下来。范福堂大叫一声,瘫坐在地上。他的后脖颈上冒出了一条口子,血水流得满身都是。范家哥俩麻了爪,喊着“爹呀爹呀”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没一会儿,范福堂就像一个血葫芦似的。

“快,快!”贺老六扒拉开范家兄弟,跪在范福堂面前,使劲儿摁住伤口,“老姨父,你不要慌,不要慌。”

“老六,俺这就去了,去了。”范福堂掉下了眼泪。

“不能!老姨父,你要挺住。来人哪,快去村公所抬张桌子来。”贺老六猛喊着,一会儿,桌子抬来了,贺老六将范福堂抱到桌子上,几个人抬着就往范家大院跑。姜吉忠打发童小宝去穆大夫家里报信,请穆大夫赶紧去范家大院救人。童小宝一溜烟儿地跑了。姜吉忠担心童小宝嘴拙说不明白,就拔腿紧跟了过去。等他拐到北街口,远远地看见穆大夫露了头,傻子童小宝在后头使劲儿推他,穆大夫被推得踉踉跄跄。姜吉忠急忙忙地说:“穆大夫,是红伤,止不住血。”

“别推!别推!”穆大夫反手拨着童小宝。姜吉忠心急,抢在身前,没等穆大夫反应过来,一下子就把他?在背上,迈步就朝范家大院方向跑。穆大夫就像骑在驴身上一样,急促地说:“吉忠,你慢点儿,慢点儿!”

进了范家大院,姜吉忠有些犯傻,范家大院已经不是他小时候见的范家大院了,整个都翻了个个儿。范福堂背着穆大夫在假山前转来转去,差一点儿就转晕了。他连忙朝里头喊:“穆大夫在此!”里头听见了,呼啦啦跑出了几个人,将姜吉忠迎了进去。范福堂躺在炕上,眼睛闭着,姜吉忠发觉老家伙翻动了几下眼皮,看来还吊着一口气。穆大夫先给验了伤,范福堂的脖子后翻着一条大口子。范希君掐着伤口,身上也被血染红了。穆大夫挓挲着手,显然也是没了招,他不擅长治疗红伤,只能脑子转着,绞尽脑汁琢磨着该如何是好。

“赶紧穿上寿衣吧,身子凉了就穿不上了。”申学道小声提醒。他这么一说,范家就更乱了。

范家大奶奶哭哭啼啼地去了,她带着女眷翻箱倒柜,找到寿衣的时候,范福堂胳膊腿儿都硬了。范希君慌了神,躲到门外跺着脚哭,从小到大,他还从没有想到爹会死。爹要是死了,这个家也就塌了。范希君越想越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惠她妈捅了一把范希君,把一截儿辫子塞到他的手里。范希君看了一眼辫子,猛地扔到地上,忍不住又拍着门板哭。魏老道捡起辫子,朝身后的小个子男人亮了亮,魏老道轻声说:“他娘的大清国,临了临了,还想着祸害人。”

魏老道伸手朝屋里一摆,请小个子进屋。两人进去转了一圈儿,魏老道又带着小个子出来。魏老道拍着范希君的肩膀,说:“希君,这位先生说他能治好你爹的伤。”

“啥?”范希君猛地止住了哭,直愣愣地打量着小个子。小个子是个大圆脸,戴了一副圆框眼镜,嘴唇上有一撮儿人丹胡。小个子朝范希君微微鞠躬,诚恳地说:“范桑,本人可以解救令尊大人的危险。”

“真的吗?”范希君愣愣地问,他担心自己听错了,又追问了一句,“你真能救俺爹?”

“希君,你还磨叽啥呀,死马当活马医吧。”魏老道说。

“你就瞎嘞嘞!”范希臣走出来,瞪了魏老道一眼,他扯了下大哥的衣襟,示意不要轻信魏老道的话。

“范桑,请快一点儿的信任我,时间的就是生命。”小个子拍了拍皮箱子,“我的能救令尊大人。”

“好!”范希君下定了决心,他一把抓住了小个子的手,连声说,“请先生救命!”

“不行!”范希臣伸手挡着不让进屋,范希君心里发急,抬腿一脚踹在二弟的肚子上,范希臣急嚷着,“大哥,你看不出他是小日本吗?”

“啥?”范希君心里一动,故意问,“你咋知道的?”

“皇庄堡就你一个不知道!”范希臣苦着脸说,“他都来转悠好几天了。”

“你真的是日本人?”范希君问小个子。

“范桑,我的是日本人。”

“日本人?”范希君犯了难,日本人的名声不好,和他们扯在一起算是啥事?屋里人突然哭声震天,范希臣抢着跑了进去,范希君的腿也软了,眼泪就滚落下来。

“范桑,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救人的要紧要紧!”

“俺就豁出去听你的了!”范希君朝屋里人吼着,“闭嘴!都不准号丧!闲人都给俺滚出去!”

女眷不敢再哭,低着头退了出去。姜吉忠本来要再观望一会儿,也想着紧要关头搭把手,见范希君带着一个日本人进来,他的心里头就恼起来,也不管炕上的范福堂死活,抬腿就往外走。与小个子日本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姜吉忠故意撞了下对方的肩膀。日本人虽然个头小,却也没咋的,范希君扶了一下日本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请他赶紧诊治。小个子日本人扫了姜吉忠一眼,没理他,姜吉忠昂着脑袋走了。小个子放下箱子,凑到范福堂的身边查看伤口,又捧起范福堂的脑袋喊:“喂!你的醒醒,喂!”范福堂紧闭着眼睛,始终没有回应,小个子放下范福堂的脑袋,又扒他的眼皮,观察他的眼球。范希君担心父亲就此一命呜呼,他紧张得一把一把地擦着脑门上的汗。小个子放了手,让人去打一盆滚开的热水。范希君吩咐赶紧去办。一会儿,范希臣端来一盆热水。小个子打开箱子,箱子里就像穆大夫的百宝囊一样五花八门。小个子拿出几卷纱布,一捧雪白的棉花球。小个子命人拿棉花蘸热水擦洗伤口附近的血渍,他拿着酒精棉球擦拭着手里闪闪发亮的镊子。一盆水都成了血水以后,小个子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给伤口消毒。酒精棉球起了作用,范福堂突然杀猪般地惨叫,忽地坐了起来,双手乱抓乱扯。范希君松了口气,知道爹还活着,而且还很有力气。小个子厉声说:“范桑,快快地抓住手脚!”范希君哆哆嗦嗦地摁住爹的手,摁也摁不住,小个子喊:“再来人的干活!”

“来了!来了!”贺老六闯进来,一把扑上去,紧紧地压住了范福堂的双腿。魏老道也压住了范福堂的一只胳膊。范希君哭着说:“轻点儿,别弄疼了俺爹。”

“疼死俺也!”范福堂号叫着,“他娘的,疼死俺了!”

“你的,少安毋躁的!”小个子往伤口上倒了一包白色的粉末,又麻利地缝合伤口。范福堂疼得声声惨叫,脖颈筋挣着能有拇指粗。小个子又撕了一包药粉,全都倒在纱布上,紧紧摁在伤口上,用纱布一层一层地缠绕。范福堂浑身直打哆嗦,他的黄眼珠子努努着,都快努出眼眶了。小个子找出几个药片,让范希君给他爹喂下。范福堂吃了药,折腾了一会儿,渐渐地就不那么挣了。范希君试着松了手,示意魏老道也松了手,范福堂哼哼几声,猛地爆发一阵如雷般的鼾声。范希君松了口气,朝贺老六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示意他赶紧松手。

“先生,你这是啥灵丹妙药?”范希臣讨好地问。

“灵丹妙药?”小个子惊愕地看着范希臣。

“不是灵丹妙药是啥?”魏老道拿起一瓶药问,“这上面蚂蚁样的字是拉丁洋文吧?”

“哦,这是麻醉的药,很紧缺的。”小个子脱下手套,“日本军方有规定,没经批准,非日本人一律不得使用,范桑,打一盆温水来。”

“好嘞!”范希臣赶忙出去了。

“日本军方?”穆大夫吃惊地问,“你是关东军?”

“是的,我的是日本军人,我的关东军的参谋。”小个子将药瓶放进箱子里,把用过的东西一一整理好。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范希君哪里肯相信世上真的就有百宝囊?小个子又拿出一瓶药交给范希君,嘱咐早晚给范福堂各吃两粒。这时,范希臣将一盆温水端来,小个子一边洗手一边对范希君说:“范桑,两天内,令尊大人的伤口就可以愈合了。”

“感谢先生的救命之恩!”范希君泪眼婆娑,“先生让我兄弟见证了起死回生的奇迹,请先生受我兄弟一拜。”

魏老道嘿嘿地笑,走到范希臣面前,拐了下他的胳膊。范希臣猛然想到这里也有魏老道的功劳,便说:“大哥,咱也要好好谢谢老叔。”

“是啊是啊,侄儿给老叔磕头了。”范希君作势要给魏老道磕头,让贺老六一把抱住了,贺老六说:“大丈夫膝下有黄金,不能轻易下跪!”

“六哥,小弟是给救命的恩人磕头,没有那么多说道。”范希君诚恳地说。

“魏老道这是行善积德,你要是给他磕头,岂不坏了他的修行?”贺老六一边说一边朝范希君(左目右夹)眼睛。

“可不是咋的。”魏老道伸手拦着,“你哥俩要是这样多礼可就是见外了。”

“范桑,令尊伤势已经平稳,告辞了。”小个子拎起皮箱就要往外走,范希君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紧拉着不让走。范希君吩咐二弟赶紧去准备茶点,他要在爹的屋里好好请教先生。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别看他还是个少年,却心思缜密,范希君是想稳住医生,以防他走了以后范福堂再出意外。范希君是个懂礼数的小伙子,又恭恭敬敬地向穆大夫施礼,请穆大夫一起围炉品茗。穆大夫盯着小个子日本人,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即便撵他走,他也不会走的。

几个人在桌前坐下,范希君命范希臣去把家藏的紫砂壶和茶具拿来,范希臣去了。范希君不放心,担心二弟毛手毛脚,就跟着去了。一会儿,兄弟俩端着茶具回来,范希君靠近炕沿,俯身看了看,爹睡得正香。范希君将茶盏摆放完毕,贺老六也把烧得正旺的小泥炉端了进来。范希君将茶壶坐在炉上,站起来朝小个子深施一礼,然后才坐下。穆大夫扶了扶眼镜腿儿,紧盯着小个子,仿佛在看一个怪物。范希君也在看,只是没像穆大夫那样放肆,他也在判断如何与这个小个子打交道。小个子日本人一定是感觉到了多重如炬的目光,他微微一笑,也不说话,只是玩弄着茶盏。魏老道递给他一只鸭梨,小个子接过去,咬了几口,然后欣赏着咬出来的形状。

“像不像一只熊?”小个子亮着手里的鸭梨,笑着说,“各位,你们的一定的想知道我的身份。”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范希君轻声问,又坦然地说,“晚辈当铭记先生的大恩大德。”

“我的是日本关东军司令部的作战参谋,河本贤二。”河本贤二见大家没听明白,就用手指蘸了水在桌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穆大夫忽然哈哈大笑,捋着胡子说:“好可笑的名字。”

“可笑?”河本贤二握紧了拳头,“你想挑衅关东军吗?”

“请先生喝茶!”范希君心里一凛,连忙提壶冲洗茶盏,舀了茶倒入各自的茶盏里。河本贤二观察着茶汤,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范希君说:“这是春茶,从青岛捎来的。”他放下茶勺,郑重地介绍起穆大夫。范希君越是郑重,穆大夫就越是窘迫。也难怪,他一辈子只擅长针灸,其他的实在不在行。多少年了,他也没有见过这么重的外伤,穆大夫认为自己束手无策就是出了丑,他又急又气,心里头燃起了一股无名之火。河本贤二救了范福堂,穆大夫自然就对他有了敌意,尤其得知他是日本关东军,敌意就更深了。魏老道和范希君都清楚穆大夫的糟糕心态,都不希望他和河本贤二产生冲突。河本贤二是魏老道介绍来的,他当然得护着他,说起来,他和河本贤二的相识也是偶然。

魏老道和范福堂事先约定好,到了时辰就敲响磬。约定的时间过了,魏老道还是没有等来范福堂,他一次次出门朝街上瞧,却见童小宝推搡着穆大夫,撵着去救人。魏老道听说范福堂受了伤,赶紧就往范家大院走。刚到范家胡同,就遇到了河本贤二。河本贤二在大门外朝里头探头探脑。魏老道见他可疑,便打量了几眼,河本贤二恭恭敬敬地鞠躬,拍了拍手里的箱子,说他是一名医生。魏老道没听懂他的话,就死死地盯着箱子。河本贤二放下箱子,朝手上虚斩了一下,然后,又比画着朝手上缠布条。魏老道明白了,这是一个洋大夫。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有两把刷子,魏老道就带他进了范家大院。

河本贤二喜欢交朋友,喜欢游山玩水,还喜欢写汉诗。提起这些爱好,他有些得意扬扬。只要有假期,河本贤二就会到野外转悠,欣赏着东北的河山野景。河本贤二写了很多汉诗,他自诩李白的转世弟子,他呷了一口茶,摇晃着脑袋,吟诵了一首诗:

石台沐雪滑难攀,

渡河穿林去又还。

此地鹿鸣寻不见,

白云红叶满千山。

“好诗!”范希君鼓掌叫好,虽然他没有创作诗词的天赋,肚里却也装了几百首唐诗宋词,听了河本贤二的吟诵,他打心眼儿里佩服这个日本人。仔细品,这首诗写得确实有意境。他朝河本贤二拱了拱手,表达由衷的溢美之意。河本贤二有些扭捏,有些羞涩,频频端起茶盏饮茶。范希君突然想起自家有一堵专门给秀才题诗的墙壁,虽然有些年没有秀才来题诗,却也是文人墨客向往的地方。范希君便跟河本贤二提到了“题诗墙”的来历,还提到了王举人。河本贤二搓着手,显得迫不及待的样子。范希君喊来贺老六,吩咐去粉刷出一面墙,还嘱咐一定要找一块醒目的墙刷。

“你敢确定这首诗是你写的吗?”穆大夫突然问了一句。

河本贤二没理他,依然摇头晃脑,似乎沉浸在美妙的诗意中。魏老道捅了捅穆大夫,穆大夫斜着眼看着河本贤二,露出一丝讥笑的神色。河本贤二浑然没有在意穆大夫的挑衅。

河本贤二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唱,屋子里嗡嗡地响,一群苍蝇围着他的脑袋转,似乎在应和着他的歌声。大奶奶咳嗽了两声,范希君起身退了出去。大奶奶虚点着屋里,又做出捂耳朵的动作。范希君摇了摇头,转身要回屋,大奶奶贴着范希君的耳朵说:“小心点儿,小鼻子总使诈。”

范希君一阵恍惚,一边是日本关东军的参谋,一边又是救爹一命的恩人,他将如何相处呢?范希君跺了下脚,为了爹的命,顾不了那么多了。范希君回到屋里后又换了茶,招呼客人继续品茗。穆大夫和河本贤二聊起日本人是不是徐福带去的童男童女后裔的话题,穆大夫还是那样咄咄逼人。范希君眼前一亮,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日本人的老祖宗是中国人。河本贤二对这个话题并不介意,他认为目前还没有证据来否认这个传说。他说日本民间对这个说法还是认可的。穆大夫有些兴奋,又提到了杨贵妃,穆大夫认为杨贵妃就是日本人的老祖。范希君大吃一惊,真想一把捂住穆大夫的嘴,他担心河本贤二会突然翻脸。穆大夫像头犟牛似的,拉也拉不住,他坚持认为杨贵妃就是从马嵬坡被秘密送到辽东半岛,然后乘船去的日本。他说他在大孤山的庙里看过一个残碑,碑上就记录了这一段历史。穆大夫口若悬河,语速越来越快。范希君的心一直悬着,真担心河本贤二会跃起报复。穆大夫说杨贵妃认了天皇为干哥哥,勾搭天皇,请天皇派兵来中国平叛。

“天皇?”河本贤二紧盯着穆大夫。

“就是天皇!”穆大夫说,“自古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们日本人就是小人,都是见不得人的人。”

“小人?”河本贤二愣愣地看着穆大夫,似乎还没弄懂穆大夫的意思。

穆大夫又回到杨贵妃的话题上,传说杨贵妃带着倭兵回来征讨大唐,双方打了个昏天黑地,唐军大将郭子仪奋勇杀敌,斩了无数小鬼子,将杨贵妃又打回了东瀛。穆大夫就像说大鼓书一样,抑扬顿挫,范希君听得迷迷瞪瞪。魏老道担心河本贤二着恼,就一个劲儿地阻止穆大夫说下去。魏老道给河本贤二斟茶,又给穆大夫斟茶,他打断了穆大夫的话,问起日本人罗圈腿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因为小孩子生下来不绑腿的原因。魏老道突然站起来,摆出了一个O形腿的姿势来回走了几步。河本贤二懂了,脸色瞬间就发了黑。范希君拦住魏老道,朝河本贤二努了努嘴,魏老道慌忙朝河本贤二拱手,紧着说:“闹着玩的闹着玩的。”

“不是闹着玩,这是真的。”穆大夫站起来,又摆了个O形腿的姿势,来回走了几步,“自古倭人就和小鬼一个样子。”

“猪!”河本贤二拍了一下桌子,“你们的有什么的资格嘲笑大日本帝国?”

“你们小日本就是蛮夷。”穆大夫摘下手串,哗啦哗啦地盘,他紧盯着河本贤二,随时要降妖除魔一般,“中日是两家人,不是一家人,从甲午年你们偷袭了旅顺口开始,咱两家就成了仇人,你们杀了那么多的中国人,这笔账可不能说抹就抹了。”

“你的,识时务乃俊杰的,中日的亲善的。”河本贤二说。

“亲善个屁!”穆大夫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手串撸到胳膊肘上,转身就往外走。范希君跟上去送他,不停地朝他拱手道歉。穆大夫指着屋里说:“小日本来者不善,希君你要多留点儿心眼儿,别让他给你卖了。”

范希君只能苦笑,只能不停地拱手。他目送穆大夫出了大门,刚转过身,见河本贤二端着烟斗站在身后,一双小眼睛像刀子一样扎在他的身上。范希君连忙朝河本贤二拱了拱手,想着穆大夫的话一定让他听见了,心里头竟然有些过意不去。河本贤二看着西山顶,点着头说:“范桑,这里的风景美如画。”

范希君接过这个话头,讲述了皇庄堡的来历。其实,皇庄堡的历史他也说不清,只知道明朝就建了这座城堡,也听说范家是堡里最老的家族。他爹就常说:“皇庄堡是老范家的根据之地。”为了表达自家身份,范希君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俺家在皇庄堡里说话好使。”

“说话好使?”河本贤二的眼珠子转了转,“什么的意思?”

“俺老范家一口唾沫一个钉,皇庄堡都听俺爹的。”

“明白,明白!”河本贤二眉头舒展,露出了笑容,显然他听懂了。

经过短暂的观察,河本贤二对范家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坚信范希君是可以改造的理想人物。改造,一想到这个词,河本贤二就激动不已,征服中国人不能全靠武力,征服中国人的大脑才是大日本帝国最终的胜利。这几天,他在皇庄堡转来转去,盯上了两家,一家是姜家,一家是范家,这两家都是高门大院,看着是富裕人家。河本贤二相信,富裕人家有号召力,只要把他们攥在手心里,他们就能为大日本帝国服务,成为大日本帝国的手脚。他这趟来,就是想和有号召力的人交朋友,想慢慢培养几个亲日分子。范希君不是个鲁莽愚钝之人,这一点让他很满意,尤其范希君还是个少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河本贤二轻轻地念叨着,眼前出现了一张白纸,他提笔在白纸上描绘美好的蓝图。洗脑,要把中国的传统文化统统洗干净,要让他们相信中国传统都是糟粕,让他们失去信仰,让他们乖乖地顺从。说起来,这次皇庄堡之行也是他的偏得,在来到堡里之前,他对这一带没有任何的感性认识,只是在加紧研究辽宁地理风俗的时候才发现了皇庄堡,他为自己以前忽略了皇庄堡而惭愧。这是一个有着极高军事价值的地方,很容易成为关东军眼中钉肉中刺。河本贤二越想越急,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没有被关东军重视,这是他的失职。河本贤二扮成游医,围着皇庄堡转了好几天,越看心里越忐忑,即便从现代的军事角度去看,皇庄堡也是一座很难攻克的堡垒。他从心底里叹服中国人的智慧。

这座古堡距离中长铁路如此之近,一旦中日双方起了争执,皇庄堡只要稍加改造,配上现代化的机枪大炮,顿时就会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河本贤二认为自己有责任提前布局,为大日本帝国排除隐患。根据有关协议,关东军还没有办法将皇庄堡纳入其军事体系之中。既然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河本贤二打算物色几个代理人,让代理人出面替日本人摇旗呐喊。他来过几趟,都没有物色到合适的人,皇庄堡里的人虽然有些浑浑噩噩,却也不是那种轻易可以收买的。

河本贤二和范希君聊天,真一半假一半,从各种角度试探观察这个少年。他的口语不是很规范,鼻音很重,范希君听得一知半解,听了很久也没听出河本贤二的意图是什么。为不使对方尴尬,范希君只是胡乱点头。河本先生是爹的救命恩人,无论说什么他都愿意认可,即便什么都不懂,他还是相信这个小个子日本人是满怀善意的。回到屋里后,两人继续喝茶聊天,此时,河本贤二把范希君的秉性也摸透了。他不再矜持,也不再客气,像个老师一样悉心指点着范希君。从天文说到地理,从人种说到人类发展史,从农耕文明说到海洋文明。范希君一片混沌的大脑突然就闪亮了,他似乎看见了一个新鲜的世界,一个和他以前看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他对那个世界又向往又迟疑。此时,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河本贤二成功地洗脑了。

河本贤二问范希君有什么打算,这个问题把范希君问蒙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甚至觉得将来离他还很遥远。小的时候,爹还教育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取功名。将来还没来的时候,大清朝倒台了,理想崩塌,将来也就不成其为将来了。范希君失去了人生的目标,稀里糊涂地混日子。将来做什么,他确实没想过。范希君有些不知所措,有些羞愧还有些茫然。范希臣忽然说:“大哥,快看,爹能动弹了。快来,爹醒了!”

范希君连忙走到炕边,河本贤二拨开他,伸手摸了摸范福堂的额头,又扒开眼皮看了看眼瞳,伸出手指头在范福堂的眼前慢慢平移,来回两次后,范福堂的黄眼珠子也跟着手指头转。河本贤二点点头,说一切正常。范希君赶忙朝河本贤二拱手,泪水蒙上了双眼。这一刻,他对河本贤二有了父兄般的信任和依恋。

“人的活着,得有一个大大的目标。”河本贤二摁着烟丝,瞄了一眼范家两兄弟,范希君心里一凛,凝神听他说下去,“整天吃,就是猪,脏猪,不是人的人生。”

“先生,你是在说俺们兄弟吗?”范希君问。

“行尸走肉的。”河本贤二说。

“行尸走肉?”范希君问。

“还真有这个说法,只需要给一鞭子,尸体就能乖乖地跟你行走。”一直插不上话的魏老道突然来了一句,“关里就有这样的事,还有专门赶尸的师傅。”

“先生,先生啊!”范福堂忽然开口说,“老朽断断续续在听先生的高见,大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效果,就请先生给犬子指一条阳光大道。”

“爹,你能说话啦?”范希君又惊又喜。

“老朽拜托先生了!”范福堂说。

“你说俺?”魏老道吃惊地问,“俺能有啥高见?你舍得让他哥俩跟俺出家学道吗?”

“先生,大清国已经作古了,往事不可追,但求先生指教犬子走向一条光明之路。”范福堂说,“望先生像对自家子弟那样开导犬子。”

“哦,你是求他。”魏老道指了下河本贤二,尴尬地说。

“爹,你一直醒着?”范希君看着河本贤二,瞬间,对河本贤二的医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儿呀,你该给先生行叩拜之礼。”范福堂说。

“谢先生救下家父大恩。”范希君撩开衣襟就要跪下,被河本贤二一把捞起了。

“范桑,这些繁文缛节的统统随大清国去了坟墓,你的不可复辟,糟粕,糟粕,明白?”河本贤二说,“范桑,你的要尽量的打开眼睛,将你的灵魂从野蛮的状态下快快地进入文明的。”

“希君,希臣,你哥俩听好了,眼前就是世所罕见的高人。”范福堂说,“可惜爹老了,否则,爹一定会追随先生往前奔,快看茶。”

范希君懂了,爹是想让自己拜河本贤二为师。虽然他不太了解河本贤二说的道理,也不明白河本贤二能教他什么,就凭河本贤二救了爹一条命这一条,就让他无比地信任和遵从。范希君再次撩衣要给河本贤二磕头,他极为诚恳地说:“先生,请受弟子一拜!”

“不是弟子的,是学生的!”河本贤二厉声喝道,“弟子的,糟粕!学生的,文明!”

“哦!”范希君搞不懂“弟子”“学生”之间有何异同,从河本贤二的表情和口气中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认可,范希君诚惶诚恐地说:“是,先生,请受学生一拜!”

“不要的叩拜,你要鞠躬的!鞠躬!”河本贤二耐心地教授范希君鞠躬的礼数,“范桑,很快的你的就会看到的一个崭新的世界,很快的,你的就会融入这个伟大的而又崭新的世界。”

夕阳就要下去了,屋里暗淡了下来。

范福堂情绪越来越好,掌灯的时候,他竟然能倚着枕头坐起来,范福堂吩咐在炕上安桌,他要看着儿子代他请河本贤二喝酒。一家子的气氛突然就热烘起来,女眷像陀螺一样乱转,张罗着酒菜。范福堂让范希臣去请穆大夫,还让人去请姜吉忠。魏老道一把拦住了,朝河本贤二努了努嘴,示意不是一路人。范福堂明白了,就没有坚持。魏老道笑呵呵地说:“老穆这辈子给人治病,敢问,哪个让他治好啦?哪个不最终都给治死啦?这家伙就像大清朝一样,从头到脚都腐朽了。别看俺是个出家人,俺却不保守,中国都保守了上千年了,咋样?还不是被他们小鼻子还有大鼻子打得满地找牙?再保守连命都没了,俺就赞成先进的东西,凡是先进的,不管他是丑的还是俊的,俺都一律赞同。”

“是的,是的。”河本贤二露出赞许的笑容,他注意魏老道有一段时间了,虽然魏老道看起来疯疯癫癫,这又能怎样呢?日本就有许多像魏老道这样疯癫激进的人士,有的还是他河本贤二的同学。他们信仰复杂,有的信神灵,有的信欧洲文明,有的信马克思,河本贤二可不管这些,在他的心中,只要能让日本强大,任何尝试任何信仰都是可以理解的。

河本贤二贪图东北的热土,做梦都想把东北揽入日本的怀中,他打算为这个终极目标奋斗终生。他需要招揽人才,凡是对大日本帝国有用的人都是他追求的目标,大清朝垮台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藐视大清又同情大清,大清就像一面镜子,时时照着日本的脸。让日本的仁人志士清醒,不能走大清的老路。日本只能坚忍不拔地走下去,不能有丝毫的松懈。魏老道、范福堂,他们统统都是日本的朋友,他们和别的中国人不一样,他们看起来是真心真意地亲近日本,和日本一条心,这样的中国人还是太少了,皇庄堡的人都像他们一样忠于大日本,那会是什么样子?

河本贤二庆幸,自己轻易就找到了知音,这也让他有些意外。多年来,日本一直在虎视这片土地,有的前辈经营了几十年。他们费尽心机拉拢、培养忠于日本的朋友,历经波折,却大都折翼。和他们相比,自己显然太容易了,不费吹灰之力就结识了范家父子。他心里暗暗赞叹,皇庄堡啊皇庄堡,真乃吾的福地也。

“老叔,你说得也对,俺娘的病就是耽误在穆大夫的手里。”范希君的脸突然一阵扭曲,牙齿咬得咯咯响。如果魏老道不提,他还想不起穆大夫的恶来。魏老道的话就算是把他心头的痂揭开了,“真的该向腐朽的过去告别了,不但是咱老范家,连皇庄堡的一些腐朽落后的思想都得推倒重来。”

河本贤二越来越喜欢范希君,越来越有了在这张白纸上描绘的**。见时机成熟,他向范家父子郑重建议:希望范希君能去日本留学。这个建议就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水潭之中,顿时激起了一层涟漪。范希君一点儿思想准备都没有,乍一听这个建议,本能地打怵。长了这么大,他还从没有出过远门,连南边的大连都没有去过。他担心自己不适应,更担心去吃苦受罪。范福堂突然叫了声好,极为爽快地替儿子应了下来。范希君愣愣地看着爹,不相信爹舍得把他送到日本,也想不明白爹为啥要把他送到日本。

范福堂终于看到了亮光,看到了希望,从中日战争到日俄战争,他可是蹚着战火一路走来的。两次大战相隔十多年,他和乡亲们备受战火煎熬,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刻骨铭心的浩劫。日本人本来是敌人,是国家的敌人,按理说,范福堂应该憎恨他们才是,只不过,在范福堂的眼里老俄大鼻子更坏,他们险些将范家灭了门。两相比较,范福堂对老俄的敌人日本充满了好感。

日本军人河本贤二的到来,就像神灵驾临一样,范福堂的眼前突然就亮了。他认为这是天降瑞祥,对范家来说是一个历史机遇。他范福堂这辈子就这么的了,他迫切想给儿子们找一条出路,他要为儿子们找一座大大的靠山,往小里说,有了关东军撑着,范家就能安然无恙;往大里说,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有了关东军撑着,皇庄堡将安然无恙。他不想在有生之年再遇上兵乱,他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不但自己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全家人都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河本贤二摸透了范福堂的脉搏,他有把握让范家成为日本的忠实的伙伴,一旦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引领关东军控制住皇庄堡。由于清河一带不在中长铁路的势力范围之内,关东军鞭长莫及,河本贤二对这一带不放心,担心这里会出现反日的武装。河本贤二不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虽然他仅仅是关东军的一个中下级军官参谋,他却有着宏图大志。他积极地考察辽东南的自然风情,考察辽东南的山川地理。他想丰富自己的战略思想,把辽东南的每一寸土地的特征都印在脑子里,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这里会成为战场的;他相信,迟早有一天,这里会成为日本帝国的“王道乐土”。河本贤二主动给自己下达了命令,让自己从骨子里做好军事冲突的准备,以备不时之需。皇庄堡,皇庄堡,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怎么会发现其重大的军事价值?第一次进入皇庄堡的时候,河本贤二惊得浑身冒冷汗,他为自己感到惭愧,也对那些每时每刻都在花着日本帝国重金的特工人员感到羞耻,如此罕见的具有战略价值的地方怎么没有被重视呢?关东军的军用地图只是简单地做了一个标,就像对待辽东南一带普通的村屯一样。皇庄堡内的情况一概没有标注。

越靠近皇庄堡,河本贤二越有敬畏之心。这是百里内唯一的制高点,一旦打起仗来,得皇庄堡就能得半个辽东南,一旦敌人占据了皇庄堡,从这里朝中长铁路发炮,那么,中长铁路大动脉将被切断。一想到这里,河本贤二的心就会突跳几下,万万不可以,他暗暗地捏紧了拳头。这些年,关东军的战略设计有重大的瑕疵,高层目光短浅,他们太在意中长铁路沿线的安全,却忽略了稍远一些的高地。作为小小的参谋,河本贤二无法将自己的军事思想展现,更无法影响高层的决策。他只能默默地准备,把自己做好,他在等待一次重大机会的来临。

关东军暂时无法占据皇庄堡,甚至都无法影响皇庄堡,但是,这不是听之任之的理由。河本贤二要求自己必须有所作为,而且要尽快地有所作为,皇庄堡不能成为中长铁路大动脉的隐患,一丝一毫的隐患都不行。他需要替关东军找代理人,找那些效忠日本帝国的代理人,给他们好处,给他们优待,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日本服务。很幸运,他找到了,范福堂、魏老道、范希君,他们都是最合适的代理人。在皇庄堡里培植一股亲日的力量,这是河本贤二的当务之急,哪怕只有一个人亲日,也要让这颗种子发芽,从而引领一批人亲日。等到全体皇庄堡的人都亲日的时候,那将是什么局面呢?想到这儿,河本贤二为之一振,他越发地信心满怀,越发地对范希君充满了期待。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年轻人,看起来,这也是一个没有家国情怀的人,这样最好。只要精心雕琢,一定会把他从外到里打造成一个坚决维护日本帝国利益的中国人,一个热爱日本的中国人,一个愿意为日本献身的中国人。河本贤二轻轻拍着桌子,仿佛看到了一条对主人忠诚的狗。他轻轻地拍着桌子,每拍一下就朝范希君点一下头。范希君有些羞涩,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河本贤二,似乎明白了他对自己的期待。范希君轻轻地说:“先生,您的教诲学生愿洗耳恭听。”河本贤二想了想,将自己的思绪从遥远的地方拉回来,他需要对范希君循循善诱,不能操之过急,他担心会吓着这个孩子。河本贤二指着药瓶说:“范桑,如果今天的没有这个药的,你爹的就得死了死了的。范桑,这就是一扇的窗户的,你得往外看的,外面的,就是世界,外面的就是世界之林。你得站在这里的,挺拔地站在这里,你要去长见识的,回来的为你的父老乡亲的服务。”

“先生!”范希君的眼前突然一片光亮,他懂了,而且,感觉自己胸膛里有一颗火热的心,是啊,他要挺起来,要学本事,将来为父老乡亲服务。范希君的眼里蒙了一层泪水,他被河本贤二理想化的指引感动,他郑重地朝河本贤二老师鞠躬,“学生愿终生追随先生。”

几个人边吃边聊。范福堂已经能坐起来了,伤口也不那么疼。他心里装着事,忍不住问河本贤二去日本留学需要什么手续。别人不清楚这话的意思,河本贤二却是懂的,他没想到这个小老头居然还懂得办理留学的手续,顿时,他就对范福堂刮目相看了。

当年,日俄战争结束的时候,表哥捎信给他,希望带他一起去日本横滨留学。当时,范福堂犹豫了好一阵子,想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家里突遭大难,伤了元气。这个时候,他不能扔下一家子不管。他给表哥写信,拒绝了留学建议。表哥回了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老弟,你很可能错过了一个时代。”放弃了留学机会,一直是范福堂的疼,每当静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想到表哥的这句话,慨叹时光无情,慨叹自己终将一事无成。随着大清国垮台,随着袁大总统上台,随着袁大总统一命呜呼,城头变幻大王旗,各色人等走马灯一样上上下下。这时范福堂才明白,自己被时代甩下了车。范福堂迫不及待地让儿子去日本留学,他坚信这是一次不可以再错过的选择,如果失去这次机会,他的儿子他的孙子都将被时代抛弃。

河本贤二很痛快地答应帮忙推荐,让范家父子静候佳音。

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听河本贤二说话,不知不觉,夜色已深。范福堂的状态进一步好转,他命儿子替他敬酒。范希君没有量,正踌躇着,范希臣端起酒杯连敬三杯,河本贤二连干三杯。河本贤二显得兴致勃勃,魏老道也是兴致勃勃,他问河本贤二是否杀过人。河本贤二?开衣襟,从腰间掏出一把手枪扔给魏老道。魏老道差点儿没接住,吓得赶忙递还回去。

“这家伙,起码能有一斤重。”魏老道说,“俺知道,炸子儿从这里蹿出来,砰,就把一个大活人给轰死。”

“砰!”河本贤二朝魏老道瞄准,范希君吓了一跳,仔细看,才知是闹着玩儿。

“用枪杀人不是英雄好汉!”魏老道说,“中华有神功,往大里说能上天入地,能撒豆成兵,往小里说,能闪展腾挪,能点穴,能八步赶蟾,中华神功不是以杀人为目的,而是教化人行善积德。”

“蠢猪!”河本贤二将枪口对准魏老道,他的脸色越来越沉,一点儿都不像喝醉了的样子。魏老道有些慌乱,他双手挡住枪口,朝着范福堂发出哼哈的求救声。范福堂担心河本贤二闹出乱子,就命范希君去给河本贤二斟茶。范希君哆哆嗦嗦地舀茶,木勺不稳,茶水洒得满桌子都是。河本贤二突然骂了一句,狠狠地瞪着范希君,范希君心中一惊,手一松,木勺掉在桌上。

“范桑,你的胆子太小太小了。”河本贤二厉声,“范桑,你不要让我的失望的。”他收起了枪,撩起衣襟,将枪插入腰间。魏老道赔着笑脸,一步一步退出屋子。河本贤二猛拍一下桌子,魏老道“妈呀”一声尖叫,风一样地逃出了范家大院。河本贤二像个淘气鬼一样笑了,他又恢复了平静之色,从西药的起源说起,讲西药的成分和萃取方式,讲西方的工业革命,讲洋枪洋炮的概念。见范家父子兴趣索然,河本贤二又说起了清朝,说起了清军入关的合法性及不合法性。

“这人真絮叨。”范希臣打着哈欠,对着河本贤二说,“尽说些转来转去的车轱辘话。”

“清军入关有其合法性,也有其不合法性。”河本贤二说,“再退回来说,清朝政权在北京,那么,满洲呢?满洲就成了真空之地,满洲就成了无主权的地区。”

“无主权?”范福堂反驳了一句,“明明是有主权的,大清朝设立盛京将军,就是管制东北,只是大清自己不争气,丢了江山而已。”

“你的,一派胡言!”河本贤二粗暴地打断了范福堂的话,他显得很不耐烦。见范福堂没有接话,河本贤二又说到旅顺口,介绍旅顺口的来历,讲述旅顺口的风景,讲述戏院、电影院、商铺、大和旅馆。老二范希臣忍不住,打着哈欠出去了,他对这些话题实在是不感兴趣。

公鸡打了第一遍鸣,河本贤二才勉强住了嘴,被范希君安排住下。

第二天,范福堂的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血色。吃完了早饭,河本贤二起身告辞,范福堂还要留他多住几天。河本贤二说军务在身,不敢耽搁。既然他这么说,范家就不好再留。范福堂让大奶奶拿出两百块大洋给他做盘缠,河本贤二坚决推辞。范福堂急着说:“你救了俺的命,这点儿钱也不算是给你的,就算是俺给你的药水钱,这总算没坏了你们的规矩吧?”

“你的快把钱的收好了,送你家的大公子的去日本读书吧。”

“那可咋办哪?”范福堂急得掉下了眼泪,“看在老朽的薄面,你就收下吧。”

“这样吧,我的给你们的题首诗,就算是接受了你的美意,我的也想沾沾你们家的书香气的。”

“差点儿忘记了这码事。”范希君拍着脑门,一迭声地喊,“快,快去看看白墙粉刷出来了没有?”

范希臣说,墙面昨晚就粉刷好了,这会儿该晾干了。河本贤二朝范福堂微微鞠躬,说声告辞,拎起箱子就走。范福堂要送行,让人拦住了,他一迭声地吩咐两个儿子替他送一送客人。范希臣在前面带路,范希君陪着河本贤二到廊榭假山那边转悠,河本贤二饶有兴趣地看着题诗和作画,有的细看,有的粗略看。范希君看到一块白墙,摸了一把,还没干透。范希君犹豫了一下,就让范希臣去取墨宝书案。一会儿,都准备齐了。范希君亲自研墨,河本贤二挽起袖子,抓住了毛笔,他闭着眼睛,突然又睁开眼睛,提笔一口气写下了一首诗。

驰马腰弓箭,军行无少留。

只须身许国,不敢计封侯。

寒雨黄沙暮,西风白草秋。

何人画图里,一一写边愁。

写完后,河本贤二久久地看着墙壁,看样子还沉浸在诗意中。范希君带头拍手叫好。河本贤二转过头,问:“好吗?”范希君点头说好。河本贤二又读了一遍,轻声说了句:“真是好诗!”他转过身,拍了拍范希君的肩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笑着说:“范桑,加油!”说完,拎着箱子就朝外走。

范希君和范希臣哥俩儿一直把河本贤二送到了西山顶,河本贤二一步三回头,对这一带的地形及皇庄堡的因势利导式的构造设计感慨不已。范希君指向各个方位,向他介绍明朝时期为了防倭抗倭才修建的这座堡垒。河本贤二没听明白,让他再说一遍,范希君刚说出“倭寇”这个词,河本贤二听懂了,朝他一阵咆哮。范希君虽然听不懂,但是能感知到河本贤二的愤怒。他有些惶恐不安。河本贤二打量着皇庄堡,过了很久,突然,嘴里发出“砰!砰!”的爆炸声。他举起双手,表现出爆炸和火焰升腾的样子。范希君和范希臣满脸的惊愕,他们都感觉到了河本贤二对爆炸和毁灭有着不可言说的兴奋。

姜长深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清清楚楚,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河本贤二高举双手,发出的震耳欲聋的吼声。他感觉大地在颤抖,大地像女人一样哭泣。这个画面太深刻了,以至于好多年以后,姜长深都听不得爆炸声响,哪怕过年过节,他都要事先和乡亲们讲好,不许放太烈太响的鞭炮,谁违反了要求谁就要受到惩罚。

姜长深进了范家,他没有停脚,直接从假山那边绕了过去。姜长深对范家轻车熟路,他来到一处房檐下站住了,这是范福堂小老婆住的屋子。姜长深听了听,里头传出一阵说话声,仔细听,是范福堂的声音。姜长深咳嗽了一声,里头静了。范福堂问是长深吗。姜长深说是。范福堂说进来坐吧。姜长深抬腿进了屋里,见范福堂歪躺在炕上,小老婆坐在炕头纳鞋底。范福堂朝身边指了指,姜长深急急忙忙爬上炕,面对着范福堂歪躺下来。范福堂努了下嘴,小老婆白了姜长深一眼,继续纳鞋底。姜长深连打了几个哈欠,说:“小嫂子,俺和你娘家二叔还是磕头的兄弟,你……”

“俺娘家都死光了!”小老婆绷着脸呛了一句,给他烧了个大烟泡,挑起来放在烟枪上。姜长深美美地吸了一口。

“长深,你来不光是抽口烟吧?”

“可不,老虎崖那边着大火了。”

“这一上午,闹腾不轻,又能出啥事?”

“估摸着是关东军打过来了!”

“啥?”范福堂猛地坐了起来,瞪着眼珠子,“关东军打咱来啦?”

“你没看见天上过飞机,老虎崖那边又起大火,地动山摇了!”

“飞机?老虎崖?”范福堂慢慢躺下了,“都说老虎崖里头是空的,藏着张汉卿的破飞机,你说能是真的吗?”

“老哥,飞行员都到咱皇庄堡了,你说能是假的吗?”